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误(1)

54 / 104 章 · 4,681

“尸体呢?”

司文:“伍月把尸体埋了,之后他自裁而死。因为乌思的尸体实在是太过诡异骇人,我没让将士轻易靠近,只是派人守在了尸体周围。”

晏回南嘱咐寒真好好照料谢韵,他亲自率人去查看尸体。他们骑快马花了两天两夜才赶到。

半月时间,他们跑得也够快的了。一路从京城逃到了津门,再往前去一段就是港口,若顺利的话,两人便可以乘船出海,彻底逃脱,到那时再想找到他们可就难了。

晏回南命人将尸体挖了出来,让仵作去验尸。

津门靠海,海风吹来湿润咸咸的空气,日头曝晒下是已经溃烂的不成样子的尸体,将士们远远站在一旁,这些见惯了尸体的人,见到这幅场景都忍不住犯恶心。

真是不知究竟是什么人,才会用这么残忍又没有人道的方式对待一个看上去未及弱冠的少年。

晏回南则是面不改色地在一旁静静地等待验尸的结果。

其实在面对除谢韵之外的人,晏回南既冷血无情,又残忍得可怕。他不会对任何一个敌人手下留情,自从他的双亲惨死之后,他就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他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更遑论,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两次威胁谢韵生命的人。

他无法对乌思与伍月生起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仵作和军医反复交流之后,才确定了死因。最终仵作过来禀报:“将军,此人身上多处鞭伤、烙铁烫伤,几乎无一处好的皮肉。这些伤口有医治的痕迹,应当是中途买了些药治。但实在是伤的太重,其实早就已经油尽灯枯了。除此之外,他身上的这些溃烂与肉瘤也是一种毒,是从患了鼠疫的患者身上提取出的毒素。”

此话一处,旁边能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吐出来。

晏回南也没想到竟有人会研制这种阴毒的东西,问:“从鼠疫患者身上提取的?”

仵作:“是,见他现在这个情状,应当是发病不久,有人将其作为刑罚的一种,施加此人身上,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毒素,应当也是用作实验。”

晏回南的眉头深深皱起。大周建国以来,大面积爆发鼠疫的案例屈指可数,印象里应当是他十一岁那年,江南发了一场水患,紧接着便是大规模的鼠疫,治理了整整一年才治好。两年后,江南地区经济回暖,为了视察江南的经济恢复情况,先帝曾亲往江南微服私访。那年晏回南十四,谢韵十二,也曾同行下江南。

仵作继续说:“我刚刚检查了伍月的身上,并没有发现相同的毒素。由此推测,这种毒素应当是需要服用或者通过伤口

进入血液,才会产生传染性。”

查清死因之后,由于乌思身上这个未定的毒素,晏回南恐危及当地百姓的安全。便让人将二人的尸体一同用火烧了。

回去的路上,司文将之前前往苗寨搜寻雌蛊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告知了晏回南:“这乌思乃是白苗寨内大祭司家的公子,与伍月是双生子。大祭司掌管寨子里的礼仪和宗教事务、外交事务、赏罚事务,也可以说他们是专门收集情报的。家族中若有双生子出生,便要学习蛊术,其中特殊的一种蛊便是这雌雄蛊,弟弟养雄蛊,哥哥养雌蛊,用以惩戒寨子内的叛徒或是严重犯戒之人。

“而双生子十岁之后,便会被送往各国,搜集情报。乌思本是被送往大梁的,而这伍月就是被送来的大周。这便于寨子掌握天下事,并且在适当的时候,搅动风云,或是良禽择木而栖,选择势力更强盛的一国依附之。而当初伍德茂之所以会选择投靠大梁,也是因为伍月从中作梗。伍德茂的亲生女儿生了重病,寻常方子难以医治,但是伍月告诉他大梁有名医可以救他女儿的命,他便信了。金银是为掩人耳目,将伍月摘干净。而他之所以会来京城,应当是知道自己的弟弟有难。”

当真是兄弟情深。那么伍月之所以会选择和乌思一起死,应该是乌思的刺杀任务失败,又得知兄长被抓,为求两人安全,才会趁乱进入王府,冒险绑架谢韵,向她透露出雌蛊的线索。但一旦他这样做,就相当于任务彻底失败,包括探听情报的情报。

依照两人的任务,苗寨应当是认为大梁才是那支可栖的木了。

那么两人任务的失败,大梁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两人可以说是将寨子置于危险之地。一旦背叛寨子,他们两人回去也没有活路可言。

想要刺杀晏回南之人,就是乌思的主子?

