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问余一开始想选择一个稍微文明人一点的方式,能走大门就不翻墙,奈何师太真的顶着呼啸的西北风端坐在大门口,跟前台服务员聊得眉开眼笑,余光却像猫一样,虎视眈眈地逮着自投罗网的耗子。
耗子们不会这么傻帽地往枪口上装,裴问余叹气,抬脚往后院走。
对于裴问余这种翻墙专业户,一般的围墙困不住他,也就是助跑和不助跑的区别。
这地方黑灯瞎火,裴问余翻过去之后没注意周围环境,落地时跟一个活物撞了头,他应激地握紧拳头,正要挥过去时,他听见对方‘嗷’地一声叫唤。
裴问余不确定地喊了声:“青哥?”
姜百青也愣了愣,“我靠,小余?吓我一跳!”
三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围墙外‘面面相窥’,裴问余还能听见林胖子使劲往里吸鼻涕的声音,“你们俩怎么出来了?”
姜百青蹬着腿,拍着衣服上的泥土灰,没好气地说:“这胖子想喝奶茶,非要拉我出来。”
林康委屈地发出抗议:“不是我……晓燕说的……说大冬天的,有杯热奶茶就好了,我、我一个人不敢出来。”
单方面的狗粮把姜百青气得不轻,他捂着上火的心肝,说:“我跟你说,你要是考完试还没把人追到手,你都对不起我知道吗!”
“我知道,你放心吧!”
我放心个屁!
在乌漆墨黑的夜里,姜百青把白眼翻上了天。
“小余,你怎么出来了?池砚呢?”
“他在房间里睡觉,我出来给他找点吃的。”裴问余看了眼周围的环境,指着一个方向,说:“走那边,有路灯。”
被蒙在鼓里的姜百青并不知道,两位混蛋虐得都是同一条狗,有异曲同工之妙。
姜百青双手插着兜,不太满意的发牢骚:“这破地方能找到吃的吗?”
“有的。”林康说:“咱们往前再都一段路,有几家店开着的,还有一家挺大的超市”
裴问余:“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大巴车路过那儿的时候我看见了,不过现在挺晚了,不知道有没有关门。”
所以在吃的方面,还得靠‘专业人士’的敏锐。
裴问余放慢了脚步,侧身让了位置,让林康带路,“先过去看看。”
他们所处的地界属于乡村,但因为山上的寺庙香火鼎盛,来往游客络绎不绝,当地政府就把这一块规划城了景区,所以基本配套设施——饭点、酒店、各色小店都齐全。
虽说这些店的硬件和特色不太突出,有种浓厚的乡村结合部味,但当你别无选择的时候,也没其他办法。
他们三个只花了半个小时就逛完了村中心的集市,林康胸前捧着一杯简易奶茶,心满意足——不知道这奶茶好不好喝,但好歹也是奶茶啊。
裴问余在仅几家小炒店中选了看上去比较卫生和正规的一家,打包了一碗蛋炒饭和几个比较清淡的小菜,他心里惦记着池砚,急着回去投喂,面上却云淡风轻地问:“回去了吗?”
“去去去!”姜百青搓着手,一副尿频尿急的模样,“冻死老子了!”
林康也符合:“嗯,走!奶茶凉了就不好喝啦。”
姜百青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林胖子!你个死没良心的,就不会关心关心我?”
“我刚问你要不要喝奶茶,你自己说不要的!”
姜百青‘呸’了一唾沫,“这玩意儿就是香精兑的饮料,老子才不喝。”
林康摇杆挺得笔直,弹着一身肉蹦出八丈远,吼着:“你爱喝不喝。”
这俩一路掐出了店,裴问余没有片刻清净,他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对面五颜六色的灯光。
小炒店对面是一家蛋糕店,玻璃橱柜里成列着款式单一的蛋糕,这些蛋糕的气质非常接地气,再配上五彩斑斓的展示灯,硬是凹出了土洋结合的朴素质感。
裴问余抽着眼角,站在出柜前纠结,强迫自己接受这种审美,直到姜百青催促:“小余,你干什么呢?走啊。”
“等会儿。”裴问余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我……我去定个蛋糕。”
“这儿?”姜百青大吃一惊,指着那些玩意儿说:“这是蛋糕?!”
