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何梅和陆文彬原本打算学年轻人去度个蜜月,但正好赶上春节,何梅想在年初一去看看老太太后再出发,于是行程就往后推了几天。
接着,大年三十这一天,何梅一个电话,把池砚连带着裴问余一起召回家吃饭。
何梅自从生病之后就不再操心公司的事情,医生让她学会放松心情,偶尔陶冶情操,何梅试过很多法子,都没有效果。偶然有一次,陆文彬不在家,她自己进了厨房,弄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一不留神吃完了,味道居然不错。
迟来的新世界大门终于为何梅打开了一条缝——从此以后,前商界女强人迷上了做饭。
发展到现在,何梅已经能照着菜谱,勉勉强强折腾出一桌年夜饭了,但陆文彬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在厨房,就一直陪着她。
池砚和裴问余拎着大包小包上门吃饭的时候,愣是没人给他们开门,池砚小声嘀咕:“让我们过来吃饭,这俩自己不会出去了吧?”
裴问余拿了池砚手里拎着的礼包,“池砚,给你妈打个电话。”
“不用。”池砚拍拍手,往羽绒服的口袋里翻了翻,“我有钥匙。”
裴问余:“那请问你刚才装模作样的是在敲谁家的门?”
池砚一点也不觉得羞愧,伶牙俐齿地狡辩:“这不是为了烘托氛围么——上门吃饭,得走程序。你不是也非得买一堆有的没的才肯来吗?”
裴问余:“我不一样。”
池砚笑着问:“哪儿不一样啊?”
裴问余说不过他,理智地选择闭嘴,“赶紧开门。”
池砚眨了眨眼睛,冲裴问余飞了个吻,“好的!”
原本在厨房里的陆文彬耳朵尖,隐隐听见了一点敲门声,他停了手里的菜刀,侧耳说:“我好像听见敲门声了,他们这么早就来了?”
何梅正炸着糖醋熏鱼,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不会,池砚有钥匙。”
陆文彬不放心,他放下了菜板,说:“我还是去看看吧,别真的人来了,没人迎,招待不周,那多不好意思。”
何梅不以为然,“就你穷讲究,那是我儿子。”
陆文彬:“是啊,你儿子。你儿子第一次正式带人上门过年,你不重视?”
不重视就不会在厨房里从早忙活到晚了,真当陶冶情操啊。
裹着脸的砂纸被陆文彬一指头戳破,何梅‘哼’了一声,埋着头依旧炸着她那锅仿佛会开出金花的鱼。
池砚推门而入时,正好与陆文彬碰了面对面,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营业架势十足,“后爸新年好啊。”
陆文彬不知道池砚这个称呼是在调戏自己还是怎么着,辛亏何梅没有听见,否则又得开火,他哭笑不得地应了,“你也新年好——进来好好说话,别惹你妈。”
反观池砚两手空空,他身后的裴问余看起来就可观多了——简直恨不得再多长两只手,才能把门口堆着的东西搬进屋。
陆文彬赶紧过去帮忙,“叫你们来吃顿饭而已,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池砚靠在玄关的壁柜上,一双闲得慌的手抱着胸,淡定地看着他们俩来来回回运输物资,叹了口气,说:“我没想买的,可小余脸皮薄,手里非得弄点东西才舒坦——我要是不拦着他,他能把整个超市都搬空了。”
瞧这话说的,裴问余自己都不好意思听下去,只能在百忙之中瞪了池砚一眼。
池砚乐呵呵地闭上嘴,换了另一套说辞,“这是传统礼节。”
“破费了。”陆文彬拆了一箱牛奶,丢了一包给池砚,“传统客气。”
搬完东西,陆文彬锁上门,他拍了拍裴问余的肩,说:“行了,你别忙了,进屋坐,我给你倒杯水。”
“谢谢陆叔。”
裴问余表情一丝不苟,因为刚进门,所以显得拘谨。他经过走过玄关,经过池砚身边的时候,被池砚用小指勾住了衣角。裴问余眼角一跳,以为池砚要作妖,警惕地问:“干什么?”
