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

89 / 94 章 · 5,288

裴问余脚上的伤养了一个多月,直到元旦前几天,终于被允许可以沾地,慢慢走路了,他恢复得不错,心情也不错——他和池砚这一个月间几乎窝在这个小公寓里,能好几天足不出户。

房子小,睡觉的地方少,他们俩矜持了两天,最终躺在了一张床上——纯睡觉。

池砚为了裴问余工作和日常生活的方便,买了一张小书桌按在卧室——有时候池砚躺着看电视,裴问余就坐着工作,非常实用。

虽然那张桌子放上之后,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但只要两个人同时处在一个地方,抬眼能看见,就算是互不打扰、各做各的,还是会腾升出一种属于家的温情脉脉。

田壮壮很奇怪,原本日理万机的守财奴为什么突然会视金钱为粪土,班不来上,接项目也随缘看命;员工们很惶恐,这他妈是不是要倒闭了?

但池老板非常怡然自得,还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句:地球少了我不能转吗?

田壮壮盯着这句话,十分想暴打池砚一顿。

裴问余在休假养伤期间,被不少人上门慰问,有朋友、有同事、还有姜百青。这期间,姜百青这个不长眼的玩意儿送来了一箱大闸蟹,他本意是给裴问余的,但是裴问余不能吃,于是,这一箱大闸蟹全伺候给池砚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池公子,说是来照顾裴问余,但仅属于心理上的照顾,基本没怎么做过饭。所以,他不会蒸大闸蟹,最后还得裴问余蒸好了给他送到饭桌上去。

池砚一边心安理得地啃着螃蟹,一边开着免提跟田壮壮打电话。

“池砚,你到底什么时候来上班啊?”壮壮不知在哪儿鬼混,背后环境吵得要命。

“怎么了?有事吗?”池砚让那边一声声嚎叫震得耳朵生疼,他调低了些音量,问:“你在哪儿啊?”

田壮壮:“网吧。靠!你天天不回来,我独守空房很寂寞的。”

“哦。”池砚解决了一只大闸蟹,抬眼看了看刚进厨房的裴问余,说:“那你继续受守着吧,我……不回来了。”

田壮壮在那儿刚解决掉一个人,血气蹭蹭往上窜,“见色忘义的玩意儿!你那些东西怎么办啊?放着落灰我看着碍眼!”

池砚淡淡地说:“我哪有什么东西——衣服我都收拾了,没几件,其他的,唔……你看不顺眼就扔吧。”

田壮壮扔了鼠标,捂着小心脏说:“你真的不要我了?”

池砚:“壮壮,好好说话。”

“哦,好吧。”田壮壮瞬间恢复正常,下了电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继续说:“咱们项目一个一个竣工,再不接上,就得坐吃山空了。”

池砚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问:“这个月投标没一个中的吗?”

“没有。”田壮壮说:“现在的行业,竞争力太大了——你看,我现在都只能闲着在网吧打游戏了。”

这倒是真的,池砚一直在接触业务这块,比谁都清楚,僧多粥少,就算一个芝麻大点的项目,也有十几个公司盯着。

池砚想了想,他压低声音问,“那个黄总呢?他跟我们画了这么多饼,总得喂一个吧。”

“别提了,自从你上回放了他鸽子,人家就没好脸色了——他就是不见到你不松口。”田壮壮猥琐地‘嘿’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再出山卖个色相啊?咱们快揭不开锅了!”

池砚眼皮一跳,问:“他为什么老追着我不放?”

田壮壮皮痒欠揍地说:“你们那什么不都有那啥玩意儿雷达吗?”

池砚愣了愣,没想到田壮壮这铁直男懂得还挺多,他捏着眉心,说:“对不住,我身上的雷达不对那些中老年男人开放——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田壮壮憋着笑,又煞有其事的分析一通,“人家不喜欢没成熟的小鲜肉,也不喜欢过了气的腊肉,他看上了你,说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的?”池砚感觉匪夷所思,他叼着螃蟹的一条腿,忘了关免提。

田壮壮:“年龄正好,还有种爱答不理人的气质。”

池砚:“他那简称是犯贱。”

“你管他怎么犯吧,谁让他有钱啊。”

池砚虽然也喜欢钱,但是对这种见着有钱人就上去抱大腿的行为嗤之以鼻,“壮壮,矜持一些,你比他有钱。”

壮壮一点不谦虚,点着头,说:“这倒也是,但我的钱……跟你没关系啊!”

这抠门的东西自从‘自立门户’之后,越发一毛不拔了。池砚叹了口气,说:“行吧,那你说我这身要怎么卖?”

壮壮:“黄老板这个星期要去一趟隔壁市,说是考察公司在建项目,顺便跟当地主管部门套套近乎。不过我听说他跟人合伙拍下一块地,开发住宅项目——这种项目省力又赚钱,他跟我暗示了好几次。你看……是不是乐意跟这老头隔壁市一日游?”

