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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昭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匙江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是在村子里的庄稼地里,他带着许昆吾在地里忙活,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白发男人站在不远处,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当时他想,这人的眼睛好红,红得不正常。
他本能的,惧怕那双和敖楼一样的眼睛。
现在,他已经跟着自己最开始害怕的那两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月了。
在这之前,他还是个只会种地的混血串串。
现在,他额头上长着两只寸许长的龙角,尾骨后面拖着一根覆满鳞片的尾巴,右手背上龙鳞还没完全退下去,指甲比刀还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的路。
愚巫山的轮廓在远处立着,山顶隐在雾里,像一个蹲伏的巨大黑影。
匙江走在最前面,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黑色的衣摆扫过干裂的泥土,被拖的有些破烂。
敖楼走在他身边,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始终和匙江保持着并肩。
甘昭走在最后,像是在给这两人断后一样。
甘昭的视线始终不自觉地落在敖楼的右手上,那只手垂在袖子里,袖口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个色号。
甘昭闻得到那股味道,虽然很淡,但他无法忽略。
接受黑龙血脉之后,他的嗅觉也更灵敏了。
对于那只明显有问题的手,敖楼从来不提,匙江更不会问。
其实甘昭最开始还想主动问一句,被敖楼瞪了一眼之后就学乖了,虽然甘昭现在已经不太怕他了,但也没有主动找骂的爱好。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土和碎石的气味。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三道影子并排躺在地上。
“还有多远?”他开口问道,嗓子有点干。
匙江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一下。
“翻过那座山就是。”
甘昭顺着匙江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山的轮廓比昨天又近了一些,但他总觉得走了这么久,距离并没有缩短多少,总给人一种在走鬼打墙的错觉。
走在前方的敖楼却忽然停了,匙江也停了步子,下一瞬,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右侧的旷野。
甘昭也下意识跟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结果什么也没看见,那边只有一片荒芜的平地,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看起来没几年活头的样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瞬,本能的不适压着他胸口,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好像是有猎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他当成了猎物看了他一眼。
“……有人?”甘昭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敖楼没接话,他眯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匙江也看着那个方向,片刻后说:“不是人。”
甘昭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匙江没有再多说,收回视线重新迈开步子。
敖楼又深深看了那处一眼,才转身跟了上去。
好像刚才出现的视线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甘昭依旧落在最后,他心里很不安,当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旷野时,只看见太阳正往下沉,而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更警惕的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他也没必要想那么复杂,收起顾虑,甘昭也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
又是入夜,他们再次停下来歇脚。
这次不止没有帐篷,还没有篝火。
匙江和敖楼不需要睡觉,甘昭现在也不太需要了,自从龙化之后,他发现自己每天只需要闭眼休息一两个时辰就够了。
甘昭找了块看起来平稳的大石头靠着坐下,把刀横放在膝头,余光观察着另外两个人。
敖楼站在前面的河岸边,大概因为他是龙,龙好像对水都有依赖?
甘昭借着月光想去看敖楼那只手,但其实和白天一样,被盖着什么也看不出来,甘昭左看右看,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好移开目光。
匙江则是面朝愚巫山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本来就白的头发照得几乎发亮,像蒙了一层霜。
和敖楼一样,他也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没有动过。
甘昭看了半天,这两人跟木头人一样,谁都没动,甘昭觉得没意思,干脆低头摆弄手里那缕剑穗。
他又想起许昆吾。
她现在应该跟昆吾剑在一起,过得很开心吧?
毕竟是剑魂剑灵,在一起肯定不会产生排斥这种情况,许昆吾的情况也应该会比跟他们在一起时更好。
甘昭砸吧砸吧嘴,突然问:“那个潮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不问还好,一问,本来就沉默的气氛变得更冷清。
甘昭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可不等他转移话题或者假装无事发生,匙江倒是主动回应了他。
“你为什么要问他?”匙江侧过身子看他。
甘昭挠了挠头,“就是,好奇?你们不是有仇吗,你不恨他?”
