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

93 / 94 章 · 5,813

从售楼处出来,池砚刚坐上车,就收到一条信息,他盯着手机愣了半晌,活活憋不出一句话。裴问余见着池砚魂不守舍的模样,伸出跟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问:“怎么了?”

池砚懵了吧唧地转过头,说:“小余,我妈说她下个月结婚,邀请我去参加,还给我发了张请帖——她是不是故意的?”

裴问余淡定地说:“挺好的啊,你怎么了?”

“说不上来,我觉得我妈给我发喜帖时的心情应该跟你挺像的。”池砚心累地往车座椅上一靠,接着说:“你们俩隔空轰炸,来来回回打了几招,怎么我成炮灰了?”

裴问余哑然失笑:“因为我们都爱你啊。”

“我可太谢谢你们了。”池砚扬着嘴角,慢悠悠地说:“对了,我妈还说了,让我带着你一起出席。”

裴问余受宠若惊,“你确定?”

池砚不确定,他拿着手机又把信息看了一遍,“对,没错。下个月十号,这都快过年了了啊。”

“……”裴问余:“池砚。”

池砚‘嗯’了声,没等到裴问余的下文,他微微掀起眼皮,问:“干嘛?”

裴问余语塞,他无奈地提醒道:“那天是腊月二十七,你的生日。”

池砚已经很久没过生日了,他压根记不起来,可裴问余却记得清清楚楚。

池砚睁着俩圆眼睛,喃喃地说:“我妈真是……别出心裁。”

裴问余遗憾地说:“是啊,不能过二人世界了。”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池砚保持着微笑,说:“要不咱俩谁也别去了,你想怎么过二人世界,我可以陪你啊。”

裴问余倒是认真地想了想,可一想到后续可能遇到的麻烦,就默默退了半步,“算了,我刚把你妈哄好一点,可不想再来一次。”

池砚:“你是真怕她啊。”

“谁说不是呢。”裴问余把车开出了售楼处,“池砚,咱们去哪儿?”

“回家。”池砚挑着意味深长的视线在裴问余身上来来回回晃了一圈,说:“我看你独守空房寂寞得慌,一路上都在抱怨——我得平息你的怨气,家庭才能和睦是不是?”

“哦——”裴问余想起了他俩没见面之前打的那通电话,似笑非笑:“要伺候我?”

池砚哈哈一笑,说:“滚。”

两个人正式住一起后,原本想请朋友们吃顿饭,可约了一圈才发现,年底所有人都是在日理万机中忙成狗,愣是没办法凑齐一桌人。

姜百青贱兮兮地在群里说:“你请客吃饭的精神已经顺利传达,我们知道了,但是不急,先欠着,肯定少不了你这一顿的,放心吧。”

池砚:“不好意思,过期不候。”

姜百青:“那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付轮轮:“我在小酒馆留了一间包间,咱们过年挑一天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聚了。”

这会儿池砚正窝在家里的小书桌上画图纸,他摘下防辐射眼镜,揉了揉鼻梁,拿起手机点开语音,说:“行啊——付老板,你的小酒馆过年会休息吗?”

姜百青:“休什么啊,少爷,你是不知道,过年餐厅门一关,那流走的都是银子,尤其是小酒馆,还休息,现在都已经开始在排队了!”

池砚略微惊讶,“生意这么好?”

付轮轮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嗯,所有桌都已经约出去了,从年三十开始到初七,没有余位了——咱们那个包间是保留项目,每年都是我自己留着的。”

听到这儿,池砚突然侧头问裴问余:“小余,你们每年都会聚吗?”

裴问余正坐在床上看池砚放在床头的一本专业书,看得认真,闻言,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池砚扔了手机,他没心情聊天了,转身翻上了床,抬手就把裴问余手上的书抽走,“看得懂吗?”

裴问余看着书封面上写着《装配式建筑评价标准》,莞尔一笑,老实交代,“看不懂。”

“……”池砚:“这么一会儿就看了一半,我当你这位天才要谋权篡位跟我抢饭碗了。”

裴问余:“那我能怎么办?看你工作得挺认真,我没事干啊。”

池砚翻身,坐在裴问余的小腹上,流里流气地挑着他的下巴,又问了一遍:“你们每年年末都来一次合家欢?”

