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时

18 / 98 章 · 3,691

明知故问。

“你突然出现, 我有些不习惯。”温禧硬着头皮,谨慎地字斟句酌,不敢对视他探究的目光:“或许再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让她如何回答?

说他一抬手就会让她心神摇曳, 说他一靠近就会让她耳尖泛红, 还是说她感觉自己配不上现在的他。

那只扣动的箭最终裂时破空,风声猎猎, 直直朝着温禧现在的心脏射来。

倘若能不苟言笑,淡然处之,只能证明她根本不爱眼前这个人。

温禧在心中默默祈祷对方不要深究, 用退让成全自己岌岌可危的体面。

“我知道了。”

她的话像根弹性极好的皮筋, 给了时祺自由延展的空间。

“循序渐进,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他若有所思,似乎沉浸着, 在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

夕阳的光缓慢地下移动,江面浮光跃金, 匀出几缕, 揉在时祺英俊的五官上。

好像被曲解, 但好像又的确是这么回事。

时祺罕见地不刨根问底。若是八年前劣迹斑斑的少年,此刻必定早已托着她的下巴, 强逼她四目相接,质问她究竟为何要逃。

诶,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局你赢,再玩一次。”

温禧不想认输。

时祺垂手, 另一枚相同的硬币就从袖口滑出, 夹在他漂亮的指骨间。

“再试几次都是一样的。”

“这就揭秘了?”

她不解地问。

“一个小的戏码,能让我知道你想什么。足够了。”

他见好就收, 为她剖解掌中之谜。

“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温禧觉得缺席的这些年,他好似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她没有看见,伦敦泛红的午夜,他在豪华赌场所向披靡。

“其实很简单。”

“归根结底,魔术需要的是灵活的手指,而弹钢琴需要的是同样的手指素质。”

他开始说话,温润沉郁,点到即止。

“如果哪天我不弹钢琴,我就转行去做魔术师好了,变变戏法,反而更能让喜欢的人开心。”

温禧的脸莫名其妙地发烫。

“走吧,我送你回工作室。”

身后一轮夕阳散尽最后一丝余晖,沉入江岸。

-

那日晚归,温禧看见时祺常年岿然不动的微博,难得发了一张照片。

是江边日晚,他拍摄的角度很特别,单纯一幅日落江花图,岸边人影疏疏,格外寂寥。

和他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的感觉很微妙。

如同砂糖入清水,无色无状,却有丝丝甜意。她在不经意就被归入时祺的生活。

时祺的粉丝众多。不过几秒之间,下面立刻就多了繁密的评论,有感叹他巡回结束竟还留在南江,让他别走自己要偶遇的;也有关注事业,催问什么时候才能有新专辑面世。

「原来今天我在甜品店看见的就是他啊。」

「展开说说」

「不可说,不可说」

偶有知情人士路过。

好在那位姑娘挺有思想觉悟,为了维护偶像,也没将偷拍到的照片放在网络上,避免了重掀独奏会上的波澜。

后来时祺突然上线,置顶了一条评论,说他近期计划留在家乡,寻找自己的创作灵感。

网友发言翻涌得更加热烈。每刷新一次,又新增几百条。

大家争先恐后地回复,温禧给自己泡了杯柠檬水,在书桌前安静地看,才明白曾经的少年已有一呼百应的巨大号召力。

拜他所赐,温禧的邮箱里也收到很多莫名其妙的选秀邀请。

她在时祺的钢琴演奏会上短暂的曝光,就有娱乐公司闻讯而来,用优厚的条件与她接洽,夸她长相绝美,身材匀称,堪称娱乐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二十六岁的年龄,早已不是星探青睐的青葱年华。她明确说清,对方的试探也就到此为止了。

很残酷,又很公平。

月朗星稀,有困意卷来,温禧的手机却接到了一个越洋的电话。

是温藻。

“温禧,我爸让我打电话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温藻直呼其名,甚至不屑于喊她一句姐姐。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养父温良明熟悉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却好似例行公事一般。

出国以后,他们偶尔还惦记着在国内没有半点血缘的养女,联系从一周一次,到一月一次,再到大半年杳无音讯。

温禧习惯了,毕竟从前二十年,她收到的物质关心也远比精神呵护来得多。

“小禧,你在国内过得怎么样,如果有什么困难,记得跟爸爸妈妈说。”

那本该是属于她的家庭。

公寓的信号并不好,滋滋的电流声里,她隐约听见温藻娇气又略含不满的“爸爸”,觉得是时候挂断电话。

温藻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在国外生活上学的日常,活脱脱一个拜金名媛,惹来一大批艳羡的粉丝,似乎不懂何为低调。

“他们分明就是不想管你,提前把财产转移,到国外过逍遥日子去了。”

陆斯怡看见,忿忿不平,一语将窗户纸戳破。

带失而复得的女儿亲亲热热的出国,转头就将养女撇下。

虽然坊间传闻温氏破产蹊跷,背后另有隐情,温禧不愿用最坏的恶意去揣度自己的父母,养育之恩亦无法一笔购销。

“如果在国内过不好,就来国外吧。”

电话那端温良明还在继续,悬浮的关心说得头重脚轻。

“没事的,我很好。”

