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温禧再迟钝, 此刻也能循声辨人。
时祺。
原来她没有猜错。
她感觉胸腔那颗安静的心,此刻又开始抑制不住的狂跳。
里间有人背对她站着,长身玉立, 几乎将整个视野都占满。
那人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了千鸟格的便西,一双幽沉安静的眼。瑰丽的晚霞落在天际, 为窗边时祺锋锐的侧颜,晕上微光。
她别开眼,视线不知何处安放, 却恰好瞥见一眼办公桌上的显示器。
屏幕上在放温禧调律时监控画面, 被暂停, 放大,是最清晰的一桢。那时她俯下身去,贴在琴盖上检查琴弦的异样, 腰弯出漂亮的弧度,在屏幕上一览无遗。
她耳尖飞快地变红。
“温禧,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时祺, 是颂音的主理人。”
他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眼间带笑。
原来时祺留在南江,早有自己的商业布局和经济考量。是她自作多情。
温禧的心又莫名地低落下去。
颂音是时祺在旅居欧洲时就着手注册与组建的公司, 意在培养自己旗下的音乐家与调律师。整个音乐市场良莠不齐,他想借机开拓属于自己的天地。
是遇到她之后,才开始有了私心。
“受伤了?”
可看见她,笑意忽而在眉尖收拢, 他皱着的目光落在温禧的膝盖上。
温禧顺着他视线的方向, 现在才发觉膝盖上的异样。
刚刚她调律时太专注,办公室是瓷砖地, 检查踏板时就这样直直地跪下,将膝盖磨红。
每个人家庭环境各有好坏,温禧不可能颐指气使客户去给自己找个软垫。
穿护膝,又觉得太过矫情。
温禧穿短裤与长靴,经年累月的娇生惯养依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难以磨灭,肌肤好像豌豆公主般娇嫩。
但调律与钢琴打交道,难免要磕磕碰碰。
再加上今天雪上加霜,她的右侧膝盖不慎在琴脚上擦了一下。碰巧她正在精调最关键的环节,于是咬牙忍过短暂的疼痛,就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现在凝神一看,膝上的丝袜不知何时被勾开一个小口,留下一道刺目的破口。
现在血已凝固,但滴落的血珠在丝网中干涸留痕,在白皙的小腿上斑驳着,分外惹眼。
看着有点瘆人。
比起受伤,温禧因被勾开的丝袜感到怪异。
她用手遮掩,却在手忙脚乱中扯开更大的破口。
时祺观察到她的异样,没有在朝她的方向靠近,只沉声问:“疼吗?”
“我没事。”
温禧摇摇头。
她没有那么娇贵,还想硬着头皮聊完剩下的流程。
“你等一下。”
时祺起身,旋开门把,轻声吩咐秘书来,秘书会意。
“去换一身衣服吧。”
他将安全感交还给温禧。
这算什么事?
来面试将上司晾在原地,自己去更衣。但让她穿着扯坏的丝袜在办公室里继续面试,她更是如坐针毡。
温禧左瞧右看,觉得这里也不是合适的更衣之地。
果然秘书打开走廊尽头的一道私人电梯,领她去更衣室。
时祺的办公室一应俱全,甚至比陆斯怡在市中心的平层也不遑多让。听秘书跟她解释,从会客厅到休息室,温禧甚至有种他把家安在这里的错觉。
然而事实还更令人咂舌。
“这栋楼就是我们老板的产业啊。”
温禧问华顺大厦有何特别,颂音为何偏偏在这里租了这么多的空间,小姑娘天真无邪地回答她的疑问。
是她对身边的隐形富豪一无所知。想来那架古董钢琴也是他的手笔。
秘书将温禧留在这里,让她慢慢挑选。
“温小姐自便。”
与其说这是更衣室,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的衣帽间。眼前的房间以银色为主基调,灯带让整个环境都变得通透明亮,中央有中岛收纳柜。
更衣室里有纷繁复杂的当季新款,与她所有的尺寸都能对得上。
-
温禧回来,他还在原地等待。
办公桌上已不知何时摆上了消毒酒精与药棉。她在衣柜中换了一条米色长裤,与自己那件外套也算相称。
温禧坐在沙发上,时祺就向她走近,视线征询,伸手去挽她的裤脚。
“我自己来。”
“你坐好。”
她想起身,却被时祺暗中使力,钳在原地。
于是温禧不再挣扎。
“为什么学习调律?”
偏生他还没忘记她的面试。
这个原因他必定知道,只是想听温禧亲口往外说。
学习调律与他有关。
温禧深呼吸,想了个妥帖的答案。
这也是面试的一部分吗?
