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形

49 / 94 章 · 4,441

第一晚,裴问余并没有胆大包天的睡在池砚的房间里,毕竟何梅还在,不能初来乍到就这么无法无天,这一点谱,池砚和裴问余还是有的。

盯着池砚做完预留的题目和卷子,裴问余回了自己房间。缪想北已经睡了,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一盒杨梅核。

裴问余收拾好桌子,把杨梅核扔进垃圾桶,然后抱起缪想北,把挪进床里边,自己睡在外侧。他搭了一条薄毯盖在自己身上,脑子里走马观花地闪过很多东西,有失眠的趋势。

时间已经不早了,再不睡觉,明天所有的课都是催眠的经,裴问余强迫自己,驱赶走所有的事情,只挑了一件自己喜欢的想,最后思维里只剩下池砚,然后四平八稳地睡着了。

所谓高三学生,就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典型,裴问余起床收拾完自己,准备出门去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睡梦里。

池砚的房间没有上锁,裴问余‘左顾右盼’了一下,开门进去了。床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非常霸道,也没有觉察到有人进来,被单盖着脑袋,溜出两屡柔顺的发丝,欢呼雀跃地跟裴问余打招呼。

裴问余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单,池砚被捂得双颊红润,虽然睡着了,但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裴问余忍不住,俯身埋头,在脸上亲了一口,又在他颈间深吸一口气,重新坐起来,神清气爽。

“唔……”

池砚迷迷糊糊地伸出手,也懒得睁开眼睛,从善如流地在裴问余脸上蹭了蹭。

裴问余让他蹭了一会儿,然后抓住他的手,刚要说什么,就听见楼下有了些动静——张阿姨要出门买菜。

他做贼似的放低声音,说:“池砚,我去学校了。”

“嗯……”池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和沙哑,尾音还不自觉的撒着娇,“好好学习啊小余老师,我在家等你。”

家这个字对裴问余来说有点陌生,更何况还有人‘在家等’,一时晃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池砚见他半天不出声,迫不得已睁开了黏住的眼皮,挠着裴问余的掌心,“嗯?怎么了?”

“没事。”裴问余愣出的神被拉了回来,“我看你好得差不多了,在家也闲的没事,成天挖土拔草的,什么时候去学校?”

“明天。”池砚翻了一个身,支着手肘撑起半边身体,混不吝地说:“小余,你帮我跟师太说一声,明天我就荣归故里,要滚到她眼皮子底下碍她的眼了。”

裴问余一巴掌把池砚拍回枕头上,说:“你还挺骄傲的?回去以后自求多福吧——她可是准备了半人高的‘武林秘籍’,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你的圣驾。”

池砚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瞬间不寒而栗,瞌睡都给吓没了,战战兢兢地问:“她不是挺想我的吗?一天一个电话跟我妈交流我的身体状况。”

“想个屁。”裴问余的手伸进被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池砚的屁股,然后非常道貌凛然地说:“每天想你的人是我,用不着别人代劳。”

“好的,小余老师,不要趁机耍流氓啊。”

嗯,小余老师早起了十分钟,就是为了打个时间差,耍耍见不得人的流氓。

次日,池砚在懒了差不多两个星期之后,终于起的比闹钟早,穿好校服,兴致勃勃地坐上自行车后座,拍拍裴问余的后背,发号指令:“走喽!”

池砚的兴奋劲只维持了半天,在跟师太正面交锋后,彻底完败歇菜——师太从不同角度,全方位打击了池砚的成绩、身体以及智商。

得亏池砚心大,接受能力强,不然被她一顿明朝暗讽地损,心理素质差不好的,出门直接跳楼。师太也觉得自己可能过了,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我这是打击式教育,也是为你好,忐忑的道路,才能促使人成长。”

我谢谢你全家。

放学时间,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家的回家,吃饭的吃饭,池砚没什么胃口,从师太办公室出来之后,顺拐进了厕所——他也不想干什么,就想洗个手,思考一下人生。

一不小心思考过了头,浪费了一池水资源,池砚随着水流,轻叹一声,然后拧紧水龙头。他要离开厕所,一转身,看见付轮轮正站在门口,踌躇不前地看着他。

付轮轮憋红着一张脸,看这样子不像是来上厕所。

池砚甩干手里的水,见付轮轮还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彻底没脾气了,“付轮轮,你找我有事吗?”

