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池砚的生日,裴问余之前旁敲侧击地问过,但都被池砚糊弄过去了,理由听上去也不是很扯淡——
“我长这么大,就没过过几次生日,小时候的生日蛋糕全砸别人脸上了,一口没吃着,还得被一堆人围起来唱歌,脸都让他们唱红了——反正我对这种一年一度的形式化没什么向往,不重要的,你别搞了。”
池砚的父母没离婚前,大概给他庆过几次生,体验感还行,收到的礼物也是平常能要到的,所以过不过都成。但是离婚后,他们各忙各的老死不相往来,谁也没功夫管他。
年前是走关系送礼的高峰时节,何梅忙得两脚不沾地,往往都是等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屁股上的烟火熄了,能好好坐下来吃顿团圆饭,才发现自己又错过了儿子的一年。
何梅对于池砚的愧疚在这天到达顶峰,没办法弥补,只能给红包,池砚也无所谓,不痛不痒的,给他红包就收着。可是收了钱,才发现自己没地方花——他人缘好,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能最快交到一群朋友,但这群朋友,都是蜻蜓点水似的友谊。
连吃一顿饭都够不上桌子,池砚没了兴致,最后把钱全存了起来。
裴问余心里想,池砚这人看上去什么都不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外婆疼有妈妈宠,从小到大没受过气没挨过打,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忧愁,长成人人羡慕的样子,可实际上呢,他也在形单影只的道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摸索着。
到最后裴问余还是没打听出来池砚的生日,只看过一眼他的身份证,依稀记得好像是年初的月份。
后来住进池砚家才知道,他们家的生日过的是农历的日子。
正好就是这几天了。
出发去临市的时间安排很充裕,池砚打算吃了午饭后再去学校集合,外边的天气不太好,阵阵西北风裹着看不见的冰霜,能把缺斤少肉的人刮成陀螺。池砚的精神也不太好,哼着不太明显的鼻音,半阖着眼皮,戳着碗里的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裴问余说话。
裴问余给池砚夹了一块新鲜鱼肉,说:“池砚,你以后晚上睡觉,能不能不踢被子了?”
池砚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句,非常懒得说话。
鱼肉含在嘴里也寡淡无味,池砚费了老鼻子劲才给吞了下去,兴致缺缺地趴在桌上,说:“小余,你帮我跟师太请个假——我能不去吗?别说拜菩萨,我现在看见菩萨就眼晕。”
“对神明要有最基本的敬畏,别乱说话。”
这个假裴问余千万分的不想请,难得有机会一起出趟门,这人懒了吧唧的德行居然挑这个时候发作。裴问余放下筷子,斜视片刻,说:“班会费都交了,出门散个心,也累不着你。”
财大气粗的小土豪不在意这些钱,伸手一挥,一句‘全当给咱们做贡献’的话,堪堪滚到嘴边,被裴问余一瞪,立马怂了。
他泄气地把脸翻了个面,嘟囔着:“懒得动。”
裴问余:“我可以把你背上车。”
“那多不好意思啊。”池砚把自己的饭推到裴问余面前,“你多吃两碗,到时候别累着了。”
这是再不情愿,也要咬牙陪他去一趟的意思了,裴问余笑着,专心致志地吃饭。
老太太一手拄着拐,一手端着面,手脚不太稳当地从厨房出来,她走的很慢,小心仔细地没让汤水撒出来一点。
“小砚啊,你也吃点东西,待会儿空腹坐车,得吐。”
池砚哭笑不得,“外婆,我都空腹了,能吐出什么东西来,您怎么进厨房了?”
“给你煮了碗面。”老太太说:“这回过生日又在外面了,提早吃两口,图个好寓意。”
刚出锅的面条还冒着热气,面上一只荷包蛋,配上几根小青菜,颜色搭配相当美观。池砚的喉咙有些痒,他忍着没咳出来,捧着面,闻了闻,笑着说:“谢谢外婆,真香!”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吃,“腿脚不利索,好久没进厨房了,刚刚放盐的时候,手一抖,整罐盐差点掉进去,咸了吧?你凑活吃,小余也一起吃。”
是挺咸的,但是池砚现在味觉失灵,根本吃不出来,觉得味道正好。他匀了一碗给裴问余,见他吃了一口,脸上不动声色地闪了闪。池砚悄悄动了动身体,挡住老太太,悄咪咪地问:“咸了?”
裴问余:“你吃不出来?”
“还行啊。”池砚又喝了一口汤,说:“挺好吃的,比那碗鱼汤好吃多了。”
裴问余确定池砚是真感冒了。
“不好吃就别吃了,给我吧。”
裴问余没撒手,适应了一会儿之后,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池砚:“……”
“哎哟。”老太太心花怒放,“慢点吃,厨房里还有呢,你爱吃我再给你去盛一碗。”
“嗯,我爱吃,您坐着,我自己去就行。”
裴问余走进厨房,池砚抱着空碗也跟着溜了进去,他上下其手了摸了一通,捏着裴问余的下巴,迫使他微微张开嘴,“什么情况啊?跟我抢吃的——真的好吃吗?嗯?”