匙江又盯着甘昭看了一会儿,敖楼的余光倒是一直在看匙江。
“我不恨他。”匙江说出来时,也是轻飘飘的,像完全不在乎这个人。
甘昭则是下意识转头看了敖楼一眼,刚好看见敖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月光照在匙江身上,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看起来更虚无缥缈。
“我们该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只是走了不同的路而已。”说着,匙江顿了一下,“我确实不恨他,我们这一趟,也不过是去找他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甘昭没太听懂。
不如说……这个人居然是不记仇的类型?他不信。
“搞笑。”敖楼突然出声,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在嘲讽谁。
匙江只当听不见他刚才的嘲讽,继续道:“过去我也以为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但后来我发现,我并不了解他,如果你想了解的话,可以亲自去问他。”
甘昭想,还是算了吧,对方听起来不像是能好好沟通的正常人。
夜里起了风。
甘昭靠着石头闭上眼,还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结果等他再睁眼时,月亮已经挪到了天顶。
甘昭想坐直身体,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一件外袍。
他转头,见敖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匙江身边去了,一人一龙依偎着,虽然看起来匙江不是很乐意。
甘昭盯着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的二人看了许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
他撇撇嘴,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好像那两个不通人情的杀人狂突然开智了,他有些受宠若惊,干脆把外袍叠好放在一旁,重新握住了刀。
见甘昭醒了,窃窃私语的二人也没避嫌,该聊就继续聊,只是甘昭没靠太近,实在是不知道他俩在聊什么。
过了很久,敖楼才过来喊他不睡就起来赶路。
甘昭没话说,早知道还不如再装一会儿睡。
天还没亮,他们又出发了。
又是一路无话,明明大家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却又像在各走各的。
愚巫山的轮廓在天色亮起来之后变得清晰了。
山体是黑色的,岩壁上寸草不生,远远看去像一块被烧焦的巨铁立在地平线上,在山下还有很长一段平缓的坡地,走过去之后才是真正的山脚。
“早该到的。”
匙江在山脚下停住了,他蹲下身,手指捻了一把泥土。
过去几千年了,这里的土还是黑的,边缘渗着暗红色的细末,是血混进泥里被火烧过之后凝成的颜色。
“我回来了,南屿。”匙江抬头看去,在他们头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阵法。
“巫阵,怪不得。”
就像匙江说的,他们早该到了,是这巫阵一直拉着他们兜圈打转。
敖楼站在几步之外仰头看着山腰,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不是很喜欢这里。
匙江起身道:“整座山都被罩住了,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路能走进去,其他的全是死的,光是绕路就能把人困死。”
甘昭想问匙江怎么看出来的,结果转头就发现敖楼正偏头瞥了他一眼,那种“你在问什么蠢问题”的表情又出现了。
甘昭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匙江已经迈步朝山脚走过去了,他走得不快,敖楼跟在他身后,甘昭依旧在最后。
那条“唯一的路”看起来和别的路没什么区别,但走上去之后甘昭立刻感觉到了不同,脚下的触感变了,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上,每一脚都有微弱的回弹。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地面没有任何变化。
是因为阵法的影响吗?
“别往下看,看前面。”敖楼在前面提醒道。
甘昭急忙抬起头,跟上他们的步伐。
走了大约半刻钟之后,甘昭看见了一块石头,裂成三瓣的黑色岩石,中间那一瓣最大,边上长着一小片暗绿色的苔藓,长得太奇特了,他多看了两眼,把这玩意儿当成了一种路标。
前面的两个人似乎不怎么在意。
然后他们又走了一刻钟。
那块石头又出现了。同样的裂痕,形状,还有同样的苔藓。
甘昭有些疑惑,他往后看了看,又往前看,那两个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在往前走。
甘昭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脚步骤然顿住,他记得身后的路是弯的,看不远,但他可以确定自己一直在往前走。
“我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甘昭问了出来。
但前面的匙江和敖楼还是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
甘昭越来越觉得奇怪,他快步跑上前去,想要抓敖楼的衣角,可当他快要抓到时,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甘昭愣了一下,当他再次抬头看时,这条路除了他,再没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