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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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说江慎输完葡萄糖就能走了,送走哭坟哭早了的几个损友,江慎靠在病房的床上等商暮秋回来。

因为突如其来的低血糖,他暂时逃过一劫,但是,被哭了好几场坟,江慎又有点好奇,商暮秋哭过没有?

他不好意思直接问,这么多年了,他从没见过商暮秋掉眼泪,在他眼里,商暮秋铜墙铁壁一样,流血流汗,没什么事能让他掉眼泪。

门外传来脚步声,江慎先闭上眼,又睁开,睁开的一瞬间,刚好和商暮秋四目相对,这一幕,就像他刚醒。

商暮秋当作没看到江慎眼底的心虚,走进来问:“感觉怎么样了?”

“没事吧……应该……”江慎故意说得不确定,想把这根鸡毛令箭用久一点,扶着额头:“还有一点点晕。”

“嗯,大夫说了,你劳累过度,要好好休息。”商暮秋依然不戳穿。

“呃……”感觉不太对,江慎先一步心虚,扶着墙下床,嘴皮子动了动,低声说:“也没那么严重吧……”

“江慎。”商暮秋叫他。

心虚不敢看商暮秋的江慎清了清嗓子,才敢抬头。

商暮秋说:“别害怕了,暂时不吃人。”暂时。

就是说,会的。

江慎:“那……你本来准备什么时候问我?”

“问你什么?”商暮秋问。

“就……”江慎一字一顿:“我……差点出事的事……”

“差点?”

“……”不是差点,是确切的死讯。

徐茂闻看见自己的第一反应是诈尸了。

江慎说:“我很想再见你……在船上的时候,触礁了,要沉船,附近没有岛,雨很大,海水里人活不了太久……但是真的很想见你。”

短短的一句话,当时是什么情形商暮秋想象不到,只是看到江慎眼眶红了,应该是回忆到了绝境前的心情。

“水上漂了这么多年,我觉得回不来了,但是,没再见你一面,就是死也不甘心。”江慎一字一句承认,把当时的心情说给商暮秋听:“后来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回来见你。”

“见我一面就死的甘心了?”商暮秋掐着江慎的脸:“那我怎么甘心呢?”

他们都在赶路,很难走,很荆棘的路,但他们像走康庄大道那样向前狂奔,因为终点是对方,支撑他们继续走的念头就是彼此,要是对方忽然在终点消失,那么走这段路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要是,我真的没回来。”江慎缓缓抬眼,在商暮秋眼里看到黑沉沉的乌云。

“会带你回家的。”商暮秋说。

“没事,我回来了。”江慎放松语气说:“我运气还不错。”

“但是,我不小心,把你给我的戒指丢了。”江慎有点遗憾,那个戒指商暮秋戴了很多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早知道自己能活着回来,就不把戒指丢在船上了。

“没事。”商暮秋暂时对江慎无限包容,况且,该记得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忘,寄托缅怀的物件已经送出去,又不是故意不珍惜,丢了就丢了:“只是戒指,人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短短两天,江慎听了好多遍,也一点点品味出商暮秋害怕失去自己的心情。

他点点头,像出门的时候那样,和商暮秋相携回纹身店,他们很早以前的家。

年糕先一步到家了,很兴奋地在后面的小院子里冲来冲去,插着一束蝴蝶兰的玻璃瓶倒在地上,清水漫出来,淌了一地,江慎一进门就火了:“你又弄我的花!”

年糕跑出来,听江慎语气就知道自己犯错了,蹲在地上,无辜地摆着尾巴。

商暮秋欠身扶起花瓶,可惜开的最好的几朵已经掉了。

粉白相间的一束蝴蝶兰,试完西装江慎悄悄联系花圃工人要的,工人说今天开的好的刚好能凑一束,就这么一束,就这么毁了!

