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南却执拗地不肯放手,“琰琰,我不会再认错了。”
晏回南十岁与谢韵相识,如今他二十有三。虽然他们分别的时间远远长过他们共处的时间,但是谢韵每个年龄阶段的模样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了。
恰好此时一阵风过,吹起谢韵的面纱。
命运般的一阵风,印证了晏回南的话。
风掀开面纱,露出谢韵错愕略带慌张的面孔,与之相对的,是晏回南与爱人久别重逢时的复杂的神情,悲喜交加。
他的心情也复杂,喜悦、激动、难耐、忏悔、释怀全都交织在一起,最后,晏回南抿着唇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郁结在他的胸腔里,越积越浊,越浓。如今,他终于可以松下这口气了。
六年前,他远远地望着被他下令烧了的山时,他解救释放的是幼年时的自己。在不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要从多年的噩梦中解脱,终于要活过来了。
但是很快他以为谢韵在那座山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掉进了更加深的深渊,更加黑沉的噩梦之中,而这噩梦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而今的晏回南,见到谢韵之后,他体内死寂了许久的器官仿佛重新被启动,一股源源不断的活水在他体内喷发、奔流。
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活过来。
而谢韵此刻也看清了晏回南的面容,多年前桀骜不驯的狼王一样的人,面容瘦削苍白,从前总是干净利落的高束发,如今只简单地绑了一条发尾,碎发柔和地披散下来,在微风中凌乱。
她所熟悉的晏回南淡薄冷血的眼神,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眉心也凝着惨淡愁云。
他身上散发着药气,这让谢韵确信,他似乎是沉疴难愈。
她印象中桀骜不羁的晏回南,居然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这有些不可思议。
可那又如何?她已经是被他杀死过一次的人了。若是还看不到他们之间横贯着的那道天堑,那她也太愚蠢了。
所以她除了最初面纱被吹起时的慌乱,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韵冷着脸,“你若是再这样纠缠我,我就要喊非礼了。”
晏回南的神情有些疑惑。
他确信,眼前的人就是谢韵……
如果不是失忆了,就是她不想与他相认。
谢韵微微一皱眉,晏回南的心便一动,指尖也随之松了些力。
谢韵趁机甩开他的手,挣脱得毫不犹豫,力道之大。晏回南的指节处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但他闷声不吭地承受了下来。这与他之前想尽办法折磨自己赎罪的痛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见谢韵转身就要走,晏回南想阻拦,可是他想到自己从前强迫谢韵留在自己身边时,对她造成的伤害。
如果执拗地强迫她,她的反抗也只会更加强烈而已。
他不愿对谢韵再造成任何伤害。
而且他早已经想过了不是么?他此次的目的就是确认谢韵还活着,然后留在她身边保护她。
可是……
真的见到了,他又忍不住变得贪心。
真的深爱的人,怎么会在见到了她之后还能坦然地接受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他放下晏朗,又追上去拦住她,挡在她面前。内心很快便做好了一个决定。
谢韵抬眼看晏回南,他逆着傍晚的火红夕阳而立,薄红的嘴唇轻启,因为刚刚咳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姑娘,实在抱歉,刚刚是我认错人了。”
他……这是准备做什么?
完全出乎谢韵的意料,他……就这么罢休了?她有些看不明白晏回南在想什么。
其实谢韵也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在晏回南面前露脸了,那便再难掩藏。只是她不想一辈子都躲躲藏藏地生活,而且她的母亲在这里,她经营的产业在这里,在这里她也结识了一些朋友……她已经在江南经营起了一段美好的生活。
她不会因为晏回南的出现,就轻易抛弃这里的生活。
谢韵撇开眼,不再看他。她不愿意看到晏回南那双狗狗一样湿润的眼睛,“无妨,既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晏回南顺从地点点头,脸上甚至挂上了满足的笑容,“多谢姑娘送我儿子回来。你见过他了,他很乖很可爱吧?”
他的行为举止忽然大变,变得讨好,此刻又一副急切地想要得到谢韵认可的模样,满怀期待地等待谢韵的回答。
他的孩子……
谢韵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如此说,那么这个孩子……
谢韵非常想回头再多看几眼,但是她担心晏回南在给她下套。如果她回头,会不会正中晏回南的下怀,佐证他的话,然后他继续纠缠下去?
刚刚他说自己叫“朗儿”。
是叫晏朗吗?
是她的孩子吗?
谢韵这时才想起他被别人欺负的样子,心脏犹如被刀割。如果她今日没有出现,朗儿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敢想象。
可是晏回南那么恨她,这会不会是在骗她?
现在谢韵的脑子十分混乱,一时间有太多的事情钻入她脑海里,又有太多的回忆涌现。从她怀上这个孩子,便想过不要他。
后面辛苦十月怀胎,又从鬼门关闯了一遭才生下来的孩子。
她又丢下了他。
如果就
是身旁这个孩子,他内心会怨恨她吗?
