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徕

40 / 98 章 · 3,330

什么报酬?

他坐她站, 温禧看见时祺鸦羽般的长睫微颤,好整以暇地在等她的答案。

温禧又轻又快地点了点头,争分夺秒, 没让唐女士看见的私下交易。

他脱下风衣, 顺手就给温禧抱在怀中,将桎梏他发挥的衬衫袖扣解开, 将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劲瘦的手臂。

时祺不戴戒指,也未带手表, 嫌穿脱麻烦, 双腕十指都干干净净的, 讲求练琴时的方便。

拢共就两台待选的钢琴,时祺一一地试过去。

清亮的琴音流淌开来,唐女士怔怔地看, 温禧也跟着发呆。

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一旦时祺的十指落在琴键上, 此时此刻的世界就化为他有。

钢琴的通用性很广, 模仿性也很强, 既可以俏皮灵动,高亢热烈, 也可以温柔悠扬,低回婉转。

时祺的指骨微显,刻意挑了首活泼的练习曲,在琴键上时而弹跳敏捷, 时而连绵流畅, 极显键盘的触感与音色的明亮,不动声色, 就将刚才温禧夸赞钢琴的那两点优势展现到极致。

再好的乐器,倘若遇不上合适的演奏者,就是一件陈旧的死物。

而在他手下,人器相辅相成,即使是最普通的练习琴,琴键都灵动得犹如新出绿芽,焕发生机。

简直是乐器销售的金字招牌。

唐女士看时祺弹琴,看得沉迷,几乎要沉浸在曼妙的旋律当中,只需片刻,他便又收获一位忠实的听众。

“唐女士,唐女士。”

最后是温禧连叫好多声,才将她的思绪从琴音中拉回。

双管齐下,结果自然水到渠成,这单生意以成功告终。

唐女士最后权衡再三,选中了珍江,爽快地付了定金,离开时对温禧连声道谢,约定了送货的时间。

“麻烦您先将联系电话和地址留在这里。”

温禧处理手续利落干练,将提货单陈在唐女士面前。

顾客攥紧笔,在提货单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唐金这个名字,想到地址时却有万分犹豫。

一个人会连自己家的地址都记不清吗?

“我的记忆力不太好,又搬家了好几次,让我再想一想。”

察觉温禧注视自己,唐女士羞赧地露出一个笑,咬着笔头,在冥思苦想中第八次划掉了用黑笔刚写的字。

“我送您出门。”

温禧还未将她送出门,耳边清脆的风铃声再次响起。

-

是南江大学几位路过的学生,伸长了脖子向里望,说刚刚听见店里有人弹奏,不便打扰,现在看声停客走,就想进来看看。

没想到时祺的演奏还有这样的功效。

“这是我的调律工作室,欢迎几位光临”

温禧站在门口,眼中依然存续了礼貌的笑。

时祺长身玉立,不知何时已自觉寻了个医用口罩带好,蓝色的口罩将英俊的脸遮挡着,只露出清而亮的一双眼。

“这是我们琴行的钢琴老师,刚刚就是他为顾客演奏的钢琴曲。”

她再次介绍时祺的身份,说话莫名地没有底气。

“可以请他在为我们演奏一首曲子吗?”

学生诚恳地问,跃跃欲试。

温禧正想开口婉拒,却被身侧的时祺抢了先。

“买一赠一,”宛如芝兰玉树的男子开了口,不紧不慢,话里却斤斤计较得要命,将销售策略信手拈来:“刚刚离开的那位客户买了一台钢琴,所以我弹了一首钢琴曲给她。”

没有比他更会做生意的了,将账算得明明白白。

这可不是温禧教的。

好在几位学生瞅了几眼价格,并不是真正的刚需,也不至于一时冲动,胡乱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这阵热闹就被他不近人情的销售策略掀过去,将几位学生送走以后,偌大的调律工作室空空荡荡,还有余音绕梁。

又余下他们两人。

“怎么办,我把你的客人赶走了。”

时祺看着温禧如释重负的神情,低笑了一声,却没有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本来就不是店员,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倘若客户络绎不绝,我岂不是要拉你在这里弹上一整天?”

温禧用琴布细致地擦拭琴键上的指痕,抬头回答他的问题。

“我这座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她半开玩笑地说,难得在他面前也俏皮一回。

“这样难道不好吗?”