本来已经逃之夭夭的林康也凑了过来,伸着脑袋点评:“应该是吧,看着像。”
裴问余:“……”
他没再搭这俩货的话茬,打开门进了蛋糕店。
柜台里站着一位中年阿姨,她听见开门声后,放下手中的计算器,热情洋溢地接待了裴问余。
“哎哟,没想到这个点还有生意,小伙子,需要点什么?”
裴问余微微点头,说:“阿姨,我想定一个蛋糕。”
“好嘞!要什么款式的?”
裴问余在店里环视一周,知道这里应该做不出款式复杂的东西,于是轻吁一口气,礼貌地表示:“普通的生日蛋糕,简单一点就行。”
“嗯嗯,好。”
这位阿姨拿着笔在纸上奋笔疾书,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裴问余有些担心,不太确定地问:“明天下午能取吗?”
“能!”阿姨胸脯一挺,豪气万丈:“明天下午来取,保准你满意!不满意不要钱!”
“好。”裴问余问:“那多少钱?需要先付定金吗?”
“哎呀不用,也没多少钱。”阿姨把纸条给裴问余:“这个你收好,明天凭票取啊,丢了不给。”
没想到这店还挺正规。
回酒店的路上,姜百青搭着裴问余的肩,问;“小余,谁过生日啊?需要你这么兴师动众的。”
“池砚,他后天生日。”裴问余说:“趁着这两天人多,请大家吃顿饭,热闹一下。”
裴问余是一个不太喜欢热闹的人,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莫名让姜百青有一种为自家人管待宾客的错觉。
姜百青在心里想着、回顾着自己和裴问余认识的这些年,作为朋友,好像从来没有伸手安排过对方的私生活。
他这才惊觉地发现,裴问余和池砚仿佛没有安全界限了。
“你……”
姜百青支支吾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问余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但看破不说破,他嘴角挂着不太明显的笑意,问:“青哥,怎么了?”
“没、没什么……”姜百青手一摆,僵硬了转了话题,“这八十块钱的一个蛋糕,靠不靠谱啊?”
跟孵小鸡崽似的孵着奶茶的林康真诚地说:“我看不靠谱,这能吃吗?””
问得好,裴问余也认为非常不靠谱,但是没办法,他但凡能在这破地方找到第二家……估计有第二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办法,条件有限,等回去之后……”裴问余想了想,十分不见外地说:“我让沈老板再给你们做一个。”
林康:“好的!”
回酒店的时候林胖子带错了路,他们七拐八拐又多绕了半个小时,师太已经‘班师回朝’,大门口空无一人,连前台都躲进了有空调的温室里。
他们仨大摇大摆地坐上了大堂的电梯,姜百青在掌心哈了口气,使劲搓了搓手,想回温,但还是冷,这破电梯也不知道哪里漏风,一边吊着人上楼,一边嗷嗷嚎哭,“我操,这天气,明天得下雪吧?”
“下不了。”林康说:“我看天气预报了,明天晴。”
话音刚落,电梯到达,裴问余拎着食物第一个走出门,并没有参与他们对天气的讨论会。
眼看裴问余溜得快,姜百青急着嘴脚不协调,一边喊他一边踩了林康的脚。
“小余!”
裴问余在林康的嚎叫声中回头,“怎么了?”
“啊?”姜百青一时语塞,磨蹭到电梯门自动闭合,又被手忙脚乱地打开,裴问余还是八风不动地等着。
姜百青尴尬地咽了口唾沫,“没什么,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给池砚过生日……他知道吗?”
