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交换

75 / 98 章 · 3,172

“像吗?”

时祺开口反问, 话里却被听见几分明显的自嘲,

被温禧一语道破,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原来他们的处境极为相似。

他对唐金并不了解, 在过往的记忆中也搜寻不出任何一张相似的面孔,但却能自然而然地站在她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为什么呢?

最爱变为最恨, 值得一份脱胎换骨的经历。

温禧忽而发现,身侧时祺的眼光变得沉郁,像坠入河里破旧的渔网, 将生命力逐渐从缝隙中漏去。

他静默的时间更长, 状态也不对劲。

温禧心念好奇, 关注起那些时祺从不曾言说过的陈年旧事。那些他讳莫如深的秘密,好像在此刻终于被她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世人见他的光鲜亮丽,她的喜欢并不像抚摸裸露在外的花朵那般轻浮浅薄, 而想松土刨根,深入无人之境, 哪怕窥见一颗千疮百孔的黑暗之心。

“你是因为什么?”

她忽而好奇起时祺是因为什么, 于是脱口而出。

器物是死的, 最大的可能性只是因为人。

那究竟是谁呢?

时祺从未提起,她也并不往深处细究, 将所有的私人空间都体贴地留给他。

“说来话长。”

他落在方向盘上的长指无规律地敲打,显得心烦意乱。

她对弦外之音极聪慧的,一般来说,大家用说来话长这句话来当挡箭牌的时候, 一般就是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件事了。

适可而止。

“时祺, 是不是唐小姐的情况让你想起什么过去的事了?”

温禧嗓音清澈,咬字向来好听, 这次锲而不舍的追问却将时祺的心跳催动得越来越快。

“国际知名钢琴家,南江警方的线人,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等车停稳,她凑在时祺的跟前,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半开玩笑地问。

她靠得极近,鸦羽般的长睫轻快地扇动。时祺漆黑的眼暗淡下去,好像蒙尘的黑曜石。

被她无心之言,却说中他最害怕的心事。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温禧观察出他的端倪。

“等我们吃好午饭,跟你一起说。”

时祺的内心挣扎,却没有持续很久。他已经在斟酌合理的措辞,与她在一起时早就发好了誓,无论她问什么,自己便全盘托出。

她不问,他便自欺欺人地不说。

-

停好车,时祺带她来到一家私人餐厅,装潢西式,墨绿色的墙纸上悬挂着印象派的油画,能看出店主是艺术修养极高的人。

餐厅的灯光总是很暗,来客的轮廓被射灯投射在墙上,像人间皮影。

“怎么了,好端端地突然来这里了。”

温禧不解。

“小满,到饭点了,请你来吃个饭。”

正午时餐厅并没有多少人光顾,包厢的隔音也很好,中控流淌着钢琴音乐,她认真辨别了一下,发现是彩云追月。

中西合璧,倒别有一番意趣。

“餐厅里有些简餐,你先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时祺将菜单递给温禧,墨纸金字,纹饰上也有印象派画家的标志物睡莲。

上菜后时祺将所有自己盘里的蔬果又夹给她一些,生怕她吃不够。

“不用再给我了,我要吃不下。”温禧看见白瓷盘里垒得小山一般的食物:“还是说,你想让我闭嘴的意思?”

“我怎么敢让小满不要说话。”

他的心情好像恢复如常,又与她斗嘴。

用餐完毕,时祺吩咐侍者去拿一幅扑克牌,一共五十四张,他将没有数字的大小王抽出来,剩下其他的卡牌:“你要和我玩游戏吗?”

“你说扑克吗?”温禧说,眼神里有些为难:“可是我不会玩扑克。”

她的数学不好,加减乘除的二十四点,就足够耗掉半天的劲。

“最简单的,比大小就好。”

时祺用修长的手指将牌洗好,倒扣在桌面上。浮光正好照在牌底,神秘莫测,诱惑着她出手。

“我们交替抽牌,同时翻面,数字大的可以问数字小的一个问题。”

他解释规则。

“你问的所有问题,我都会认真回答。”

他是真的准备好,将痛苦掰开揉碎给她看的。

“小满,我答应过你,和你之间永远不会再有秘密。”