时祺问。

好。

把钢琴家与自己的商品捆绑销售,只有他本人想得出来。

有他在这里,自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国际知名钢琴家穷困潦倒,在街边小店卖艺求生。”

基于传媒素养,温禧随口胡诌了一个爆款标题。

几乎是一瞬间,她耳畔闯进时祺克制不住的轻笑,于是回身看他。

时祺的眼神温煦,好似被谁掬起一捧月光,浮在她的心海之上,掀起潋滟的浮光。

重逢到现在,时祺笑的时候增多了不少。

是因她而笑。

“但以前真没想过,这样竟也能招徕顾客。”

温禧感叹道,又直观地感受到时祺的影响力。

因而西餐厅也时常会聘请钢琴演奏者,或许路过之人被琴音吸引,就自然会愿意进来看看。

她虽然选址时刻意定在了繁华地段,但钢琴作为非必需品,还是极少有人进店选购。

钢琴与人相比,更不易挪动,一般调律她会上门,客户不可能大费周章地将钢琴搬到工作室来。

她平时上门调律时无法兼顾,就会将店顺手关了,经营了两个月,收入惨淡,甚至还不如她专职做调律挣的钱多。

对一般的琴行而言,会集乐器培训与销售于一体,但她刚刚开业,既没有闲钱雇员,也没有精力去操持其他。

久而久之,温禧逐渐开始怀疑当初开这家实体门面的意义。

现在她忽然又找到了。

“我前面都说了,这个忙我不白帮,”

时祺又走得离她更近,眼里有清浅的笑意,中间透着些许期待:

“温禧,我还在等你的报酬,我今天帮助你拿下这笔订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着重地咬了她的名字,将烫手山芋重新丢到她手里。

她怎么忘记了这件事?

温禧懊丧地想。

好了,现在又轮到他重新开始找自己算账的时刻了。

大钢琴家下凡不易,从前连欧洲贵族听琴都要排队,他免费帮忙弹了两首练习曲,她自然也得付出点报酬才行。

他随口的一个玩笑,温禧沉静的脸就真的乱了,陷入冥思苦想,苦恼要给他什么样的报酬才相当,

时祺看见,又情不自禁地眼尾上翘。

把这台钢琴的利润抽一半给他,还是,对了,他不是要买一台钢琴,干脆大方点,把他需要的钢琴直接送给他,就当作是宣传费了。

那可不行,她这么做亏大了!

温禧入不敷出的心还在计较着利润是三七分还是四六分的时候,时祺先说了话。

“陪我弹一首钢琴曲就好。”

时祺复又在样琴面前坐下。

“给他们弹不行,给你弹一首还是绰绰有余的。”

原来他的报酬就是这个。

“想听什么?”

他将身体微微朝着她的方向侧。

“《梦中的婚礼》吧。”

《梦中的婚礼》,g小调,是两位作曲家为法国钢琴家理查德·克莱德曼创作的作品,后来成为国内脍炙人口的演奏曲,旋律优美,节奏简单,是初学者最喜欢的歌曲之一,

温禧想报复他,特意挑了一首最俗套的曲,有点故意刁难他的意味。

法文是mariage d’amour,直译本该是爱的婚礼,是翻译的原因,让原本染上了点失真的色彩。

但爱情,本就如梦似幻。

他的双手已经依约放在琴键上,眼睛却看着温禧。

“怎么了,不想弹这首曲子?”

温禧问他。

“你挑这首曲子,我会以为你是在向我暗示什么。”

她被反将一军。

“没有,你不想弹就算了。”

温禧着急反驳,脸又熟透。

“你有没有听过......”

时祺的思绪停顿一下,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没事,我想你这些年应该很忙,应该没有关注过。”

温禧的好奇心像走线的毛衣,被织针勾出来,等了半天,又没有后文。

“话不要只说一半,多吊人胃口。”

她直接开口表达自己的不满。

时祺作为钢琴家崭露头角后,曾写过一系列与节气相关的钢琴小品,曾掀起音评家一阵热烈的探讨,有些人觉得整个系列的钢琴小品是写人的一生,从意气风发之春到霜华迟暮之冬。有些又觉得是写人的爱情,从春心萌动到天寒地裂。

采访时问起时祺,时祺自己回答时却留了余地,说作品写完的那一刻,赋予它生命力就是听众了。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他演绎的,不过是他心中所想,不需要设置标准答案,约束听众的想象。

最后他二十四首写完了二十三首,唯独缺了一首小雪。

音乐界议论来讨论去,又在推测他遗漏这最后一首的原因,人生派说小雪留白,像极了生命走到尽头,不需要过多赘述,爱情派道爱情悲观,霜雪满头时,谁知爱人是否还相偕与共。

时祺心中有这个答案。

没有小雪,是因为与她分离时正在小雪。

他想将这个秘密坦诚给她,但此刻竟有一些怯意,害怕她连自己创作的作品都未曾听过。

还是不问了。

“你听我弹就知道了。”

时祺选了第一首,那时候暑热未散,这是处暑,也是初见。

夏日热烈,他初遇温禧,指尖用跳动的音符勾勒出灵动而顽劣的少女影,在键上翻滚。

他指下的每个音符都在倾诉爱意,隐秘而缱绻,不知她有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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