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死【三更】

47 / 104 章 · 4,111

晏回南实在是听不下去宋鸿煊这太过弱智的发言了,白了他一眼并警告,“够了!”

宋鸿煊悻悻地闭了嘴。他对自己这个表弟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与晏回南幼年时虽然并不对付,甚至他还送狗嘲讽自己。

但宋鸿煊从小有一点好,像个皮球一样任摔任打都不瘪。他是怂了点,但他的眼光其实比他其他的兄弟们要长远。他心里的那些账算得清清楚楚,谁有价值谁没有价值,他也能拿捏得清楚。

所以尽管晏回南从前放肆,但他看准了晏回南是个有本事的表弟,他就任由他胡闹。

果不其然,最后都城陷落,他的亲兄弟们都如惊弓之鸟一样,比他更软弱地龟缩在封地不出。只有晏回南领兵救了他。

他是能屈能伸的人,所以命运也更眷顾他一些。从前是,现在亦然。

谢韵自知晏回南是为了救她才受了如此重的伤,而宋鸿煊本来就恨她,所以这次谢韵并没有说什么话反驳回去。

她沉默着打算跟在晏回南的身后,甚至跟在身后她抬眼便能看见那包扎过后触目惊心的一片白。

那下面是致命的伤口。

她也许真的如世人所言的那样,是晏家的克星……

“谢韵。”

她低垂着头如同被寒风晾了一夜的垂柳,满是自责,却听见晏回南叫她。

谢韵疑惑,“什么?”

她一抬头便看见晏回南赶走了宋鸿煊,空出手臂,朝她伸出手,“过来。”

“哦。”谢韵应了一声,走了过去。晏回南面无表情,但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忽然感觉鼻尖很酸,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难言的踏实感,是她许久都未曾感受过的。她有很多年不曾被这样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牢牢牵住了。其实很小的时候也没有。

她的父兄不曾牵过她的手,她无数次在街上看见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尽管已经知道了自己不会拥有,可还是忍不住羡慕。

怎么会不羡慕,不想象呢?她也是和别人一样呱呱坠地的孩子,她也很懂事很聪明的小女孩,为什么不可以拥有这样的疼爱与偏宠呢?

她只感受过属于母亲的温暖。

其实当年逃亡时,谢韺在半途走丢了。但是父亲并没有派人去寻。

那时的父亲自身都难保了,不过是一个庶女而已,他不会在意。饥荒年代,卖儿卖女的父母太多了,谢青云也只是没有去寻而已。

很多人会这样想吧。其实当时的谢韵震惊、恐惧还有一点可怜之余,她的内心有一种残忍的坚忍与庆幸。

父亲没有抛弃她,她也希望自己不会被抛弃。

可是她一辈子都记得,父亲对她说,晏回南喜欢她,楼承也喜欢她,她是个有价值的人。

她幼小的心脏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疼了。在这句话里,她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她总是如同无根飘萍一般,疲于奔命,被人当成棋子一样,有用的时候便拿去用,无用了便甩出去。

但经过这一次的事件,当谢韵在生死之间徘徊过了一遍之后,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不由自主地被晏回南牵着走了。

现在细细想来,晏回南真的参与了她太多的人生。她没有感受过父兄的肩头,没有感受过父爱。但是她知道晏回南那时的肩背也并不厚实,后背也瘦得有些隔人,但很让人安心。

背着她的时候,从来都是很稳的,没有让她不舒服。她时常因为玩得太累了,就在晏回南的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已经到了家。对了,也有可能是侯府或公主府,在那里会有温柔美丽的长公主等着他们两个皮猴子吃饭。

那时的饭菜好香,如果再一次闻到,她一定能分辨出来,哪一道是长公主亲手做的。

她本以为这个世界冷漠,世人皆自私,只有根本利益才能够触动世人的心。没有人真的会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她从前不相信晏回南也会这样,毕竟他们只能算是幼时的玩伴、总角之交。

而且后来的晏回南该恨死了她。

可是此时此刻,她忽然不明白他了。

恨的人也会舍命去救吗?

但是这个世界什么都是虚无又悬浮的,只有此时此刻这个温暖的手掌,真真切切地握着她不放开。

她也不舍得放开这只手。

她偏头偷看了一眼晏回南,又十分不确定地垂眸看了一眼她与晏回南交握的手。忽然想笑命运弄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堆积如山的仇与怨之后,居然还能在共历生死之后,双手交握。

而且如果她真的间接害死了长公主,而晏回南知道了真相。

他们还能这样继续牵手同行吗?

她真的可以相信眼前这个拿命救她的人吗?

她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幸福这个字眼已经将她远远地抛弃了很久了啊……

谢韵不禁在心里想,她一定会治好她,至于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的人生不适合想得太多。最怕想要的全都落空。

也许不想得到太多,反而会得到一些惊喜。

-

一个月后,京城。

京城药材齐全,晏回南身上的毒已尽数被清除了。但无奈这蛊虫是被毒养着的,自带着毒素,而这虫也随着时间的增长,长得越来越大。它的体内分泌出来的就是有毒的,而且它近来隐隐有在晏回南身体里移动的趋势。

它每动一寸,晏回南便疼痛难忍。

纵使是从来不怕疼的晏回南,也时常被折磨得浑身是汗,脸色惨白。但若是蛊虫不发作时,他倒也能凭借自己的忍耐力,保持得像没事人一般。

但没有人能真的感同身受他的痛苦,也无人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蚕食他的身体时,是一种多么折磨的痛苦。

