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

53 / 98 章 · 3,818

她几乎是看到第一眼就被它吸引。

这是一袭粉色的连衣礼裙。胸前是仿巴洛克卷草纹, 腰间有法式蕾丝。裙摆人为设计出多重褶皱,模仿蔷薇舒展的花瓣,用金丝线绣着晶莹剔透的珍珠, 佯装花蕾。

几种元素错落有致地设计在同一件礼服上, 却没有堆叠冗余之感觉,自由浪漫, 却又温婉可爱。

关键是它美得低调,不张牙舞爪。

再有就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粉色。

温禧选了第三套。

平心而论这些礼服都是珍品, 时祺的眼锋扫过身侧站着的设计师, 对方立即会意, 取来放在沙发上的黑色丝绒套盒。

”这是配套的珠宝,请温小姐过目。”

三套礼服有匹配的三套珠宝,这件粉裙他挑选了一套镶钻的日出色的帕德玛钢玉, 她慧眼识珠,一眼就能看出它是三套之众。

有价无市, 华贵不显老沉, 活泼却又能镇得住场。

“我先回避, 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她们沟通。”

时祺转身进了书房,安静地带上门, 给她留出试衣与化妆的空间。

“一切按温小姐的意见为准,不必问我。”

门剩下最后一条缝,留下他最后一句尾音。

那些人白手套,黑礼服, 立身在真皮沙发后, 毕恭毕敬地等待她的吩咐。

温禧感觉在众目睽睽下更衣有些异样,就拿着礼服, 进了房间。

落地镜前,温禧好久没有穿上这么张扬而漂亮的礼服。众生芸芸,她只是其中普通一个。她已将自己从前的习惯都落锁封存,藏在不见天日的阁楼里。

作为普通人,不该有这么奢侈的爱好。

现在拜他所赐,温禧感觉冷寂已久的少女心又蠢蠢欲动。

在造型设计师的帮助下,温禧整好衣摆,将所有的首饰依序佩戴好,她的肌肤生来白皙,欺霜赛雪,衬得粉玉面圆润细柔,

最后温禧抬手,对着镜面扣上精致的同色宝石耳坠,衬着圆润的耳垂,如雪中粉莲。

端坐镜前,看见镜中珠光宝气的自己,温禧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服装设计师功成退场,接下里轮到发型师为她服务,看到她时就几乎眼神一亮。

温禧是中长发,发质条件又好,发型设计师删繁就简,做了款公主编发,将装饰物放在脑后。

发尾用卷发棒做了一次性的大卷,海藻般的乌发,松散地垂落在锁骨与肩膀上,若隐若现白皙的肌肤,黑白对比,平添了几分妩媚与韵致。

眼前容貌标志的女子,根本不存在改造,她所能做的只是锦上添花。

那件一字肩晚礼服穿在温禧身上,好似突然有了生气,胸口是丝绒蔷薇,露出她小巧的锁骨,腰身盈盈,身段窈窕,面庞灿若春华。

更妙的是,鱼尾裙摆是重工的粉蔷薇花瓣,层层堆叠,好像簇拥着从海浪中纤足舞蹈的小美人鱼,将她身材的每一寸发挥到极致。

造型师又为她拿了一双蝴蝶水晶的绑带高跟,量身定制,鞋尖上是打磨后的碎钻,衬出足弓漂亮的弧度。

亭亭如玉,好似漫山遍野中最矜贵的娇姝。

高跟鞋音清脆地落在地上,她拎着裙摆,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无端地生出几分忐忑与紧张。

他应该觉得还可以吧?

就像新娘会期待试纱后丈夫的表情,温禧也在揣度时祺可能会有的神色。

眼前有朝思暮想的公主,因为身高差微微仰头,杏眼桃腮,亮晶晶的耳坠晃动,闪烁的光弧为她姣好的容貌勾勒上一抹淡雅的柔晕。

温禧的美经过时间沉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蔷薇,嫣然一笑。

几乎是一瞬间,将他美得神思恍惚。

“很好看。”

时祺的神色依然保持平静,漆黑的眼却像暗流涌动的冷潮,不自觉地就要将天真的她吞没。

眼底的情动,如同临到极值的野马,要脱缰而出。

他尽力克制,牵着缰绳的手指还是微微发颤,连着心脏。

公主啊,怎么会不好看。

旖念情不自禁地涌入脑海,他又不自觉地往下多想了一步:倘若她穿婚纱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他起身随她走入客厅,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身上偏移一寸。

“还差一点。”

温禧疑心地到处检查,将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保自己已将所有的珠宝带上,项链,手链,耳坠,并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还差什么?”

“等我一下。”

他从丝绒礼盒里取出礼物,走至她的身后。

时祺站在她身后,这是一个精致的小王冠,他的身高正好,不用刻意抬手,就能将那个小巧的皇冠放在温禧的头顶。

中间是心型蝴蝶结,旁边是水滴状的宝石,璀璨夺目,在顶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顺着头发的纹路,时祺轻轻地将那顶小巧的王冠嵌入温禧的发间,小心又谨慎地将她的碎发理顺。

大功告成。

他几乎是比身而立,垂下眼睫便看见她凝脂般的锁骨,呼吸频率加快将自己的心跳出卖,猛烈地撞击着自己的胸膛。庆幸温禧不曾听见。

方寸之地,就是他的天堂。

站在落地镜前,她从镜中看见时祺复杂的神情,他眼中的惊艳并未转瞬即逝,而是像投星入湖,一层一层地跌荡,经久未散。

永恒明亮的火花,只属于她。

“好了,现在可以了。”

