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22字06-06
毫无预兆的,岷开始虚弱。
三十几岁的她脸上没有皱纹,也许是因为她是巫师的缘故。
但她生了白发,是潮无为她梳发时发现的。
看着手里的白发,潮无愣了很久。
久到岷主动开口问他怎么了。
他才回过神,和自己的母亲实话实说。。
当那根白发被他放在岷的手上时,岷也恍惚了,很细小,深知这白色不覆盖一整根头发。
但岷知道,这意味着,也许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在潮无惴惴不安的想要说点什么时,岷转头看向他,道:“匙江今日在忙吗?”
潮无顿住了。
梳子悬在半空中,离母亲的头发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看着母亲映在铜镜里的脸,那张脸很平静。
已经是这种时候了,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匙江。白发是她的儿子发现的,她却在想着别人的儿子。
“在忙。”潮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
“最近有几个部落联合起来犯境,长老们希望他给一个对策。”
岷点了点头。
她对着镜子,把那根白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从发根处掐断。
白发落在梳妆台上,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陪我出去走走吧。”岷站起身,说这话时,她都没看潮无。
帘子掀开后,岷被外面的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
她缓了一会儿才将眼睛睁开。
“……是。”潮无并不理解,这个时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母亲临死前终于想起来还有自己这个亲儿子了?
阳光洒在草坪上,照在岷身上也暖洋洋的,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部落的人们在远处放着牛羊,潮无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潮无现在也觉得,这些画面是假的,并不真实。
岷在离部落不远处的地方停下,那是部落里最老的一棵树。
微风袭来,树叶吹的沙沙作响,吹过岷的身边,带着腥臭泥土和腐烂的味道直钻潮无的鼻腔。
现在他甚至不太确定,腐烂的味道到底是来自这片大地,还是来自他的母亲。
“潮无。”岷在喊他的名字,尽管过去母子的关系并不亲近,但他们还是亲母子,听到母亲喊自己,潮无总是忍不住去带着期待。
岷转过身,让那双沧桑的眼眸看着他。
“你想过,也许你可以有另外的人生活法吗?”
潮无总是不太理解他的母亲,就像现在,他也不理解
这是他为之倾注大半人生的东西……
匙江让他放弃,他可以理解为是匙江不懂他有多在乎自己的巫术厉不厉害,毕竟匙江是看不上巫术的。
那么岷呢?
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这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拼命到现在的吗?
可岷只是云淡风轻,一遍一遍说着让潮无接受不了的话。
“放弃巫术吧,我的孩子。”
看,她甚至为了让自己放弃,主动喊自己孩子。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在刚发现他没有天赋的时候说呢?
为什么是她自己可能要死了,巫师的位置要自己来座的时候,才让自己放弃呢?
潮无再也忍受不了,他很想挤出一个笑容,但他做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岷用他看不懂的眼神再次看向他。
就是这一眼,潮无终于受不了了,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控制不住朝着岷大声质问。
“为什么!是不是你觉得我当巫师会给匙江带来麻烦!?”
而看着自己一直以来温顺的孩子突然发疯的样子,岷的思绪却飘到了另一边。
匙江继位那天,她看见了匙江的未来。
匙江确实在继位的两年后做的很好,但在这两年里,自己病逝,潮无却莫名的实力大增,他的巫术比现在强了多少。
而变强的潮无,没有成为匙江的助力,而是在不久之后就背叛了匙江,背叛了整个南屿部落。
岷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她很清楚儿子出生以来,受到了怎么样的非议,但她需要的是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孩子”,所以她冷眼旁观。
巫师无法看见自己的未来,也看不见自己血脉的未来,所以她只能在匙江的未来看见她的潮无未来会怎么样。
但这样的真相却是岷接受不了的。
她接受不了潮无的背叛,更接受不了潮无伤害匙江。
是的,潮无没有想错,岷真的更属意匙江成为她的孩子,尤其是在有潮无这个对照组的情况下。
见岷迟迟没有回答自己,潮无原本就崩塌的内心终于再一次崩溃。
他毫无规矩,眼眶通红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一点尊敬,只剩讽刺:“……岷大人,你好偏心啊,我才是你的亲儿子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是我想出生的吗?又是谁一直在逼我学巫术?事到如今,你又要我放弃?凭什么啊?母亲,凭什么啊?”
