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11 / 94 章 · 3,922

光头还晕在裴问余给的那一记闷棍中,看见池砚只觉得眼熟,一时没想起来,场面突然很安静。池砚眼神示意裴问余赶紧跑,裴问余皱着眉,眼睛里的混沌从打架打疯了的戾气中渐渐恢复清明。他看见池砚朝他挤眉弄眼,就是没看懂他想表达什么。

很没有默契,认识至今,光顾着抬杠了。

那位大哥莫名其妙被砸了口锅,心里非常不痛快,但是又不敢轻举妄动——能这么不怕死往他脑袋来一下的人,大概很有背景呢吧。

光头看见池砚身边的自行车,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他用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串了一个故事,得出笃定的结论:这俩是一伙的。

“老大!”光头开始告状:“就是他的车,那天晚上要没裴问余捣乱,肯定到手了!”说完想了想,呸了一声指着裴问余:“我说怎么这么巧,保安也是你招来的吧?”

裴问余朝天翻了个白眼,没有否认。

光头见状继续添油加醋:“老大,钱不钱的不是什么问题,最重要的是折了你的面!”

那位大哥冷冷了瞟了他一眼:“谁跟你说钱不是问题?”

光头:“……”

他也听明白了,这位半路冒出来的没什么背景,就是一个单纯的学生,那就不用怂了。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问池砚:“你砸的?”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池砚觉得他跟裴问余也算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眼下要考虑共存亡的事情,唯一的希望只盼着林康能搬得动救兵。

池砚斜身微微靠在自行车车把上,装得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是我。”

大哥冷笑一声:“小伙不错,活得好好的非得疤瘌眼照镜子,给自己找难受。”又指指裴问余:“你朋友?”

池砚:“恩,我朋友。”

自打池砚出现后,裴问余就只赏了他一眼,其余时间都在看天看地看空气,刚刚一只叼着骨头的野狗路过,裴问余盯了它一路。可池砚这话一出口,裴问余的身体颤了一下,别人无察觉,只有自己知道。

我朋友这三个字像被注射在针筒里的一剂药,狠狠扎进他身体,沿着血脉游遍全身,撩拨着神经战栗不止。他突然意识到,池砚一直在刷新自己对他的认识。

裴问余觉得池砚是个走后门且后天不足的学渣,可是他极度追求上进而且偶尔虚心好学。

裴问余觉得池砚浑身上下都透着装模作样的虚伪且喜欢曲意逢迎,可是人家总会在例如这种场合下,不卑不亢,坦坦荡荡,有着自己的骄傲和硬骨。

裴问余觉得池砚是个吃饱了饭没事干喜欢挑闲事管的人,恩,他不找痕迹的打量了池砚,在心里肯定,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他油然而生的有了一种似曾相似的熟悉感,只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抓不住也无法回味。

那位大哥动动手指,本来围着裴问余的几个人矛头直指池砚,他本能向后退了两步。大哥嘲讽道:“这就怕了?”

池砚:“你身后有条狗。”

野狗感觉甚是躺枪,汪的一声溜走了。大哥脸色铁青,之前保持的高人模样一下被打碎,他咬牙切齿:“挺嚣张啊,就看看挨了几棍子以后还蹦跶的起来吗?”

池砚指着光头说:“我之前挨了他几棍子,现在不是还好好的站在你眼前碍你眼么。”

裴问余摇了摇头——同情这位大哥,打架变成了扯淡,还扯不赢他,白瞎了刚刚铺垫起来的氛围。

大哥的脸色越来越阴,池砚也扯不了几句谈就得被揍,裴问余紧了紧手里的棍子,默不作声地走到池砚身前,挡住了他。他这举动让池砚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裴问余会护自己的短,而且护得如此直白。

光头首先冲了过去,他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在不停打自己脸。他的棍子在大哥手上,赤手空拳,不是向着裴问余,而是池砚,他认为选择了其中比较好欺负的一个。

但是池砚并不是那么好欺负,光头大概对他有什么误解,他不是不会打,只是不想打。

“让开。”池砚小声地对裴问余说。

裴问余听闻让得很直接。光头措不及防被池砚一脚踹翻在地,连反应时间也没有。野鸡大哥脸色阴得很,吩咐小弟把光头拖一边待着去,又让人把他们俩围住。

第二轮互殴开始,大哥也参与战斗,打得比谁都狠。

池砚和裴问余虽然没太落下风,但也没占到便宜,尤其是池砚,旧伤没好利索,又不知哪儿挨了一拳,还有人扯他衣服。

被扯烦了回头想骂声娘,发现是裴问余。

裴问余边打还有空教学:“会不会打架?虎了吧唧光顾眼前不理身后,小心被人埋。”

“不好意思!”池砚喘着粗气,“不是专业的没这功能。”

裴问余拽着池砚的衣袖,把他甩到垃圾桶旁:“滚边待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操!”池砚想,这人可真没劲,友谊的小种子眼看就要破土发点小芽,又三两下被掐死扼杀。

大哥看池砚离自己挺近,抄起棍子就向他抡过去,池砚条件反射,抓起身边的垃圾桶糊了那位大哥一身烂菜梗子和不知道啥玩意儿混在一起的馊汤水。

那味道,散发出来一言难尽,连带纹在锁骨上的那只老虎都像是要一跃而出,蹲一边吐一吐。

裴问余冲池砚竖起大拇指,很可以,物尽其用。

池砚打累了蹲在墙边喘口气,裴问余依旧跟人缠打在一起脱不开身。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在心里抱怨林胖子关键时候忒不顶作用,别说搬救兵,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池砚里里外外把他数落了一遍,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爆喝:“住手!”