“第一次吃你的生日面,就算有毒,我也吃。”
一本正经的煽情真要命。
池砚推了推他,偏头掩饰自己的,嘴上不饶人地嘚啵:“靠边闪闪,这是外婆给我煮的,你吃一碗就成了啊,没你的份了。”
裴问余没搭理他,伸着筷子往锅里下,“你说没有就没有?”
池砚:“我靠,小余,你怎么还偷袭!”
裴问余咧嘴一笑:“凭本事吃饭——你自己说的,吃饱点好背你啊,背你上车,背你上山。”
池砚嗦着面条,笑着喷道:“滚!”
出发前,裴问余在池砚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个被遗弃已久的保温杯。当灌满热水的保温杯塞到池砚手里时,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嫌弃。
“我真的要带着这玩意儿吗?不带成吗?小余你饶了我吧。”
裴问余无视了池砚俩嘴皮子的飞舞,直接把保温杯塞进了他的书包,“我还带了感冒药,实在受不了了吃一颗——别废话了,赶紧走要赶不上车了。”
南方的冬天,再冷都不会给你下一场正经的雪,西北风裹着空气中的潮湿气,轻轻一吹,就是锥心刺骨的寒。
冷空气来的太突然,池砚刚出门,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他趁裴问余没反应过来,速度极快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唯恐被裴问余抓着回家穿秋裤。
校门口的人集中的差不多了,他们俩属于姗姗来迟的一派,被师太劈头盖脸的讽刺了一波毫无时间观念云云。
池砚不痛不痒,耳朵装了过滤器,不爱听的话一边进来一边出去,嗯嗯啊啊应了一通,敷衍得能上天。
大巴车上已经没什么座位了,最后靠窗的两个位置还是姜百青霸占着给他们留的。
姜百青:“你们俩怎么这么晚?”
车上不知道是空调坏了,还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开了车窗,温度比室外还感人,池砚拉高了羽绒服拉链,把衣帽兜在头上,目不斜视地往自己位置上走,“路上堵车。”
“哎哟,你怎么了?”姜百青一抬眼,看见池砚倦恹恹的病容,嘴皮子耍贱的德行又上了头,他架着腿稳如泰山,屁股都不带挪一下,幸灾乐祸地说:“我说池公子,你这也太虚了吧,动不动就生个病,有两条腿也来不及往医院跑啊,我们少年人朝气蓬勃的精神状态呢?都让谁吸走了啊?”
池砚让这位二百五嗡的天灵盖发疼,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盯着。随后,他扯着嘴角哼了一声,特霸道总裁范的俯下身,伸手撑在姜百青座椅靠背上,“需要我渡一口仙气给你吗?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人心险恶。”
大概是捏裴问余的下巴捏顺手了,池砚驾轻就熟地掐住姜百青的下巴,眯着眼,流氓兮兮地对着姜百青的脸吹了一口气。
“我操!!!”姜百青长这么大没有被一个同性调戏过,他石化了。
池砚洋洋得意,噘着嘴,想继续恶心他。然后一只手横空出现,毫不避讳地贴在他嘴上,生生把他摁了回去。
很能察言观色的池砚看出来裴问余山雨欲来的脸色,立马意识到自己不着四六的行为成功戳了男朋友的肺管子,他脑筋转得比神经快,哄人的招数排着队扑面而来。
裴问余还没来得及把手缩回去,池砚就伸出舌尖,极快地轻触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跟车上的空气行程明显反差,裴问余心跳突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下悄悄地红了耳廓。
池砚满眼睛都是得逞的笑意,让裴问余瞪着也乐而忘返。
就在他们‘眉来眼去’之际,姜百青终于后知后觉地‘醒’了,他指着池砚的鼻子破口大骂:“池砚你个操蛋玩意儿!!!恶不恶心!!!”
池砚:“怎么着啊?”
姜百青:“我弄死你!!”
这俩心智年龄退回到五岁儿童的货,掐了半路,辛亏中间有裴问余隔着,不然能把车掀翻。
半路之后,池砚晕车了。
开往临市的道路很通畅,快过年了路上基本没什么车,不堵,很快就到了,但是市区开往郊区的路简直山路十八拐,而且特别颠簸。
颠得池砚的胃翻山倒海,他单方面偃旗息鼓,自动屏蔽姜百青弹来的炮火,但屏蔽不了林康那一路没停过的嘴,“林大胖,你能不能别吃了,还没吃饱啊?”
“唔,快吃饱了。”林康咽下嘴里的薯片,从他的百宝箱里掏出一戴盐焗鸡腿,特好心的递给池砚,说:“池砚,我看你脸色不好啊,饿了吗,鸡腿吃吗?”