这回裴问余听出了池砚话中的意思,他有些难过地闭了闭眼,说:“我倒是想,可是你一直不来,我也难受啊。”

“唉,对不起,是我的错。”

偷鸡不成蚀把米,池砚觉得现在自己骑得不是裴问余,而是刀山火海。

冷空气来袭,屋外刮着八级大风,但房间里空调温度打得很足,池砚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已经逼出了一层汗。

裴问余的手顺着他睡衣下摆钻了进去,当掌温与皮肤紧贴时,池砚舒舒服服地哼了声。裴问余这才轻笑,“你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这页咱们能翻过去了吗?”

“成。”池砚转念一想,又忽然好奇,“你们这小团体聚餐的时候,有人提起我吗?”

裴问余:“知道些内情的人不会在我面前提你,不知道的么——付轮轮偶尔有意无意间会提起你,他一直记得你帮他的情。但我听着不舒服,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以为他暗恋你。”

太破坏气氛了,池砚此刻听了裴问余的话,不知该笑还是该保持严肃,“你可真喜欢给自己提高思想难度——小余,你真当我是满世界撒欢的花蝴蝶吗人见人爱的?”

“哼。”

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裴问余一手把这池砚的腰,一手捏着他的脖颈狠狠把人压了下来。位置颠倒,池砚扯了被子把两人裹住。

他们还没进入正戏,池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起来,没完没了。

池砚掀了被子,没好气地喷道:“我操,谁啊!”

裴问余舔着后槽牙,他压着池砚没有动,技术高超地伸长了胳膊,把那倒霉催的手机够了过来,“密码,自己解开看。”

池砚报了串数字,说:“手都被你压着呢,动不了。”

裴问余很受用,他解开池砚手机锁屏,点开微信,矜持地问了一句:“那我看了?”

池砚保持着微笑,“随便。”

就这么一会儿,群里边在线的几嘴碎子三纸无驴聊了一堆,裴问余往上翻着聊天记录,一只手又摁着不太消停的池砚,终于翻到了由付轮轮开头,从而引发的热议话题。

酒馆小老板打着字,含蓄地问:池砚,你们俩……你和余哥……住一起了?

接下来就是姜百青连续十余条追命连环艾特。

怪不得池砚的手机震起来没完没了,全是姜百青造的孽。

由于性向的秘密已被公诸于世,姜百青作为知情人,一方面有微妙的优越感,另一方面他也把自己十年前所受到的惊吓,倒苦水似的一咕噜喷了出来,跟林康一唱一和,俨然受害者的模样。

而群里唯一俩女性,揣着明白装糊涂,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许娅时不时冒出一句:“卧槽!他们俩这么早就好上了?怪不得谁也看不上我。”

姜百青没好气地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就别拿出来晒太阳了,你已经是个已婚少女了,展望未来吧老婆。”

裴问余看着他们的聊天内容,脸色捉摸不透,池砚胆战心惊地问:“怎……怎么了?手机给我看看。”

裴问余没给,他摁着余音,霸气侧漏地说:“是,我们俩现在要睡觉了,你们好自为之。”

池砚:“……”

群里那帮人有没有好自为之池砚不知道,反正他的手机被裴问余大马金刀地断了网,扔在了不知道哪个角落。

日在过得很快,在所有人忙忙碌碌中,何梅的婚期如约而至。池砚在这前一天,还一脑袋扎在图纸堆里,然后,他画着画着,不知道是哪根脑神经搭上了网,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这事儿。

池砚在杂乱不堪的办公桌上找出了手机,“喂,小余,明天我妈结婚啊!”

裴问余顿了下,不可置信地说:“你忘了?”

池砚:“我……现在想起来了。”

裴问余:“嗯,还成,还来得及。”

池砚松开了手里的鼠标,迟疑地问:“我好像没合适的衣服穿。我明天该穿什么?不能裹件棉袄出现在那种场合吧,我妈非弄死我。”

“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咱俩一样,穿正装过去。”裴问余简直面面俱到,比棉袄还贴心,他婉转地提醒了一句:“不过,礼物你得自己准备——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给亲妈送钱有点说不过去,而且显得没诚意,池砚想了想,说:“小余,你可以下班了吗?”

