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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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二百零一年。

愚巫山下,南屿海潮翻涌。

一伙盗墓贼循着踪迹,在深海之下寻到了一座隐秘古墓。

月明之夜,年纪最大的老盗墓贼浑身是伤,艰难地从水中探出身子,朝着岸上望风的同伙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帮忙!”

岸上几个盯梢的盗墓贼见状,急忙纵身下水,合力去拖拽老盗墓贼手里那沉甸甸的物件——一副厚重的棺椁。

众人费尽气力将棺椁拖上岸,回头望去,方才跟着老盗墓贼下水的另外几个同伙,却再也没能浮出水面,想来是折在了墓中机关之下。

老盗墓贼喘着粗气,颤抖着撕下身上的布料,胡乱缠在渗血的伤口上,气息微弱却难掩兴奋:“打开看看,里面定然有稀世珍宝,不然这墓室周遭的机关,也不会如此狠毒。”

年轻的盗墓贼们都信老师傅的眼光毒辣,哪怕没开棺,也知道里面有好东西。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棺椁盖子撬开,棺内也果然藏着奇珍。

在棺椁中央躺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骨,尸骨周遭错落摆放着的陪葬品,全是价值连城的青铜器皿与珍宝。

“竟有这么多好东西?这墓看着有三四百年光景,墓主人莫非是几百年前某个部落的首领?”一个年轻盗墓贼忍不住惊呼。

“哼……”老盗墓贼缓缓阖上眼,他伤势极重,此刻已是气若游丝,“……能有这般陪葬规格,定然是身份显赫之人,你们是没看见,那墓室石壁上还刻着龙纹呢……唉,也罢,折了几个人,换得这些宝物,也算不亏。”

其他人没搭腔,他们很清楚,那几个跟着老盗墓贼下水的没回来,多半是这老东西为了自己活命,把那几个倒霉的给卖了。

年纪最小的盗墓贼听了那话,望着夜晚平静无波却透着诡异的南屿海面,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喃喃道:“龙……听说这南屿海一带,自古就有龙现身的传说,不知是真是假。”

其他人纷纷打趣:“怎么可能,那不过是坊间传说哄人的把戏,你还当真了?”

乱世之中战火纷飞,尸骨本就最不值钱,众人强忍着恶心,避开棺中腐尸,伸手将里面值钱的物件尽数搬了出来。

“嘶……把这些宝贝变卖了,咱们这辈子都不用愁钱财了。”老盗墓贼望着被搬出来的满地珍宝,眼中满是贪婪。

等财物悉数搬出后,听着老盗墓贼愈发微弱的叹息声,几个年轻盗墓贼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他们身边没有大夫,也没有疗伤的药物,老盗墓贼身上的伤口狰狞可怖,若是放任不管,怕是根本撑不到天亮。

几人暗中一合计,趁着老盗墓贼喝水,幻想着日后富贵生活之际,其中一个盗墓贼猛地拿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老盗墓贼的后脑勺上。老盗墓贼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便当场毙命。

他们杀的,是带他们入行,教他们手艺的老师傅,这趟下墓,本也是老师傅说的最后一趟活计。

既然是最后一次,少一个人分赃,其他人便能多占一份。

老盗墓贼的尸体横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盯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这些徒弟,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默不作声,都假装看不到老师傅的尸体,纷纷将拿出来的珍宝装进随身的布袋里,无人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这时,有人瞥见棺内的腐尸,咽了咽唾沫,转身问身边同伴:“这棺材只剩尸体了,要不干脆抛回海里去?”

离他最近的盗墓贼刚要应声,抬头的瞬间,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声惨叫划破夜空,让一旁忙着装宝物的同伙也吓了一跳,众人齐刷刷看向棺材方向,全都僵在了原地。

方才开口问话的盗墓贼见同伴们这般反应,心头猛地一沉,顿感大事不妙。他低头看向地面,竟发现自己本该在月光下清晰显现的影子,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彻底遮盖住了。

身后的浪潮随着月亮升高愈发汹涌,拍打在岸边礁石上的声响也愈发震耳。

盗墓贼僵硬地转动脖颈,缓缓回头望去。

一双巨大的猩红瞳孔,正浮在漆黑的海面上,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眸光亮得骇人,光是一双眼便有这般规模,根本无法想象,海水之下潜藏着的身躯究竟何等庞大。

盗墓贼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透,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龙……是龙!”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众人瞬间反应过来,连好不容易捞上来的珍宝都顾不上了,四散奔逃。

此刻谁也顾不上瘫在地上的同伴,面对这种超出认知的上古庞然大物,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潮水疯狂翻滚,吓得瘫倒在地的盗墓贼也终于回过神,察觉到那庞然大物正朝着岸边逼近,极致的恐惧之下,贪婪终究占了上风。他咬着牙,抓起脚边其他同伙丢下的一件青铜器物,才拼尽全力往后逃窜。

众人只顾逃命,谁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散落一地的珍宝,再也无人敢回来捡拾。

等到盗墓贼们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那形似传说中龙的生物再未向前一步,庞大的身躯依旧隐匿在海水深处,唯有那双猩红瞳孔缓缓转动,静静盯着被潮水拍打的棺木。

棺内的腐尸安安静静躺着,若不是腐烂程度过重,看上去竟如同沉睡一般。

“龙”眨了一下眼,下一秒,棺中的腐尸竟猛地睁开了双眼。

·

两千年后。

新历一百七十二年,小桥古城。

夜幕降临,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给古城的屋瓦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街道上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本该是新年团圆之际,古城中却不见丝毫欢声笑语。

