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裴问余载着池砚倒弄堂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中雨,而且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一把伞兜不住这个雨量,两个人都被淋湿了一大半的身体。
好死不死,弄堂口堵着一辆黑色轿车,自行车够呛能过去。裴问余只能让池砚下车,自己扛着自行车,贴边走过——那车停的位置太寸了,只留了一条小缝让人挤,裴问余一边走一边还得防着不能刮到那辆车。
池砚举着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非常不痛快地说:“谁这么缺德,把车停在这里,我现在打电话给交警让他们过来贴条,他们上班吗?”
裴问余趟着沟里的水,挤过了车和墙的间隙,回头看见池砚打着聊胜于无的伞打量着那车,于是气急败坏地隔着雨幕冲他喊:“不要废话了,快过来,伤刚好,小心再让雨淋出感冒!”
“欸!我觉得这辆车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等雨停了,我陪你一起来观摩。”
裴问余忍无可忍的踩过水坑,当场把池砚叼走。
院子铁门半开着,厅堂里亮着灯,何梅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她两大箱行李的衣物,然后一抬头,迎面看见两个落汤鸡,以非常狼狈的姿态冲进了家。
“你俩什么情况啊,没带伞吗?”
一说到这个池砚就来气:“伞有屁用,还不如不带。”
何梅拉上箱子拉链,一脚踹上池砚小腿腹,“好好说话。”
“我还能好好说话吗,一张嘴,能灌一口雨水,还是咸味的。”池砚应着气氛打了一个喷嚏,“梅雨季什么时候能过去啊,真是受够这破天气了。”
何梅:“最后一梅了,忍忍吧。”
两个人站在厅堂中央,滴了一地板的水,池砚看着裴问余比自己湿了好几个度,有些心疼:“小余,我去给你拿块干毛巾,你先擦擦,等会儿上楼洗澡。”
裴问余没让池砚去拿毛巾,他从桌上倒了一杯热水,感觉温度合适,拉着池砚直接给他灌了下去,“你先管好你自己。”
刚给老太太擦完身子的张阿姨和还没来得及躺下的老太太,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探头,一见俩水鬼没头没脑地杵着,差点蹦起来:“哎哟!小张,快去煮点生姜水,拿两干毛巾来,你们俩还站着干什么,赶紧换衣服去!”
老太太这一激动,吓坏了池砚和何梅,“外婆,我们俩没事,外面又不是下刀子,您站稳了。”
何梅:“哎哟妈欸,你刚吃完降压药,悠着点,不用管这俩毛头小子,赶紧睡觉去,有我和张姐在。”
老太太被亲闺女一推一搡地赶回屋里睡觉了。张阿姨飞快地找了两块干毛巾,劈头盖脸糊住了池砚和裴问余。
“我先去煮点生姜汤,你们喝完再去洗澡。”
池砚正搓着脑袋的毛,没来得及应答,裴问余自然地接了过去,说:“谢谢阿姨。”
“不用不用。”张阿姨眉开眼笑:“小北啊刚睡着,你们等会儿上楼的时候轻点。”
池砚撤下毛巾,露出了半张脸,“阿姨,小北今天怎么样?”
“挺乖的这孩子,给什么都吃,说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拘谨,可能刚来,没习惯,过几天就好啦。”
池砚心里一揪,转脸和裴问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是同样的忧虑。
池砚轻声跟裴问余说:“没事,周末咱们陪陪他,带他出去玩会儿。”
裴问余颔首,说:“好,听你的。”
稍微擦干净了身上的水,黏糊糊、湿漉漉的感官终于消停了下来,池砚这才注意到门边立着俩行李箱。
他把毛巾一扔,问:“妈,你要走了?”
何梅:“明天有个紧急的会要开,不然还能多待两天。”
“有多急啊。”池砚非常不满,“这破天气能出门?何女士,你真是艺高人胆大。”
对于儿子这种拐弯抹角的关心,何梅哭笑不得,“没事儿,我……”
她话还没说完,二楼突然下来一个陌生男人,捧着一堆文件材料。
“小……”这男人原本仔细看着脚下的台阶,没注意人,一抬头,看见满屋子的人,话音连忙拐个弯,轻咳了一声,说:“何总,文件都整理好了,我给你装个防水袋。”
“好,注意点就行,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何梅脸上不自然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谁都没有注意到,池砚这个心大无眼的货,凑近问:“妈,这大哥谁啊?”
何梅又想揍儿子了,她翻了个白眼,喷道:“叫谁哥呢!没大没小的,叫叔叔!”