池砚把手里的牛奶塞给裴问余,嬉皮笑脸地说:“别喝水了,喝奶吧——太凉了,我喝不下,你喝。”
“……”裴问余:“娇生惯养啊。”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看上去嫌弃得不行,但行为还是非常依赖习惯,于是,裴问余叼着吸管就把牛奶喝了干净。
陆文彬:“……”
他看不懂现在年轻人打情骂俏的招数,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自打进了门,池砚精贵的鼻子就跟弥漫在屋里的酸甜气味对上了暗号,嘴里立马犯起了馋,他看见餐厅满桌子的菜,诧异地说:“陆叔,谁在厨房做饭?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请到阿姨吗?”
陆文彬无语:“那是你妈。”
池砚更加活见鬼了,“我妈……在做饭?”
“你有意见吗?”何梅端着熏鱼,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厨房。
这哪敢有意见。池砚不想在这种大好的日子被扫地出门,立刻溜须拍马,“没有!妈,什么时候吃饭啊?我没吃午饭,就留着肚子等你把我喂饱。”
何梅看见这三条男性直凸凸地站在客厅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不太优雅地放下菜盘,说:“你们光在这儿杵着,挨到明天也吃不上这顿饭——真没点眼力见。”
话里的意思简单明了,但池砚纹丝不动。陆文彬想动,不过裴问余动作比他快,“阿姨,我来帮你。”
裴问余脱了呢大衣扔给池砚,头也不回地跟着何梅进了厨房。陆文彬稍微提着点心,他问池砚:“这俩单独处一块儿没关系吗?”
“没关系,最差就是把厨房烧了,咱们出去吃一顿呗。”池砚推着陆文彬朝客厅走,“后爸,小余给你弄了一饼普洱,你爱喝吗?”
陆文彬一言难尽地看着池砚,“我说……你能换个称呼吗?要么把后字去了,要么直接按照原来的喊。你现在这样后来后去的,我是应还是不应?”
池砚拿了茶几上的一颗糖,放嘴里滚了两遭,觉得难吃,又吐了,他微蹙着眉,说:“我跟我那位亲爸已经十几年没见了,电话也没打过一个,‘爸’这个称呼我一时半会儿还不太容易直接说出口,你先受累忍忍。”
“忍着了。”陆文彬委婉又温和地说:“那在你还没习惯这个称呼之前,还是继续叫我叔吧,听着顺耳。”
池砚笑着点点头,“成!”
陆文彬对品茶有一些门道,他颇有章法地泡出了一壶茶,池砚闻着香,喝起来也还成,于是就着瓜子一直喝到晚饭上桌。
大鱼大肉十几个菜推起来的年夜饭着实把池砚惊了一跳,他依旧不敢置信:“妈,这全是你做的?”
何梅入了席,把筷子递给池砚,眼皮也不掀地说:“不是,你下巴底下那三盘不是我弄的。”
池砚倏地转向裴问余。
裴问余拿着饮料和酒,问:“喝什么?”
池砚:“我喝酒。”
裴问余觉得自己多余一问,池砚的胃刚养起来,裴问余不想给他喝酒。可面前这两位长辈不知道。陆文彬开了红酒,在裴问余地直视下,给池砚斟了半杯。
池砚得意洋洋地朝虎视眈眈地裴问余扬起嘴角,“反正我不开车。”
裴问余:“……”
那你晚上也用不着睡了。
晚饭气氛很和谐,何梅解开了心结,接受了这段关系,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些许拧巴,但还好,问题不大,至少面对面坐着时能吃得下饭,还能顺便聊聊天。
聊天话题是关于池砚最近新接的一个项目展开——某房地产商新拍下一块地,奇思妙想,以老弄堂作为噱头,开发别墅小区。
甲方爸爸给池砚提出的要求差点让他当场笑出声,“以老弄堂氛围为主,但形式要高端。这句话每个字我都认识,但合起来我听不懂啊。”
裴问余盛了一碗鱼汤,轻轻放在池砚面前,“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就是在忙这个?”
“嗯。”池砚喝着汤,唏嘘:“以前的人吧简单粗暴,就知道拆,拆光了以后就开始抚今追昔,缅怀过去,建了一座座所谓的老巷老弄堂,可今非昔比,再精致也是东施效颦,瞎折腾什么呢。”
何梅没想到池砚如今思想觉悟这么深,她打趣道:“看不出来啊,你情怀这么深?”
