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之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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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驶进鎏金铜艺大门, 宴会的黑衣白衬的仆从在门口等候多时,毕恭毕敬地对两人行礼。

“四公子。”

家仆西装革履,精神抖擞, 引导他们进入曙庄, 称呼却沿袭旧时。

温禧轻提裙摆,款款下车。

任家香火绵延数百年, 任怜月又是老爷子的四女,所以家仆称呼四公子也不奇怪。

任家主宅一南一北,南方是绵延数里的中式园林, 曲径通幽。普通宅邸多如牛毛, 现在宴请宾客的, 不过只是彼时随手置办的一处家产而已。

曙庄始建于民国,后又历经战火翻修,是西式装修。主体别墅外还有一片小型庄园, 他们从车上下来,正好身临其境, 望尽庭院中的盛景, 一派欧式风情。

适逢早春, 前园草木葱茏,中间是汉白玉砌喷泉池, 细流涓涓,池底清澈是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不知沉着多少庄园少女许愿时旖旎的旧梦。

他们缓步而行,且走且看。

厅内水晶灯白光明灭, 马蹄楼梯下缘是精致的细线浮雕, 落地窗帘用金线缠织的棕丝绒布,窗沿作帝国式波缦。厅内四角是名贵的玉雕木件, 留出空间广阔,极简又尽奢,容纳得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他们两人龙章凤姿,并肩而行,成为视线的焦点。

时祺戴丝质领带,有淡粉色的暗纹,与温禧身上的礼服裙的颜色相得益彰,一路走来,擦身而过的人都不免侧目。

各家宾客觉得温禧眼生,不知道这位小姐的深广背景,在脑海里仔细搜刮,也找不出半点相关的线索来。

众人跟在身后窃窃私语。

「那不是家主当初认回的那位少爷吧」

「也是,年纪轻轻,听说是钢琴家吧,好像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的。」

「出生在罗马的人,哪还用费什么心力?」

「他身边那位是她的女友?倒长得好像以前姓温的那家人。」

豪门聚会,向来是联姻场上的兵家必争之地。小道消息说任家家主会出席,再加上这位仪表堂堂的四公子,两者均是单身。

所以贵女翘首以盼,极尽解数装扮。

谁料时褀身边突然多出一位风头无两的女伴。

任家老爷子任长鹤早已退出权力的漩涡中心,颐养天年,将家主之位移交给长孙任慕,这次宴会以任三叔庆生的名义的友宴举办,整个三房都牟足了劲要办到极致。

任家几位旁支的小辈都不成器,唯有长房长孙的家主一人出类拔萃,将祖辈本就辉煌的家业顺应时潮,发扬光大。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却没见到在雕花立柱后站着紫色西装的身影,任君昊。

任君昊是三房独子,从小受尽荣宠长大,偏生是个废材,剑走偏锋学艺术,在外风花雪月的作派,实则钱砸了不少,却还是半吊子水平。

他在那里听墙根,指甲快要嵌入指缝里,酝酿着满肚子坏水。

今日他全权主办宴会,大权在握。虽然不敢明着给任慕使绊,也要给他器重的人难堪。

一个半路出家的表弟,是哪来的野种还难说,哪能跟他正统的三房少爷相提并论?

父亲拖着病体好说歹说,任慕才肯将曙庄借他一日办宴。他一定要借助难得之机,让三房扬眉吐气,打赢漂亮的翻身仗。

闲言碎语落在耳间,温禧与时祺却是不为所动,置若罔闻。

“我从未参加过大型的宴会,还要劳烦小满在旁边提点一二。”

时祺温声,在众目睽睽下俯到她的耳畔,又惹到众人眼热。

他将自己包装成莽撞的愣头青,假装是给自己请了个礼仪指导。

“我去跟三伯打个招呼。小满,你跟我一起?”

时祺又说,认真端详了温禧的神情,见她并无兴趣:“你如果不想去,就在这里等我也好。”

宾客盈门,时祺却很放心她的能力。

“我去见见三伯,很快就回来。”

任家三伯是任弘新,任弘新年初一场急病掏空内底,身体每况愈下,不便社交周旋。

虽说是给他作寿,他却匆匆露了一面,旋即在家人的陪伴下在二楼偏厅休息。

无论远近亲疏,作为小辈,他按照礼数也要去拜会一番。

想到生人面孔,又免不了虚与委蛇,温禧摇摇头:“我就在这里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等你回来。”

横竖占了身份的便宜,没人管她,她就在场上做透明人。自助餐区的菜肴糕点都是上品,还能大快朵颐。

“好好照顾自己。”

于是时祺端起香槟,转身上了二楼。

宴会的正厅上放着三角钢琴,弦和今年新推的皇室至尊限量款,配备了最高级的自动演奏系统,露在面上的琴弦在聚光灯下银光闪闪。

温禧多留意几眼,将钢琴内外都观察一遍,眉尖紧蹙。

怎么会去买他们家的钢琴?