裴问余:“随时可以。”

池砚:“那你等我,我去找你。”

外面的天没暗下来,时间还早,池砚关了电脑就往公司外面走。

办公室里还坐着几个正在悲催加着班的姑娘,姑娘们见自己老板突然急匆匆闪现,随口问了一句:“池总,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池砚:“是啊,明天我妈结婚,我得回去准备准备。”

不着调池总语出惊人,完全不让人好好接话,姑娘们面面相窥,不知道该怎么客套。池砚笑了笑,本着老板不是剥削者的原则,体贴地说:“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你们怎么还在上班?”

这些上班的姑娘们都是本地人,什么时候放假都无所谓,主要是帅哥老板态度好,她们也高兴得不得了,“我们手头上还有点活没干完呢。”

池砚假装不高兴:“谁给你们安排的工作,是不是壮总啊?他自己早早回家逍遥快活,留着你们在这儿受苦受难,回来让他给你们发三倍工资!”

姑娘们心花怒放:“谢谢老板,老板客气。”

池砚:“你们也早点下班吧,把手头的工作结束,可以放假,回家过年去了。”

“嗯,池总新年好。”

“你们也新年好。”

这一轮冷空气来势汹汹,池砚还没出大楼,就让不知哪儿来的穿堂风吹得瑟瑟发抖,他朝外看了一眼,空中居然飘起了雪花。

雨夹雪。

池砚没带伞,他给裴问余发了条微信后,就在原地等着他了。

南方难得会下一次雪,池砚站在大楼前,看这件裴问余裹着风雪匆匆前来——裴问余就像经年流浪的旅人,走走停停,存着一点微弱的光亮,终于找到自己一生的归宿。池砚在这一刻,突然哪也不想去了,只想跟这个人回家。

裴问余把伞撑给池砚,一手裹着人往外走,“我把车停在外面了,我们去哪儿?”

池砚:“我想吃火锅了。”

裴问余已经对池砚这种偶尔冒头的心血来潮习以为常,但他从来都是顺着池砚的,“家里没食材了,要吃火锅,我们还得先去趟超市。”

“那去啊。”池砚兴致勃勃地说:“在附近找个商场,先给我妈选个礼物,然后再去超市。”

裴问余拉开车门,把池砚推了进去,“好。”

池砚想得挺好,奈何在商场逛了一圈,愣是没选出合适送的。连裴问余也看不下去了,含蓄地表示:“池砚,要不然,你还是送钱吧。”

“……”池砚:“不行,太俗了。”

最后,池砚自暴自弃,他只能俗上加俗地买了一套分量挺重的金首饰。池砚拎着一套金饰,随意地往车上一放,他惦记着火锅,催着裴问余,“赶紧回家,冻死我了。”

裴问余一边发动了汽车,一边在心里暗戳戳地寻思着自己有没有必要再另外备份礼,免得遭遇何梅无差别攻击。

何梅这场婚宴办得很低调,两方亲朋好友加起来只有三桌。池砚带着裴问余到场时,何梅和陆文彬正站在主位上跟人寒暄。

这是池砚第一次带自己亮相家庭重要场合,实话实说,裴问余很紧张。

但池砚却一派气定神闲,即不怕挨骂,也不怕遭白眼。他把包装精美的盒子送给何梅,喜笑颜开地说,“妈,那个……新婚快乐啊。”

何梅撩着眼皮把那盒子打量一圈,问:“这什么啊?”

池砚:“金首饰。”

儿子送妈金首饰去结婚……

何梅张口结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而新晋后爸陆文彬则对何梅一举一动都了然于心,他眼力见极强地收了池砚贺喜新婚大礼包,又客客气气地跟裴问余握了手,“你们俩去主桌,跟我们坐。”

“不急,妈……”池砚看着何梅,一身红妆,精神气好了不少,人也显得年轻了些,他有些感慨,卡在喉咙里的话说不出来了。

何梅‘哼’了声,问:“你想说什么?赶紧说,我听着呢。”

池砚笑着上前一步,他抱了抱何梅,温声说道:“你以后该吃就吃,该玩就玩,该花钱的地方使劲花,好好跟陆叔过日子。嗯,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会来看你的。”

何梅放开池砚,她看着眼前这张跟自己七八分像的面孔,忽然眼眶酸涩,她不想让眼泪明目张胆的掉下来,于是挪开了目光,终于看向了池砚身边的裴问余。

何梅问池砚:“是你一个人来吗?”

