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倒影

17 / 98 章 · 3,794

“去哪里?”

时祺开车, 温禧已在后排坐定,车却迟迟没有发动。

“安全带。”

时祺出声提醒道。

闻言她欲低头检查,但想起上车后就已将安全带扣好, 困惑地朝着时祺回望。

温禧知道偶像剧那些惯用戏码, 习惯借着系安全带扣为名义,制造点暧昧浮动的瞬间。

现在她刻意坐在后排, 避开副驾驶,争分夺秒将安全带自己扣好,就是不想跟时祺有过多的身体接触。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把我的安全带系上了。”

时祺说, 话中带笑。

她不知走神走到哪里, 竟从车前座将他的织带拉过来, 一本正经地扣在自己的卡扣上。

偏偏半点没察觉。

温禧从后视镜看见那双似笑非笑的长眼,方才平静的脸又绯红,恨不得能就近找个地缝钻进去。

“去大学城吧。”

请他吃饭, 温禧先担忧的是自己的钱包还够不够份量。

大学城作为学生集聚地,餐馆大多经济实惠。再者大学城离观山路近, 请他吃完饭, 她还来得及再回调律工作室一趟。

时祺踩了油门。

车在宽阔的柏油路上疾驰。

他在开车, 温禧不好让他分出目光选餐厅,就尽职尽责地给他的听觉播报。

“临夕茶餐厅?”

“不正宗。”

时祺在后视镜中摇头。

“春和楼?”

“太腻。”

非说凭她选择, 温禧好心好意征求他意见时,他又挑剔地一一否决。

她将手机上点评高的店几乎都浏览了个遍,却没有一家让他满意的。

“去胜利巷附近那条小吃街吧。”

最后还是时祺拍板。

八年的时间,城市的面貌已改头换面。历经数轮拆迁整治后完全看不出从前的恶影。这一片区曾经最是脏乱差, 暴力事件频发。真像从前三藩的tenderloin, 无论警察多吃几磅猪里脊,也跑不过犯罪分子。

胜利巷现已改名为千福巷, 名字与从前大相径庭。原本筒子楼泛黄剥脱的墙皮,已粉刷一新,墙体上的彩绘家庭美满、邻里和谐,一幅美好的图景。

她曾在这里与少年狭路相逢,又与他相爱。

他们在恋爱时,曾并肩走在城市中,触碰城市每一寸肌理。每条街道都好像城市的血管,与他们张和的呼吸相联系,无人比他们更懂城市的心跳。

温禧在分别之后很少到这里。一是触景生情,二是她没有闲心余力。她被裹挟在生活的洪流中,争分夺秒,没有心思去怀旧。

但巷外那条特色小吃街还保留着,经过统一的招商过后,外地商户倍增,同质化愈加严重。

每座旅游城市都拥有雷同的美食,如空气中浓郁的臭豆腐味,让人无法忽视,又如烤鱿鱼、开花肠、鸡蛋仔、甘蔗汁,放在刻意作旧的木质招牌之下,反而失去了它原本的独特。

但光鲜华丽的外表之下,沿街的商户依旧习惯随意倾倒碗筷水,连着刺鼻的消毒液,泡沫汩汩而流,将城市本性又贬损一笔。

她现下早已习惯穿单鞋出门,结实耐磨,穿的时间长,又节约一笔开支。

自己倒是不碍事。

但他。

温禧低头去看他脚上光滑的黑色皮鞋,轻轻地拧了下眉。

真不应该带他来这个地方。

却被时祺收在自己的眼眶里。

“你不用担心,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没有这么娇气。”

行走在狭窄的街巷,他轻巧地避开那些污水,视而不见。

如他所说,这里本就是他的领地。

她心中涌起别样的情绪,又慢慢散开。

傍晚时分,也有学生厌倦了千篇一律的食堂,结伴出来觅食,整条街熙熙攘攘。

“给我吃一口。”

擦肩而过的情侣是学生打扮,衬衫毛衣牛仔裤,女孩挎着帆布包,他们在摊位上花钱买了十元三串的肉串,男孩手上还套着粉色的小皮筋。

女孩蹦蹦跳跳,将男孩整条手臂都抱过来,就势在肉串上咬一口,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

天朗气清,便总有人正在相爱。

相比之下,他们两人不伦不类的关系就尴尬得多。

温禧还在后悔不该领着这位天之骄子来这里添乱,自己的胃却不合时宜地闷声抗议。

差点忘了自己也没吃饭。

“你想吃,我也给你去买。”

她还来不及答应,时祺已飞速钻入队伍中去排队。他穿做工考究的黑色呢子大衣,矜贵冷隽,虽戴着口罩,但在人群中优越而显眼,有些令人莞尔的违和。

台上优雅端方的钢琴家在抢购上毫不逊色,刚出炉的一箱限量的烤饼,人群蜂拥而上,甚至被他生生挤到前排。

“老板,给我拿两个,对,对,绿豆馅的。”

他低沉的音色在人群中响起,很快就反客为主,高举右手,生怕自己被遗忘。

温禧情不自禁地弯唇。

在她的视线里周遭那些路人都被隐去,幻化成电视上那些颗粒状的噪点,只剩下时祺修长挺拔的背影,有种在八年之前的错觉。

他好似从未变过。

“来尝尝?”