刚上大学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擅长什么,爱好什么。因为温家的人脉在传媒业最广,而且摆弄相机尚且有趣,她索性就听从父母的意见选了传媒。
资本与媒体,向来是一柄剑上的双刃,又似珠联璧合,锦上添花。
但后来与时祺相遇,她逐渐寻到心中所爱,也隐隐寻到理想之光。
从爱人到爱事。
感觉难以启齿。
“我喜欢调律,调律不仅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兴趣,是调律让我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温禧一板一眼,用官方的语言将调律的初衷还原。
“我很喜欢调律师的一个说法,叫做钢琴医生。医生救死扶伤,但我们的职责是叩问无声的乐器。虽然我们的工作不在台前,但每次想起钢琴家在镁光灯下每一次的敲击都有我的参与。”
“这样会让我很有成就感。”
她如实说。
其实为学琴者调律才是常态,但时祺在这,这番话脱口而出。
时祺单膝跪地,将袖口往上翻折,露出一截青筋微显的小臂。
她的右腿的裤脚被挽到膝盖,神色专注,用棉签在伤口周围消毒,力道很轻,好像鸿雁的尾羽在肌肤上扫动。
他生怕她疼。
偶尔碰到肌肤破损处,还是有些微刺激感。
“疼的话要说。”
他另一只手扶在沙发上。
“我也没那么讲究。”
温禧在唇边念叨了两句。
与此同时,时祺告诉她。
“你的面试完成了。”
“就这样?”
“至少你见到我时不卑不亢,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却沉稳安静,是调律师必备的心理素质。”
“你对我的演奏习惯很熟悉,不存在会对我私生活的过分关注,更不存在泄露的风险。”
“我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时祺在细数她的优点,说到没有感情的时候顿了一下,好整以暇地观察她脸上的神色。
温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低头,正好看见时祺头顶好看的发旋,和他鸦翼般卷翘的睫毛,长度丝毫不输给女生。
真是让人妒忌。
“从你进房间到离开,共计198分钟35秒,钢琴恢复了百分之九十六的音色,但时间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我在意的是质量。”
时祺一边为她清理伤口,一边和她梳理面试时的表现。
忽有一瞬,膝盖上被划开的伤口因酒精浸染,她疼得吸了口气。
时祺撑在沙发上的那只手,自觉地想去回握她的指尖,像习惯性地提供安抚,但却在距离半寸时又堪堪顿住。
“我知道你在悦意做的大多数都是快活,因为在连锁琴行工作,收益与数量是成正比的,所以最重要的考虑就是效率,但在我这里不需要。”
“你可以用数倍于从前的时间,为钢琴做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提升,我都愿意给你。”
他说的有理有据,条件诱人,像是悬在伊甸园里的苹果。
能够衣食无忧,将速度慢下来精细打磨,是她作为调律师梦寐以求的事。
“刚刚我想问的,大多数都已经问清了。”
时祺开口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温禧警觉起来。
“温小姐,我可以叫你温禧吗?”
伤口处理好了,他忽而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窗畔那些昳丽的流云好似都被框进他那双沉静的乌眸,有温润的情绪在涌动。
给温禧一种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的错觉,每走一步都要征询她的意见。
“好。”
直呼其名。
实则他攻城略池,不动声色地一点点蚕食出属于他的领地。
她向来不敢多看那双眼睛。
-
“我也有问题要问。”
他不说话很久,温禧才重新找回那些遗落的勇气。
要开诚布公地说了才好。
“我是兼职调律师,不是专职调律师,
“嗯。”
“我不需要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谁说过让你负责那些?我有自己的秘书。”
温禧想起靓丽的女孩,心又蓦地一乱。
也是,她的担心多余。
收好那些药棉和碘酒,时祺已重新坐在她身边,沙发因重量而下陷了一段距离,身边徘徊的温热气息,让温禧隐隐觉得有压迫感。
“只是我还有其他正常的调律工作要做,所以要确认一下工作内容。”
温禧说的话没有错,但却莫名显得没有底气。
他永远不会知道。
“还有,我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吗?”
“温禧,考虑的原因是因为我吗?
她心中所想,虽然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被他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就不要犹豫,不要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很真诚。
温禧未置可否。
她左右的天平在来回摇晃,但已向他的方向倾斜许多。
“我就这么配不上你?”
时祺轻笑一声,那笑声像初春乍暖还寒时料峭的寒意,冰彻心扉。
好像当初霜雪满头的少年。
他明明是开玩笑。
当初她说分手以后,他一路走得决绝,却没见温禧藏在窗帘之后。楼上楼下,两人隔着窗子好像在上演漫长的拉锯拔河。
两方都用了十成十的力,先松手的一方就只能跌倒,摔得惨烈。
“没有。”
温禧心软,便脱口而出。
“但任人唯亲。时祺,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
女子的声音像是碎落的风铃音,撞进他的心里。
他只听见温禧叫他的名字,其他的一概未入耳,甚至都忘了反驳。
温禧窥见他的异样:“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叫你时祺,也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吗?”
这是见面后她第一次喊时祺的名字。
“没有,我很高兴。”
好像从称谓就进了一大步。
“欢迎来到颂音。”
时祺就顺口承下了她的话。
“我邀请你来到这里,从来都是因为你的专业水平过硬,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如果你觉得勉强,随时都可以跟我终止合同。”
时祺为她体贴地保留了反悔的余地。
“合作愉快。”
他对温禧伸出手,宽厚的掌纹。
温禧的手很纤长,将他又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的指尖虚虚一握,而后各自归位。
但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她也感觉到时祺手指上的变化。他的手因长期练琴,指腹的薄茧比原来更厚。
她与那只修长的手曾经十指交缠,连一点缝隙都不留。
温润的触感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催生出蜿蜒的花枝,顺着两人的手生长出来,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他既然和她签了劳动合同,那时祺与她就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温禧将那些旖旎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抽走。
合作愉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