池砚搭着裴问余的肩,坦然地说:“当然不是。”

原本,裴问余像一个透明人似的站了十来分钟,这会儿,目光焦点终于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他拘谨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对何梅说:“阿姨,这是送给你的。”

何梅看了看裴问余,又看着他手里的盒子,并没有接。陆文彬始终像一位忠诚的守灯人,他接了裴问余的礼物,打开给何梅看。

暗红色的绒面首饰盒,看着像装戒指的,打开后,里面是枚胸针——这胸针上是朵水晶玫瑰,周围有珍珠点缀,印在灯光下极其精致。

池砚都不知道裴问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可何梅还是不接,她的眼睛只在胸针上滑了一道,又重新注视着裴问余,“就这个?”

裴问余不卑不亢地点头,“我不知道您缺什么,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准备的匆忙,不好意思了。”

何梅摆手,“客套话就别说了,我缺什么你不知道?”

池砚蹙眉,“妈!”

“你别打岔。”何梅瞪了眼池砚,“听他说。”

既然何梅能叫裴问余来参加他的婚礼,自然是想开了、看开了,不会在这种日子里给所有人难堪,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

裴问余自己心里也有数,他知道上回见面时自己态度太强势,惹得何梅有些不高兴。可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婚礼主场,他不方便表决心,也不方便说太多。

裴问余想了想,他选了一种含蓄的方式能让何梅稍微顺心。裴问余学着池砚的样子抱了抱何梅,他点了点头,说:“阿姨,我妈没得早,从我懂事起,不知道什么是亲情,所以也会莽撞无知的为了自己的一点私欲冲撞长辈,我不为自己辩解,是我的错。”

何梅微微一怔,她想到了缪欢。

裴问余顿了顿,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阿姨,如果你不嫌弃,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儿子,以后,我跟池砚一起去看你,就像普通人家一样。”

何梅嚼着裴问余的话,惊讶的感觉自己没有丝毫排斥了。她深深地看着裴问余,那眼神里也多了一点父母之爱子的关切。

裴问余微微动了嘴角,谦卑得恰当好处,“阿姨,对不起——嗯,还有,新婚快乐。”

何梅原本胸腔憋着一口气,听裴问余说完,最终轻轻散了出来。她抬手,拿出了那枚胸针,扣在礼服上,还挺搭。

“嗯。”何梅优雅地抚着那朵水晶花,说:“挺好看的。”

裴问余:“是,很配你。”

池砚见缝插针,“妈,我送你的金首饰也好看,你要不也戴出来显摆显摆。”

何梅干脆拒绝:“不用了,你眼光不好,指望不上你。”

亲儿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怕死地继续作孽,“是啊,我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妈,现在医疗手段发达,你和陆叔还年轻,调养调养,趁早生个二胎得了。”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何梅又想动手揍亲儿子了,可她今天穿了一身修身旗袍,岔不开腿给池砚一脚。

何梅只好把这种想法挂在脸上,她冷嗖嗖地笑了笑,“要是再生一个像你这样要命讨债的,我还不如直接从这儿跳下去算了。”

池砚‘嘿嘿’一笑,他突然变回了小时候,可以在母亲面前肆无忌惮捣乱的兔崽子,于是,他兴致勃勃地还想继续火星撞地球,搓出一点火。可还没怎么样,就被裴问余眼疾手快地摁着脑袋压走了。

何梅看着他们两人嬉笑打闹的背影,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混账玩意儿。”

站在何梅身边的陆文彬拉起她的手,问:“现在高兴了。”

何梅撩着头发,双眉一挑,愉悦地口是心非,“还成吧。”

果然是亲生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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