谢韵的心绪几乎要崩溃了,可是她的表情不能表露出一点点来。
她只能继续装下去。
谢韵匆匆点了个头,“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晏回南的神情没有变,面上仍旧带着感谢的笑容,柔声道:“好,可要我派人送姑娘?”
“不必!”谢韵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一眼也没有回头看晏朗。仿佛她和这个孩子就是今天刚刚相识的陌生人。
谢韵走出很远,一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之后,晏回南才收回自己痴痴凝望的目光,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力气。
他努力稳住身形,既缓极慢地走了几步到已经泣不成声的晏朗身边。
心碎地抱住晏朗。
晏朗这时候才放声大哭出来,他知道母亲的名字,小字,刚刚父亲一开口,晏朗就知道了眼前的人是母亲。
所以他刚刚一直在等着母亲转过身来抱一抱他,但是她一直都没有。
晏朗委屈极了。
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他在等母亲主动来抱他,他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母亲。他刚刚努力忍住要冲上去抱住母亲的冲动,而是满心期待着母亲主动来找她。
母亲如果爱他就一定会转身,可是她没有。
晏朗不知道为什么。
他崩溃地哭着,两行眼泪像雨一样滚落,他无助地用拳头捶打父亲:“为什么母亲不要朗儿?为什么她说不认识父亲?呜呜呜——”
晏朗觉得自己被晏回南骗了,父亲明明说母亲也一直在找他们。只是因为找不到,才没有来见朗儿。
说母亲很爱朗儿,也和朗儿思念母亲一样在思念着朗儿。
但是根本不是这样。
晏朗十分后悔自己刚刚的那点小心思,如果他刚刚冲过抱住母亲,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他用了十分大的力气想要挣脱开晏回南的怀抱,他要去追母亲。
“呜呜——我要去找母亲!呜呜——都怪你!你一直都在骗我!”晏朗原本脏兮兮的脸上刚刚有了两行清晰的泪痕,但他一边哭一边把头埋在晏回南的肩头擦眼泪,现在脸上跟花猫一样。
晏回南为自己的谎言而自责不已。
他一遍一遍地安抚晏朗,“是父亲的错,是父亲的错。都怪我……朗儿别哭,母亲不会不要朗儿的。”
同时也在心中责备自己:是我错了……谢韵,是我的错……
“呜呜哇——不会了,母亲就是不要朗儿了,也不要父亲了。朗儿就是没有母亲的人!”
晏回南内心发颤,那些闲言碎语晏朗都记得。
只是他太懂事,在自己面前没有表露出来不高兴的情绪,其实心中也隐隐埋下了这棵悲伤的种子,在此刻发芽。
晏回南用力地抱住晏朗,心疼地捏捏晏朗软乎乎的小耳朵。是他对不起晏朗,更对不起谢韵。
就像晏回南无数次哄晏朗睡觉时那样,将他抱在怀里,轻拍拍,捏捏小耳朵。
只是这次却不管用,晏朗是一直哭到眼睛发疼,哭到累了,才伏靠在晏回南的肩头睡着。
等晏朗睡着之后,晏回南带他回去,给晏朗之前在外面跟人打架时受的伤换药。换药的时候,他在晏朗的小包袱里看见了那些带有“云济堂”印记的膏药贴。
晏回南将晏朗一直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
梦中的晏朗仿佛在一搜悠悠荡荡的船上,舒服地沉浸在梦乡。
他的猜测应该没有错。
久病成医。
如今晏回南对于药材的味道也十分敏感,从和谢韵接触的那一刻他便嗅到了谢韵身上的药材味。她本就会医术,而且这云济堂的招牌里,有一个“云”字。
七年前,他在那个雨夜重逢谢韵时,他记得张恪叫她“云姑娘”。
这么多年过去,晏回南还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夜。
他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只是听到了她逃婚的一点风声,便带着浩浩荡荡几万人的军队去了青州驻扎,怀着无望的希望苦苦等了近半个月,才终于等到。
那是一个微微带着凉意的雨夜,谢韵淋了一身的雨,他就那么冷冷地在马上看着。
怀着纠结的恨意,和当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爱意,威胁她跟他走。
他那么横冲直撞地闯进谢韵的世界。
这么多年晏回南一直在反复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去青州,他没有强迫谢韵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她会过得更好?