从一路上的行为看来,姜百青觉得裴问余是自作主张,但这么问了出来,姜百青又感觉自己像个傻逼——到底关他屁事。
果然,裴问余在姜百青自我反省的局促中,淡定地说:“他还不知道,我回去和他说。”
姜百青瞪着眼珠子,哈哈干笑,“那、那还真是个……惊喜啊。”
“谁说不是呢。”
裴问余眼角的笑意深了些,不过很快隐了下去,他挥手再见,心情愉悦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充斥着令人心安的温度,池砚裹着被子,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个,就这么睡着了。裴问余脱了外套,扔到另一张空床上,再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出饭菜,用手试了试温度,还没凉透。
裴问余俯身侧躺在池砚身边,揉了揉他透红的脸,轻声说:“池砚,起床吃点东西。”
池砚在半梦半醒间,蹙着眉翻了一个身,头顶抵着裴问余的小巴,呢喃:“我不吃了,不想动。”
这是使唤完了人,还不想负责任啊。
裴问余似笑非笑地说了一个‘行’字,然后,他把自己还没回温的手钻到了池砚暖和的被窝里,又得寸进尺地贴在了他温热的皮肤上。
“嘶,我……”
池砚猛得激灵,惊乍地一屁股坐起,但屁股只弹了一半,被裴问余原封不动地按回被窝中。
“给我暖暖手。”
裴问余吻着池砚,上下其手,很快把人从迷糊的状态中揉搓了出来,池砚勾着舌尖回应他,大概是感冒体虚的原因,没多久就稳不住气息了。
裴问余舍不得放开他,就这么抱着人半跪着起身,“起来吃点东西,凉了就没味道了。”
池砚嗯哼着长音,懒洋洋地把手攀在裴问余肩旁上,肢体动作非常不配合地掰过他的脸,说:“再亲一个。”
一个吻,断断续续从亲变成了咬,一不小心,裴问余的下唇让池砚咬破了皮。
池砚遗憾地‘啧’了一声,说:“小余,你明天没法见人了啊。”
裴问余笑着用手指抹掉微微渗出的血迹,“没关系,我脸皮厚,撑得住。”
“哈哈。”池砚终于在裴问余身上腻歪够了,下床开始吃饭。
晚饭变成了夜宵,池砚尝了一口蛋炒饭,觉得味道还不错,于是开始挨个菜品起了味道,裴问余就坐在一旁看着他。
池砚递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裴问余笑着说:“没事,你吃你的,不用搭理我。”
池砚忍俊不禁,空了半张嘴跟他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
房间里静了片刻,裴问余没有立刻回答池砚的话,只是等他慢慢吃完饭,咽下最后一口,才说:“明天晚上,叫上青哥和林康,我们去外面吃顿饭,我买了蛋糕。”
池砚一时没反应过来:“蛋糕?”
“嗯,我想给你过个生日。”裴问余抱着池砚,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讨赏似的问:“好不好?”
池砚的心又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爪子,他的眼睛溢满了浓厚深重的感情,语气却软的不像话。
池砚颔首,说:“好,听你的。”
早上七点,师太准时在门口点名,迟到一分钟,就是一顿美味的嘴炮攻击,池砚吃一堑长一智,提早半个小时跟师太大眼瞪小眼。
师太看见池砚的熊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奈何无处挑理,只能憋着嘴,形象更加怒发冲冠,裴问余无奈,换了一个身位,默默把这俩八字不合的师生挡开。
他们今天要去的寺庙叫普雨寺,以前就是一个乡野小庙,还远在山顶,除了逢年过节,本地人去得比较多以外,没多少人知道。后来不知怎么的,本村挨着好几年,连续出了好几个有钱人,都是出去做生意,赚得钵满盆满,接着又出了一个高考状元。
此村村长很有商业头脑,一盘算,觉得是个好时机,就找了几家媒体电视台,围着村民采访了一圈,朴实无华的村名没啥好说的,最后,所有的话头都落在了山顶上的普雨寺上。
村长在采访最后,老神在在地摸着胡子说:“心诚则灵,佛祖会保佑你们的。”
从那以后,普雨寺的香客、游客络绎不绝。而且,大概是因为真的百灵百验,普雨寺至今没有翻车,来往人数年年递增,还跟各大周边中校有了亲密无间的合作。
旅游业带动经济,村里不仅给山道修了路,还在山道旁摆满了各种寺庙周边摊,池砚爬山爬得叹为观止,两条腿一点也不觉得累,仿佛自己在逛街。
他从其中一个摊位上拿了一串佛珠,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但手工非常精细,摊位老板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介绍说:“小伙子,眼光好啊!二十块钱一串,纯手工制作,开过光的,每一颗佛珠都是一句‘阿弥陀佛’,戴在身上,菩萨保佑,准你鸿运当头,考试拔得头筹——怎么样?给你包起来?”