“我……”

付轮轮才说了一个字,就跟触动了某个开闸放水的开关,嗷一声开始哭——他这半个月,在老师面前哭,在家长面前哭,在裴问余面前哭,这回,终于哭到了当事人头上,仿佛只要在他面前哭一哭,就能减少一些负罪感。

他一哭哭了快十分钟,而且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也幸亏现在没什么人,不然肯定成为动物园的围观对象。

付轮轮终于把心里的负罪感嚎少了些,可苦了池砚的耳朵,他摁着不停抽动的太阳穴,脑子隐隐作疼,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付轮轮:“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付轮轮乍一听死字,立刻就要开始第二轮演唱会,池砚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口鼻,然后蹭了一手的鼻涕。

得,刚刚浪费了一池的水,算是白洗了。

付轮轮‘呜呜啊啊’地想要说话,池砚警告他:“说人话,不许哭了。”

“我、我我……嗝……”由于哭得太凶,付轮轮费劲的我了半天,没我出啥名堂,最后扶着门,特别艰难地拼着话,说:“我、我这段时间一直打算去看你,可我妈不、不让,说学习重要,愣是不让我出门……我也不敢跑啊,可又怕你觉得我忘恩负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池砚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池砚说:“你以为我这一刀是为了你挨的啊?”

付轮轮:“不、不然呢?不是我,你也不会惹到他们啊。”

当然,也有这个因素在,但不全是,至少大部分不是,可池砚又不好意思戳穿付轮轮的自作多情,只能委婉地说:“跟你没关系……”

付轮轮没等池砚说完,突然大步往前一迈,伸着胳膊,抱住了池砚。付轮轮比池砚矮半个头,踮着脚,雄赳赳气昂昂地抱得不伦不类,池砚的脖子让他卡得生疼。

“哎哟,付轮轮,你差不多得了啊,我没把这张算在你头上,你用不着这样。”

“你用不着安慰了,反正……反正这事都怪我,我得报答你啊!”

池砚终于觉得付轮轮是个又怂又倔的活体二百五,他要是不整天活在跟他不对付的学习上,以后必成大器啊。

付轮轮还掉在池砚的脖子上不撒手,池砚只能无奈的问:“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我妈说了,你只要想吃,就可以来、来我家店里,不收钱。”

其实付轮轮的妈还说了很多,但付轮轮头一次忤逆地觉得他妈说的那些都是屁话,只捡了一个最好听的,讲给池砚。

裴问余在教室里等了池砚半个小时,直到教室空无一人,还是没等到池砚回来,他终于坐不住,找去了办公室。

可是办公室门锁着,没老师,也没学生。裴问余没想到,池砚回来学校的第一天就跟他闹失踪,一种没由来的焦躁萦绕在他心头,他心情不太美丽地在教学楼里找人,然后终于在本层厕所附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裴问余长吁一声,心情也松了下来,然后觉得自己有点矫枉过正,黏人得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了,于是,他原地反省了一下。

可当裴问余反省完,一拐弯看见厕所门口场景的时候,一股无名的火气直冲脑壳,整个人乌云压顶。

付轮轮说完、哭完,但忘了撒手,池砚刚动作想把人推开,眼角余光却瞥见裴问余面无表情、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池砚颇有种被捉奸在床的窘迫。

“池砚,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我……哎!”

付轮轮毫无知觉地继续着他的豪言壮志,不想被裴问余拎小鸡仔似得捏着后领给丢开了,裴问余冷着脸,略微嘲讽地问:“你有什么可以帮他的?”

