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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亮,古城飘起一阵薄雾,将整座城池轻轻笼罩,平添了几分阴森寒意。
林府上下一大早便忙作一团,却并非忙着为林小少爷下葬,反倒忙着拆除灵堂,连下人们头上系着的白绫也都取了下来。
整座林府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些天的丧事从未发生过,灵堂中央摆放的,也不是装着林侑遗体的棺木,而是家主们平日用餐的寻常木桌。
此刻,唯有林侑的妻子唐鸢,依旧身着素白孝衣,目光呆滞地跪在棺木前,麻木地看着下人们将周遭所有与丧事相关的摆设一一拆去。
这几日,她跪在棺木前,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不属于这里的画面。
一个明亮的房间,墙壁白得晃眼,许多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
还有一个铁盒子,不用马拉就能在街上跑得飞快。
她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只当是自己太过悲痛,生出幻觉了。
伺候少奶奶的贴身丫鬟云峦,快步上前将厚厚的棉袄披在唐鸢肩头,轻声劝道:“少夫人,天寒气冷,咱们回屋歇息吧?”
唐鸢双眼无神,眼眶通红,显而易见,这几日她早已哭断了肠。
“为什么?”唐鸢嗫嚅着双唇,声音沙哑干涩,“为何要拆了阿侑的灵堂?老夫人明明说过,今日要将阿侑下葬的……”
这几日,唐鸢纵使伤心欲绝,也终究接受了丈夫离世的事实,可为何在她勉强接受之后,却要让这场葬礼变得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实在无法理解。
那般疼爱丈夫的老夫人,怎忍心如此对待丈夫的遗体,让他死后连一场安稳的葬礼都得不到?
云峦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凑近唐鸢低声说道:“都是因为昨夜老夫人招待的那位贵客,他说小少爷并未离世,不必置办灵堂,老夫人听了他的话,便让所有人把这些丧事物件都拆了,说不吉利……”
听闻此言,唐鸢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云峦眼疾手快赶忙扶住,才没让她的头重重磕在棺木之上。
“少夫人,您千万不能有事啊!”云峦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从身后紧紧抱着唐鸢,哭得泣不成声。
唐鸢却再未说一句话,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空,只剩一副躯壳。
云峦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缓缓带往后院更换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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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师立在廊下,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望着唐鸢被搀扶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旁林老夫人派来伺候他的丫鬟阮竹,也是昨日向老太太禀报到访的那个丫头。
“阮竹姑娘,我想问问,这古城之中,究竟是哪家小姐有这般身份背景,能被林老夫人看中,娶回家做了孙媳妇?”
林家已是小桥古城最富庶的人家,寻常人家的女儿能嫁入林家,已是天大的福气,可林家向来精明,作为商贾世家,选孙媳自然要挑最有商业价值、家世背景能助林家一臂之力的女子。
阮竹思索片刻,恭恭敬敬地回道:“少夫人并非古城本地人,是从外地来的。”
龙师挑了挑眉,继续追问:“不是古城人?那是外地哪家富庶人家的千金?”
“都不是。”阮竹摇了摇头,“少夫人是被少爷在外捡回来的。”
倒真是有意思。整个古城不知多少人家盯着林侑这块有钱有势的香饽饽,盼着能与林家结亲,到头来,林侑竟自己在外寻了个女子做妻子?
“竟是这般缘由,那……”龙师眼珠一转,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可眼底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不适的意味,“少夫人可还记得自己的前尘往事?”
阮竹微微一怔,看向龙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先生怎会知晓,我们少夫人失了忆?”
龙师依旧笑眯眯的:“猜的。我还猜到,你们少爷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穿的衣物,定然十分华贵。”
阮竹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印证了龙师的猜测。
阮竹轻咳一声,缓缓说道:“少夫人被少爷捡到时,确实不记得过往的一切,身上只带着一块刻着她姓名的足金长命锁。少爷对少夫人一见钟情,便将她带回了府中。”
听到“一见钟情”这四个字,龙师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林侑身为林家独子,注定要继承林家所有产业。老夫人纵然溺爱他,可也深知林家的未来,在自己百年之后,还要靠林侑维系,故而早已将毕生的经商之道尽数传授于他。
林侑天资聪慧,深谙商贾逐利之道。让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不求任何回报地收留一个陌生女子,甚至娶为妻子,说实话,这般充满未知风险的事,绝非寻常商人会做的选择。
即便林侑心地善良,至多也只是拿出些银钱,将这荒郊野外捡到的女子妥善安置,此后便两不相干。
一见钟情?唐鸢生得清秀温婉,可小桥古城之中,比她貌美的富家千金比比皆是。
能让林侑不顾利弊,执意“一见钟情”将她带回府中,唯有一个可能——他看出了唐鸢身上的价值。
而商贾判断一个人的价值,大都是盯着对方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
从天色微亮之时,龙师便一直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灵堂里的唐鸢。
看得阮竹都暗自担忧,这位不知来路的贵客,莫非对自家少夫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龙师倒并无旁的心思,只是细细观察着唐鸢跪在棺木前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养成。
即便悲痛欲绝,背脊依旧按着规矩挺得笔直。夫君离世,纵使面容憔悴,身上的孝衣也始终整洁干净。被丫鬟搀扶起身时,还会下意识地抬手,静待旁人搀扶。
再结合阮竹方才的一番话,龙师心中已然全然明了。
这乱世之中,一块足金长命锁,足以说明一切。在来到林家之前,唐鸢定然是受过正统大家闺秀教养、被父母捧在掌心疼爱的名门千金。
若不是突遭变故失去记忆,哪家精心教养长大的姑娘,会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流落在外?
