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饭桌上鸡鸭鱼肉齐全,堪比满汉全席,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家在过什么洋节——真是辛苦张阿姨了。
池公子刚被亲完,整个人懒恹恹的,屁股粘上了凳子就懒得挪一下,他用胳膊肘杵了一下裴问余,说:“帮我去拿瓶汽水呗,在冰箱里。”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说:“我口渴。”
这说辞让人无法拒绝,而且现在,裴问余对他十分纵容,说什么是什么,于是,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专门留出了一格,放着各种碳酸饮料,裴问余随手拿了一瓶,关上冰箱门,一转身,看见何梅拿着几双筷子,站在他身后。
裴问余刚裹住池砚的心,还热热乎乎地捧在手里,小心翼翼护着,亲吻的热度还余留在唇上,所以这会儿面对何梅,总有股没由来的心虚,他显得手足无所,拘谨又得体的说:“阿姨好……”
何梅看见裴问余的模样,以为这是寄人篱下的惶恐和不好意思的表现,没想太多,叹了一口气,抬手拍拍裴问余的肩,说:“你妈要是还活着,你就是我干儿子——放松点,没事的。”
手里的汽水瓶冒出了水珠,顺着裴问余的手落到地下,无声的蒸发,他莫名哽住了嗓子,应了一声:“好。”
由于这一晚上,裴问余的心情遭遇了大起大落,体力消耗比较严重,所以饭量惊人,但长辈们都在场,他不好意思吃太多。
池砚悄悄把一盅小鸡炖蘑菇汤端到裴问余面前,里面还有一只鸡腿,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悄悄地对裴问余说:“吃吧,看把你饿的,几天没吃饭了?”
“我不饿。”裴问余说:“你家饭好吃啊。”
池砚端起碗,遮住自己一半的脸,扯嘴笑着说:“马屁再拍得大声点,让张阿姨听见了,以后肯定拿你当猪喂——她老人家,就喜欢看人家吃她做的饭,多一个食客,多一份快乐,懂吗?”
裴问余慢条斯理地啃完了鸡腿,擦擦手,再把汤喝完了,然后无所谓地说:“爱怎么喂就怎么喂,我求之不得。”
池砚十分佩服,他用指尖敲了敲碗的边沿,眼尾勾着不易察觉地笑,伴随着瓷碗碰撞出的‘叮铃’声,看似一本正经,里面装着的全是抓人的钩子,一勾一个准,一汪春水啊。
裴问余只看了一眼,便读懂了池砚眼神里的意思。
“我这里还有汤,你要不要喝?咱们去楼上,我慢慢喂你。”
“好。”裴问余说。
嘴里并没有什么东西的池砚,被一种明知从何而来的甜腻味,呛了个天昏地暗。
何梅不知道坐在她对面的这俩小孩私底下的各种小九九,自从知道裴问余是缪欢儿子之后,对他的戒备和微妙的抵触,全都不翼而飞了。
她吃饱之后,喝了一口水,按着池砚嘴里的称呼,叫了一声:“小余——”
裴问余闻声,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等着何梅的后话。
“你们的房间已经整理好了,洗漱用品、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但是床只有一张,不过挺大的,够你和小北睡。”
何梅把‘听说小北身体不好’这句话咽了下去,换了一个说辞:“有什么不方便的,或者缺什么,尽管说,不用客气。”
裴问余张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话在肚子里挑来拣去,最后只能发自内心的说:“谢谢阿姨。”
缪想北看了一眼裴问余的神色,也站了起来,乖乖巧巧的道了谢。
一顿饭,吃出了何梅在应酬时的开场官方感。
池砚一只手撑着下颚,微微歪着头,兴致缺缺地在一盘油焖青菜中挑蒜末,挑到最后,非常不满意地说:“青菜里的蘑菇呢?”
缪想北:“池砚哥哥,这盘菜里没蘑菇。”
张阿姨不明就里地问:“小砚啊,你今天晚上怎么这么爱吃蘑菇?喏!鸡汤里还有一个,我给你挑……”
热心肠的张阿姨还没把蘑菇挑出来,就被何梅截胡,把这桌上最后一个蘑菇吃进了自己肚子里,“爱吃什么蘑菇,他这是花样找茬,池砚,吃饱了撑得吧?给你闲出屁了。青菜里找蘑菇,你怎么不把脑袋伸进鸡蛋里挑骨头。”
“……”池砚无语:“妈,我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老太太吃着饭高兴,乐呵呵地坐在一旁看热闹,看了一半,一拍脑门,才想起来:“哎哟,晚上的降压药忘记吃了。”
张阿姨扶着老太太进屋找药,何梅喷完儿子,容光焕发了不少,又重新端庄了回去,“我后天就走了,有个项目要谈。”
何梅说到这儿,话音停了一下,等着池砚接话,但是池砚没接,何梅只好接着往下说:“你的班主任白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委婉的表达了这次期末考试你可能垫底的想法。”
池砚:“什么玩意儿?”