池砚喝完了汤,嚼着口里的鲜味,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能不深吗?我意难平啊。”
何梅倒是奇了怪了,“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都没有这么多感触,你哪儿来的意难平?”
“那话说起来可长了,妈,你真想听啊?”
池砚夹了一筷子冬笋放在裴问余的碗里,他们俩轻轻对视一眼,皆是笑而不语。
在座的各位不是空气,何梅看懂了,但他坚决不上套,面不改色地吞了一口白米饭。眼看池砚分分钟能把亲妈惹毛,陆文彬及时出场,当了一味中和剂。
“小余,我听说你最早的户口也在弄堂?”
“对,后来才挪出来的。”裴问余波澜不惊地扔了一枚炸弹,“我小时候就跟池砚见过了。”
陆文彬:“……”
捅娄子了,绕着山路走了一大圈,一朝回到起步前。
“哦?”何梅倒是没别的情绪,反倒是颇为意外——这一茬她并不知道。
裴问余放下筷子,他以最真诚的态度,尽可能还原地描述了自己当时的生活环境和后来的故事。
听完之后,何梅顿时百感交集,她匆匆喝了口水,掩饰自己的局促——她不知道这段往事,只当他们俩是在上学的时候搞上的,所以拆了一手,她当时以为,这种感情不仅见不光,而且不堪一击。
可没想到追溯起来,根基竟然如此深。
何梅:“你……你当时就……就有了那种心思?”
“对。”裴问余坦诚布公:“像我这样的人,又在当时那钟处境,没法不动心思的。”
池砚往裴问余身边靠了靠,笑着说:“多好啊。妈,你看,我只用了几颗糖,就换来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看我都不吃亏。”
何梅无言以对地看着自己儿子这熊样,忍不住嘲讽道:“也是,就你十七八岁那个我看了都嫌烦的阶段,鬼才看得上你。”
裴问余忍不住说:“阿姨,池砚挺好的。”
池砚:“是啊,我也觉得我不错,那会儿玉树临风,也是人见人爱啊。”
裴问余:“……”
收回刚才说的话还来得及吗?
“你那是……算了。”何梅揉了揉不太消停的眼角。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起身回了房间,等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个红包。
红包喜气洋洋,并且从直观的厚度上看,数量不少。
何梅把红包给了裴问余,说:“给你的。”
“这……”从进门淡定到现在的裴问余终于慌了。他伸着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谨慎地向池砚求助。
池砚也被他妈从天而降的神来一笔给惊住了,他先看了陆文彬,发现这位新鲜后爸正目不斜视地品着酒,没给半点有用的信号,池砚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他打着趣说道:“妈,你这什么意思啊?给新上门的媳妇见面礼吗?”
这也就是个调侃,顺便安抚裴问余心惊肉跳的小心脏,池砚没奢望何梅会搭理他,可是下一秒,亲妈居然默认了。
何梅:“在我初三那年的暑假,我记得那段时间天气特别热,正好家里附近新开了一个游泳池,那会儿游泳池多新奇啊,我拉着你妈非要去游泳。欢……欢欢不会水,可她还是陪我去了。不过那游泳池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我进去一看,顿时没了兴趣,可出都出来了,总得干点什么再回家吧。然后我就拉着她绕了挺远的路,找到郊外的一个人造水库游野泳。那会儿人年轻,胆子也大,再加上水库周围不少人,我觉得没有安全隐患,可是欢欢一直提心吊胆地在岸上盯着我,直到……直到我溺水。”
听到这儿,池砚蹙着眉打岔,“妈,你比我还欠。”
何梅轻笑了声,没有理池砚,继续说道:“欢欢是第一个发现的,她在岸上喊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她……她就是个旱鸭子。幸好我离岸边不远,她整个人泡在水里,一只手抓着条小树干,另一只紧紧拽着我的胳膊,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
“我欠你妈一条命,现在还给你一个儿子,算是扯平了。”何梅看着裴问余,语气平静,目光却深远,“收下吧。”
裴问余慢慢接住了红包,他捏着纸壳的一角,指尖泛着白,“我妈……”
何梅说:“你妈那会儿也是人见人爱。”
裴问余这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咽了下去,“谢谢阿姨。”
晚饭过后还不散场,何梅没有要他们俩离开的意思,池砚也不好意思自己提,毕竟红包都收了,面子得给足啊。
池砚在外婆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可能是有什么话要说,他没让裴问余一起。
从屋子里出来之后,池砚惊讶地看着其余三个人排排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看春晚。
池砚非得往裴问余身边挤,挤下之后问:“好看吗?”
