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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部落里燃起了篝火。有族人在远处烤肉,香味飘过来,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
潮无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匙江在后面跟着,远处有人朝他打招呼,他就喊一声回应。
而他回应一下,潮无就走得更快了,看起来像是不太想听到他的声音。
注意到这点的匙江突然开口喊住他。
“潮无。”
潮无停下来,回过头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没什么事一样。
“怎么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匙江这才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又哭过了吗?
不太会安慰人的匙江还是选择直接问他:“你不舒服?”
“没有。”潮无顿了顿,“是母亲,她身体不太好。”
匙江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再问,潮无也转过身继续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部落的篝火堆。
正在收拾猎物的猎人看见他们便主动和匙江打起了招呼,抱着孩子回家的妇人也笑眯眯让匙江过去看看孩子今天长大些了没。
潮无就这样走一会儿,等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给匙江打招呼,而他像一个幽灵一样不存在。
一小段路,硬生生被拖了很久,直到快靠近岷的帐篷,才终于没有人再来打扰。
匙江很少看着潮无的后背,今天算一次。
他和这个堂弟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潮无把自己藏起来的距离。
潮无的肩膀还在发抖,不太明显,小到走路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
但匙江看见了。
他总觉得自从他继位之后,潮无和过去不太一样来。
岷没有在帐篷里等他们,他们一靠近这边就看见岷正站在祭坛前。
她换了重要场合时才穿的法袍,这件法袍是岷的母亲留给她的,袖口已经磨破了,下摆有好几处补丁。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这件法袍应该会继承给潮无。
潮无和匙江同时踏入了祭坛的范围,匙江在祭坛前停下脚步,潮无则是走到他母亲的身后,站在他平时的位置上。
那是巫师继承者的位子,离祭坛最近,离他的母亲也很近。
他小时候总觉得这个位置很特别,因为整个部落只有他能站在这里。后来他发现,这个位置之所以是他的,只是因为他是岷的儿子。
很可笑,一个永远也当不上正式巫师的家伙,站在一个永远也成不了正式巫师的位子上。
“岷巫师。”匙江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显得格外清晰。
岷转过身。
她的脸色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转过身的时候,法杖在掌心里晃了一下,匙江和潮无都发现了这一点。
匙江蹙起了眉,岷在用巫术支撑自己?
而潮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情已经说不出来是复杂还是别的什么。
看吧,他的母亲,多么高傲,明明都虚弱到要用巫术撑着身体了,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连一个字都没有。
就连白天说的那些话,她也是为了匙江考虑,而不是为了他这个亲儿子。
岷看着匙江,语气很平静:“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匙江将身子站直了些。
“我已经看不到你的未来了。”
匙江沉默了,他抬起头,和岷对视了片刻。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过去我能看到所有人的未来,但现在我看不到你的了。匙江,你的未来在我眼里是一片黑,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曾经看到的画面。”
岷见匙江的面色有些沉重,她垂下眼,像是在斟酌用词,“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我母亲死前三个月,她看不到你祖父的未来,然后她就死了。”
匙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要死了?”他说话实在是有点儿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
“也许。”岷将眼睛闭上,没一会儿又睁开。“也有可能只是巫术衰退,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
岷往前走了半步,“我的时间不多了,潮无还没有准备好,但部落需要一个巫师,一个能在我死后继续庇佑南屿的巫师。”
岷说这些话的时候,匙江看了潮无一眼。
过往潮无一定会被这句话刺痛,但今天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好像没听到刚才岷说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只有一个办法。”岷目光带着审视和期盼在盯着匙江,让他有些不自在。
“……什么办法。”
“我把巫术之力传给你。”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块巨石。
一直没有反应的潮无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平静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取代了。