商暮秋把花摆到了高处,安慰江慎:“没事,还能看。”

江慎气得眼前发黑,还没说话,就听商暮秋又说:“反正已经欠了很多了,债多不愁。”

江慎咬牙,又不好当着商暮秋的面跟年糕打架,只不过,因为小别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父爱一扫而空,在晚上喂狗的时候克扣了年糕的肉罐头。

徐茂闻等人留在晏城等着喝喜酒,按理说,喝喜酒之前应该办几场单身派对聚一聚,但是无论如何都约不出来人,一问就说江慎身体不好在养身体,实际上,江慎苦不堪言。

按理说两大摊子生意,江慎回来了,再怎么说也应该有点老板的样子,至少每天去点个卯,但是商暮秋以江慎劳累过度为由不放人,压着人养身体。

——也不是很真心给他养身体的样子。

大夫特意叮嘱江慎这个情况应该按时吃饭营养均衡,避免剧烈运动,否则可能还会有低血糖晕过去的情况,前一项商暮秋执行了,后一项,怀着钻研的心态,商暮秋试图验证剧烈运动能不能让江慎晕过去。

最开始,秉着不服输的人生态度,江慎嘴硬说不可能,但是事实证明人单有一张嘴硬是没用的,他身体确实有点垮了,连着三五天被弄晕在床上,不得不服软,但是不大有用,床上的时候商暮秋格外铁石心肠,掐人中喂葡萄糖的手法日渐熟练……

江慎觉得他有病,壮着胆子骂出来,商暮秋不以为意:“才知道么?”

是,并不是才知道。可是——江慎十分后悔,避开喝吐了的葡萄糖主动恳请商暮秋给自己一支烟,遭到了拒绝。商暮秋说:“我要戒烟了。”

江慎疲惫不已,反应都慢半拍:“嗯?……怎么突然戒烟?”

商暮秋:“早该戒了,你不喜欢,不是吗?”

是有点讨厌,但那是对别人,商暮秋当然是无所谓的。

“而且——”商暮秋慢悠悠问:“现在不怕了?”

江慎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当年被一支烟吓到的不争气样子,磨得虎牙嘎吱响:“你就是故意的!”

“不然呢?”商暮秋没一点回避的意思,很坦然承认自己确实知道江慎怵什么。

想到以前的事,刚说要戒烟,忽然瘾就上来了。

商暮秋决定抽最后一支,过了今天就过去了。打火机轻响一声,烟雾袅袅散开,江慎睁开眼,烟嘴递到了嘴边。

就着商暮秋的手咬住烟嘴,他扭过头看朦胧烟雾后商暮秋的脸,因为烟雾,商暮秋的脸和眼神都有点模糊,就显得很温柔。

但是是错觉,商暮秋说:“当我很喜欢你抽烟?”

除了这种时候。

江慎咬着过滤嘴吸了一口,放松地吐出烟雾:“但我现在不怕了。”

以前也没什么好怕的,他是见了黄河就死心的那种人,怕的不是商暮秋,也不是商暮秋会对自己做什么,怕的是介于得到和得不到的那一瞬间,吊在头顶的刀,他怕商暮秋吊着自己不给个准信。

江慎打算继续吸提个神,被商暮秋把着手按灭才抽了一口的烟。

“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真的上瘾了。”商暮秋说。

江慎偏过头,确实快晕了,大脑有点迷离,纹身店的小隔间里陈设十年如一日,他有点分不清这是十年后还是十年前,仰着头咬上去,很快就重新纠缠起来。

好像这才是上瘾的东西。

江翠兰是最后知道二人婚讯的人,江慎回来没几天她也知道了,那几天她住院了,觉得江慎死里逃生未必乐意见自己,就没上门来。

后来听说这两个人月底就要办酒席,地方选好了,请柬也开始发了,就是不见自己的,有从前的牌搭子问她江慎近况,江翠兰一边啐,说不知道,一边在心里骂江慎这个讨债鬼不知道问一问自己这个妈。

虽然当初江慎问她能不能在婚礼上当长辈的时候她骂了江慎一顿,但是都这样了,他们真要搞一起,她一个马上就死的老太婆,还能怎么棒打鸳鸯?

说到底,她又没什么香火要继承,江慎的后爱绝不绝,商暮秋能绝后最好!

这天,江慎在门前训狗,江翠兰找上门来了,打着问罪的名号。

一见面,食指就恨不得戳上江慎脑门,吐沫星子乱飞:“你现在不得了了啊?回来了不知道报个平安?你老娘病得快死了,也不知道来看看!”

江慎避开戳过来的手,看到江翠兰憔悴不成人形的脸,依然涂脂抹粉,擦了很艳的口红,精气神还不错的样子,但是,江慎心里有很明白的一个念头:江翠兰快死了。

他没说话,有一瞬间感觉心脏处空落,回过头,商暮秋从家里出来,站在离自己三五步的地方。

再转头回来看江翠兰的时候,空落的感觉逐渐被搭在肩膀上那只手抚落了。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江慎,是商暮秋来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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