裴问余:“不知道。”
没办法,池砚动弹不得,只能剥着橘子陪他们看。中途的时候,他给裴问余打过几次暗号,都被无视了。
直到临近午夜,载歌载舞的春晚还在热火朝天的继续,池砚打了无数个哈欠之后,何梅终于开了尊口,“你们俩还不回去?”
池砚眼睛一亮,问:“可以走了?”
何梅反问:“要不住这儿?”
池砚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种萝卜似的拔也拔不出来。他与裴问余面面相窥,各自酝酿着措辞。
小品不知道演了什么梗,乐倒了一片人,何梅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正好明天一起去看看你外婆。”
听到这话,裴问余突然摁出了池砚的手,瞬间把池砚摁老实了。池砚无奈地看了裴问余一眼,有气无力地妥协,“好,住这儿——我们睡哪儿?”
何梅终于转过了头,像是听不懂似的,“你们?”
池砚笑了笑,指着陆文彬对何梅说,“妈,你跟陆叔分房睡?”
何梅当场就想把这兔崽子打回娘胎。
陆文彬眼疾手快地压下何梅,皮笑肉不笑地出来做了最后的圆场,“你们俩去客卧,房间早就是收拾好了,走吧,睡觉去吧!”
池砚:“好嘞,晚安妈、陆叔,你们也早点睡,这破春晚有什么好看的。”
进了房间,池砚立马就把门锁上了。还没来得及开灯,房间内一片漆黑,裴问余就着幽闭私密的环境感慨,“池砚,你可真欠收拾。”
这话有歧义,池砚自动把它转换成另一种意思,他扬着笑转身,迫不及待地挂在裴问余身上,压着声音说:“咱们轻点。”
裴问余抱着池砚,眉眼舒展,似懂非懂地问:“怎么?”
“装什么纯。”池砚闻着裴问余身上的味道,颇为享受地撩火,“刺激啊。”
裴问余把池砚压在墙上亲着,心想:是挺刺激的。
春风市有两个墓园,其中一个占地面积非常大,老太太就长眠在这里。大年初一是传统祭祖日子,墓园在这一天格外热闹,饶是起了个大早,池砚他们到达墓园时,还是差点没找到停车位。
老太太的墓碑上沾了点灰,池砚仔仔细细地擦了干净,他想说的话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关上门说完了,这会儿神秘兮兮地扬着眉,推了推裴问余。
裴问余给老太太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鞠了躬。老太太生前对他很好,裴问余至今还记得他匆匆离开弄堂前,老太太看他的神情,那是他从未感受到过的隔辈慈爱。
想到这里,裴问余忽然百感交集,他一声阿婆哽在喉咙间,可是却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何梅看不下去了,“行了,你们看也看过了,茶叶倒过了,该干嘛就干嘛去吧!挺好的一天,非得哭一顿才开心,外婆都懒得看你们了。”
池砚讪讪地说:“没想哭。”
何梅翻了个白眼,没继续往下揭穿,“你们先走吧,我再跟老太太说几句。”
池砚:“好。”
此墓园用一双腿走,起码要花一上午才能走遍。裴问余带着池砚走离何梅的视线范围后,拐进了一条小道,池砚原本没问,可这路越走越偏,他抬头看了眼刺目的骄阳,忍不住说:“小余,我们去哪儿?”