“她希望我在学习上督促你,别给班里的同学拖后腿——高中生分秒必争,你毕竟落了一个多星期的课,可能跟人差了一个操场的距离,用腿跑是追不上了,她有这个顾虑也是正常。”
池砚活这么大头一次被人贴上学渣的标签,被砸得晕头转向。
“就一个星期而已,有这个必要吗?”
何梅接到电话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差点把‘你放屁’仨字喷了出来,好在理智犹存,对儿子保留的一丁点怀疑让她住了嘴——万一真考了垫底,那她这脸就被自己打的啪啪响啊。
“这次期末比较关键。”裴问余说,池砚跟何梅集体转脸看他,“我听李老师说,学校从下个学期开始会对高三学生进行分组试验学习,主要是为了让我们在一个竞争的环境中力争上游,每次考试成绩,会以组为单位,全校公布。”
“我操……这是哪个天才的脑子想出来的主意?这个人一定没头发。”池砚头一次觉得压力山大,“怎么分组?”
裴问余说:“这是参考隔壁市的重点高中,他们学校这两年高考成绩都非常好,不过听李老师的意思,学校会按照我们的实际情况,稍微改良了一下方案,具体怎么分组,我没打听出来,但八九不离十,从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开始。”
如果是成绩好的抱团,成绩差的组队,那学渣是基本放弃治疗了。
“压力有点大啊。”何梅说:“学校能保证每个学生都有这种抗压能力吗?”
缪想北喝着专门给他准备的甜汤,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何梅琢磨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池砚,说:“我朋友介绍了一家教育机构,这个老师是机构里面最好的,教过许多……呃……高三生,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让他过来。”
那张名片上印着的‘高级教师’四个字,几乎盖过了这个老师的本名。
池砚怀疑说:“高级教师能给人上门给人当家教?太掉价了吧。”
财大气粗的何梅,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说:“只要钱给得够,什么人请不来。”
俗不可耐。
池砚嗤之以鼻:“妈,你有这钱干嘛给别人?给我多好啊——正好,我这里有个现成的,长得好、智商高,保准好使又实惠。”
何梅睨他,问:“谁啊?”
“小余啊!”
裴问余早就准备好接住池砚的离奇套路,所以没有太大的惊慌失措,非常镇定地颔首,说:“池砚除了数理成绩不理想,其他学科还是可以的,没有李老师说的那么夸张,我之前给他补过课,一些重要的知识点,只要思路对了,他都能明白。”
池砚也掰着手指跟何梅讲道理:“妈,离期末也就一个月了,你那个什么高级教师,如果现在过来,我得适应他,他也得适应我,哪儿那么多闲工夫啊,最后能出来什么东西,别费这个劲了。”
何梅衡量了一下,觉得儿子说得有些道理:“行,这个暑假再说了,你先给我把期末混过去。”
混这个字用得非常随便,池砚一时无言以对。
一桌子的碗筷用不着他们收拾,池砚拎着裴问余的书包,裴问余抱着小北,他们脱了鞋,在上楼前,池砚还跟何梅打了一声招呼:“妈,我跟小余上楼写作业了啊。”
“嗯。”何梅问:“冰箱里有西瓜,你们吃吗?我待会儿给你们切半个上去。”
池砚:“不吃,现在的西瓜能吃吗!”
“……”何梅:“臭小子。”
给裴问余准备的房间正好在池砚隔壁,之前是堆放杂物的,但是这个房间除了有些积灰外,整体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木质双人床,看着有些年头,但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还隐隐有股阳光的味道。
池砚靠在门框上,笑着对裴问余说:“看来我妈还是费了一点心思啊,早上才跟她说的,下午就准备好了,幸亏今天没下雨,不然你就得跟我挤一个被窝了。”
听到这儿,裴问余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
“小北,现在我和你哥哥要去隔壁写作业,你是在这儿睡觉,还是跟我们一起啊?”
缪想北抱着自己的小书包,摇摇头说:“我不困,我要跟你们一起。”
虽然池砚很想关起门来跟裴问余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碍于现实情况的不允许,只能作罢。
池砚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印出他修长的指影,雀跃又急不可耐的跳到裴问余的发丝上,万物皆可明亮。
裴问余抓住池砚不安分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缪想北——这小孩盘腿坐在床上,正拿着彩笔在白纸上涂涂画画,并没有注意他们这两位哥哥。
池砚的手指在裴问余的掌心里也不消停,挠一下,搔一把,搞得彼此都心痒难耐,裴问余正人君子般的制止他,说:“别闹了,小北在,你还做作业吗?”
“够稳的啊。”
池砚把手抽出来,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在裴问余唇角亲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吃了一记新鲜的嫩豆腐,才施施然地在书桌前坐直身板,拿起笔,点点桌上的笔记本,说:“小余老师,开始吧,唔……从哪儿开始?”