是大梁人?还是有人与大梁勾结?

大梁想要杀晏回南的人不计其数,楼承应当就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如今大梁朝廷内,老皇帝病重,梁太子与楼承争斗不休,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个登基,应该都不是什么安稳的人。梁太子此人心思狡诈,野心很大,一心想要侵吞大周的国土;而楼承此人心思阴沉,蛰伏多年,是个极其记仇之人,晏回南又与他有着夺妻之仇,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这两人如今正缠斗不休,如火如荼的,若要将手伸长到大周来,应当是分身乏术。

故而晏回南更倾向于是朝中有人与大梁勾结,否则乌思怎会忽然来到大周?

此人,应当就是想要有样学样,学谢青云给自己谋一个前程。

当年的谢青云不过是父亲手下一条卑躬屈膝的狗,看上去是个儒雅听话、忠于职守的老实读书人,实则狼子野心。

如今又会是谁?

-

半月后。

谢韵手上划开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她自制的药膏对于去除疤痕十分有效。

而最让谢韵高兴的事情是,飞镜回来了。

也是最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飞镜是光明正大出现在她面前的。

飞镜自从上次离开之后,便依照谢韵的嘱托去往了江南。花了不少时间找到了当初给随便埋葬虞夫人的坟墓。在白下城中买了一座宅子,这宅子是前朝的江南富商的宅院,又买了一块大的墓地,将虞夫人的坟墓迁到了这里。

宅院很大,谢韵和谢润两人的积蓄才够买下。之后飞镜又和卫鸿请人将宅院简单修缮了一番,剩下的究竟要如何装饰布置,还得等谢韵和谢润都来到这里再做打算。墓碑暂时也留着等姐弟两人回来再立新的。

但飞镜虽然人在江南,却依然没有放弃要救出谢韵的念头。监督修缮宅院的工作交给了卫鸿,他将坟墓迁好之后,又回到了京城潜伏着。

直到谢韵和晏回南从奉高回来。

其实晏回南从奉高回来的第一天便发现了飞镜,但他料一个飞镜也不能做出什么事来,便搁置了一边没再管。

再到后面谢韵在王府里被劫持,晏回南才派人将飞镜叫回来。

飞镜忠心耿耿,谢韵信任他,而晏回南也担心谢韵再出事,除了信任他也别无他法。不如让他安心待在谢韵身边,当个合格的暗卫。

飞镜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谢韵,她之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晏回南竟然会做出这个退让。

她不禁开始想,她若是向晏回南说自己想要去江南,他是否会让她去?也许之后可以缓缓图之。

想到这,谢韵难掩开心地抱起煤球,给它喂干粮。如今从前的小黑狗也长成了壮实的大狼狗,威风凛凛的。丢一根木棍出去,在木棍落地之前,煤球就能稳稳地接住了!

飞镜则是一身黑衣,怀抱一把佩剑站在一旁寸步不离。这佩剑上有一块铜牌,上书一个大字“晏”。他很讨厌这个牌子。

他从前做镖师时,他的剑上都是“杜”字的!

那是他的本家。

只是后来他被仇家寻仇,家人都死了。被毒哑了的自己也在逃亡途中险些丧命,被谢韵两姐弟救了下来。

他是野性难驯的黑熊,如今要他当晏回南家的狗熊,当真讨厌。

但为了恩人谢韵,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至少这一次再次见到谢韵后,飞镜意外发现她脸上的笑容比之前要多。甚至比在谢府时,还要更多。

飞镜能够感受到,不知不觉中,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但飞镜同样知道,事情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总会有个结果。他如今留在谢韵身边,就是要保证能够帮助谢韵规避一切不好的事情。

-

今日上朝,大梁派来了使者,向大周传达出了大梁皇帝想要求和的意思。

两国交战多年,劳民伤财,于两国都有害而无益。

“老梁皇是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想要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坐稳自己的皇位。顺遂地选一位治世之才继承他的皇位,只是暂时不想起纷争罢了。等到大梁朝局稳定,新梁皇登基,必然还是要再起祸端的。”李巍分析道,“此次秋猎,这些使者赖着不走,也是想看看我朝的军事能力。最重要的应该是想看看你是否真的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晏回南受伤一事,当初的刺客中既然有大梁士兵,那必然是没法完全遮掩的。最后还是走漏了风声出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子游,到时你找借口不去,他们想探查也探查不出什么来。”李巍忧心道。

晏回南却摇头,“如果我不去,他们必然会认定我就是重伤难愈。就算不是真的重伤未愈,连一场小小的秋猎都不敢去,若被他们的使者传回去,岂不是正好用来长他人志气?”