这个游戏机械简单,温禧一点就通,一点都不费脑。

她对所有新鲜的事物都跃跃欲试,看见是简单的游戏,她的斗志忽而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用猜拳决定顺序,温禧出师不利,先输了主动权。在时祺之后,她没有多想,伸出手,就摸了一张。

趁着摸牌时的弧度,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与花样。

红桃3。

十拿九稳了。

她看见时祺不紧不慢地将牌面翻出,草花2,他赢。

温禧接连在输,他问的问题也无关痛痒,美其名曰说想要更快了解她。慢慢地,她的挫败感在累积。

“你可以检查,可以重新洗牌,”时祺看见她着急的模样很可爱,伸出手捏捏她柔软的脸颊,连心情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又拍拍她的肩:

“那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他将袖口挽起,示意自己没有作弊。

“不用了,愿赌服输,”温禧说:“快问吧,我喜欢什么水果这些也不算什么秘密。”

“小满,你有想过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啊,终于开始切入主题。

温禧没有疑惑他怎么知道,他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在她眼里,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并不避讳自己的身世,不会以此为耻。

被告知自己不是的亲生女儿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更没有时间去像忙得焦头烂额的温良明去询问。

遗弃一个孩子会有很多不具名的理由。她试想过两种可能的情况:倘若父母去世,她找与不找并无分别;倘若父母在世,或许对方也并不希望能找到自己。

“没想过。”

她诚实地说,渴望过一些真挚的爱,但都已经在他身上得到了回馈。

她很知足。

时祺听见她的答案,若有所思。

下一轮,温禧终于赢了。

全凭运气的游戏,却激起了她的胜负欲。现在翻盘,她终于心满意足。

“机会难得,让我好好想想。”温禧眼尾弯弯,晶莹的笑意像悬在藤架上的葡萄:“你竟然会输。”

“是人都会输的。”时祺的语气温和,像是湖面掬起的一抹明净的月色。

“问吧。”

“为什么你对唐小姐的事会这么敏锐?”

“小满,我从未和你说过家中发生的事,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垂眼,侧脸的下颌线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说出的片段让温禧心惊:“因为母亲也曾遭受过家暴。”

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是家暴,只是威胁他就范的一种手段。

他嗓音艰涩,因为有好久没有说出母亲这个称呼。

时祺有强烈的预感,唐金就是当初的任怜月的翻版。

温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温禧想起第二次到他家做客时,她与他的母亲打过照面。

“是好朋友来找小祺玩吧。”时祺的母亲叫任怜月,一个清秀干净的名字,与她的模样一般出众。

她虽然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搭配得却很得当,毛衣上一枚褪了色的玫瑰胸针,气质出众,温柔的脸上一双净湖般的眼。

时祺在厨房忙碌,她坐在沙发上跟温禧聊天,但说几句话就会咳嗽一阵,据时祺说,她的身体并不好,长时间住在疗养院里。

显而易见,任怜月并不擅长做菜,十指不沾阳春水,整个家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时祺在操持。

温禧初见时,甚至完全看不出他的母亲是患病的状态,更不知道背后掩盖的是怎样不堪的事实。

后来她搬到时祺家中,任怜月几乎再也没有康复过,在疗养院里长住。她有时候跟着时祺去探望她的母亲,看见她安静地在病床上躺着,再无声地离开。

后来她从时祺的身世知道,任怜月本是任家的千金小姐,当初为了一个男人不惜私奔,与家族决裂,满心欢喜奔赴的却是这样颓唐的命运。

她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永没有答案。

“他也打你吗?”

温禧颤声问,生怕一不小心就撕开他的旧伤。

“很少,他留着我有用。”

时祺摇摇头。

很少,并不是没有的意思。

但好在他顽强地成长到了现在。

就这点来说,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像是一点一点在剥开洋葱的皮,她了解时祺,最后注定要被那些陌生的秘密熏得泪流满面。

温禧在一瞬间有许多问题,譬如他是怎样将母亲从他父亲身边带走,是如何来到南江,如何自己在陌生的城市安身立命。

“后来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你需要再赢我一局。”时祺微笑,毫不留情地将沉浸在故事中的她打断。

他将那些混乱的牌收好,手法快到极致,像是赌场上最熟练的荷官。

故事中缺位的父亲角色,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整个故事的背景板当中。

“时祺,那你的爸爸呢?”

胸膛好像突然喘不上气,她再问,好像窥见了某些事情的真相。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