回京之后,晏回南让人收拾了一个新院子出来,他就住在那个院子里。

府上的人都不知道这趟泰山行主子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将军与夫人分了院子睡,而且将军似乎受了些伤,因为他在喝药。

但平时见到将军时,他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还能正常地处理公务,只是有时候会看见将军的脸色不太好,也不再去军营了。

但夫人却似乎与之前冷淡漠视一切的样子不同了,她时常伴在将军左右,尽管将军从不踏足他们从前住的院子,夫人却时常去将军的院子里。但到了晚上却又回原来的院子里住。

回南受了重伤的事,自从回了京之后,所有人都三缄其口。其实是晏回南特意嘱咐了,所有知情者不许将这个消息透露,否则格杀勿论。

自上次苗疆少年的刺杀行动失败之后,晏回南在明,敌在暗。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次刺杀。但通过上次对尸体进行检查之后,再结合那些人知道晏回南在意谢韵,便可初步推断出,此人应当就在京城。

晏回南安然无恙回来的事想必此时已经传到对方的耳朵里了。

所以无论晏回南康健与否,对方一定在伺机而动,再次派人刺杀。

但晏回南之所以要对外隐瞒,最主要的是担心西南方的大梁,与北方的蛮夷会趁虚而入。若是晏回南尚未痊愈便遭攻打,大周便要再次陷入危机。

所以宋鸿煊派人寻找雌蛊的行动一天也不曾减缓。

晏回南撑着身体处理完了公务,忽然想起那天在检查尸体时,谢韵所说,她曾见过刺客口中的特殊图样。

晏回南回来之后便将印记画了下来,这似乎是一种花,花心有一只以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眼睛一样的图样。他从未见过这种图样。

这花倒是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像是虞美人。

虞美人……

曾是他母亲喜欢的花。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司文进来,“通知司武,让他去找一个名叫绿松的女人。此人曾经是谢韵的婢女。”

司文并没有听到谢韵当时说的话,他不知道晏回南怎么会突然想要找这个人。但是他在脑海中拼命搜索了一下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只记得,当年晏回南替母亲收尸之后不久,便病倒了,高烧不断,梦魇不止。

半个月之后才刚能下床,还未来得及为母亲举办葬礼,便接到了谢家连夜凭空消失了的消息。当时已经病入膏肓,心如死灰的晏回南还是强撑着病体去谢家寻人。

但是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谢家早已人去楼空,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

当时的晏回南整个人仿佛又死了一回一样,站在遍地落叶枯草的谢府失神。

却有人来报在屋子里找到一个躲起来的小姑娘。

那时晏回南的眼睛亮了一下,已经失去生气的他忽然往消息来报的地方跑去。见到的人却是绿松。

司文不知道当时的晏回南,是不是以为谢韵被她急于逃亡的父亲落下了,就躲在谢府等他。

当时他的父亲刚被谢青云诬陷叛国。但当时若只剩孤零零的一个谢韵,晏回南也会将她留在身边养着的。

但不是,谢韵也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似乎从来没有在乎过,还有晏回南这个人。他最失意、最悲痛的时候,谢韵一次都没有出现。好像他们从前的那些友情与欢乐,都是黄粱一梦。

这仿佛是一记重雷,狠狠地劈开了他。

彼时的绿松瘦弱得像只老鼠,浑身都散发着臭味,似乎是在恶臭的水里泡了许久。见到正在崩溃边缘的晏回南,他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绿松的身上,他疯了一样地质问绿松,谢韵去哪了。

绿松被偏执又疯狂的晏回南吓得不轻,就像是哑巴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彻底被晏回南吓得晕了过去。

之后晏回南他们便没有再管绿松,司文将她送去了一家看上去富庶的农户。若上天垂怜,便祈祷有人救下她吧。只是现在不知她是否还在那。

司文得令,“是。”

吩咐完之后不久,晏回南自行回了院子里,一盏烛火都没点,周围一片漆黑。他刚躺在床上便感觉体内的蛊虫又发作了。其实他也算是在等待这难熬的一夜。

因为近来每到深夜,蛊虫便发作地尤为厉害。他都要掌握了这蛊虫发作的规律了。

他不愿让谢韵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模样,所以自己一个人躲在这好似龟壳一样的院子里,准备独自熬过这痛苦难熬的一夜。

谢韵今夜本来也只想在屋外站一会儿便离开,但似乎今夜他疼得格外厉害,就连剜肉时都一声不吭的男人,她却听到了屋子里传来低沉的喘息与疼痛难忍的压抑着的叫声。

谢韵的心也跟着揪在了一起。

她担心地看向昏暗的窗口,只一墙之隔……

最后她握紧了双拳,还是决心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来,来不及辨认,便声音粗重地呵斥道:“出去!”

谢韵却置若罔闻,步步坚定地走过来,蹲在床边借着月色看着床榻上的人。她的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她心疼地拉起晏回南的手,紧紧握在手中,颤抖着低头去吻他的手。

此时的晏回南痛苦地意识涣散,秋日的夜风带着凉意,所以谢韵的手和吻落下时都是凉的。这凉凉的触感让晏回南回过神来,认出了来人是谢韵。

他痛苦地低吼:“滚!”

谢韵在心里一遍一遍道歉,最后没止住声,说了出来,“对不起,晏回南……”

她的泪水不禁落在了两人紧紧握住的手上,“你疼就咬我吧。”

晏回南明显愣怔了一下。

最后他忽然疯了一样,用力将谢韵拉进怀抱里,紧紧抱着。他结实的身体几乎将她瘦弱的身躯全都包裹住,他痛苦地照着谢韵的颈侧咬了下去。

谢韵疼地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我写完了我写完了我写完了我写完了!激动死我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