“不是,差辈了吧?”池砚诧异:“没感觉比我大多少啊。”
裴问余赶在何梅彻底爆发前,捂住了池砚的那张欠嘴,冲着那个男人点头,得体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这位叔叔红了一层脸,腼腆地说:“不、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何总的助理兼司机,负责公司日常琐事。”
何总板着脸一言不发,似乎不是太高兴。
池砚‘哦’了一声,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但也没多想。张阿姨端了两碗姜汤,池砚因为刚被裴问余喂了水,还因为生姜味道太冲,实在喝不下一碗,于是,象征性地抿了两口,全倒给了裴问余。
在他们喝姜汤的期间,何梅已经整理好了所有东西,那位叔叔打着伞,拎着其中较重的箱子,在雨中迎着何梅。
池砚在一瞬间看见了那位叔叔眼中的关切,裹着雨,散发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微妙感。池砚心里‘咯噔’一下,突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嘴巴不受脑子控制,无意识间喊了一声:“妈!”
何梅和那个男人同时转身,久等不见池砚的下文,何梅不耐烦地说:“有屁快放。”
“池砚……”
裴问余手掌贴在池砚腰间,不轻不重的捏了捏,把池砚的神魂捏了回来。
“啊……哦!”池砚不知道尬聊些什么,想了一圈,才没话找话地提醒说:“你们出去的时候小心点,不知道那个缺德玩意儿在弄堂口堵了一辆车。”
那位叔叔忍着笑转过身,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何梅额头的青筋集体蹦迪,怒不可遏地说:“那缺德玩意儿是你老娘我!就停半个小时而已,你个不肖的东西。”
池砚:“……”
我怎么知道,你又不跟我说!
雨实在是太大了,何梅没让池砚和裴问余送,把他们俩轰上了楼。裴问余因为这对活宝母子,一直忍着不让自己的嘴角太放飞自我。
池砚冷不丁看裴问余,笑着问:“你这什么表情啊,想笑就笑,这么帅的脸,小心别憋坏了。”
裴问余应他的要求,内敛地笑了一会儿,才堪堪收住,“你和你妈,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啊——”池砚打开房间的门,“都习惯了,我跟我妈就是这样,她好像不太拿我当儿子,不过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相处方式,你……”
话一说到这儿,池砚就立马闭了嘴,脑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跟你妈’这四个字,裴问余没经历过。
大概是裴问余的心结已经解开了一大半,他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只是顺着池砚的话,微仰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摇头说:“我想不出来。”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不出来就别想了。”池砚拉着裴问余进房间,“快进来洗澡。”
一进自己的房间,池砚浑身的骨头像是在雨水里被浸泡了一晚上,然后在干燥舒适的空调房里,被捞了出来,精神跟着恍惚了一下。
裴问余从身后扶住他,问:“池砚,你怎么了?”
池砚下意识抓着裴问余的手腕,低声嘟囔:“没事儿,室外温差太大,我靠,刚在外面没觉得,现在黏得慌,这雨是不是有毒!”
裴问余无奈地说:“有毒没毒我不知道,你再这么造下去,迟早又要缺课,行行好,绕了师太吧。”
裴问余鲜少喊班主任外号,偶尔说出口,听着还挺悦耳。
“说得有道理。”
池砚也觉得自己在学校那边造的孽太多,期末之前必须安安静静地当个乖仔,于是,虚心接受了裴问余的意见。
然后池砚虚虚地推开他裴问余,就地开始脱衣服。
“……”裴问余的手本来贴着池砚,保持着两人舒适的温度,可这下,手僵持在半空,不敢动了,“你、你干什么?”
已经脱了上衣的池砚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莫名其妙地说:“脱衣服洗澡啊,你洗吗?”
裴问余脑子‘轰’的一声,池砚后来说了什么话,他跟漏了斗似的,只能断断续续听进去两三个字。裴问余现在满眼都是池砚裸露色的皮肤和混着水色的勾人肉体,脑子里有一台放映机,闪过的全是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梦里,不堪肖想的画面。
现在,这画面跟放映机一起,在他眼前实物化立体播放,裴问余被激得晕头转向。
而池砚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边杵着一个奔腾燃烧的火球,脱完上衣,居然开始脱裤子,一点避讳都没有。
仿佛裴问余这个男朋友是个空壳的稻草人。
这个认知非常让人火冒三丈。
裴问余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费了好大劲才制止池砚往下扒裤子的动作。
“池砚……”
裴问余的声音非常嘶哑,像是被十个太阳同时烤熟了嗓子,蹦一个字都费劲,池砚终于注意到了裴问余的不对劲,不脱裤子了。
“小余,你怎么了,手怎么抖这么厉害?着凉了?我说你……”
池砚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问余紧紧扣住了。
屋子里打着二十度的空调,吹得整个房间春风拂面般的两双,但是裴问余体温却高得吓人,能把人身上的雨水瞬间蒸干挥发。
“小余——”池砚轻轻拍着裴问余的肩,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犯什么病了,嗯?”