温禧硬声重复。

她不算鸠占鹊巢,却始终失了立身的资本。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温禧作为获利者,并没有苛责他们的立场。

何况她还有当初还款的承诺没有兑现。

“我把这些钱还清,也算是还清从前欠温家的一份情,替他们博一份好的声名。”

温禧对钱向来没有太多概念,从前一百万甚至不够她在拍卖会上胡闹拍下的一件藏品,转眼间变成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

那时温禧如梦初醒。

从前离家出走是胡闹,是体验,她不堪重负就可以时刻回归,有家业为自己托底,现在后路被断得一干二净。

时祺白日工作,黑夜练琴,想方设法地筹钱。

经济的重担像是源源不断充气的气球,在他体内寄居、膨胀与爆炸。

真正击溃她的,是从家里的垃圾箱翻出那份被撕碎的维也纳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她一片一片地拼好,指尖颤抖,去擦难看的污痕。

是时祺骗她。

他说自己技不如人,在竞争者中遗憾落败,从此可以好好留在国内,陪她一起生活。

在温氏破产前,她好像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时常在午夜惊醒。时祺怕影响她,练习时从不开灯,静音踏板也压到最底,琴盖上压满了书,降低钢琴的扩音效果。

她惊醒时,情绪也不稳,坐在床上莫名其妙地流泪。

“吵醒你了吗?”少年的体温覆身而上,温柔地吻尽她眼尾的泪。

她本是娇生惯养的富贵花,现在植根的土壤被尽数挖净,就异化成了寄生兽,贪婪地蚕食他为梦想的充沛养分。

所以二十岁的温禧,觉得自己无用如累赘,退出时祺的人生是最好的选择。

而事实的确如此。

现在的他放手一搏,功成名就,站在万众俯首的群山之巅。

挂上电话,温禧心乱如麻,索性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手机屏幕却忽然亮起。

-

第二日温禧醒来,在邮件中看见昨晚一则未读通知。

在钢琴演奏会后,她尝试在微博上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除了那些五花八门的造星工作室,没想到真的有公司向她伸出橄榄枝。

邀请她面试的公司叫颂音。

她知道这家音乐公司,虽成立于五年前,却精确把握了时代的浪潮,不仅收购了知名品牌的钢琴生产线,还慧眼如炬签约了诸多新晋的音乐演奏家,在业内声名鹊起。

大家也纷纷猜测幕后老板是谁,有如此敏锐的判断力。

众说纷纭,却始终是个谜。

除此之外,它还是调律行业的翘楚,并为调律师的发展提供了完备的成长计划,但公开招聘数年,被录用的调律师却寥寥无几。

没有一位调律师想成为钢琴演奏者的附属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流动状态。

再者,调律行业没有统一的收费标准,行业乱象频发。独立调律师遇到劳动仲裁不在少数,多数时候碰一鼻子灰。

能有这么一家公司愿意为调律师的职业生涯细致考虑,属实可贵。

-

她将收到面试通知的事告诉陆斯怡,陆小姐欣喜,第一反应就是要带她去购物。

“正好啊,小喜,好久没有约你一起逛街。”

她们正坐在素食餐厅里,开胃菜是番茄塔,酸爽脆韧。

陆斯怡心血来潮说要减肥,拉着她作陪。

她不知道陆斯怡和沈昀的往事处理得如何,但看见好闺蜜最近又春风得意,一点没有被旧事困扰的模样。

“正好城西那家的草莓千层最正宗,我们去逛街,顺便去打包一个。”

“刚刚是谁说要减肥的,一个月不碰甜品?”

温禧调侃她。

“我的意思是从明天开始。”

陆斯怡举双手保证。

姐妹相邀,她自然不会拒绝。

城西百货是南江的高端时尚百货,上下统共五层,国际知名品牌荟萃。

陆斯怡将她拉进自己最常去的一家高奢店,吩咐sales介绍当季新款。

“我是去调律面试,又不是去参加选美比赛,不用穿那么好看。”

温禧哑然失笑。

“我也不用买这么贵的衣服。”

“怕什么,到时候等你结婚时,我狠狠敲新郎一笔就是了。”

“来,试试这件。”

陆斯怡眼睛一亮。

摄影师敏感的审美嗅觉,让她很快从琳琅满目的衣架上选出一件别致的绸裙。

“女孩子盘靓条顺的,谁不喜欢呢。”

她乖乖被好闺蜜推进更衣室。

温禧从更衣室出来,收获一片赞赏的目光。

这件深蓝色鱼尾裙勾勒出温禧腰肢纤瘦,小v领露出修长的白颈与精致的锁骨,秾纤合度,袖上的欧根纱正好落在如藕般细嫩的小臂上,堪称天作之合。

“这件衣服不合适。”

温禧看了看镜中珠光宝气的自己,摇了摇头。

“怎么不合适,我们小喜穿上多漂亮。”陆斯怡将她从前到后转了一圈,也看不出任何不妥的地方。

“持靓行凶,拿下这份工作妥妥的。”

虽然不愿承认,但温禧依然多少受到董富明当初事情的影响。

“只是我调律时,动作幅度大。这么穿着去,客户该以为我是去参加舞会的了。”

她在董家调律时穿玫瑰裙,被反咬一口的经历让她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么说完,温禧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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