裴问余:“小北……小北也在这里。”
池砚脚下一顿,茫然地看着前方。
裴问余拉起池砚的手,小心绕过地上的青苔,“小北应该挺想你的,他走之前偶尔会叫你的名字,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可没机会带你过来,今天正好。”
所以说,墓园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让人心情愉悦——这里躺着的魂,不认识的算陌生人,认识的全都是故人。
小北的墓在一颗茂密的柏树下,遮阴挡雨,方方正正,也挺好的。池砚看着照片里的小北,笑容灿烂,好像一生都没有经历过病痛的模样。
可池砚看见了,还是心疼的。
池砚从衣兜里拿了几颗糖,放在墓碑前,喃喃低语:“你哥没跟我说今天过来看你,不然就给你带一块蛋糕了,不过这糖味道也不错,你先凑活凑活,下次再给你带些好的。”
“对不起啊小北。”池砚找了个台阶坐下,叹了声气,“没……没来得及看看你,挺遗憾的。我也很想你啊,不过,都这么多年了,你应该长大了吧?”
裴问余靠着池砚坐下,他迎着阳光笑了笑,“十年了,如果真有投胎转世,是个上房揭瓦的年纪。”
“挺好的。”池砚说:“有幸再活一世,身体健康就行。”
裴问余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灰,回想了下,说:“我那段时间浑浑噩噩,小北的后事全是姜哥和沈老板帮着操办的。后来沈老板对我说,他们给小北选了个风水极好的位置——喏,就是这儿。再投胎的话,运气不会差。”
池砚眨了眨眼,“哥,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是吗?”裴问余不以为然:“我挺相信的。”
池砚:“嗯?”
裴问余:“人在无信念支撑的时候,总会找点怪力乱神的东西来熬过几段焦虑恐慌的日子,包括我。”
池砚不可置否,“效果如何。”
“不错。”裴问余笑着说:“至少没疯。”
池砚突然往后跳了一截,指着裴问余啧啧作响,“不啊,我看你是疯了。”
裴问余作势要去抓,让池砚溜了。
看完故人后临近饭点,裴问余找到了车,他左右看了看,问:“池砚,你妈呢?”
池砚已经钻进了车里,他解了围巾,舒舒服服地伸了个腰,“不用管他们了,看完外婆后他们直接去机场——多大年龄的人结个婚,都得度蜜月啊。”
裴问余若有所思:“那咱俩要不要也度一个?”
池砚:“那得先结个婚啊。”
裴问余故作惊讶:“你现在是在催我买戒指吗?”
“为什么非得你买?”池砚指着自己,说:“我买也行啊!”
裴问余点点头,“嗯,行,那我等着了啊——池砚,别让我等太久。”
好像又掉坑里了,池砚啼笑皆非,“开车,找个地方吃饭!买戒指前得先填饱肚子。”
裴问余握着方向盘平稳起步,他偏头看了眼池砚,柔声说:“你先睡一觉,我……我再带你去过地方。”
他心里有事,池砚一早就看不来了,不过既然还不想说出来,池砚也没多问,他闭上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到地方了你叫我一声。”
昨天晚上池砚没怎么睡,此时此刻闭上眼睛可以说倒头就着。裴问余把他叫醒,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池砚:“你开得够远啊,我们现在在哪儿?”
裴问余没有明说,买了一个含蓄的关子,“你跟我来。”
后来,池砚跟着裴问余往里走了好一段路,才发现,这里也是个墓园。
这墓园比他们上午去的那个小,也冷清不少,几乎没多少人。裴问余走在前面,紧紧牵着池砚的手,温声提醒:“这儿年久失修,路不好走,你小心一点。”
池砚失笑:“没事,我这么大人了还能摔了吗?”
裴问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池砚就这么无声地跟着裴问余,他看着周围的环境,已经隐隐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了。
当他们站在寂静墓园的其中一个墓碑前,裴问余无声地叹了声气。这里周围杂草丛生,似乎很久没来过人了,墓碑上有个女人的照片,也已经看不清脸了。
裴问余动手清除了杂草,他裹着冬日里的暖阳,衣冠楚楚地站在这个女人的墓碑前,不知对谁说:“我很久没来了。”
池砚抬手扫走了裴问余大衣上的草屑,“这是你妈妈?”
裴问余:“嗯,我妈。”
池砚仔细辨认着碑上的照片,可时间太久远了,那照片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隔绝着世间的情愁。池砚有些好奇,“小余,你跟你妈妈长得像吗?”
裴问余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记不清了,我连她的模样也记不太起来了。”
池砚蹲下了身,视线与墓碑平行,他一手撑着下巴,唉声道:“可惜啊,我是拿不到见面红包了。”
话音刚落,池砚听到裴问余笑了,池砚啧了声,挑着眉眼问:“笑什么,数钱数的开心吗?”