裴问余舌尖舔着刚被偷袭过的唇角,细品着池砚一闪而过的清湛,想要跟他继续探讨一下,可是这个小混蛋又正正经经地开始好好学习了。
裴问余只好压下摇晃的心绪,僵硬地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两道题目问:“你先看看,哪里不会再问。”
这笔记本就是上次池砚买钢笔时候送的——牛皮纸包,和钢笔一起,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裴问余。
如今,笔记本已经写满了近一半,池砚看着第一页的题目,松了一口气,想着,还行,能懂。
池砚没把解题过程直接写在笔记本上,他拿了一沓草稿纸,用夹子夹好,然后,在上面条分缕析地开始解题,解到不会的地方就问裴问余,裴问余会放下手里的事情,详细地给池砚解释。
中途,何梅上来看过——亲儿子嫌弃没到季的西瓜,她就出门买了快过季的杨梅。
端着杨梅到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缪想北抱着书包出来,轻轻‘嘘’了一声,说:“阿姨好。”
“你怎么出来了?他们在干嘛呢?”
缪想北压低声音说:“池砚哥哥在解题,好像还挺难的,我困啦,哥哥让我先回房间睡觉。”
何梅透过门缝往里头看了一眼——两个脑袋低垂着靠在一起,桌上叠满了书和纸,手上是停不下来的奋笔疾书,还有偶尔窃窃低语的讨论。
她叹了一口气,没进去打扰这俩孩子,离开之前,顺带着把门关上了。
“小北,一个人睡得着吗?阿姨陪你好不好?”
“好啊!”
就这样,何梅抱着小北,叼着杨梅,没再问过这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书桌靠墙的窗户开着,可闷热的空气不带着一点凉风,池砚把第二题翻来覆去解了好几遍,才终于写对了答案。他长出一口气,头昏脑涨地趴在桌子上,任何耍流氓的心思和体力都没有了。
裴问余在池砚的发顶吹了一口气,吹得他几缕发丝飘飘然得就想上天。
池砚掀开一直眼睛,看着裴问余问:“干嘛啊?”
“起来,还有一张卷子没写。”
此刻已经晚上十点半,池砚已经快半个月没有超过十点睡觉了,他愤怒拍案:“我这刚大病初愈,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啊。”
这台词听着耳熟,像电视剧里演的,下一句应该是‘你不爱我了’。
裴问余为了防止池砚真把这种酸不拉几的词说出来,手速极快地合上了笔记本,说:“吃我豆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大病初愈啊,池砚,就你这熊样,是会被师太捏着耳朵关小黑屋的。”
池砚义正言辞地说:“那怎么能比,你的豆腐香啊。”
屋外又刮起一阵风,携着栀子花的香,顺着敞开的窗户,卷进房间,吹散了孜孜不倦的努力上进,吹出了各自不同的坏心思。
裴问余欺身上前,双手撑着桌边,把池砚锁在属于他的方寸天地间。裴问余的双唇在池砚的喉结附近徘徊,思量着从什么地方下手,他慢悠悠地说:“今天的饭桌上可没有豆腐,池砚,我的汤呢?”
池砚的身体向后倾倒,他被弄得有些痒,于是,反客为主,捧着裴问余的脸,干脆利落地吻了下去。
窗户‘咯吱’一声,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沿边,还有些漏网之鱼,不长眼地落在笔记本上。从裴问余的角度,能通过窗户看见对面死气沉沉的老房子,他沉溺在池砚给他的亲昵里,不想在这个时候回忆起别的什么东西。
裴问余单手搂着池砚,技术高超地关了窗户、拉上窗帘。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他稳稳当当地压着池砚,终于吻了个酣畅淋漓。
池砚气息不稳,差点被裴问余挤进桌子缝里,分开的时候满面通红——纯粹是憋的。
“我算是看出来了。”池砚抹着嘴说:“经验不足啊小余同学,有你这么亲人的么。”
裴问余满意地盯着池砚嘴唇的一圈红,起初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后来细细咂摸之后,犹如当头一棒。
什么玩意儿,经验不足?
“你有经验?”
那必须没有经验,毕竟年龄不太,经历有限啊。
但池砚没说,要笑不笑地‘嗯哼’一声,扔了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让裴问余慢慢体会。
是可忍孰不可忍,裴问余一巴掌把池砚拍回原处,准备提高一下实战经验。没想到池砚这人还另属泥鳅的,‘呲溜’一下,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了。
“不来了。”池砚动作灵活地滚到桌子另一头,捏起桌上被雨水打湿的笔记本,好在牛皮纸防水,内里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
池砚擦干净水,突然想起什么,问:“那钢笔你用过吗?”
其实钢笔对于高中生来说没什么用处,正经考试也不会用钢笔涂答题纸,平时用,还需要灌墨水,麻烦又费时。
裴问余没怎么用过,但是天天带着。
他从书包里拿出钢笔,转了一圈笔帽,点着笔记本说:“用过。”
在笔记本封面的左下角,横平竖直,笔锋干脆利落地写着裴问余的名字。
裴问余说:“用你送的笔写自己的名字,就好像你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都有你的气味。”
池砚失笑:“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嗯。”裴问余不可置否:“我的甜言蜜语只对你说。”
“酸,牙都给你酸掉了。”
“不喜欢吗?”裴问余再一次捧住池砚的脸,说:“那我换一种说法。”
池砚洗耳恭听。
“池砚啊——”裴问余抵着池砚的额头,用这种耳鬓厮磨的方式,替代心中个雷霆万钧的爱意,用最惜柔的声音说:“我真是……太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