桌上还剩下一只整蟹,池砚吃不下了,他把蟹壳归列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费了不少功夫。电话那头的壮壮迟迟得不到回复,又喊了他一声,“池砚?你还在听么?”

“嗯。”池砚说:“你确定来回就一天够了吗?”

壮壮装疯卖傻地一笑,傻不啦叽地说:“那你想怎么着?如果你想跟他在外面过一夜,那我也拦不住你啊,你……”

话音还未了,壮壮拿着手机,突然听到对面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隔着老远,但是动静不小,他把话咽了回去,问:“池砚你那边怎么了。”

池砚沉默了片刻,斟酌一番,说:“没事,内人……醋坛子打翻了。”

“……”田壮壮痛心疾首:“滚!”

然后,下一秒,池砚就如了壮壮的愿,滚远了。

池砚挂了电话,托着腮帮子,忍俊不禁地看着厨房方向。过不久,裴问余手里捏着调料碟,一脸镇定自若地走了出来。

裴问余把调料碟放在池砚跟前,池砚打眼瞧了瞧,还真是碟醋,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酸味,他清了清嗓子,拨着那碟醋,喊道:“小余——”

裴问余抬起眼睛,应了一声,说:“干什么?”

池砚把那碟醋堆了过去,“螃蟹蘸醋不好吃,我的酱油呢?”

“家里没酱油了。”

“哦。”池砚笑着说:“那我待会儿去买。”

“不用了,天挺冷的。”裴问余明知故问地说:“你最近要出门吗?”

听到他这么问,池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双肘撑着桌面,借力微微抬起身,迎着那满屋子的醋味,靠近了些裴问余。池砚刚张开口,正想说点什么时,他放在桌上的电话又亮了起来。

池砚原本不想理会,但他看见发信人名字时,刚抬起来的屁股又‘扑通’落了回去。

裴问余还等着池砚开口调戏他两句,他连还招都想好了,可没想到,池砚拿着手机,不知看了些什么,脸色沉了不少。裴问余给他倒了一杯水,问:“怎么了?”

“没事。”池砚答着话,手指翻飞一刻不停。

聊得挺忙碌。

裴问余安安静静地等池砚处理完事情,也不去打扰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二十分钟后,池砚终于放下了手机,他看了他裴问余,欲言又止。

裴问余心有所感,他假装不经意了抬起眼睛,正好把池砚抓了正着。

池砚叹了一口气,裴问余轻轻笑了笑,说:“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你这变脸比变天还快。”

“有么?”池砚想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奇怪,他无可奈何,对着裴问余,只能实话实说,“没什么大事,唔……我妈要回来了。”

裴问余一怔,回忆排山倒海般地卷过来,正好停留在何梅满是韵味十足的脸上——那张跟池砚酷似的面孔,却一度成为裴问余的心结。

那一瞬间,裴问余回味出了十年前被何梅棒打鸳鸯的恐慌,那是他的巨大阴影。

这恐慌没持续多久,当裴问余还没醒过神来时,又听见池砚补了一句:“她可能会在这儿长住。”

裴问余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压惊,不过,他面上还是装得波澜不惊的模样,喝着水,好像是随口地问了一句:“在这儿长住?那她公司呢?怎么办?”

“她把公司所有往来业务都交给陆叔了——她说:劳心劳肺容易短命。”池砚打开聊天记录,拿着在裴问余面前晃了晃,“原话。”

裴问余努力提了提自己的唇角,想显得自然些,“你妈身体怎么样?”

“好了。”说完,池砚似乎是想到了以后的一些画面,自嘲又困惑不解,“她回到这儿来养老,不怕再被我气出别的毛病吗?”

何梅敢回来,自然是不怕的,她上午通知完池砚,晚饭之前就来到了春风市,行李不多,只有一个箱子。

池砚盯着那一个箱子,说:“妈,我还以为你金山银山的要装好几卡车,特意吃饱喝足来给你接风洗尘——就一个箱子,陆叔一根手指头都能拎起来,用不着我吧?”

何梅没那正眼瞧他,“挺久不见了,叫你过来吃顿饭。怎么你排场还挺大,要金山银山来开路?”

这母子俩虽然因为何梅的那一场病和解了,但冰封许久的关系并非浇一盆热水就能解冻的,依旧存在些许生分。

池砚在何梅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说:“那你倒是看看我啊。”

何梅赏了他一眼,“你吃过饭了?”