李巍向来是相信晏回南的,从小三人当中便是晏回南拿主意拿得最多,他向来不是个胡来的人:“你心里有数便好。”

还未到李巍的府邸,路上便下起了蒙蒙秋雨。

远远地便瞧见挂着李宅灯笼的马车驶来,到了跟前之后,车帘子掀开,一位貌美的妇人探出上半身来,唤李巍上车。

是李巍的夫人,她如今怀胎已有七月,是和李巍的第二个孩子。再过不久便要临盆,李巍紧张地下马,迎了上去。

临要上马车时才想起还在淋雨的晏回南,回首笑问:“可要去我家用了晚膳,待雨停了再回去?”

晏回南懒得搭理他,笑着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丢到李巍怀里,当是送他未出世孩子的礼了,“大伯伯今日心情好,给的见面礼。走了。”

说完骑马调转过头,离开了。

李巍笑着收起来,进了马车。

月溶拿出帕子细心地给李巍擦雨,边问:

“晏将军这样说,是谢家小姐松口了?”

月溶曾是李巍的贴身丫鬟,当初她在李府外面卖身葬父,不得宠的李巍自己也没什么积蓄,但还是当了母亲的一个首饰给她葬了父亲。在那之后,月溶便一直跟在李巍身边照顾他。

李巍从小身子弱,每次跟着晏回南和喻霰跑出去弄得脏兮兮或是受伤生病,都是月溶在照顾。所以她也曾见过谢韵的,也知道晏回南与谢韵之间的事,并且她与绿松的关系也不错。只是后来谢韵离开,绿松也不见了踪迹。

与谢韵不同的是,月溶生于微末,身份更加低微,但她为人忠厚老实,如疾风下的劲草,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曾经也没少因为李巍而被罚,但李巍为人良善,一心一意地待她,不顾父亲阻拦,不惜与父亲分家也要娶了月溶为妻。李巍是三人当中最先成亲的。

如今李巍能当上国子监司业,全凭他奋发图强,考中进士,两人的日子才越过越好。

李巍笑道:“不知道他,但看他不像之前那副人人都欠他一条人命的苦哈哈样,应当是有了好转?”

从前谢韵是贵女中,唯一不将月溶当成低贱的下等人看待的人。所以月溶对谢韵的印象极好,她感慨:“谢小姐人是极好的,晏将军也是好人,若是两人真能走到一起,也算了了晏将军多年的夙愿?”

同为女人,纵使她知道晏回南人很好。但月溶还是打心里希望谢韵自由,希望她获得她真正想要的。

只是他们心中都知道,这个若是,有多难。但是身为旁观者,他们也无能为力。

-

晏回南骑马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看到月溶之后,心中忽然挂念起一件事。经过朱雀街后面,临湖有一家百年老店,现下正是开张的时辰,铺子里卖的糕点是谢韵喜欢的。

他打算买些带回去。

“哎哟!贵客临门,晏将军多年没来过我这铺子了!”老板还是晏回南幼年时的那位,他的头发已经泛了花白,但从前晏回南最爱来买他家的点心,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司文在身后牵着马。

晏回南照着印象里,云腿味的、咸乳酪味和甜乳酪的、红枣的各拿了一包。

“吃完了再来啊将军。”老板特意拿了个竹编盒子装,这样糕点就不会淋到雨了。

晏回南笑,“嗯。”

河畔的垂柳在微风细雨中飘荡,晏回南和司文骑马很快便到了家。

小厮将马牵去马厩之后,一位暗卫出来对晏回南说,“驿站有人来报,说是夫人往大梁传了一封信。”

晏回南原本挂在脸上的浅笑有些僵住,但他还是镇静的,问:“给谁的?”

“给谢润公子的。夫人用了她特制的蜡封,属下担心拆开后被谢润公子察觉,便没有拆开看内容。”暗卫没有拦截这封信,因为不久之前晏回南嘱咐过,若是谢韵向外传信,不必拦截。

晏回南:“知道了,下去吧。”

只是家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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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上晚点应该还有一更,不必等,写完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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