他还体贴地撕开了包装袋,一种不知道什么味的油腻感混着添加剂顺着池砚的鼻腔钻进他的胃里,成了催吐剂。
池砚捂着嘴偏开头,硬把自己往角落里缩,想避开那个‘生化武器’,接着屁股底下这辆不开眼的车,上下一震,池砚拎着袋子,终于吐了。
裴问余蹙着眉,推开林康怼在面前的鸡腿,含蓄地说:“他不吃,收起来吧。”
话里的意思就是:你也别吃了。
林康唯命是从,听话地把鸡腿放进自己的书包,姜百青不小心看见了书包里的场景,大吃一惊,“卧槽,胖子,你这是把半个超市搬空了吗?咱去的是庙,不是春游,你打算把这些都上供吗?”
林康委委屈屈地表示:“不是,我妈怕我饿。”
“吃不完吧?我帮你吃一点,那个鸡腿给我!”
“不行,我留着给池砚的,你给我滚。”
我谢谢你全家。
池砚捂着胃,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吃。”
眼前的人堪比林妹妹转世,凄凄惨惨的模样裴问余看一眼就心疼,他的手撑着池砚的后背,轻轻地揉压,“要喝水吗?”
“不要。”池砚闭着眼睛,脸色越来越白,他抵着裴问余的胳膊,蹭了蹭,说:“你借我靠会儿,到地方了叫我。”
“好。”裴问余一只手虚捂住池砚的耳朵,想阻隔着身边两位噪音发动机呱噪的声响,但效果捉襟见肘,他忍无可忍,一脚横到姜百青面前:“给我闭嘴。”
好凶。
姜百青和林康一瞬间噤若寒蝉,一言不发地保持到了目的地。
天已经黑透了,郊区的夜晚,周围是空旷无人的大野地,寒风狂吹一通,颇有恐怖片的氛围。女生们或被冷的,或被吓的,都瑟瑟发抖,自动缩成一团,而同样作为女性的师太,见怪不怪,她业务能力熟练地开好了房。
两人一间,按照性别自由组队。
“明天早上七点,大门口集中,早去早回,都别迟到!”
同学同嗷成一片,很是不想早起。师太俩眼珠子瞪得浑圆,“嚎什么!现在都回自己房间,该休息休息,该睡觉睡觉,这里没什么好玩的,谁都别出来,让我抓住一个,有你们好看的!”
被他这么一吼,大家眨眼没了撒泼打滚的闲心,排着队挨个取房卡。
裴问余没有过去凑热闹,他一直搂着还处于迷糊状态的池砚,以防这人一不小心两脚一蹬,找不到东南西北。
姜百青技高一筹,在师太眼皮子底下抢了两张房卡,他一手拿一张,问:“怎么样啊?谁跟谁住?”
跟谁住林胖子都没意见,所以他不参与讨论和选择,一转眼,灵活的胖子抱着满书包的零食,找赵晓燕献宝去了。
“……”姜百青无语凝烟,转脸问裴问余:“你呢?”
裴问余:“什么房型?”
一直处于闭目养神的池砚,耳朵还是好使的,他刚听见裴问余这么问,差点没笑出声。
就这种招待所一样的破酒店,有什么。
姜百青不明所以:“都是标间,不过靠南的有阳台,通风啊。”
“就这间了。”裴问余拿了房卡,温润有礼地道谢:“我跟池砚一间,谢谢啊。”
姜百青呆若木鸡,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目送裴问余上了电梯,然后感觉自己被捅了一天的心窝子,爆出一丝怒气,他竖起中指,吼:“我靠!裴问余,你大爷的。”
电梯门即将关闭之际,要死不活了半路的池砚,突然诈尸似得睁开眼睛,冲姜百青挥手再见。
“……”姜百青:“你们大爷的!”
进了房间的池砚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气,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蹲着翻自己的行李箱。裴问余把空调开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后,也跟着蹲在池砚身边,“你在找什么?”
池砚:“有没有吃的?吐了一路,饿死我了。”
裴问余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把箱子合上,无奈地说:“我昨晚上说带点吃的以防万一,你自己嫌弃它们没用还占地方,原封不动的全给扔,你忘了?”
池砚在原地愣了片刻,想起来了,他呈大字型把自己摔在床上,绝望哀嚎:“我怎么这么缺德。”
裴问余笑着拍拍他的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找。”
池砚:“我想吃点新鲜热乎的,不要林胖子的那些东西!”
“好。”裴问余挑了挑眼眉,重新穿好外套,“我给你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饭馆开着门。”
池砚稍微撑起一点身体,往阳台望了望:“出的去吗?师太在门口守着呢吧?”
“没事,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这酒店有个后院,墙不高。”
这位也是业务能力熟练的主。
池砚一听这个,仿佛打了鸡血,从床上一跃而起,“我也……”
然而才跃了一半,就被裴问余一巴掌拍了回去,强势地说:“你给我好好在床上待着,睡觉也好,看动画片也行,我回来要是看不见你,打你屁股!”
池砚:“……”
他反抗无果,只能老老实实被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