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听吗, 小满?“
时祺问。日光灯落在漆黑的眼里,融成月华,清泠中却又淌着温柔。
她的心弦被他扣紧, 又松开, 在冷冽的空气中颤颤悠悠。
“好听。”
温禧好像又回到那一日晚钢琴独奏会上,回到皓月当空, 她与时祺在银辉下相对而立,他轻声问她,自己弹得怎么样的那个时候。
那份窘迫的心情也丝毫未减。
“是写给你的。”
他坦然, 温禧的心跳却无法清白, 只在暗中无法控制地加快。
他原来为她写过不止一首曲。
无人知晓, 原本这个节气系列的钢琴小品创作的初衷,就是因为温禧。
温禧这个名字是父母取的,《尔雅》中云:禧, 福也。取的本是美满幸福的意思。
但她另有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名,小满。因为她出生那日恰逢夏日小满, 小得盈满, 却又不过分, 像极了温禧平时娇矜却又懂得分寸的模样。
只在那日暗室之中,时祺不慎被她扯下的危急时刻, 叫过这个名字。
陆斯怡叫她小喜,家人叫她小禧。
只有时祺一人听说后,执着地叫她小满这个名字。
后来那一声声的小满,低哑间盛着情浓, 成了床沿上的催命符, 唤她舍去半条性命,陪他沉沦。
她就知道, 他骨子里的本性还是少年般顽劣。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可以试探她。
“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吗?”
时祺的思绪也一瞬不停,看向她的目光认真专注,好似根本不被旧情所牵,只是想跟她纯粹地探讨音乐。
以退为进。
温禧本来就不擅长创作,倘若让她分辨那些琴弦是否有所偏差,尚在她的专业范围内。问她该如何改动,实在强人所难。
何况还是没有谱的旋律。
“我也不知道。”
她诚实地摇摇头,感觉某种情愫又被他一页揭过。
如果时祺直白地剖陈内心,表白爱意,她肯定会果断拒绝。可现在的他不知从哪里学了迂回曲折的方法,像是化开的水墨,一层一层地浸透她的心纸,让她无处遁形。
时祺,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在内心苦涩地想。
八年后,她再不是勇敢追爱的少女,温禧心知肚明,自己没有心力再陷情沼。
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又说不出口,对方连一句喜欢都没说,她硬声拒绝,好像逢场上自作多情,师出无名。
她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倏然想起那本救命稻草般的钢琴销售手册,
“你等一下,我去找找那本册子给你。”
时祺观察温禧脸上神色变幻,揣测到她心情波澜起伏。
原来他的办法是有效的吗?
温禧匆匆避开他的目光,慌忙仓促间又要离开,准备去寻找那本印象中的册子。
-
失去琴声的调律师工作室恢复了往常的冷清。
温禧在放杂物的纸箱里翻翻找找,整个人都快埋在箱子里去,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翻出手册,上面图文并茂,都是昂贵的演奏琴。
“啊,就是这一本,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满意的。”
时祺接过册子,呼吸平顺,粗略地扫了几页,就抬眼看她,好像要说些什么。
温禧不知他又在酝酿什么刁难人的主意,正准备见招拆招。
“有什么问题吗?”
