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

20 / 98 章 · 3,867

饶是温禧再迟钝, 此刻也能循声辨人。

时祺。

原来她没有猜错。

她感觉胸腔那颗安静的心,此刻又开始抑制不住的狂跳。

里间有人背对她站着,长身玉立, 几乎将整个视野都占满。

那人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了千鸟格的便西,一双幽沉安静的眼。瑰丽的晚霞落在天际, 为窗边时祺锋锐的侧颜,晕上微光。

她别开眼,视线不知何处安放, 却恰好瞥见一眼办公桌上的显示器。

屏幕上在放温禧调律时监控画面, 被暂停, 放大,是最清晰的一桢。那时她俯下身去,贴在琴盖上检查琴弦的异样, 腰弯出漂亮的弧度,在屏幕上一览无遗。

她耳尖飞快地变红。

“温禧,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时祺, 是颂音的主理人。”

他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眼间带笑。

原来时祺留在南江,早有自己的商业布局和经济考量。是她自作多情。

温禧的心又莫名地低落下去。

颂音是时祺在旅居欧洲时就着手注册与组建的公司, 意在培养自己旗下的音乐家与调律师。整个音乐市场良莠不齐,他想借机开拓属于自己的天地。

是遇到她之后,才开始有了私心。

“受伤了?”

可看见她,笑意忽而在眉尖收拢, 他皱着的目光落在温禧的膝盖上。

温禧顺着他视线的方向, 现在才发觉膝盖上的异样。

刚刚她调律时太专注,办公室是瓷砖地, 检查踏板时就这样直直地跪下,将膝盖磨红。

每个人家庭环境各有好坏,温禧不可能颐指气使客户去给自己找个软垫。

穿护膝,又觉得太过矫情。

温禧穿短裤与长靴,经年累月的娇生惯养依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难以磨灭,肌肤好像豌豆公主般娇嫩。

但调律与钢琴打交道,难免要磕磕碰碰。

再加上今天雪上加霜,她的右侧膝盖不慎在琴脚上擦了一下。碰巧她正在精调最关键的环节,于是咬牙忍过短暂的疼痛,就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现在凝神一看,膝上的丝袜不知何时被勾开一个小口,留下一道刺目的破口。

现在血已凝固,但滴落的血珠在丝网中干涸留痕,在白皙的小腿上斑驳着,分外惹眼。

看着有点瘆人。

比起受伤,温禧因被勾开的丝袜感到怪异。

她用手遮掩,却在手忙脚乱中扯开更大的破口。

时祺观察到她的异样,没有在朝她的方向靠近,只沉声问:“疼吗?”

“我没事。”

温禧摇摇头。

她没有那么娇贵,还想硬着头皮聊完剩下的流程。

“你等一下。”

时祺起身,旋开门把,轻声吩咐秘书来,秘书会意。

“去换一身衣服吧。”

他将安全感交还给温禧。

这算什么事?

来面试将上司晾在原地,自己去更衣。但让她穿着扯坏的丝袜在办公室里继续面试,她更是如坐针毡。

温禧左瞧右看,觉得这里也不是合适的更衣之地。

果然秘书打开走廊尽头的一道私人电梯,领她去更衣室。

时祺的办公室一应俱全,甚至比陆斯怡在市中心的平层也不遑多让。听秘书跟她解释,从会客厅到休息室,温禧甚至有种他把家安在这里的错觉。

然而事实还更令人咂舌。

“这栋楼就是我们老板的产业啊。”

温禧问华顺大厦有何特别,颂音为何偏偏在这里租了这么多的空间,小姑娘天真无邪地回答她的疑问。

是她对身边的隐形富豪一无所知。想来那架古董钢琴也是他的手笔。

秘书将温禧留在这里,让她慢慢挑选。

“温小姐自便。”

与其说这是更衣室,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的衣帽间。眼前的房间以银色为主基调,灯带让整个环境都变得通透明亮,中央有中岛收纳柜。

更衣室里有纷繁复杂的当季新款,与她所有的尺寸都能对得上。

-

温禧回来,他还在原地等待。

办公桌上已不知何时摆上了消毒酒精与药棉。她在衣柜中换了一条米色长裤,与自己那件外套也算相称。

温禧坐在沙发上,时祺就向她走近,视线征询,伸手去挽她的裤脚。

“我自己来。”

“你坐好。”

她想起身,却被时祺暗中使力,钳在原地。

于是温禧不再挣扎。

“为什么学习调律?”

偏生他还没忘记她的面试。

这个原因他必定知道,只是想听温禧亲口往外说。

学习调律与他有关。

温禧深呼吸,想了个妥帖的答案。

这也是面试的一部分吗?

