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悠哉哉地跟在裴问余身后两尺回到教室,此时已经上课五分钟。后门虚掩,裴问余本打算从那儿溜进去省得麻烦,可池砚不知哪根筋搭错,恶从胆边生,忽然冲上一步,拉着裴问余的胳膊,把他拖到了正门。
物理老师正讲着一道据说是必考的题目,被打断时有些不悦,时时端着的为人师表立刻被架了出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上课了不知道?”
池砚看了一眼裴问余,见此人冷眼旁观且脸色极其难看,小胆儿里藏着的恶作剧轻而易举的完成,非常高兴,于是便在肚子里编了一套措辞,打算蒙混过关。正要开口的时候,裴问余突然横了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挂着对池砚的嘲讽——你脑子有病呢吧。
物理老师活生生被学生无视,恶狠狠地咳嗽了一声,说:“你们俩给我去走廊站着。”
池砚一看要坏菜,立刻捂着肚子往裴问余身侧靠,病病恹恹的样子简直无缝切换:“我肚子疼,在厕所蹲久了些。”
物理老师毕竟没有师太那么身经百战,看着池砚的样挺像那么回事,竟也被唬住了。觉得不好对病人下手,于是换目标,转眼就问裴问余:“你呢?”
裴问余在池砚靠上来的一刻,就跟被雷劈了似的,脸色更加难看,整个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艰难地清清嗓子准备开口撇清关系,池砚就仗着嘴快,先他一步开口道:“他陪我上厕所。”
裴问余:“……”
什么玩意儿!?
物理老师又被雷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裴问余:“你就一直等着他?”
池砚继续睁着眼说瞎话:“是啊。”
说完就又捂住肚子,面色苍白,一脑门虚汗——他也并不是全装的,真的疼,只是没捂对地方而已。
物理老师眼不见为净,扶着额头,挥手道:“赶紧回去坐好!”
裴问余拖着依旧僵硬的双腿,沉着脸回到座位。他嘴皮子不利索,不会说过多的话或者解释一番,于是硬生生的被池砚当众栽赃嫁祸了一回。
池砚坐下后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林康戳戳池砚,不明所以指着自己说:“陪你上厕所的不是我吗?”
池砚:“不好意思,江湖救急。”
被这一个小插曲打断了上课的节奏,物理老师捧着书还没缓过神来,随口问了一句:“我刚说到哪儿了?”
坐在教室里的一众少年少女跟憋久了似的哄堂大笑,直接把老师笑怒了,她从讲台桌下面掏出一叠卷子,一掌拍在讲台上,“日子过的挺舒坦是吧?需要我给你们醒醒脑提醒提醒再过几个月就高三了吗?像什么样子!”
边骂边发卷子,发完后拖着椅子往讲台边一座:“考试!”
一瞬间唉声四起。
晚上的晚自习结束之后,池砚理完书包跟着林康一刻不呆的回家,毕竟有前车之鉴,他还怕那伙人会踩着点堵他。林康人大胆小,也有点怕,于是两个人又绕了三条街才到家。
池砚一路上都在琢磨裴问余和姜百青的对话,进屋之前他问林康:“北街游戏厅有台球室吗?”
林康:“有,游戏厅和台球室挨着,里面都是同一批人。”
池砚点点头,林康察言观色,觉着池砚问这些肯定有什么事儿,“你要去啊?”
“恩,星期天。”池砚看到林康一脸兴奋的表情,问他:“一起吗?”
“好!”林胖子兴高采烈地答应,想想又支支吾吾地说:“但不能让我妈知道。”
池砚冲他挥挥手:“好的乖宝宝。”
星期天一大早,池砚定了闹钟准时把自己从床上抠起来,天气已经在各种压迫和考试中渐渐转暖,池砚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件针织衫,三两下套上就下了楼。
林康已经等着了,见到池砚下楼,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还背着书包,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池砚从桌上抓了根油条,拉着林康就出了门。
池砚:“你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儿?”
林胖子满眼放光,说话的语调都能飞起来:“我们现在就过去吗?这么早会不会没开门?”
池砚没法回答林胖子的问题,他特疑惑:“你那么高兴干嘛?”
林胖子:“我早想去那地方看看,可我妈从来都不让,连路过看两眼都能被骂。”
池砚明白了,他大概是在为自己迟来的叛逆期而欢呼雀跃,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妈管严的孩子了。可眼下,池砚却觉得自己带了一个啥都不知道的小朋友去春游,脑袋非常疼。
还是骑着那辆拉风的自行车,林康的车被自己亲爸借走不知道上哪儿闯荡去了。池砚没办法,只能驮着一个二百斤的大爷呼哧呼哧地上路。
才八点不到,不管是台球室还是游戏厅统统没开门,林康有点失望:“还没开门啊……”话音刚落,那水球般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一下,林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吃早饭。”
池砚带着他进了台球室对面的一家馄钝店,叫了两碗馄钝之后顺口问了一句:“老板,对面那家台球室几点开门?”