她不解地问。
高大的影子笼上温禧。
他终于再次伸手,用温热的指腹去触碰到她的下颌,温禧警铃大作,来不及避开,但始作俑者只在她的下颌处轻轻一触,扫去一丝微尘。
“沾了点灰。”
他煞有介事地解释。
又被撩了。
温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真该跟他约法三章。
许是无暇顾及,他的手又松了,那本钢琴册落在地上,从中掉出一片枯黄的梧桐树叶,被时祺俯身捡起来。
温禧记得,这是她当初从门口的落叶堆中随手捡的,当作书签来用,或许是当初翻的时候忘记了,所以就留在这里。
他清明的眼又瞬间朦胧。
“刚刚忘了跟你说,工作室的位置也选的很好。”
他仔细端详手中的那片树叶,苍黄的叶片上略显透明的脉络,忽然冒出一句突兀的评价。
她当初为什么将地址选在这里?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一个是因为租金便宜,第二个便是门口的梧桐树。
思绪又被拨转,温禧的视线往远处延伸,看见沿街的一排梧桐树干。
冬日萧瑟,繁茂的梧桐树落光了,剩下空荡荡的枝桠,偶尔垂落的一两片残叶也化泥护花。
“我记得你当初说过,每年秋季的时候,梧桐树叶便会在门口厚厚地落上一层,你说这个位置很好,因为可以看到这些梧桐叶飘落的样子,赏心悦目。”
时祺温声说,语气听起来像沉浸了陈年风霜,溺在当初一厢情愿的回忆里。
于是她的回忆像是毛线团,纷繁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突然又被他牵出了一个头绪。
她隐约记得时祺出院后,她和温良明说明心意,父亲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事情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但奇怪的是,那时候温良明原本在大动干戈,一面忙着要着手给她转学,一面又派保镖二十四小时全程监视她。
那是她抗争得最狠的时候。
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却感觉全世界都在与她作对。
然而,温良明却突然被一个电话叫到国外,无暇插手管她的事情,再一段时日之后,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却明显的缓和,不再执着于管束她,只是停了她所有的生活费。
“随她去吧,我不信没有钱她能撑得了多久。”
那些世家旧友也帮着劝慰温良明,说放手让她去玩,玩腻了便会回来。等娇贵的千金尝遍人间疾苦,自然会知道庇护下那片安乐土的舒适宜人。
幼稚的她以为父亲终于松口,便兴高采烈地搬到时祺身边。
他们当时牵着手,在学校周围晃晃荡荡,穿梭在人来人往的人群当中。夏日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中漏下,落在两张稚嫩又明亮的脸上。
夏日炎炎,但热恋的温度比气温更高,足够融化千万个奶油味冰淇凌,
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那张白纸黑字的招租说明上。
“要是我们有这么多钱就好了,”温禧与他十指相扣,言语里带着羡慕:“到时候我来调律,你来教钢琴。”
这样多好。
紧接着温禧就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不行,”
“你可不能只在这里做一个钢琴老师。”
温禧心中清楚地明白,以他高超的演奏水平,时祺理所应当地属于宽广的舞台,而不是在这里偏安一隅。
后来这个念头初具雏形。
那时温禧趴在他怀里,呼吸交缠,时祺几乎一仰首,就可以吻上她的额。
“加盟费、装修费、房租水电,这些加在一起大概要多少钱呀?”
温禧掐指一算。
“大概需要十万左右吧。”
时祺认真地说,眼睁睁看着那张清丽的小脸皱成一团。
六位数对一掷千金的温小姐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独立生活的温禧而言却已是天大的难题。
“如果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去打工。”
他抬手,将她垂落的碎发往耳后勾,不愿去看她怅然的神色。
“不许,你只能对我一个人笑。”
温禧又想起当初失乐园的噩梦,慌忙上前去掐他的脸颊,制止这个危险的想法。
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却始终无法如愿以偿。
与时祺在一起之后,她才知道,少年秀气干净的一双手,不仅可以弹钢琴,还可以剁生肉,洗餐盘,做许许多多赚钱的营生。
“你每天安安心心地在家呆着,我挣钱就可以养活你。”
时祺细碎的刘海下眼神亮亮的,好像终于能为身侧的玫瑰撑起一片天。
“不行,那样我不是成废人了。”
温禧争辩,争到双颊染晕,被他顺势揽进怀中。
她每天课后,就兴致勃勃地去做市场调研,货比三家,去咨询开一家琴行需要的资金,然后在白纸上勾勾画画,虽然她的数学并不好。
那几个月,她真的尝试过所有可能的方法去谋生。
可惜收效甚微,没有物质的爱情如身处荒漠,飞沙走石,不但将人清明的视线彻底吞噬,还会穷心困力,生生囚死在大漠中央。
她可以放弃温氏千金的尊荣,可以摈弃所有的身外之物,但这个想法终究还是败给现实。在半道中搁浅。
分手以后,她没有理由去责难时祺为什么选择离开,到最后他戏剧性地真正的亲生父母找回。阴差阳错间,他们的身份倒了个位。
都是后话。
只是她从未想到,她一句无心插柳的戏言,还是被自己实现了。
她竟不知不觉地又想了这么多冗余的事。
从遇见时祺开始,她陷入回忆的时间在成倍地增加。在岁月的通道上疲于奔命。
终于她意识到,不停地怀旧,排除掉现在的生活过得糟糕之外的这种可能,或许还因为期待和眼前人能有个以后。
“等等,时祺,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