反正池砚现在说什么话,钻到裴问余耳朵里都是助火的燃料添加剂,尤其是这声‘嗯’,旖旎隽永。
裴问余僵直直地抱着池砚,不敢太放肆,但也不想放手,赌气地说:“我浑身上下都是毛病,隔三差五就会犯一次,你以后习惯就好。”
所以刚才还好好的,是什么惹得他突然犯病了?
池砚试着想找答案,余光瞟见裴问余耳垂红得厉害,脸色却白的吓人,他那后知后觉的迟钝神经,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池砚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是不是……那什么……你先放开我,别抱着了,被你捂出一身汗。”
裴问余负气地说:“不放。”
他身上的某个部位现在不太雅观,所以有点窘迫,他怕一撒手,被池砚看见了。
虽然他们俩在谈恋爱,可裴问余还是患得患失——他怕池砚憎恶或者恶心彼此之间更一步的亲密关系,他蠢蠢欲动地想试探池砚对这方面的底线,又怕试探过了头。
裴问余:“池砚,你对我有反应吗?”
“什么?”
池砚一时没明白‘反应’是什么意思,但是身体已经被裴问余滚烫的周身气场烤软,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蹭到了一处地方。
裴问余激红了眼,不知道是自暴自弃的反击,还是走投无路的投降,他终于加大了手掌的力度,恨不得把池砚嵌进身体里。
“我对你有反应。”
裴问余的话带着灼人的温度,灌溉进池砚的耳朵,像一堆营养成分爆表的有机肥料,滋养着池砚的身体,慢慢苏醒。
其实池砚在这方面的经验是稀缺的,他因为长得好看,所以桃花不断,可饶是如此,跟女孩子基本止乎于礼,最多拉个小手,被个别胆大的女孩亲一下脸,但他没什么感觉。有一次被人诓着看了场小电影,除了三观被震一下之外,依旧没什么感觉——小片片里面的各色男女,一通瞎叫,不知所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滚在床上,可能没有代入,所以完全没有反应。
要不是偶尔几个早上有生理性的反应,池砚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冷淡派掌门人。
但此时此刻,池砚终于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了。
“小余,别说了。”池砚轻咬了裴问余的耳垂,“我都快让你说得起反应了。”
一道天降惊雷把裴问余劈了个惊天动荡。
裴问余在这方面事情上跟池砚正好相反,他在很早的时候,就被他舅舅无意间三百六十五度全方位启蒙开发过。
可能心里有念想挂着的人,容易受影响吧。
裴问余突然委屈了,“你不觉得、不觉得……”
他目前实在不想把恶心两个字说出来。
池砚明白裴问余要说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安慰又宠溺地抚着裴问余的发顶,哄着说:“有反应就有反应呗,咱们俩构造一样,有什么好丢人的。”
裴问余抱着池砚闷闷地‘嗯’了一声,翻腾的心绪平静了一些,终于舍得放开池砚。
毛是顺下来了,可身体反应没这么容易平下去,池砚戳着食指,推开一点裴问余,眼神大大方方地向下一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要我帮你吗?”
裴问余地耳朵‘噌’地又红了一个度,不太确定地问:“你会吗?”
听闻此言,池砚轻笑一声,俯身向前,贴着裴问余,把嘴里的浓情蜜意渡了过去,“你这是看不起谁啊。”
裴问余满腔翻墙倒海,一碰到火苗又立刻原地爆炸。他几乎落荒而逃,头也不回的关了上浴室的门,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良机——现在出去把池砚拖进来,不太合适。
会显得自己又急又色。
池砚莫名其妙被霸占了浴室,‘我靠’一声,默默对着门里面的人,吐出一个字:“怂。”
那怂货在浴室里也不洗澡,背靠着门板,望着关上的花洒思考人生,然后在意志力面前败下阵来,脱了裤子,自己动手解决问题。
刚弄了没两下,门板哐哐被敲墙,裴问余正集中全部思维沉浸在里面,突然一下又被激得炸毛,手劲一大,差点完事。
敲门的人不知道浴室里发生了什么,含蓄地嘱咐说:“小余,我去楼下的浴室,你不用着急,慢慢洗。”
“……”裴问余:“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