声声泣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潮无眼眶流出,他在质问这个生下他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他。
可面对他的控诉,岷只是蹙起眉。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条路能走下去,那你就走吧,这是你的自由。”
好一个自由。
潮无笑出了声,他疯了一样大笑。
看,什么理由都不给他,就要他去做。
他想问凭什么?可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的,因为他问了太多遍了。
岷不再看他,一副不管他是死是活的样子。
潮无的所有发现好像都变成了无理取闹。
岷走出树荫,走进阳光之下,把潮无独自留在了那片阴影之中。
远处热闹的牛羊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明明晴空万里,但现在这样好的天气,只留下了潮无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的泪痕都已经干了,摸一下就刺痛的很。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他站在部落的栅栏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他用力攥紧了,用力到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了些许血来。
明明才发生的事,但对他来说却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他居然也真的以为,面对自己的崩溃,那个人会跟他说点什么。
可她始终无所谓,潮无能感觉到,她甚至让自己放弃成为巫师,也是为了匙江的未来去考虑。
他的母亲真的是天底下最失职,最不配成为母亲的人了。
可一想到,岷需要的确实不是儿子,而是合适的继承人时,潮无又无奈了,好像他的所有怨气都打在了棉花上,大家都只是按照自己的使命或者目的在生活,只有他,因为他不争气,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如果他像匙江一样强大,是不是他就会成为岷最看重的人呢?
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时光也不会因为他想就倒退。
·
匙江在议事厅里待了一整天。
边境的几个小部落联合起来,抢走了南屿一批准备过冬的粮食。
他刚和长老们吵完,主战的长老说他软弱,主和的长老说他冒进,他在中间拍了桌子,说“战”和“和”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问题,今天要讨论的是粮食。
被抢走的粮食必须夺回来,至于边境那几个部落,等他夺回粮食之后再一个一个算账。
长老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们其实不太喜欢这个新首领,因为匙江除了打仗,其他方面实在是不像他父亲。
会议就这么散了,匙江独自坐在议事厅里,对着墙上的兽皮地图,盘算着明天要带多少人,该走哪条路。
莲作为他现在的副将,在旁边给他递水,表情欲言又止的。
“你要是憋不住就说。”匙江头也不抬。
“你不觉得你刚才太凶了吗?”莲一口气把憋了半天的话全倒了出来,“长老们脸都绿了,虽然他们确实很啰嗦,但你不能再委婉一点吗?大家都是族里的老人了,你每次都这样直愣愣地怼上去,他们迟早要联合起来搞你的。”
匙江抬头看向莲:“他们已经在联合了。”
莲更不理解他的行为了:“那你还这样跟他们对着来?”
匙江接过莲手里的水碗喝了一口,“南屿部落里,现在有能力能取代我的人,有吗?”
莲摇了摇头。
南屿部落是世袭制,匙江祖辈建立的部落,自然也由他的子孙后代来继承。
之前不是没给过其他人机会,但比起他们,其他人确实不够资格。
长老们想要的是和匙江父亲一样会听取他人建议的首领,而不是匙江这样独断专行的刺头。
哪怕匙江继位到现在也没出什么错,但他们就是在等,一旦匙江犯错,所有人都会一拥而上,他们不是要罢黜这个首领,而是要趁机会让这个时候让匙江意识到,他们的建议有多重要,而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
但很可惜,自从匙江继位到现在,他们也没找到这个机会。
他们甚至去求助过岷,但岷却对此表示了默认,她总说,摔一次跟头就行了,但匙江不摔跟头啊。
莲叹了口气。
“那你也得给他们留点面子,毕竟他们也算长辈。”
匙江放下碗,跳过了这个话题。
“明天你跟我一起出征,粮食藏在他们老巢,你带人从后面绕过去,我正面牵制。”
潮无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莲第一个看到他,扬起手想打招呼,嘴都张开了,但他忽然发现潮无的脸色不太对,那个招呼就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变成了一声干咳。
潮无没有看莲,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落在匙江身上。
“岷巫师找你。”
匙江蹙起眉,他刚把那群老家伙气走,岷就让潮无来找他了?告状告的也太快了。
“什么时候?”
“现在。”潮无说完就走了,没有像之前一样等匙江一起走。
但匙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站起来,把兽皮地图卷好交给莲,交代道:“晚上把兵力部署算好,我回来检查。”说完就掀开门帘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