镜子前的时祺轻抿薄唇,眼尾带笑,目光纯净得不染一丝杂尘,好似心尖的珍宝。

她感触到时祺指尖的每一次轻抚,心跳轻易地被勾动,像三角钢琴上的钢弦,微颤,发音。

“这才像公主。”

他扯唇笑,好像实现了经年的夙愿。

-

温禧的记忆像车窗中的城市夜景,顺着时间的油门不断倒退。

她与时祺在一起不久,就收到发小轮番的消息轰炸,怂恿她办一场姐妹聚会,说想知道能俘获温氏千金芳心的,到底是怎样的青年才俊。

温禧单纯好骗,想借这个机会将时祺介绍给她的朋友,起初他不太愿意,她撒撒娇,他就再没有拒绝的权利。

时祺心知肚明那些富家千金在打什么鬼主意,但却不想让温禧伤心。

然而那日的宴会顺利举办,男主角却缺席。到最后人走茶凉,塑料姐妹们的坏话也不知说了几箩筐,温禧却依然没有等到他的白马王子。

众人议论纷纷。

连她心里都有几分失望。

只有时祺知道前因后果。

这事从他终于提供了一次有用的线报开始,辗转卖给私家侦探,对方大有所获,给了他一笔四位数的酬金。

他为母亲交够了在疗养院的费用,想起温禧的宴会,就到了南江最大的百货市场去,看得眼花缭乱,最后被舌灿莲花的店员诓着进了溢价严重的珠宝店。

那家店常被作为高奢的平替,专门哄骗那些手头拮据的花季少女,月月省吃俭用,狠心买下同款。

他对珠宝一窍不通,只是时常看到温禧的长颈与手腕上经常挂些亮晶晶的珠串,就猜她应当会喜欢。

最后,时祺相中了一顶王冠。

款式精美,上面串着些廉价感十足的晶珠,重要的是,他一看就觉得适合他心中的那个公主。

耳畔是导购絮絮叨叨说珠宝是爱情的见证,时祺毫不犹豫,咬牙决定买下它。

可惜他的公主最终却没在宴会戴上。

时祺急匆匆地往温禧的别墅赶,却在穿越胜利巷时刻意守着他找麻烦的混混,寡不敌众,来回了几个交锋。

宁肯自己摔伤,多被揍几拳,也要将怀中藏着的王冠安然无恙。

然而事与愿违。

那些人发现他身形上的破绽,也很快锁定他的软肋。

有目的的攻击下,那个王冠自然也从怀中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晶珠掉了几颗,但却顽强得没有被摔裂。

“我当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原来是一个女人用的破王冠。”

那人嫌不解气,又踩了几脚,觉得羞辱够了,扬长而去。

后来是他在昏暗的感应路灯下,一颗一颗将那些散落在泥土地里的水钻捡回来,然后眼睛都不敢眨,在台灯下绞尽脑汁,跟时间赛跑,又一颗一颗把那些钻石粘回原位。

这是他买过最贵的物件,但在温禧价值连城的礼物中不值一提。

他有一分,便给一分,有千万分,便给千万分,实在是山穷水尽,将自己的血肉掏空了,毫无保留,挖出无限的爱意。

等温禧将所有的客人都一一送走,才在别墅后看见姗姗来迟的时祺。

等待时下过一场阵雨,他的衬衫被雨浇湿,刘海也粘在额间,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生了根,一步都不敢多移。

灰头土脸,甚至下巴上还有被碎石割伤的血痕。

“又受伤了?”

温禧看见他狼狈的模样,脱口而出。

时褀胡乱抹了一把脸,露出清俊的五官,点点头,不敢说话。

“怎么了,我不出来,你还打算永远躲在这里了吗?”

“怕打扰你们。”

他的苦笑中有几分自嘲。

时祺匆匆赶到时宴会已经开始,别墅内灯火通明,众人举杯致贺,他莫名不想闯入破坏气氛。

他越爱她,便发现自己越胆怯,像是局外人。

温禧见他愣着不动,就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往屋内推。

他却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被挤得变形的纸盒。

“送给你的宴会礼物。”

王冠被他揣在怀里,甚至劣质的水钻都粘不牢,取出来的时候摇摇欲坠。虽然不值钱,但却是少年能捧出最好的一片真心,

她与时祺在一起的那一刻,知晓时祺的经济状况,就从未要求过他给自己购买礼物。

她要的分明不是这些。

“你来就好了,还带什么礼物。”

温禧嗔怪地看他。

她们举办宴会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有时是心血来潮,随便寻个由头,呼啦啦邀请一大片闲情逸致的小姐妹。

虽然礼尚往来,大家都会在赴宴时准备一份礼物。

但时祺并不需要。

但温禧看见盒子里的王冠,还是情不自禁地眼神一亮。

正当妙龄的少女,很少有不喜欢款式鲜亮的珠宝。

她仔细将王冠拿在手里端详,坑坑洼洼镶嵌了廉价的水钻。少年用笨拙的手工将王冠复原的时候,胶水滴得太多,从凹槽里渗出来,凝固了。

温禧只看一眼,就知道那个款式是仿的某个高奢的珠宝品牌,不是多精妙绝伦的仿品,与真品不可同日而语。

而她恰巧有同款。

时祺却较真,问她是不是喜欢。

“我很喜欢。”

看见时祺期待的眼神,于是她将舌尖的话咽了下去,只冲他扬起一个漂亮的笑。

“喜欢就好。”

少年终于放心,将她揽入怀中,像被她驯服的小兽,终于找到慰藉,从她的颈处获得新生的力量。

“在想什么?”

“走吧。”

现在光影变幻,狼狈的少年脱胎成眼前矜贵优雅的男子,再次将最好的一切都献给她。

“没什么。”

温禧微笑着揽上他的臂弯。

时过境迁,桩桩件件,他兑现的承诺又何止这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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