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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事情,一个死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匙江在死之后,他的灵魂没有见到被他封印的敖楼,却见到了岷。
仿佛岷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因为在看见年轻的匙江时,岷很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她有些忧伤道:“这是我之前在你身上留下的一抹意识,在你死时我们会再见,本意是想再见一次你的终点,但我没想到,你还这么年轻……”
死亡的匙江内心意外的平静,他走到岷身边,卸下所有担子一样,在岷身边像个小孩子一样随心所欲坐下。
“嗯,我死了,莲杀了我,潮无撺掇的,我应该很生气,因为我最信任的人都背叛了我,但……不得不承认,彻底死去的那个瞬间,我很轻松。”
岷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怜悯。
潮无的感觉是对的,比起自己的孩子,岷更喜欢匙江这个侄子。
岷长叹一口气:“我对不起那个孩子,他天赋确实很好,是我压制了他的巫术。”
匙江抬头,此刻的匙江不是死去时的少年模样,现在的他更年轻,看起来像十岁小儿。
所以他看向岷的眼神也带着天真。
“为什么要压制他的巫术?”
岷看起来很痛苦,她捂着胸口,满脸愧疚。
“因为……我本活不到那么久,是我吸收了他的巫术,强行为自己延寿……”
匙江明白了,怪不得岷死后,潮无的巫术进步那么快,他本以为是巫师继承制的原因,后来他想到,岷的母亲活着时,岷也很厉害,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岷确实很厉害,比她的母亲厉害,也比她的儿子厉害,厉害到她算计完上又算计下。
“我只是想,多陪陪你。”
岷的声音哽咽,匙江却没有回头。
“潮无才是你的孩子,岷,你的偏心在害你的亲儿子。”
面对匙江冷漠的批判,岷也自知理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甚至潮无现在的扭曲,都可能是因为岷的偏心造成的,而这种偏心的结果,扭曲了潮无的心,间接造成了南屿部落的惨剧。
而现在的南屿部落在匙江死后变成了什么样,他们两个都不知道。
匙江的这一生,其实没什么波澜,他的情绪也大多数是平淡的。
情绪起伏最大的那些日子,是敖楼出现的那段日子。
都说匙江在战场上狂傲,但下了战场,他又纯良的像个只想过平凡日子的普通人。
看起来他很有决策,但很多时候,匙江上战场也是被自己的族人,和那些长老们推着走的。
他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他做的是大家希望他做的。
真正的匙江想做什么,可能到死,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死的时候他觉得轻松了。
到最后,他和岷也没好好聊一次,因为两个人其实都不知道说什么。
岷最后的意识安安静静陪了匙江一次,然后就彻底消散了。
在岷的意识消散之前,她还是给了匙江一个东西,那东西叫魂铃,匙江收下了,没有多问。
等漆黑的环境里只剩匙江时,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匙江,他来到了阴阳之地,是在这里永远迷失,变成孤魂野鬼,还是穿过浓雾去投胎,他可以选择。
但……他只是看起来有选择,实际上,他和敖楼的灵魂绑定,注定在他做出选择的一瞬间,一条巨大的黑龙伸出了爪子,将匙江的灵魂带走了。
匙江恍惚间看见了敖楼抓着他盛怒的脸
“你摆脱不了我的,匙江……从你吃下我的血肉那刻,你注定与我永远在一起,直到这个世界毁灭,我们都会在一起。”
如果匙江还是人类,一定会被抓的很疼,但灵魂没有疼痛感,共鸣的灵魂让敖楼说什么都能清清楚楚传进了匙江的耳朵里。
“匙江,你这辈子为什么而活,你自己真的知道吗?”敖楼问。
匙江回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是啊,他这辈子为了什么而活?
为了母亲?为了父亲?为了岷?还是为了……南屿?
他不知道。
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为了太多人活,他的出身就已经决定了他肩上的责任,像是被设定好的人生。
他没有为自己活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匙江,你承认吧,背叛还是失败,其实对你来说都无所谓,不然为什么莲杀你的时候,你觉得那么轻松呢?”
