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放纵的孩子们,没有了老师了强压和家长的叮嘱,喝一点酒就能酩酊大醉,不过裴问余喝醉纯粹是因为酒量不好——如果池砚是三杯倒,那么裴问余顶一杯顶天。
沈老板出了提供场地以外,还得处理善后——他把人一个个塞进出租车,嘱咐姜百青和林康把两个女生送回家,付轮轮抱着本习题册溜进后座。
沈老板:“……你女的?”
付轮轮实在是让上回的事闹出了心理阴影,一走夜路就哆嗦,但碍于女生在场,又不太好意思把害怕说出来,“我、我也送她们回去,反正顺、顺路……”
姜百青在车里依旧被掐着脖子,他气不顺地关上车门,说:“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
“你们俩怎么说?”沈老板问池砚:“要不都别回去了,在我这儿凑活一宿,反正也不是没睡过。”
裴问余抓着池砚的手腕,不吵不闹不作妖,也不撒手,乍一看根本看不出喝醉的样子。他的手铁钳似的越拽越紧,木然地重复着说:“不……回去,回家睡觉。”
池砚招了一辆出租车,把裴问余塞进去,他抱着小北想了想,自己也钻进了车里。
“我先把他送回去。”他找了一个听不来非常离谱的借口:“明天还要考试,我怕他睡过头。”
“……”沈老板无语地冲他挥手:“行吧,路上小心。”
已经错过了晚高峰的路上没有多少车,裴问余家虽然住得远,但出租车不比公交车,只要给钱,直奔目的地。这出租车司机也是个好人,看他们都是学生,没宰客,挑了条最近的路,20分钟左右就到了。
裴问余睡了一觉,酒醉却越睡越深,池砚没办法,叫醒了缪想北。
“小北,醒醒,到家了。”
缪想北揉着眼睛下了车,安静地等着俩哥哥下车。
下车的一系列动作非常困难,裴问余整个人都糊在池砚身上,简直像黏上了强力胶,池砚好不容易把裴问余架稳,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他喘着粗气问:“小北,你哥哥已经不省人事了,你有家里的钥匙吗?”
缪想北拍拍口袋,点头说:“有的。”
“那前面带路,走慢点,别摔了。”
裴问余住的地方是一个非常有年代感的小区,基建设施基本没有,路灯也是象征性的发个光,眼神不好的人走在这儿,得自带手电筒。
白天还下过雨,路上都是积水坑,他们走的再小心,也粘了一裤脚的泥水。池砚身上还抗着一个人,一段路走得坎坷曲折,裴问余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反正看表情是挺舒坦的。
池砚气笑了:“小余啊,你怪不得喜欢拦着别人喝酒呢,就你喝醉酒的熊样,感同身受是不是?”
这话他也就随口发个牢骚,没指望有人回答他。
“不是的。”缪想北跳过一个水坑,头回说:“爸爸以前喝醉酒就发脾气打人,摔坏了家里好多东西,所以哥哥不喜欢。”
“打人?”池砚蹙眉问:“你爸爸经常打你们?”
缪想北点了一半的头生生卡住,“哥哥护着我,不让爸爸打我,爸爸现在打不过哥哥。”
那就是打得过的时候打过——什么老王八蛋啊。
缪想北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动静,他换了拖鞋,又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叹了一口气说:“爸爸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池砚顺着缪想北指着方向,把裴问余扶进房间,放床上躺好。
这间房用布帘隔出了两个空间,里间是一张小床,小北睡的地方——裴问余大概是怕自己晚上作业做的太晚打扰他休息,才用布帘隔起来。
池砚从房间出来,看见缪想北洗了脸准备进屋睡觉,他想起了一件事,问:“小北,你晚上睡觉前是不是还要吃药?什么药知道吗?”
“知道。”
缪想北一拍脑门,爬上小板凳,从医药箱里扒拉出一盒药,池砚接过来大致看了一眼,基本没看懂,但裴问余在药盒上写了服药时间和数量,应该是这个没错。池砚掰出两颗,倒了一杯水,看着他把药吞了。
“池砚哥哥,你晚上还回去吗?”
池砚看了一眼时间,想了想,笑着说:“太晚了,不回去了,晚上跟你哥哥睡。”
缪想北笑着钻进了自己的被窝,拉上布帘,印着影子跟池砚挥手,开心地说:“池砚哥哥,晚安!”
裴问余的床很小,根本挤不下两个将近180的高中男生,池砚躺上去的时候,年久老旧的木板还欢呼雀跃地‘咯吱’了两声。
这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混着强有力的心跳声,特别冲击耳膜。池砚躺下以后觉得口干舌燥,想起来去客厅倒杯水喝,可裴问余突然伸长胳膊,把池砚越发亲昵地搂在自己怀里。
池砚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他怕吵醒缪想北,所以压着声音,唇口贴着裴问余的耳朵,小声地说:“你到底睡没睡啊?”