时祺很快回来,手中拎了数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悉数捧在她面前,架势好似在拍卖场上拍下价值万金的粉钻一般珍重。

“不知道哪种比较好吃,就都买了一些。”

“辛苦了。”

新鲜出炉的烤饼,时祺让店家剪开,用竹签插了一块,递到她跟前。她自然地将脸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完一口,绿豆清嫩的在唇齿间溢开,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小口地咬着食物,索性装傻,像是只无声的豚鼠。

从前温禧时常就着他的手去咬食物,或是惦记着时祺准备吃的那一块,从他嘴下夺食。他便戳她的脸颊笑话她,然后将所有的食物都让给她。

潜意识的习惯依然为他宽宥了一席之地。

像是被扫帚归入死角的灰尘,如今在光照之下,又日渐鲜活起来。

“要是来碗甜汤......”

她食饱,却觉得差点意思。

“要不要去甜汤店?”

两人同时开口,提议又心照不宣地撞在一处。

万幸,这家甜汤店还在原处。

从远处就能看见在门店前徘徊的食客,以本地人为主。

这家甜汤店开了二十余年,融进南江人民的集体记忆中。原店门口挂大块的塑料门帘,斑驳的墙皮上贴点九十年代的美人画,老旧的空调外机呼呼作响。

现下重装开业,店里贴着整齐的卫生检查标识,窗明几净,色调以简练的黑白灰为主,墙壁粉刷后光洁如新,老板成了浓重的外地口音,随着潮流,连餐桌餐椅都换成时兴的ins风。

在等位时,时祺虽戴着口罩,却看见邻桌有小姑娘鬼鬼祟祟地拽着手机晃动,一看便是在偷拍他的照片。

他们匆匆打包离开。

南江市因河流命名,沿着小吃街走到底,就是南江江岸。他们拎着甜汤一路步行,走到那里。

临江步道上,有些供游人休憩的石凳。

唯一不太遗憾的是,是甜汤的味道依然没变。不知是不是老板花了大价钱买下曾经的秘方。

她从前最喜欢吃这家的甜汤,悲伤时能连喝许多碗。

兴头来了还支使时祺也去学,但他实在没有做甜品的天赋,只能做出个四不像。食物有天然的治愈力,沉甸甸的糖分能在瞬间负面因子都消解。

日暮,江岸灯火渐燃,他们坐在岸边的石凳上。

“我接下来应该都会留在南江。”

是时祺开口,主动和她谈起了未来的安排。

“我时常会感觉到,频繁的巡演是对灵韵的消耗,我最应该花费的时间是在台下,在练琴时。”

时祺似在解释留下的原因。

他跟自己说这些是因为什么?

“温禧,我上次说了,你如果愿意的话,就把我当作熟人就好。”

相爱的人,真的可能做朋友吗?爱意哪怕捂住嘴,也会从眼神中流露出来吧。

“温禧。”

温禧的手在机械地舀汤,但套着塑料袋的一次性碗早已空空如也,勺在塑料袋上搔刮,哗哗作响。

她却充耳不闻。

“啊,你说什么?”

时祺顺手就将她的碗拿起来,不动声色地用干净的塑料勺又舀了自己碗里的料过去:

“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下我的安排,打算长居南江。”

他要在南江长住了吗?

这个念头在温禧的心中生根发芽,在一瞬间长成苍天大树。

这样是不是以后会有更多见面的机会?

但这样的偶遇来得太频繁,从重逢后,她就勉力维持着成年人间微妙的体面,每天都在悬崖上走钢索,战战兢兢地拿着平衡杆,生怕一头坠入深海中。

温禧无需认清,她从来就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敢爱他而已。

但是,温禧,你现在的境况,又真的有余力再投入进一场恋爱当中吗?

她的勇气在扪心自问中消失殆尽。

“像你之前说的一样,我们是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他弯眉时,温禧的呼吸又凝滞了片刻:“如果不排斥,就试着接受我在身边好吗?”

他在说什么?

“况且我初来乍到,在南江只有你这么一个认识的同学。”

他话里委屈,似乎在抱怨她屡次推拒,没有尽到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并不高明,让人轻易寻到破绽。南江大学的毕业生,大多数都选择留在本地工作,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就算再往后退一步,他本就是南江市人。

“阿姨最近的身体还好吗?”

说完友谊,温禧想到亲情。

“很遗憾,她没有看到我最后一场演出。”说起母亲,时祺摇摇头,眸色下沉。

后来他将母亲接到国外疗养,但依然回天乏术。

医生皱着眉对他连连摇头,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已经不在。

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态。温禧说了句节哀,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温禧见到任怜月一两回,印象中他的母亲美艳却虚弱,常年居住在南江的疗养院中。

时祺几乎继承了母亲的所有优点,都是高鼻梁深眼窝,又揉了几分刚劲与英气。

造就了现在的他。

但任怜月有严重的妄想症,她并非畏惧被害,而是将所有的粗茶淡饭都想象成锦衣玉食,处处优渥。

一种无伤大雅的病态乐观。

温禧从未听过时祺提起自己的父亲,只说早年间便离散。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和睦美满的家庭成长,她理解,便也不再追问。

他们本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温小姐,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在电子支付普及的现在,时祺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不知何时备好的硬币,冲散沉重的话题带来的阴霾。

“猜猜硬币在左手还是右手,猜错了,你回答一个我问的问题。”

“好。”

硬币在空中抛出完美的回旋,因地心引力直接下落,被时祺的手准确地攥住,成为未知的谜题。

“右手。”

时祺宽厚的手掌同时张开,左手心是那枚银光闪闪的硬币:

“在我面前,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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