而匙江则是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
莲经常说他小小年纪爱皱眉头,但身边发生的事很难不让他皱眉头。
“我是首领,”匙江说,“不是巫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你对抗到现在是为了什么,我不会用巫术的。”
岷却并不在意,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似乎这个决定她已经替匙江做好了。
“不需要你会,我可以把巫术之力封存在你体内,你不用使用它,只需要承载它就行了,等潮无能够接手的时候,你把这份力量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相当于……你只是一个暂时的容器。”
她说完这些话,转过头看了潮无一眼,那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儿子。
潮无站在他的位子上,尽管在岷口中匙江只是巫术容器的装载,他也想问他的母亲。
我也是巫师,我每天每夜都在练,我在进步了,虽然很慢,但我真的在进步了,你没看到吗?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他开口之前,母亲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她看潮无的那一瞬间,像是在确认那个“继承人”还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确认完毕,他就又被忽略了。
“我不同意。”匙江突然说道。
岷的表情没有变化。“为什么。”
“我不是容器。”匙江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你如果怕潮无来不及接你的位子,就多活几年,用不着现在就开始交代后事。潮无是你亲自教的,但你一直在忽视他。岷,你从来没有去想过他的上限和下限,你只一味地督促他,想要他长大。现在我告诉你,他可以走到你今天的位置,我信他。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教出来的弟子,而不是信一个和你已经背道而驰的我,我更没有这个资格替他接你的东西。”
匙江一口气说了太多。
在匙江继位之后,潮无第一次见他跟岷说这么多话。
还是为了自己。
潮无站在母亲身后,听到匙江说出自己可以,他相信自己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还是没有抬头,把脸藏在祭坛灯火的阴影里,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匙江说了他母亲从没说过的话,当着他的面,对着他的母亲,说出来了。
他的心跳得很响,响到他觉得整个祭坛都能听到,他怕母亲听到,又怕母亲听不到。
岷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她问。
“我信他。”这是匙江坚定的回答。
岷看起来心情很复杂。
如果她没有猜错,她突然看不到匙江的未来,也许不是因为她寿命的原因,正在原因应该就在潮无身上,她想把自己的巫术藏在匙江身上,是对他未来生命的一个保障。
可这小子,他当真是心软,从来没有考虑过,也许他亲近的人有一天会成为他的敌人。
而在这个猜想建立时,岷并也没有意识到,她幻想的敌人,是她的亲儿子。
最后,岷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过身,对着祭坛上的火焰,手持着法杖在地上轻敲了一下,火焰腾地跳高了一截。
她把法杖放下,背对着两个人,她的身影一下子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信你,但我不信。潮无,也许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从来没有让我觉得骄傲过。等我死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扎得潮无心脏疼得厉害。
察觉到上方的岷在盯着自己,潮无的肩膀猛地一缩,他的头也更低了,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祭坛石砖的裂缝。
现在,他不敢去看岷的眼睛。
片刻后,岷举起法杖对着祭坛上的火焰挥了一下,火焰瞬间熄灭了,整个祭坛陷入一片黑暗。
“我累了,你们走吧。”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匙江看了眼潮无所在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
按理来说,这对母子之间的事情他并不想掺和,只要不涉及到巫术的事,其他的随意。
实际上在巫术这方面,他已经和岷妥协了很多。
是岷不知足。
他不是傻子,潮无更不是傻子,哪有什么容器一说,她就是想把自己一身的巫术传给匙江。
匙江没有去想潮无听到那话是该有多难过,毕竟他刚才已经为潮无向岷控诉过了。
如果接下来岷再把巫术的事往他身上打主意,或许在岷离世之前,他们会闹得很不愉快。
而夹在中间的潮无,注定是最难做的那个。
但也不是没有让他们两个关系变好的办法。
只要潮无能在岷死之前有足够的进步,进步到让岷松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匙江确实不喜欢巫术,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能练的。太过依赖于巫术的话,一旦巫术消失,人们不会想起自己还有力量,他一直觉得依赖和毁灭挂钩。
如果潮无练习巫术,只是为了一个希望,或者一个认可,那他不会干涉。
但他未来如果和他的母亲一样,那现在匙江为他说的话,就是又在给未来的自己埋下了一个隐患。
可事到如今,他还在选择相信潮无,相信那个孩子不会变成和他母亲一样的人,毕竟那个孩子练习巫术,并不是因为喜欢巫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