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过不止一次的合作。
后来烧烤摊聚餐结束后, 温禧跟时祺又许久不见。好在她加上他的微信,时祺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漆黑,很符合他一惯冷清的风格。
但无论发什么, 对方每条都回, 但礼貌疏离。
「时祺,今天你逃课, 孙老师又点名了,但我有帮你请假,还成功了。」
「嗯」
「时祺, 我在食堂吃饭, 感觉这里连家常菜都做得不好吃!」
「嗯, 我也觉得。」
「时祺,你今天也去琴房练琴吗?黎叔给我送了小蛋糕,要不要我送一块给你。」
「不用了, 谢谢」
温禧有旺盛的分享欲,她乐衷每时每刻与时祺创造生活的连接, 娓娓不倦地说日常小事, 或者自告奋勇帮他在点名时蒙混过关。
甚至不在乎他有没有回复。
时祺每次取出手机, 就能一眼看见那个聒噪的对话框,好似自己长了脚跑到置顶。
他无可奈何笑笑, 又往下滑,去确认自己的重要消息。
与此同时,吴荻又向他们两个人抛来橄榄枝,兴致勃勃地询问他们要不要再一起出演一个微电影。
“如果不是你们来演, 我会觉得很遗憾的。”
大导演摩拳擦掌, 他与温禧见面,双手奉上自己的新作。
温禧即刻参与到编剧工作中, 吴荻就大刀阔斧地开始修改剧本,遵照演员的喜好,开始一板一眼地调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时同学那边?”
他面色为难。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温禧立刻会意,信誓旦旦地保证。
对温禧而言,演戏并不重要,跟谁一起搭档比较重要。
她知道时祺没有时间写作业,倘若拍完这个剧本就可以完成这学期实践课程的学分,于是就抓准这个绝佳的借口,来跟他谈条件。
“我不会演戏。”
他冷声说。
“但你当初在舞台上的时候,不是演的很好吗?”
何况吴荻的角色基本为两人量身定制。
“那就当帮我这个忙吧,好吗好吗?”
少女笑意盈盈,杏子眼中碎了亮晶晶的祈盼。
他反而不自然地偏头,将目光避开。
温禧就更近一步,追问一个肯定的答案:
“时祺,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百试百灵的撒娇。
他往哪儿侧目,她就偏往那里站。余光中温禧玉润冰清,眼瞳皎如日星,盛在一汪凛凛秋水里。
他现在将整张脸别开。
“你把剧本拿来给我看看。”
少年勉强点头。
“好,我保证就将电影放在课程作业上提交的,绝对不做其他的用途。”
温禧举着三指摇晃,虔诚地发誓。
-
第二日时祺便被温禧拽上去,跟剧组报到。
看见两个人站在一处,吴荻热泪纵横,立刻来了灵感。
剧本的主要情节全靠温禧主动抖落的秘密。她贡献了时祺擅长弹钢琴的重要情报。
机缘巧合,吴荻撰写的剧本原本就跟音乐息息相关。
故事中的男女主被卷入一场凶杀案,共同发现藏在钢琴里的秘密,多年后再重逢,两人通过琴谱为媒介实现双线穿越,折腾出许多啼笑皆非的故事。
恰好,女主如她一般,对高岭之花般的男主一见钟情,使出浑身解数倒追。
但刚开拍的时候,就遇到难题。
时祺拒绝在公众场合下弹钢琴,无论她再怎么样循循善诱,或者费尽心思地与他解释,说只要随便弹一首曲子就好,后期甚至可以帮忙配乐。
他依然拒绝。
“你明明弹琴弹的那么好,为什么不肯在公众场合里弹琴呢?”
与剧组不欢而散,温禧不解地在身后问他。
“公主,你改行去学心理学啊,这么好奇别人的秘密。”
回答多了,时祺索性换成调侃的口吻,半真半假将话题绕开。
他欲穿马路,将手不耐地撑在脑后。虽一脸散漫,乌黑的眼却时刻警惕着周遭车辆的情况。
“我对心理学不感兴趣。”
温禧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的问题,时祺大步流星往前走,似乎存心不让她有机会跟上来。
“我当初还在胜利巷救了你。”
温禧小声抱怨。
没想到却字字都落在时祺敏锐的耳间,他拧起眉,反而让她哑口无言:“你是希望我给你报救命之恩?”
“没有。”
少女老老实实地低头。
她飞快地用小碎步跟着他的步伐,蝴蝶结中跟鞋在路上啪嗒作响,一时忘记看前面的路。
南江大学占地面积广,学生出行的时候习惯骑电动车。现在又正赶上下课的时间点,电动车风驰电掣,四处乱窜。
他们身陷在危险的车流之中。
眼看着一辆电动车正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呼啸的电动车擦身而过,温禧将要失去平衡之际,却被时祺眼疾手快向自己的方向拉住,他回撤力道,惯性让她撞在少年硬朗的肩膀上。
距离被倏然拉近,有清浅的皂荚香顺着鼻尖涌来,像极了他给人的感觉。
温禧心有余悸。却一时难以分辨这颗心究竟是缘何而悸动。
“好好看路。”
等他平复下来,时祺说。
“现在我也救你一命,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好呀,亏她还心心念念,英雄救美,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时祺漆黑的眼里透着无可奈何,他将黑色连帽衫的帽缘拉起来,试图遮挡自己的余光,让自己心无旁骛地赶路,不去理会身边雀鸟般的小公主。
-
温禧又跟了一路。
“你就非要招惹我?”