他曾不愿意放手的原因是担心没有人能保护好谢韵。
可是他这些年才意识到自己当初错得彻底。
那都是他自己的想法。
其实谢韵没有他,才会过得好。
但是现在是他……没有谢韵,就过不好这一生了。
哪怕现在只是知道了她的踪迹,只要感受到她还在自己的身边,他都仿佛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复苏。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在经历一场盛大的春回大地。
-
谢韵匆匆回去之后,在济善堂见到了谢润。他已经和官府确认过了,那几个孩子是流浪的乞丐,常年的流浪生活,让他们染上了不好的习气。
那几个孩子原本不愿意进入济善堂。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从济善堂里面逃出来的。
原先济善堂里的执事不仅会忽然带走一些孩子,而那些被带走的孩子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且这些执事若是心情不好,甚至会对孩子动辄打骂,不让他们吃饭。
即便在听到谢润说济善堂如今换了人管,就是那个给他们包扎伤口的姐姐,里面有干净安全的房子住,有免费的食物吃之后,几个孩子也还是像见到鬼一样得怕谢润,厌恶济善堂。
谢润只好强硬地带他们去济善堂里,让他们看看有没有曾经认识的伙伴,让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谢韵回来时,谢润板着一张脸,双手交叉抱在身前,等待那几个小鬼验证他的话。
她还有些惊魂未定,但是在见到弟弟之后,心中的不安便消失了。
其实谢韵知道,谢青云毁掉的不止她一个,还有谢润。
以谢润的聪明才智,若是他循着正常的人生轨迹生长,谢润不是成为晏回南那样令人闻风丧胆的骁勇将军,也会位极人臣,成为国之栋梁。
但是在大梁的那些日子里,谢润为了不被大梁所用,极力掩藏自己的锋芒,扮成一个风流无能的纨绔子弟。即便是积蓄力量,也只能在暗处。
现在,谢润又只能和自己待在这江南,守着云济堂,维护着济善堂。这些是属于谢韵的天地,却不是谢润的广阔天地。
他该像自由的雄鹰,翱翔于更加波澜壮阔的天地间。
可是现在的谢润就像是一块蒙尘的美玉,黯淡无光。
思及此,谢韵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低落,但是她刚垂眸下去,
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
“姐!”
原本还一脸严肃的谢润,在见到谢韵的一瞬间又恢复了少年的那副生动的模样。他快步走到谢韵的身边,见她神情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谢韵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碰到晏回南的事情说了出来。
谢润的神情顿时变得冷若冰霜,双目满是仇恨。
现在这个世上,他最恨的人便是晏回南!若不是他当初潜藏在谢青云所率领的军队中,若不是他及时找到了谢韵。
那么谢韵很有可能真的死在了那场山火之中。
这让谢润如何能不恨?
现在谢韵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在哪?”谢润绷着脸。
谢韵问:“你要做什么?”
谢润冷笑,“我做什么?自然是去杀了他。”
之前他远在江南,而那时候飞镜下落不明,谢润不能放姐姐一人在江南生活,她孤身一人在江南生活实在危险。
如今既然晏回南送上门来,那正和他的意,也省得他再费力去找了。而且听到晏回南的名字,谢润就忍不住想到谢青云。
若不是他们之间的纠葛,怎么会牵扯到谢韵和他,那么可能虞夫人也不会孤零零地死在异乡。
“谢润,你冷静一下。”谢韵知道谢润如此愤怒,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但正因如此,她才不能放任谢润胡来,“你怎知晏回南是独自一人来的?你忘记了吗?你的武艺还是从前晏回南教的。更何况,司文向来是不会离开晏回南的。你只有一个人。”
“我只有你一个弟弟,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谢韵眉头紧锁,终于是劝下了谢润,“而且冤冤相报何时了?”
她已经不想再被从前的仇恨困住了。如今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一个重要的人都不想再失去了。
“我知道。”谢润的语气一顿,“但是如果他还来纠缠你,我不会放过他。”
谢韵点点头。
-
深秋时节,城中有不少人感染风寒,云济堂人手不够,谢韵如往常一般去坐诊。
既然如今她已经知道晏回南来了白下城内,她也不再需要躲藏了。毕竟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不如光明正大地出来坐诊。
谢韵写完药方,将药方递给药童去抓药,边说:“下一位。”
可谁知她一抬头,便见到了晏回南。
“云老板,好巧。”
晏回南的声音一如之前一般虚弱,甚至因为风寒还带了些鼻音。
而且这次谢韵注意到,他的十个手指关节处都贴了膏药贴。
“不巧。若是阁下没什么事,还请不要妨碍我看病。”谢韵淡漠道。
可是晏回南却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谢韵的对面,缓缓地伸出手来,想让谢韵为他把脉,“我听闻白下城中最好的医馆便是云济堂,其中云老板的医术最为高明。我染了风寒,反反复复发热,想请云老板瞧一瞧。”
谢韵不知晏回南又是在做什么把戏,但是她毕竟是医者,既然开医馆行医,便没有病人来了却拒不接收的道理。
她只好为晏回南把脉。
谢韵原以为晏回南只是普通的风寒,但是她一把脉,却惊讶地发现,晏回南的身体居然像是彻底坏死了一般,脉象微弱而紊乱。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正当谢韵出神间,温垚突然出现在医馆里。
他进门如常地叫谢韵姐姐,却与回过头的晏回南四目相对。
他一眼便认出了晏回南就是当日山路上所遇之人。
两道目光相交的一瞬间,竟有无形的战火一触即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