刚上大学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擅长什么,爱好什么。因为温家的人脉在传媒业最广,而且摆弄相机尚且有趣,她索性就听从父母的意见选了传媒。

资本与媒体,向来是一柄剑上的双刃,又似珠联璧合,锦上添花。

但后来与时祺相遇,她逐渐寻到心中所爱,也隐隐寻到理想之光。

从爱人到爱事。

感觉难以启齿。

“我喜欢调律,调律不仅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兴趣,是调律让我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温禧一板一眼,用官方的语言将调律的初衷还原。

“我很喜欢调律师的一个说法,叫做钢琴医生。医生救死扶伤,但我们的职责是叩问无声的乐器。虽然我们的工作不在台前,但每次想起钢琴家在镁光灯下每一次的敲击都有我的参与。”

“这样会让我很有成就感。”

她如实说。

其实为学琴者调律才是常态,但时祺在这,这番话脱口而出。

时祺单膝跪地,将袖口往上翻折,露出一截青筋微显的小臂。

她的右腿的裤脚被挽到膝盖,神色专注,用棉签在伤口周围消毒,力道很轻,好像鸿雁的尾羽在肌肤上扫动。

他生怕她疼。

偶尔碰到肌肤破损处,还是有些微刺激感。

“疼的话要说。”

他另一只手扶在沙发上。

“我也没那么讲究。”

温禧在唇边念叨了两句。

与此同时,时祺告诉她。

“你的面试完成了。”

“就这样?”

“至少你见到我时不卑不亢,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却沉稳安静,是调律师必备的心理素质。”

“你对我的演奏习惯很熟悉,不存在会对我私生活的过分关注,更不存在泄露的风险。”

“我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时祺在细数她的优点,说到没有感情的时候顿了一下,好整以暇地观察她脸上的神色。

温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低头,正好看见时祺头顶好看的发旋,和他鸦翼般卷翘的睫毛,长度丝毫不输给女生。

真是让人妒忌。

“从你进房间到离开,共计198分钟35秒,钢琴恢复了百分之九十六的音色,但时间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我在意的是质量。”

时祺一边为她清理伤口,一边和她梳理面试时的表现。

忽有一瞬,膝盖上被划开的伤口因酒精浸染,她疼得吸了口气。

时祺撑在沙发上的那只手,自觉地想去回握她的指尖,像习惯性地提供安抚,但却在距离半寸时又堪堪顿住。

“我知道你在悦意做的大多数都是快活,因为在连锁琴行工作,收益与数量是成正比的,所以最重要的考虑就是效率,但在我这里不需要。”

“你可以用数倍于从前的时间,为钢琴做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提升,我都愿意给你。”

他说的有理有据,条件诱人,像是悬在伊甸园里的苹果。

能够衣食无忧,将速度慢下来精细打磨,是她作为调律师梦寐以求的事。

“刚刚我想问的,大多数都已经问清了。”

时祺开口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温禧警觉起来。

“温小姐,我可以叫你温禧吗?”

伤口处理好了,他忽而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窗畔那些昳丽的流云好似都被框进他那双沉静的乌眸,有温润的情绪在涌动。

给温禧一种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的错觉,每走一步都要征询她的意见。

“好。”

直呼其名。

实则他攻城略池,不动声色地一点点蚕食出属于他的领地。

她向来不敢多看那双眼睛。

-

“我也有问题要问。”

他不说话很久,温禧才重新找回那些遗落的勇气。

要开诚布公地说了才好。

“我是兼职调律师,不是专职调律师,

“嗯。”

“我不需要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谁说过让你负责那些?我有自己的秘书。”

温禧想起靓丽的女孩,心又蓦地一乱。

也是,她的担心多余。

收好那些药棉和碘酒,时祺已重新坐在她身边,沙发因重量而下陷了一段距离,身边徘徊的温热气息,让温禧隐隐觉得有压迫感。

“只是我还有其他正常的调律工作要做,所以要确认一下工作内容。”

温禧说的话没有错,但却莫名显得没有底气。

他永远不会知道。

“还有,我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吗?”

“温禧,考虑的原因是因为我吗?

她心中所想,虽然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被他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就不要犹豫,不要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很真诚。

温禧未置可否。

她左右的天平在来回摇晃,但已向他的方向倾斜许多。

“我就这么配不上你?”

时祺轻笑一声,那笑声像初春乍暖还寒时料峭的寒意,冰彻心扉。

好像当初霜雪满头的少年。

他明明是开玩笑。

当初她说分手以后,他一路走得决绝,却没见温禧藏在窗帘之后。楼上楼下,两人隔着窗子好像在上演漫长的拉锯拔河。

两方都用了十成十的力,先松手的一方就只能跌倒,摔得惨烈。

“没有。”

温禧心软,便脱口而出。

“但任人唯亲。时祺,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

女子的声音像是碎落的风铃音,撞进他的心里。

他只听见温禧叫他的名字,其他的一概未入耳,甚至都忘了反驳。

温禧窥见他的异样:“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叫你时祺,也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吗?”

这是见面后她第一次喊时祺的名字。

“没有,我很高兴。”

好像从称谓就进了一大步。

“欢迎来到颂音。”

时祺就顺口承下了她的话。

“我邀请你来到这里,从来都是因为你的专业水平过硬,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如果你觉得勉强,随时都可以跟我终止合同。”

时祺为她体贴地保留了反悔的余地。

“合作愉快。”

他对温禧伸出手,宽厚的掌纹。

温禧的手很纤长,将他又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的指尖虚虚一握,而后各自归位。

但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她也感觉到时祺手指上的变化。他的手因长期练琴,指腹的薄茧比原来更厚。

她与那只修长的手曾经十指交缠,连一点缝隙都不留。

温润的触感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催生出蜿蜒的花枝,顺着两人的手生长出来,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他既然和她签了劳动合同,那时祺与她就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温禧将那些旖旎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抽走。

合作愉快......吗?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