裴问余:“开心啊,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大的红包,数了好几遍。”
池砚让太阳晒得舒服,心里也泛着暖意,他眯着眼睛笑得开心。忽然,他眼前让一片从天而降的红色遮住了视线。池砚努力对准焦距,仔细看着眼前的红包,“这……”
裴问余:“见面礼。”
池砚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裴问余。
裴问余说:“你不是委屈没有吗?我给你补上。”
此刻池砚眼中的心上人,就是个迎光而生的奇迹,他眼眸璨璨,恣意涤荡,把自己迷得五迷三道,恨不得永远溺死在他身上。
裴问余含着笑意,明知故问:“怎么了,感动啊?”
池砚吸了吸鼻子,垫着手里的红包,答非所问:“有多少啊?够不够我哭一顿。”
裴问余哈哈一笑,点了点头:“哭吧,管够。”
蹲久了腿麻,池砚站起来的时候没稳住身,晃晃悠悠地跌进裴问余的怀抱。正人君子裴问余没趁机吃个豆腐,他把池砚扶住,说:“池砚,你站好。”
池砚不明所以,站得笔直。
裴问余深吸一口气,牵起池砚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妈,给你介绍一下,他叫池砚,是我的伴侣。”
池砚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问余:“妈,咱俩之间缘分不够,总共也没几年,你对我还不怎么样……以你的性格,清醒的时候是不是挺心疼我的?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以后也会一直好。”
说到这儿,裴问余突然笑了声,“今天过年,日子不错,我带他过来看看你,不是炫耀,没别的意思。妈,你高兴吗?反正我挺高兴的。红包我替你给了,传家宝我也送了,他是我的人,也是我们家里人。以后再来,我都会带着他,你要有心里准备。”
池砚杵了裴问余一胳膊:“什么心里准备?我没这么吓人。”
裴问余深深地看着池砚,不合时宜地特别想亲他,但地方实在不好,裴问余忍住了。
两个人又再墓碑前站了片刻,裴问余想了想,应该没什么要补充了,他搂住池砚,对着缪欢说:“以前没跟你好好聊过,头一次跟你说这么多话。应该……没什么要补充了,就这样。妈,您好好歇着,下次见。”
回去的路上,池砚若有所思,裴问余一边心思开着车,另一边心思绕着池砚,“池砚,你怎么了?”
“没事。”池砚说,“想着去哪儿吃饭呢。”
裴问余:“你脑子里还能有些别的吗?”
池砚流氓兮兮地挑着司机的下巴,轻佻地说:“还有你啊。”
裴问余目视前方、纹丝不动,“我在开车,你要想往别的方向发展,我们可以回家继续。”
池砚讪讪地收了手,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景,突然说:“小余,咱们什么时候有空了,给你妈妈搬个家吧。”
裴问余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池砚:“我看那儿人少,环境也不好,她一个人在那里,冷冷清清,怪寂寞的。”
裴问余张了张嘴,思量片刻,最终笑着答应:“好,我都听你的。”
车慢慢驶入市中心,他们今天晚上约了群里一帮人吃饭,不过时间还早,不用太着急赶过去。
池砚看着萧条的街道,偏头问:“我们现在去哪儿?回家吗?”
裴问余:“去茶馆坐坐吧,我请你喝茶。”
“舒服啊。”池砚在不大的空间伸了个懒腰,像只猫似的,就差发出点什么声音。
裴问余勾着唇角,“池砚,过几天,只剩咱俩了,我给你补过个生日吧。”
池砚愣了:“嗯?怎么了?”
“也没怎么。”裴问余说:“我一直记着呢,惊喜是给不了了,但还是要有个仪式感。”
“好啊。”池砚喜笑颜开,“我是不是还能收到个礼物?”
裴问余:“能啊,你现在有什么愿望吗?我争取替你实现。”
池砚眼前一亮,突然跃了一个身位,重重地在裴问余脸颊亲了一口,他的话轻轻柔柔地落入裴问余的耳里。
裴问余听见了,也收下了。
愿此后良人在侧,吃喝玩乐。
好愿望啊,从今往后,只有满心欢喜,期待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