弦和的老板她也认识,那人人品不佳,起初靠打价格战发家,靠钢琴粗制滥造的零件来榨取低廉的价格,被业内诟病多时。

在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之后,他也有样学样,拉起几条高端制造线。

现在竟也登堂入室,将产品放在豪门晚宴上崭露头角了。

明知道时祺本身也在做钢琴品牌,颂音在国际国内的口碑都是翘楚,正常的亲戚都会帮衬一二,他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即使不挑,也该选择另一个相同档次或是享有盛誉的产品,可任家倒好,偏偏选择了同等价位下更次一些的产品。

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他在任家本就腹背受敌,如履薄冰。

她的心如日渐西沉。

眼见时祺像蒸发的水滴没入人群,宴会人声就像无头的绿毛苍蝇,围着温禧像块骨肉相间的肥食,称斤论两,评头论足,

「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还真有本事,以往四公子从来不出席宴会,偏偏带了她」

「谁知道呢,有名有姓的姑娘我们不可能没见过,估计是小门小户出身。」

她充耳不闻,视线还胶着在钢琴上,却招来另一位不速之客。

“温小姐,你对钢琴有兴趣?”

因在思考,温禧的视线胶着在钢琴上,被任君昊捕捉在眼底。他看见温禧落单,就走到她面前搭讪。

他自我介绍一番,又问温禧芳名。

“这台钢琴看起来真漂亮啊。”

她柔声说,声音听得任君昊骨酥。

“当然,这是为爸爸的生日专门定制的。”

他微微一笑。

“是吗,那这样真的很厉害啊。”

温禧说话真诚,再抬眼时,纯净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仰慕,将美貌无脑的人设演得入木三分。

“温小姐感兴趣,我带你上前去看看?”

被温禧吹捧了几句,任君昊就欢喜得找不到北。

“真的可以吗,你们特意准备在现场的钢琴。我乱动乱碰,怕是不好。”

她低首,故作为难。

“温小姐这话就说得见外了,你是我弟弟带来的女伴,自然也是我的客人。”

任君昊听完她说这话,就将她当作见识短浅的小家碧玉,想要卖弄的心思愈发呼之欲出。

她毕竟是时祺带来的人,不仅明眸皓齿,冰肌玉骨,性格还温软文静,跟那些眼高于顶的富家千金可截然不同。

倘若还能得到美女垂青,真是意外收获。

想到这他就心有无名火,怎么好处全让他那个便宜弟弟给占了?

温禧点点头,应允,她也正想看看这台钢琴究竟有何玄机。

任君昊领着温禧到台上参观,喜不自胜地给她介绍,然而他并非音乐专业出身,尽管尽力画圆,但夸夸其谈专业知识,还是错漏百出。

温禧佯装捧场,说得话让任君昊心花怒放。

然而,这台钢琴在温禧的眼里粗制滥造,她拆琴组琴多了,视线如庖丁解牛,任君昊粗粗敲了几个键,她就能听出,出厂时连最基本的调校都没有做好,真是丢人现眼。

当然,这番话他是绝不可能在任君昊面前说的。

任君昊正欲再美言几句,孰料这时候有一西装革履的仆从跑来,神色慌张,边跑边喊

“干什么,没看到我正在陪......”

他面上愠怒,用指尖揉搓太阳穴。

宴会一应事务都由他负责,这帮手下的蠢货,一个个就害怕担责,一个确切的主意都拿不定,细枝末节都要拿来问他一遍。

仆从脸色惶惶,温禧却出言先解了围:“三公子先去忙吧,我随便看看就好。”

三公子人人都会叫,偏偏这声称呼从她的樱唇中叫出来,好像出谷啼啭的黄莺般清脆。

“待会宴会开始,我会亲自上台演示,温小姐到时候可睁大眼睛,一定要好好看看。”

他意犹未尽地再看温禧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趁着任君昊转身的瞬间,温禧四下匆忙扫了一眼,爱惜地婆娑过琴弦,掌心却有银光一闪即逝。

紧接着她轻盈地从宴会台上往下走,连心情都明快像是彩色琉璃瓦。

倘若遇上南江原本的名媛圈,温禧多少会觉得有些尴尬,好在举目四望,她并没有看到几个认识的人。

殊不知早在她入场之时,已经有几拨目光像巡查的探照灯,来回在她身上审视。

那些挑剔的目光从头看到尾,却没有在温禧的身上找到一丝不合规矩的错处。

她颈上的首饰在水晶灯下散发着柔和的清光,本人却很随和,端着瓷白的餐盘,正准备去取感兴趣的甜点,眼中晶亮。

名媛圈略有耳闻往事,但当众不好发难,却也有不长眼的人跳出来,按捺不住试探的闲心,走上前去攀谈,主动做发难的第一人。

“小姐,你难得到这任家的宴会上来,可别光顾着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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