敖楼的声音太刺耳了,匙江想捂住耳朵,敖楼的声音还是不断传进他的大脑,像是刻在他的骨肉血管里了。
“你骗不了我的,匙江,我们是一体的,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什么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匙江,连所谓意气风发都是演出来的人,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
匙江想让敖楼闭嘴,可他张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呢?长辈们期望的乖孩子?莲的主子?潮无的堂兄?还是,南屿的首领?为什么这些选择里没有匙江呢?一个连自己都不是的人?为什么还敢妄想成为其他什么身份?”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一双冰冷的手自后方紧紧抱住匙江,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冰冷的猩红眼眸死死盯着他。
“答不上来吗?没关系,你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匙江,那些责任全都抛之脑后吧,我会让你好好睡一觉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不会背叛你,匙江,你是我的所有物,我的诅咒会带你一起……千千万万年,没有任何人能分散我们。睡吧……睡吧,当你再次醒来,你只是匙江,我们一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在那嘲讽转为安慰的语言中,匙江逐渐闭上眼睛,所有愤怒不甘痛苦都消失了。
前所未有的平静包裹着匙江。
他死了,灵魂也陷入了沉睡。
而敖楼还醒着。
他看着过去的南屿部落所有人都被潮无杀死,那些追随潮无的其他部落的人,组成了新的南屿部落。
潮无将匙江好生安葬,怕后世有人盗墓,还特意把匙江的墓葬在了南屿海里。
而墓中的陪葬品,更是富贵的能让后世盗墓贼得到就富可敌国。
那些要把匙江的尸体分尸,或侮辱的,连同那些对厚葬匙江的质疑者,都被潮无处死,新的南屿部落,潮无是绝对的独裁者。
他从过去的潮无巫师,变成了潮无首领,可他的身边,很孤独,所有人都怕他,身边的,没有任何一个是他的故人。
新南屿部落的覆灭,是其他好几个部落联合针对的结果,在这场战争里,潮无不是唯一一个拥有巫师之力的人。
新南屿部落被屠杀,潮无与其他部落的巫师同归于尽。
起码幸存者看见的,是这样的结果。
直到很多年后,那场大战的幸存者们,暮年时身上都出现了奇怪的印记,有人想起来,当年新南屿部落里,所有的死者身上都有这个记号,他们还以为这是新南屿部落的图腾,现在他们才知道,那是潮无的诅咒。
这诅咒是强大的巫师岷发明的,以窃取他人巫术为自己延寿,后来岷的儿子潮无在此法的基础上再次精进,名为「窃天」的夺他人灵魂之力为自己延绵益寿的邪法就此诞生。
自新南屿部落覆灭之后,敖楼也在南屿海底陷入了沉睡,这世间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也不太清楚。
直到几百年后,一伙盗墓贼胆大包天陷入深海,将匙江的棺椁偷盗上岸,棺材里的陪葬品青铜三足鸟趁机盗走了匙江遗体中重新凝练出的龙珠,敖楼才再次苏醒。
匙江也在沉睡百年之后,被敖楼唤醒灵魂。
虽然醒来时,匙江意识到自己能打敖楼之后,狠狠打了敖楼一顿出了几百年前的气,但反正醒都醒来了,龙珠作为一人一龙的共有财产,还是得去找一下的。
这个时候,他们都快忘了潮无还有南屿部落之前发生的一切。
虽然匙江并没有复活,只是作为灵魂体的活死人再一次苏醒,但对匙江来说,他肩上没有任何重担,他不再需要为了谁的理想而活,毕竟他已经死了,所以他想怎么样,就该怎么样。
敖楼说他装模作样他也不在乎,这次醒来,他只作为匙江而存在。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一人一龙游走于世间,为了吃一口集齐贪嗔痴的恶人血肉和灵魂,他们为一不公案子讨回了公道,虽非匙江本人所愿,但拆穿那些人类虚伪的面孔,再撕开一层一层的真相,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过程。
当年那个受到他们恩惠的小姑娘,在他们走时追上来问:“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当时不管是匙江还是敖楼的名字,都已经许久没有被提及过了,所以现在他们也不打算说出来。
但匙江想恶心一下敖楼,于是他回那小姑娘:“龙尸。”
敖楼化成的黑龙纹身听到之后就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啃咬报复。
那小姑娘大概是读过一两年书,以防自己听错,她又重复了一遍:“龙……师?原来是龙师大人!多谢您帮我讨回公道!”
匙江并没有纠结对方会错意的名称,此后游历世间,他人问起姓名,匙江便答:龙尸。而所有人都默认后面那个尸为师字。
至此,有关于龙师的传闻,便随着时代变迁,流传了下来。
韩陵堪石语
回忆篇结束,下一卷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