“吃了。”池砚说:“不过妈,你要是想请,我还能吃得下。”

“你一个人?”何梅来之前做好了十足的心里准备,以便能接得住随时砸过来的定时炸弹。可当她看见只有池砚一个人出现时,何梅心里半喜半忧,搅出了不知何种滋味。

“嗯。”池砚淡淡地应着,“这回就我一个人。”

那还得有下回。

何梅不想问了,下回的事情下回再说。

虽说是老家,但是对于何梅这种八百年都不回来一次的人来说,老家也属于人生地不熟一派,说是一起吃顿饭,但是在饭点高峰期,这位妈没订桌。

池砚打了好几通电话,都被以人满为患拒绝——要吃饭?十点以后请。

最后没有办法,三个人只好驱车前往元侨酒店,吃了一顿规格较高的晚饭,不过,买单的反正不是自己,池砚吃得毫无心里负担。

吃完饭,池砚打算就地开间房让他们俩住,可何梅不住,硬是要回家。

那个家是弄堂拆迁后,何梅全款买的,写着老太太的名字。老太太过世后,一直空置着,谁也没有回来过,门一打开,霉味跟灰尘扑面而来,池砚挥手扫了扫,皱着没有说:“妈,你给自己找虐呢?这地方现在能住人吗?”

何梅也没想到是这种程度,她不满地回过头,“池砚,你回来这么久,就没过来看看?”

池砚:“我没钥匙。”

说的是实话,但不知为何腾升出一种无言以对的心酸。何梅对着池砚的这句话咂摸了许久,满是无可奈何。她把身上唯一的一把钥匙扔给池砚,说:“来都来了,我就不走了,这钥匙给你,你去配一把,再还给我。”

池砚:“妈……”

他还想再劝劝,毕竟忆往昔的前提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可池砚的话才起了个头,就被何梅打断了,“还不走?你晚上想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住?”

池砚拒绝:“不了。”

陆文彬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个稍微干净能凑活睡一晚的房间,他掸着衣服上的灰尘,走出房间时看见这母子俩还在莫名其妙地杵着对视,于是问:“怎么了?”

何梅回过头,笑着对陆文彬说:“我儿子在考虑今晚是不是跟我们挤一挤,好几个月没见了,有好多事情能聊。”

池砚看向陆文彬,百口莫辩。

陆文彬宠溺地对着何梅笑了笑,说:“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就别闹了。”

何梅轻轻哼了声,踩着高跟鞋去参观今晚的床。

趁此机会,池砚想溜,却被陆文彬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喊住了,“池砚,你现在住哪儿?离这里远吗?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去?”

还是这位老姜辣,池砚想:何梅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终于让陆文彬自然顺畅地问了出来,不存在任何突兀。

池砚已经半个身子出了门,他冲屋里两口子潇洒地挥挥手,说:“不用麻烦了陆叔,你跟我妈好好休息吧,我有的是地方睡觉——再见。”

何梅没地方坐,只能靠着落灰的墙壁,她看着池砚一溜烟跑得飞快的残影,沉默片刻,终于落实了自己的危机感,她对陆文彬说:“这回翅膀是真的硬了。”

陆文彬走到何梅身边,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你不是早有心理准备吗?”

何梅抿着唇,不说话。

陆文彬低头瞧了瞧,他犹豫片刻,说:“小梅,我猜过几天时间裴问余也得找你,你想好怎么对他了吗?”

没想好,不乐意想。

何梅自暴自弃地拉着陆文彬出门,“走。”

陆文彬:“去哪儿?”

何梅:“找个酒店开间房,门就别锁了,反正也没什么东西能让人偷。明天打电话叫家政公司的人来打扫一下——晚上在这儿我可睡不着。”

陆文彬愣了下,问:“为什么?”

为什么?何梅的眼睛盯着老太太的房间,她突然惆怅起来,轻声地说:“因为我妈看着我呢。”

两天后,池砚陪同黄老板踏上了出卖色相的一日游行程,而这天,恰逢裴问余伤后第一次上班。池砚不放心裴问余的伤,于是,他先陪着裴问余到了公司楼下。

池砚取出自己积灰的车,迟迟没有开动,裴问余也没有动。他们俩站在地下车库里看着对方,明明情谊千回百转,可都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开口。

最终,池砚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说:“小余,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嗯……挺重要的,你等我回来。”

“好。”裴问余笑了起来,他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今晚要在外面过夜吗?”

“不过!”池砚脱口而出,“不过夜,小余,我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裴问余说:“快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池砚脸上笑容灿烂,他弯着眉眼说:“不用了,现在天晚了,外面怪冷的,你在家等我就好。”

裴问余没再反驳,像是答应了,转而问,“嗯,那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问得这么认真,池砚心头微酸,在此刻很想拥抱裴问余,甚至吻一吻他,可是在这车来车往的地下车库,大庭广众之下着实不太方便。

其实那天见完何梅之后,池砚就有无数的情绪想要一股脑宣泄出来,可挤压的太久,反而不好控制尺度,他强行压下躁动,对着裴问余摇摇头,说:“没有了。”

裴问余:“你开自己的车吗?”

池砚:“开——想什么时候回来可以方便一些。”

话音刚落,一辆巨大型的SUV从他俩身边驶过,遮住了楼外的阳光,池砚眼前黑了黑,然后一个温润的触感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吻太纯情了,比他们十八岁的时候还要纯情。

裴问余双手捧着池砚的脸,认真且虔诚地说:“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嗯……吃夜宵。”

“唉,怎么办呢?”池砚叹道:“我还没走,就已经归心似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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