废柴如付轮轮,还真没什么可以帮得上人的地方。

付轮轮一看见裴问余就发憷,本来就不怎么直的肩背缩得更厉害了。

池砚一点都不想在厕所,继续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峙和对话,他杵在两个人中间,对付轮轮说:“行了,心意我领了,你先去吃饭吧。”

付轮轮用力吸了吸鼻涕,‘哦’一声,终于是走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池砚目送付轮轮走远,回过头,眼里含笑地看裴问余,裴问余也在默不作声地回看他。

池砚‘啧’一声,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装模作样的边洗手,边说:“饿了,食堂没饭了吧,咱们上哪儿去吃啊?”

“知道没饭了还磨蹭。”

裴问余走到池砚身边,打开了隔壁的水,但他伸手,却抓住了池砚的手。裴问余捏着池砚的手指,洗得非常仔细。他手下动作温柔,心气儿却还是不顺:“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池砚顺着水流与裴问余五只相扣,打着趣问:“你怎么对付轮轮意见这么大?”

裴问余‘哼’一声,一想起来就肝疼,“他一哭,道歉道得诚诚恳恳,我还不能拿他怎么样。可是他凭什么?”

“……”池砚轻吁一口气,发自内容地说:“真的跟他没关系,你跟他置什么气,你们很熟吗?”

裴问余不说话。

两双手再在手里泡下去就要起皮了,池砚关了水,拉着裴问余说:“走了,吃饭去,去沈老板那儿……”

池砚没拉动裴问余,倒是被他拽了一个踉跄。

裴问余不为人所知的占有欲,终于破了一点壳,蠢蠢欲动地想要钻出来。

“池砚。”裴问余说:“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的什么人,他们多看你一眼我都难受,更何况你还傻不啦叽地给别人舍身取义,你想让我对谁有好脸色?”

“我……”

池砚一时哑然,让裴问余说的心虚,好像自己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裴问余说的这些话,钻进池砚的耳朵,在大脑里几经辗转、包装,最后溜进心里,突然让池砚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凉拌着一股子酸味。

“小余。”池砚回味过来,然后捏住裴问余的耳垂,不怀好意地说:“你这是吃醋了?你吃付轮轮的醋?是你脑残还是我眼瞎?”

这一连串的问候,直戳裴问余心肺,稳准狠地戳中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思,裴问余气愤的甩开池砚,脸上红白交错。

池砚整整笑了半个小时,差点笑到桌子底下,裴问余咬牙切齿地想:这个王八蛋。

沈老板好久没见池砚,本来还想嘘寒问暖地关心一下,但是看见他这个熊样,非常牙疼地裴问余:“他这是被人捅了肚子,还是捅了脑子?”

‘我的猫’一楼只有他们三个人,池砚跟中风了一样,扶着桌子笑得半身不遂,沈老板抱着胳膊也想加入‘哈哈哈’大军。

裴问余唯恐魔音贯耳,他架着池砚,一脚踢上大门,然后把人摁在墙上,掐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世界又一次清净了,裴问余也舒坦了。

他对着沈老板冷笑一声,拖着池砚上了楼。

其实按照另一个角度看,裴问余觉得,他很池砚和沈老板是同类,所以他并不忌讳。但池砚并不知道,整个人都石化了。

二楼的包间里,姜百青和林康已经坐着了,池砚保持着同手同脚的不自然,在见人之前拉住了裴问余。

“小余——”

裴问余知道池砚要说什么——早恋不提倡,更何况是两个男生之间的早恋,在别人看来就是离经叛道的不正常。池砚虽然心大如斗,常常漏的一滴不剩,但他在某些方面的心思还是很仔细的,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会捂得一根毛都不露出来。

比如现在,池砚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我知道。”裴问余轻叹一声,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在不该知道的人面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池砚奇怪地问:“沈老板在你这儿怎么就成了该知道的人?”

“他……”

裴问余的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就被打开了,姜百青伸出一个天真的脑袋,一脸莫名其妙地打量他们俩:“你们俩在门口干嘛?进来啊。”

池砚悄不声地挣开了裴问余,留给他一个‘下次再说’的眼神,跟着姜百青进去了。

裴问余垂在两侧的手,在空气中虚虚抓了一下,抓了一手的苦涩,融进味觉里,尝到一嘴的不是滋味,令他惆悒茫然,下意识地抿紧双唇。

他心想:“太得意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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