池砚欣喜若狂,虽然还没看见人,但是这声音耳熟啊——他从没觉得姜百青说话这么亲切悦耳过。

林康真把人找来了,还找了一堆。

一大帮人乌泱泱扑了过来,带头的和姜百青长得有些像,五官却比他成熟。

姜百青跟在那人身后对裴问余使眼色,可裴问余没看见,打得正起劲。

姜默冲进人堆,一下抓住裴问余的后衣领,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扔给了姜百青。池砚踮起脚往后望,看见林胖子正躲在弄堂的墙角边瑟瑟发抖,他松了一口气,这乱七八糟的状况下人一个没少,挺好挺好。

场面越发混乱,姜默冲姜百青吼:“带着人赶紧走!别在这儿!”

可姜百青拖不走裴问余,他还卯足劲地想往里冲,池砚过来帮忙一起拖。姜百青没有办法,急火攻心之际只能给裴问余来了一拳,怒骂:“又魔障了是吗?你明年还要高考,在这儿添什么乱!”

裴问余被一拳打醒,眼神有些茫然,视线慢慢聚拢后他看清了姜默,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嘶哑:“姜哥……”

那边姜默一拳把那位大哥抡翻在地,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这几个人还在拉拉扯扯,脸又黑了一层:“快滚!”

姜百青:“走吧,我哥他们能解决。”

池砚拉着裴问余的手,使劲把他拉出战局。裴问余手心触感温热,一时间竟晃了神,没有甩开,任由池砚拉着他跑。

姜百青转眼看见那两个人已经跑了,他拍拍林康的肩,说:“快走!”

林胖子两腿发颤,哭着说:“我……我我……我走不动了。”

姜百青冲他翻了个大白眼:个现世宝。

四个人重新回到台球室门口,店门依旧没开,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裴问余精神和身体同时放松下来之后,全身脱力,背靠着台球室的卷帘铁门慢慢坐到了地上。池砚想了想,然后没什么顾忌挨着裴问余一屁股坐下。

裴问余满脸别扭地看着池砚,他掌心还有余温,想挪一下位置,可屁股像长了千斤顶,纹丝不动。按理说这件破事是池砚先惹出来的,可最后他还特别神奇的帮了自己一把。裴问余想:他跟我说了声谢谢,我也要跟他说吗?

说不出口!非常别扭!

于是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完完全全展现在了脸上。裴问余的脸又帅,又挂着彩,又悲且怒。

池砚被他看得胆战心惊还有点发虚:“你别这么看着我……”

裴问余皱眉,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表情?”

池砚点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想了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一言难尽。”

裴问余不说话了,低下头,努力把自己一言难尽的表情收回去。

气氛尴尬,姜百青干咳一声,给林康使了个眼色:“跟我去买几瓶水。”

林康:“啊……哦。”接收到信号的林胖子屁颠屁颠地跟姜百青走了。

他们俩走后不久,裴问余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非常严肃地问池砚:“我脸上还有吗?”

池砚一下没忍住,笑喷了,没想到这家伙还是这种款式。裴问余看见池砚笑得如此奔放,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喜欢喜怒形于色,不想让人看透他的内心世界,可就刚刚那一会儿,便让池砚看了全,他想快点藏起来。

看来藏得还不够深,裴问余又把头埋了下去。池砚一看他把这事儿当真了,赶紧安慰:“你别这样,看不到了,心如止水好吧。”

裴问余轻叹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感觉嘴巴很苦,还有淡淡血腥味,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仔细地剥开了糖纸,含进嘴里,接着他又埋下头,在自己都看不见的黑暗里,扯了一下嘴角。

池砚把一切看在眼里,不敢置信——为什么裴问余对一颗糖这么温柔?很好吃吗?

池砚犹豫片刻,最终抵不过内里强大的好奇心,用手肘戳了一下裴问余。

裴问余非常不满地抬起脑袋,这人烦不烦!

“干什么?”

池砚心很大完全无视了裴问余周遭的黑气压,笑嘻嘻地说:“这糖很甜吗?给我一颗呗。”

裴问余很不喜欢别人身体接触,池砚靠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旁边挪,实在挪不动了,他忍无可忍从兜里摸出颗糖给池砚。

池砚并不是真地想吃糖,只是单纯觉得逗裴问余很好玩。他摊开手看手里的糖,没事找事地又问:“你吃的是苹果味吧?不是这种。”

裴问余嘲讽道:“你狗鼻子真灵。”

池砚指着自己的眼睛:“过奖。”

池砚剥开糖纸,怕把人惹急,不逗他玩儿了,赶紧把糖放进嘴巴。糖果的甜味短暂冲淡了身体的疼痛,一丝丝地化在嘴里连心情也好了不少。

怪不得裴问余把它当宝贝,池砚想,是挺好吃的。

等姜百青和林康拎着一袋子矿泉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两个人,一个抬着头望天,一个低着头看地,嘴角莫名一抽。还没等他例行开口嘲讽,池砚便先人一嘴,指着一袋子水问:“你们这是打算种树还是浇花?”

姜百青一直提醒自己忍住,他拿出瓶水扔给池砚,“爱喝不喝。”

池砚笑着对他说:“谢谢。”

“别谢。”姜百青说:“真不适应。”

等所有人把气喘匀后,姜百青终于开口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他把林康叫走就是想问问,可是林康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愣是没说一个重点,最后憋出一句:你去问池砚吧。

池砚扶着铁门站起来,指着对面的馄饨店说:“我们点几碗馄饨坐下来慢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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