他头疼,终于在转角处停下来。
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我没有。”
温禧高扬起自己的脸,不愿认输,去迎他的目光。
但她明明是有理有据。
“你当初答应我要给我弹琴。”
最后是温禧心一横,摆出早就准备好的杀手锏。
“是。”
“我想提前用掉这次机会。”
她一板一眼,手拿把掐他曾经的承诺。
“大小姐,当初我答应的是会在你生日时演奏,说过的话我自然会去做。”
时祺将尾音拖长,又是一惯漫不经心的模样。
“有一个称呼我一直想纠正你很久了。”
“我叫温禧,温——禧,不是什么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公主。”
温禧反驳。
“你就把我当你的朋友好吗?”
原来她把自己当作朋友。
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诶,你别走啊。”
-
不知不觉,她已尾随时祺到了胜利巷。
时祺停在其中一栋居民楼下。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筒子楼,灰白墙体上的裂痕明显,痕上钉着字迹歪斜的门牌。美化环境的绿植已多时无人打理,顺着墙壁野蛮地生长。
楼道边瓜果蔬菜的残尸已堆叠如山,散发着浓郁的恶臭,成群的果蝇寻味而来,如进甜蜜家园。
“我回家,你也要跟我回家?”
时祺一手撑着墙面,好整以暇看她。
“没有。”
温禧的脚乖乖地往后退一步。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又指了指温禧的装扮,眼神闪烁。
“都说了,你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地方。”
然后无声摇头。
时祺话中的暗含深意,是我和你不合适。
其实跟她无关。
像心灵感应似的,她抬起了头。
沿街不知缘何起了冲突,污言秽语在空气中撕裂,充斥着温禧的耳膜。这么一瞬的功夫,已有好几个胜利巷的原住民将疑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与那次她误打误撞闯入时一模一样。
长巷揽客的女人花枝招展,看见温禧,卷翘的大波浪下一双瑟缩的眼,不自然地抱紧手臂,好像自惭形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皓腕上环着的满钻手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又抬眼看看时祺。
少年黑色连帽衫配帆布鞋,耳上标志性的那枚银色耳钉边缘磨损,看似有了一定的年头。
嗯,好像是有点儿不相称。
-
但没有什么能打败温禧。
下次再到学校上学,温禧精心将自己打扮了一番。
她将自己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挑染出几缕蓝色,又用糖果色的发绳扎成高马尾,然后从闲置的衣柜里翻翻找找,特地挑了一身糖果色的紧身上衣,又找出了亮片裙,又在修长的天鹅颈上叠带了叮叮当当的配饰。
温禧的眼睛本就黑白分明。她又对自己下了狠手,用粉色的亮片眼影轻扫眼睫,叠加了好几种夸张的色彩,可劲给自己折腾。
大功告成。
全身镜中的女孩整个人都洋溢着千禧年风格,撞色大胆,活力十足,像橱窗里摆放的芭比娃娃手办。
纵使大学校园本身包罗万象,第二天上学时,温禧仍在学校里引来了众人的纷纷侧目。
她坐在课堂上,连从来都不与温禧说话的同桌,都鼓起勇气来提醒她:“温禧,你这身打扮有点太......新潮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非主流吗?」
「是吧是吧,爷青回啊,亲眼见证时尚轮回」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啊!这放在我脸上,还不得是灾难」
同学在身后窃窃私语。
顶着众人目光的洗礼,温禧深呼吸,昂首挺胸进了教室。
反倒是这样的装扮,粗黑的眼线将她的杏眼锐化,生硬勾出锋芒,将她原有的少女感的娇柔退去,让人感觉温禧变得十分不好亲近。
尾随的一位男生正要递出一封粉红色的情书,被她眼一横,又颤颤巍巍地将手缩了回去。
正好省去要收情书的烦恼。
她是受传统教育出来的千金,从小到大上的都是贵族学校,对街边混混的装扮与喜好实在知之甚少,只好在搜索引擎上求知若渴。
结果搜索引擎上鱼龙混杂,牛头不对马嘴。
让她误以为就是那些骑着鬼火的不良少年,发型夸张,身穿低腰破洞牛仔裤,四处游手好闲。
那天晚上她翻遍了所有的资料,温禧托腮思考。
可时祺完全不是这样。
时祺身上有两种明显的气质在互相冲撞,一种来自街道原生的痞气,无声的街道好像积蓄电源,源源不断地在他身上释放能量,蓬勃翻涌。
另一种却是在触碰钢琴时的清冷感,孤标秀逸。
两种本该互相矛盾的气质,在他的身上奇妙地融合起来。
怎么办,现在这身穿搭好像和他又不是那么相称。
他应该会喜欢吧?
这样忐忑不安着,她在下课时站在时祺面前。
暮秋的林荫道上,时祺看着眼前女孩给出的诚意,哑然失笑。
“干嘛,有什么好笑的。”
他很少笑,现在却彻底忍不住了。笑意被压抑在唇角,像是荡漾在池塘上的圈圈波纹。
“现在跟你是不是很合适?”
温禧在他跟前蹦蹦跳跳,像只轻盈的蝴蝶,在他面前转圈。
“你啊。”
他伸手,戳在了温禧刘海上那枚五角星发夹上。下一秒却反应过来,面部神色变得更加紧绷。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少女期待的眼依然眼波盈盈,眉眼鲜亮,在丰富的色彩中昳丽。
时祺别扭地将手收回来,迅速缩回口袋。
此刻,老旧的手机猝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短信铃音,像是尖锐的警告,唤醒他的自知之明。
“难看。”
他的手捏紧手机边缘,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像要将外壳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