“我……”
池砚的话音刚起头,就被裴问余横手打断:“不要。”
裴问余把池砚手里的东西还给老板,老板见没推销出去,打算继续努力努力,但裴问余没给人机会,拉着池砚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这一届的学生不好忽悠啊。
池砚被打断了购物性质,也不恼,只是感叹说:“可惜了。”
裴问余:“可惜什么?”
“别的不说,就那串佛珠的做工也值二十块钱啊。”池砚走马观花,兴致缺缺地扫着摊位上花里胡哨的工艺品,说:“来都来了,总得买点什么做个纪念,看来看去,就刚才那个还入得了眼。”
“买了你挂哪儿?”
池砚理所当然的说:“脖子上啊!”
裴问余的视线随着池砚的话音,在他的脖颈上巡视的两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在被围巾覆盖的深处,还有藏起来的红痕。
裴问余喉结微动,之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池砚见他不说话,递了一个略带疑问的眼色。
裴问余直接无视,手掌倏地放在池砚头顶上,拧着他的头往山上指:“别看我,你是来拜菩萨的,不是来逛景区的。”
“我知道啊!可是菩萨呢?”池砚说:“半个小时了,我连菩萨的影子都没见着。”
“走累了?”
可能是上香拜佛的态度不大端正,山道上突然刮起一阵寒风,池砚随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还行。”
裴问余蹙眉,问:“我早上给你准备的药吃了没?”
池砚目光微闪,默默挪开了自己被控制在裴问余手底下的脑袋,跟蚊子似的嗡了一声:“忘了。”
说完,他在裴问余发作之前,拔腿就跑。
裴问余:“……”
累个屁!健步如飞。
师太因为爬山爬得精疲力尽,根本没多余心力管这帮熊孩子,所以到山顶之后,原地解散,放任他们自由活动。而这群毛孩子根本不懂上香拜佛的套路和正确姿势,也分不清哪些佛分别是什么作用,于是进庙之后,本着心诚则灵的态度,看见个菩萨就下跪,框框磕头,再念几句保佑这个保佑那个的话。才半个庙走下来,膝盖基本没歇,颇有三步一拜贵上西天取经的冲劲。
池砚觉得自己没有太多所求,他生活惬意,物质丰富,精神满足,所以不贪心,他跪在佛像面前的时候,心里念叨的都是关于裴问余。
求他高考顺利,求他往后一生,无灾无难。
来这儿的大多数人,把这一次当做高考前最后一次放松,大家拜完菩萨,成群结队,沿着山顶的路,在呼啸的西北风里,赏了一把寒冬山色。
下山时天色微暗,师太在山脚下的一家小饭馆里订了饭菜,用青菜泡饭喂饱了这群正在发育中的少年郎们后,又把他们赶羊似的赶进了羊圈。
“明天早上十点集合回家。”
师太今天真累了,没有多余疾言厉色的废话,交代完这句之后,捂着嘴,自己先回了房间。
裴问余冲着姜百青使了个眼色,池砚跟着,大家十分心照不宣。
半个小时以后,男女混搭一共七个人出现在酒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