或许林侑对唐鸢确有几分真心,可在这乱世之中,一个无依无靠、也无权无势的女子,再加上精明重利的老夫人在旁盯着,林侑最多也只会纳她为妾。
可他偏偏,给了她正妻的名分。
龙师忽然想起,许久之前,他见到尚在襁褓中的林侑时,便算出他命数浅薄,活不过十八岁。
可偏偏在林侑十八岁那年,失忆的唐鸢出现了,而林侑,也顺利活到了十九岁。
昨日林老夫人见到他时,还说自己对不起唐鸢。
如此想来……一个走失失忆的富家千金,身上能让林家图谋的“利”,究竟是什么?
……命么?
阮竹是个心思通透的姑娘,第一眼见到龙师,便察觉出此人深不可测。
此刻见他敛了笑容,目光森冷地盯着唐鸢离去的方向,阮竹只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惶恐,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几步,恰好挡住了龙师看向唐鸢的视线。
龙师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阮竹身上。
小姑娘也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开口说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少爷是真心疼惜少夫人的。自把少夫人捡回来后,少爷便派人四处打探,寻找她的家人,可始终没有消息。少夫人一看便是富家千金出身,家人若是丢了她,定然心急如焚,可我们实在寻不到半点线索,少爷才执意将少夫人留在府中。”
阮竹特意咬重了“真心”二字,言语间满是警示,意在提醒龙师,莫要对自家少夫人有任何不当心思。
龙师却歪了歪头,忽然抬手,想要触碰阮竹的后颈。
阮竹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先生您要做什么?!”
小姑娘看向龙师的眼神里已满是惊恐。
龙师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开口问道:“你后颈的,是胎记?”
闻言,阮竹神色愈发紧张,厉声说道:“是。可先生这般盯着女子的后颈看,未免不合礼数!”
龙师见状,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是语气平淡地提醒了一句:“小心点吧,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这胎记,会要了你的命。”
这话实在太过不吉利,阮竹望着龙师束起的长发,瞥见他脖颈下方,隐隐约约露出的黑色印记。
昨日初见龙师时,她便留意到了,起初以为是和自己一样的大面积胎记,可自己的是褐红色,龙师的却是如墨一般的深色,又让她觉得,那或许是纹身。
龙师慢悠悠地往前走去,不忘吩咐身旁来监视自己的阮竹:“走吧,阮竹姑娘,我想和少夫人单独聊一聊。”
阮竹连忙回过神,快步跟上,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请求:“少夫人心地善良,平日里和少爷一样,从未将我们当下人看待。如今少爷刚走,少夫人受的打击极大,还请先生说话,莫要太过刺激她。”
龙师脚步未停,侧头看了阮竹一眼,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阮竹不懂这声叹息背后的深意,只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善类。
穿过层层回廊,府中忙碌的仆人们对龙师视而不见,只顾着手中的活计。
龙师拢着衣袖,步伐缓慢,阮竹走在前方为他引路。
若不是林老夫人再三吩咐,虽然自己是监视,但一切也要听从龙师的安排,阮竹说什么也不愿带一个外男踏入女子居住的后宅。
谁也猜不透,这些外男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两人最终在一座院落前停下,屋内房门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阮竹转过身,伸手拦住龙师,轻声说道:“先生稍等,少夫人应当在屋内更衣歇息,容我先进去通传一声……”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阮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直接推开。一道单薄的身影从屋内冲出来,径直朝着龙师扑了过去。
龙师微微挑眉,看着撞进自己怀里的唐鸢,还有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把刺向自己胸口的短刀。
“少夫人!”
屋内的云峦急忙追了出来,刚好扶住被撞得踉跄的阮竹,两人站在原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清晰地看到,一滴鲜血,从唐鸢与龙师之间,缓缓滴落在地面上。
唐鸢猛地后退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龙师,满是恨意。
云峦和阮竹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阮竹低头看向唐鸢沾满鲜血的双手,再抬头望去,只见那柄短刀,正深深插在龙师的胸口。
“少、少夫人……”云峦吓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唐鸢脸上,没有半分杀人后的恐惧,只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是你!就是你!是你害得阿侑死后尸骨不安!都是你!”
龙师面无表情地看着近乎疯癫的唐鸢,他本就面色惨白,此刻胸口鲜血不断涌出,脸色也看不出更多虚弱。
紧接着,龙师缓缓抬起手,握住刀柄,猛地将短刀从胸口拔出,随手扔在唐鸢面前。
这一举动,将在场三人都吓得浑身一颤。
阮竹定睛一看,只见龙师那身黑色衣衫上的血迹,竟如同时光倒流一般,缓缓被衣衫吸了回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从未受过伤,胸口也从未被利刃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