那老板上下打量池砚一会儿,便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语气不耐烦地说:“还早呢,快到中午才会开门。”
池砚看到老板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嫌恶样,明白自己大概被他分类到不正经学生那挂去了。
“不正经”学生林胖子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吃完馄饨居然从书包里拿出习题勤勤恳恳地做作业。池砚被弄的不好意思了,再看老板的眼神,自己俨然摇身一变,成了带坏好学生的不正经学生。
池砚尴尬得想出去透透气,可屁股还没站起来,就看到裴问余和姜百青从一条小巷子里出来。
裴问余一星期最充足的睡眠时间就是星期天早上,睡够了再开工,没人说他什么。可今天因为一点儿破事舍了为数不多的睡眠,自然是满腹幽怨,一脸的不高兴。
姜百青无奈:“你别这样啊,让人看见还以为你就是奔着干架来的,一句话不说上去就打啊?”
裴问余冷笑:“不是吗?”
姜百青:“是是是,但可以稍微婉转一点。”
裴问余用最直接的语言表达了不屑:“婉转个屁。”
姜百青被堵了个哑口无言,这只刺猬在这种场合会以最原始的方式释放本性,浑身上下的刺扎得人无从下手,不过姜百青显然已经习惯了。
“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给我哥打个电话。”
裴问余点头,靠在路边的树下从兜里拿出根烟点上。抽了还没两口,光头一伙人就踩着点似的杵在裴问余跟前。
站中间的换了一个人,光头站在一旁卑躬屈膝,“大哥,就他!”
裴问余心想: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这位大哥在这种天气里穿了一件深V低领衫,锁骨处纹了一只老虎,张牙舞爪尤为夸张,一只耳朵七八个耳洞,对于有这种审美的人,裴问余多看一眼就俩眼珠子疼。
大哥没理会光头的咬牙切齿,笑脸盈盈的搭上裴问余的肩:“小余啊……”
可裴问余一点都不客气:“别叫这么亲热,你谁啊?”
大哥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光头眼看自己大哥吃了一个大憋,非常高兴,更加努力煽风点火:“我没说错吧,姜默的人根本没把咱放眼里,嚣张跋扈的很!”
大哥被裴问余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心下正窝火,光头及时递来台阶,就顺势而下,冷着脸说:“大马路上不方便,把他带到后面去。”
光头高高兴兴地领命,可裴问余压根不爱搭理他,掐了烟,目中无人地越过他就走。光头嘴角抽了一下,心下恶狠狠地想:拽个屁!有你好看的。
所谓的后面是死路一条,弄堂尽头一处垃圾堆,人烟稀少,适合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裴问余知道这伙明里暗里就是冲自己来的,本来也不想扯上姜默,便默不作声的跟着人走了。
在馄饨店里的两位目睹了全过程,虽然听不清对面说了些什么,但看那些人的脸色,有脑容量的人都能猜到大概要发生什么事。
林胖子也不写作业了,扯了池砚一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裴……裴问余怎么跟他们走了?”
池砚皱着眉头,也想不通,为什么不等姜百青回来?那伙人尤其领头的,一看就不是善茬,这裴问余是心大还是真不怕。
林康:“怎么办啊?”
池砚:“你在这儿等姜百青,跟他说一声,我去看看。”
林胖子快哭了:“你去……你去干什么啊?”
他一紧张说话就不利索,一句话还没说全,池砚骑着自行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老弄堂路口众多,条条小路盘在一起看似复杂但都能走出去,死路很少。池砚骑着车横穿竖走地绕了三圈,才找到裴问余。
每个人手里都抄着家伙,叮铃哐啷打了有段时间。池砚虽然经历过,但眼下以一种旁观者清的状态看,还是被惊了一下。
裴问余不像自己趟地下任人鱼肉,他赤手空拳,满身戾气,打起架来竟有一种穷凶恶极的状态。池砚觉得,裴问余不像是为打架而打架,挥出去的每一拳都在泄着心中抑郁的不愤。
他在泻火,而这火,显然不是这伙人点起来的。
大概喜欢打架抡人,那伙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棍子,带头的倚在垃圾桶旁看热闹,没出手。光头打的最狠,满脸狰狞,可能心里真的恨裴问余,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
他举起一棍子抡向裴问余后脑勺,池砚刚想叫声小心,裴问余敏捷一矮身,堪堪躲过。
池砚心想:真是一大侠。
可大侠再厉害也是孤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躲过一下,没躲过第二下。
小腿让了抡了一下,紧着后背被人踹了一脚,招式无缝衔接。裴问余单膝跪地,粗喘一口气,也不站起来,就着姿势一个回旋后踢,踹倒了身后一人,随后拿着那人的棍子站起来,闷头就给光头一棍。光头直接被这一棍子抡的晕头转向。
光头怒火攻心,捂着头嚷嚷:“**妈!给我弄死他!”
带头的那位大哥呸了一声,夺过光头手里的棍子,迅雷不及掩耳地砸在裴问余左肩。裴问余吃痛,向前踉跄几步,回头就见第二棍子冲着自己门面而来,躲闪不及了。
池砚本在一旁想着如何全身而退,场面比较混乱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直到这一幕发生,池砚来不及多想,抄起身边垃圾桶上的一口锅,朝着那位大哥甩了过去。
用的力不小,而且砸中了。池砚中心鼓掌,真他妈给劲。
大哥怒不可遏,捂着脑袋回头大喊:“我**妈的!谁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都齐刷刷看向池砚。裴问余嘴角挂着血丝,手捂肩膀喘着粗气,满脸不可置信的讶异。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池砚心里苦笑——你别这么看着我,咱俩都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