这姿势太过耳鬓厮磨,裴问余不安分的手钻进池砚衣服下摆,摩挲了两下,大概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像个流氓,所以不动了,但又不甘心,裴问余捧着池砚的脸,近乎纯情的吻了吻他的额头,嗫嚅地说:“别动了,好好睡觉。”
“你……”池砚被毫不遮掩的温情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无奈地呢喃:“他妈的……”
不管前一晚上以什么姿势入睡,裴问余多年培养出来的,近乎于强迫症般的生物钟,非常准时地把他在5点之前弄醒。
他看着枕在自己手臂上的池砚,出了一会儿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如果池砚这会儿睁开眼,就能看见一张自以为严肃的傻不拉几笑脸。
布帘从另一边被拉了一下,缪想北问:“哥哥,起床了吗?”
“嗯,小北,起床先把药吃了。”裴问余把手从池砚的身下抽出来,揉着他一头鸡窝的头发,说:“池砚,你也起来了,别睡了。”
池砚刚睁开眼睛时有些找不着北,顺着时钟的‘嘀嗒’声看过去,顿时非常绝望,满脑袋起床气:“我靠,才这个点,起个屁啊。”
布帘被拉开,缪想北伸着脑袋看过来,乐呵呵地说:“池砚哥哥,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不急……”池砚闭着眼睛,眼看要进入下一轮回笼觉,“……再睡五分钟。”
裴问余没有叫人起床的经验,所以他只能选择用最原始粗暴的——他把池砚踹下了床。
池砚彻底清醒了,残留的起床气让他咽不下这口恶气,于是以牙还牙准备还上一脚,地方都选好了——裴问余的屁股。
奈何裴问余功夫了得,对池砚的套路门清,他在池砚踹脚过来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人往床上带,压着池砚的身体,轻手轻脚地揉着被自己踹过得地方。
“今天考试要是迟到,师太能让你长睡不起——乖,洗把脸,咱们赶车去学校,还得提早半个小时签到跑步。”
“这遭瘟的早锻炼。”池砚推了推裴问余,说:“你能从我身上起来吗?”
“……”裴问余:“等……等等。”
一抹不太自然的红晕悄悄爬上裴问余的脸,把他锋利的脸部轮廓晕染得温柔并且可怜——他们两个实在贴得太近,一大清早就能让人气血翻腾。
十分钟之后,大腿内侧温度飙升的触感没有一点要消下去的迹象,池砚终于忍不住:“这回是真的快迟到了,余哥……你好了没有。”
“操!”
裴问余顶着看不见的火气和羞愤,去了卫生间,那门被他摔得震天响,缪想北小心翼翼地探头问池砚:“哥哥怎么了?”
池砚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两把自己的鸡窝头,淡定地说:“没事儿,生机勃勃的早晨。”
六十几平的房子被分隔成了两室一厅,逼仄的空间,转个身都能磕到桌椅板凳,池砚把自己缩在阳台的一角,给自己洗了把冷水脸冷静冷静,稍微收拾了一下。
“新牙刷和毛巾都在卫生间,等哥哥出来以后……”
“没事儿……”池砚吸了吸鼻子,笑嘻嘻地说:“你哥哥没那么快出来——”
他话音还没落,裴问余就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池砚:“这么快?”
裴问余瞬间黑了脸。
池砚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立马改口说:“我没那么意思。”
裴问余拉着池砚,把他塞进卫生间,堵着门问:“那你什么意思?”
“啧——”池砚挂着一脸欠收拾的表情,说:“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说出来多没劲啊。”
裴问余大概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有闲心和心情跟池砚抬杠,他抱着胳膊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围观池砚刷牙洗脸:“你心知肚明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啊。”
池砚吐了一口沫,有些惊讶:“小余,没想到你还挺在意这个啊。”
裴问余就着满身的‘千古奇冤’转身进了房间,池砚笑得差点让药膏沫捅了整个支气管。
缪想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完一堆药,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满头问号。
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不断刷新这屋子里第三个人的存在感,裴问余站在衣柜前,听着、想着、盘算着——时机好像恰当好处。
裴问余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干净利落地穿好校服,装模作样地理着并不杂乱的书桌和书包,等着池砚跟他开口。
池砚也不负他所望,终于想起了这一茬。
“我靠,今天要穿校服啊——小余,你衣服呢?江湖救急,借我穿一天。”
南方雨水天气多,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以‘没有换洗’没由,非常‘人性化’的给每位学生发了两套校服,杜绝任何在重要场合及时间穿私服的借口。
裴问余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下巴点着门口的衣柜,说:“在那儿,自己拿。”
池砚打开衣柜,那里面摆放整齐,所有大小衣服都一览无遗。
校服叠放在正中间,好像专门等着他似的,池砚一开始没留意,拿了衣服准备关柜门,可刚好被校服遮住的一个角,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了一个棉质的红色袖口。
那红色并不鲜艳,蒙着一层被时间晕染的旧痕,池砚看着,觉得这颜色有点眼熟,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在最里端的角落里,巴拉出了那件衣服。
小棉袄和池砚送给裴问余的卫衣放在一起,没有褶皱,盛满阳光的香气。
“你不冷吗?”
“衣服给你穿,兜里还有糖。”
池砚伸手摸了摸棉袄的口袋,居然真让他摸出几张糖纸。
苹果味的。
“这……怎么、怎么回事?”
裴问余已经贴着池砚站在了他身后,可能是因为紧张,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干涩。
“池砚——”裴问余难以自抑的轻颤着说:“我在还没有你腿那么高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屁孩,炸着鞭炮,翻进我家院子,看我可怜,给了我一件衣服穿,他说衣服兜里还有糖,一共三颗糖,我吃了一个多月。”
裴问余摩挲这池砚手里的棉袄,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无比珍惜、小心翼翼:“这件衣服后来我一直没舍得穿,怕弄脏,怕磕破,怕……”
池砚轻声笑了一下,说:“一件小破棉袄,你要是喜欢,我——”
“我很喜欢。”裴问余郑重其事,“穿着它暖和,被打了也不疼。”
“别胡说八道了。”池砚说:“它又不是盔甲防弹衣。”
池砚稳不住自己的心绪,他认认真真地瞧着裴问余的脸,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人就是十几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孩。
那个小孩——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惦记了十几年。
怎么会是裴问余?没有一点相似的轮廓和影子。
“可是……可是那件事之后——”池砚一时半会儿顺不过来,“那件事之后你不是被带走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还有直系亲属在,我能走到哪儿去呢?”
对了,外婆说过,他们家还有一个混账王八蛋儿子。
池砚:“你舅舅……”
“嗯。”池砚颔首:“我被警察抱走之后,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本来街道要把我送到福利院暂养一段时间,后来没过两天,一查户口,就查到我还有一个舅舅。”
池砚叹了一口气:“我以为……”
以为你至少过得比那时候好,可怎么都不会想到,居然从一个水深跳到了另一个火热。
但是这一切裴问余都不在乎,也许是他习惯了在颠沛流离中挨打和反抗,裹着一身盔甲,在尘埃里寻找希望。
“你前几天不是问我为什么会记得弄堂门口有棵树吗?”
“是啊,我现在知道了。”池砚说:“你不是去过那儿,你是从哪儿出来的——我想起来了,你被抱走的时候,那棵树刚种上,那会儿看见的吧。”
“嗯。”裴问余笑着说:“其他时候我也没机会出门。”
池砚穿好校服,眼睛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裴问余看,想找到关于那时候的一点影子。
“小余,你真的是他啊?”
“不像吗?”
“你那会儿太瘦了,跟麻杆子似的,虽然现在也瘦,但完全不是一回事。还有——”池砚抬眸,问:“你早就知道了吧?去我家那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这么拐弯抹角的。”
裴问余说:“我怕你不记得——”
这个可怜兮兮的样子。
池砚不可置否:“就你心眼多,年纪不大秘密一堆,现在抖的差不多了吗?还有吗?我能把你拎起来倒着戳两下吗?”
裴问余把棉袄叠好重新放回柜子里,“随意,你要是拎得动就试试——”
“我记得……”池砚打断裴问余的话,他说:“我一直都记得,虽然这几年分心的事情多了,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来——”
池砚看着裴问余的眼睛,笑靥缱绻,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啊,当年的那个小孩长成什么样了,有没有比我高,会不会比我帅。”
裴问余的眼角眉梢挂着温暖的笑,并没有说话,他整理书包的时候看见了池砚送他的生日礼物。
池砚挑着眉说:“拆开看看。”
裴问余拆得非常小心,生怕把包装纸给撕烂了,拆了十几分钟,终于把钢笔给刨了出来。他捏在手上,怕手劲重了把钢笔弄坏。
“池砚……”裴问余摩挲着笔盖上的三个字,凹凸的触感通过血液,传递到四肢百骸,变成了沉甸甸的情谊,“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你。”
“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好谢的。”
“不一样。”裴问余说:“不只是一件衣服,还有很多。”
有关于精神上的——裴问余很清楚,如果没有一个信念支撑,他很可能变成一个厌世反社的变态。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人。
“昨天晚上你不是问我,许了什么愿吗?”
池砚蓦地屏住呼吸,他被裴问余一步步带向那人圈起来的中心。池砚顺着他的思绪,似懂非懂地问:“是什么?”
裴问余缓缓开口:“池砚,我看见过死亡,也遇见过希望,我翘首以盼,愿希望不朽。”
他底首,轻轻吻了吻池砚的脸颊——一个一触即放的触碰:“你明白吗?”
这种隐晦的表白,一下把糊在他们中间的窗户纸捅了一个窟窿。
但池砚似乎并不想太清楚,他已经习惯了雾里看花,所以本能地觉得害怕,第一反应是选择逃跑。
“走、走吧,去学校了。”
裴问余敛目,他在心里演练幻想了一百遍,早料到了这个答案,所以并没有太大失落,坦坦荡荡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