子时将至,站在古城城楼上远眺,家家户户灯火寥寥,唯有林府之内,灯火通明,却透着彻骨的悲凉。

林府灵堂之中,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趴在棺木上,哭得伤心欲绝,旁边的人于心不忍,想要上前将她拉开,却被刚踏入堂内的老者抬手拦住。老者望着灵堂中央的棺木,重重地叹了口气:“让她去吧。”

棺木并未盖合,里面躺着年轻男子的遗体,因意外离世,脑部受损严重,即便缠了厚厚的白布,也能看出脑部有着明显的残缺。

屋外来吊唁的林家合作伙伴,看着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场景,纷纷摇头,与身边人低声窃窃私语。

“林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男丁竟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的。几十年前林老爷子突然暴毙,没过几年,林少爷与夫人游湖时又意外溺亡,偌大的林家,就只剩林老夫人和林家小少爷相依为命。老夫人一直把这个孙子捧在手心宠着,几个月前好不容易盼着孙子娶了妻,结果前几天,竟从城墙上摔下来没了性命。哎,林少夫人还没怀上孩子,这下林家怕是真要绝后了。”

“可不是嘛,林家男丁都这般蹊跷离世,怕不是沾上了什么恶毒诅咒?诶,不过说来也怪,老夫人这般宝贝孙子,如今孙子没了,她脸上怎么半点悲伤的神色都没有,难道平日的关心都是做做样子?”

老者仿若听不到堂外的闲言碎语,坐着木轮椅缓缓移动到女子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苍老又悲凉:“阿鸢,莫要再伤心了,这都是命啊,是天要亡我林家,要让我林家绝后啊。”

女子趴在棺木上低声呜咽,回答不出一个字,肩头还在不住地颤抖,俨然一副悲痛到了极致的样子。

老者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明天侑儿就要下葬了,你这几日连日操劳,太累了,先回房歇息吧,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老者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堂外传来,压过了灵堂中火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丫鬟快步跑入大堂,急忙伏在老者耳边,压低声音禀报道:“老夫人,门外突然来了一位陌生男子,说是要找您叙旧。”

老者先是面露疑惑,随即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发颤地追问丫鬟:“那男子长什么模样?是何打扮?”

丫鬟仔细回想了一番,回道:“那位公子看着与小少爷年纪相仿,长了一头少年白,这十二月的寒冬穿得还十分单薄,肤色白得像鬼……对了!他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说您看了就明白。”

丫鬟说着,双手递上一个小巧的红木盒子,盒盖中心刻着一只三足鸟。她机灵地没敢多说,这盒上的三足鸟纹样,与林家佛堂里悬挂的三祖神母画像上的纹样,几乎一模一样。

老者接过盒子,眉头紧锁,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剪好的小纸人,纸人上写着一串不知道是谁的生辰八字。

“……请他进来。”老者面色凝重地合上盒子,沉声对丫鬟吩咐道。

丫鬟行礼后,连忙快步出去请人。

老者深深看了一眼依旧伏在棺木上的孙媳,随即转身朝堂外的宾客说道:“诸位,今夜林府有贵客到访,不便再留各位,还请先行回府吧。”

这般直白的逐客令,难免让人心生不悦,可林家堪称古城首富,当家的老夫人既已开口,众人也只能纷纷告辞离去。

等到无关之人悉数离开,丫鬟才领着那位一头白发的年轻男子,走进了林府书房。

老夫人早已在书房内等候,看到年轻人的刹那,老者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年轻人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老者,神色淡然。

丫鬟替二人关上书房门,将屋内的谈话声彻底隔绝在外。

“夫人,好久不见。”年轻人率先开口,语气轻松。

老者死死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才像是认命一般,颓然开口:“我倒是半点都不想再见到你。四十年了,为何你还是这副模样,半分未老?”

年轻人并不准备回答这疑问,来书房的路上,他就已看到了灵堂中停放的那口棺木。

他毫不客气地在书房内踱步参观,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随口问道:“林侑今年十九岁了吧?”

老者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看着年轻人在一幅挂画前停下脚步。那幅画上,画着一对年轻夫妻,正是老者早已溺亡的儿子与儿媳。

年轻人取下挂画,细细端详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这个孙子,原本十八岁就该命丧黄泉,是你又强行给他续了一年寿命。我猜猜,是因为他刚娶的这位夫人吧?”

一句话直击要害,刺得老者缓缓闭上了双眼,良久,才吐出一句:“鸢儿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她。”

年轻人将挂画挂回原处,转身走到老者面前坐下。

他藏在黑衣下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连皮下血管都清晰可见,在脖颈处,还隐约可见一道漆黑的纹身。

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双手随意搭在案几上,一双猩红的双眸细看更是骇人至极。

他直视着老者,将老者面前的红木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纸人,沉声问道:“你孙儿的死,你当真以为是诅咒?”

老者盯着那纸人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怨怼:“难道不是你下的诅咒吗,龙师?”

被称作龙师的年轻人,只是静静盯着老者,目光锐利,看得她心底发毛。

许久,龙师才轻笑一声,他双指夹起纸人,白纸做的纸人忽然如被血浸透一般开始变红,老者被吓了一跳。

等到纸人彻底红透,龙师才漫不经心将纸人放回盒子里盖上,他身子往后一靠,慵懒地倚在椅背上:“我可没本事给人下诅咒,不过,我能救活你的孙儿。这笔交易,夫人,做还是不做?”

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早已刻在商人的骨子里了。

老者眯起双眼,戒备地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腿,我的丈夫,儿子儿媳,我都失去了,你还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

龙师搭在案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案面,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等林小公子活过来,你自然会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也一定会为了林家最后的血脉,答应这笔交易,对吧,夫人?”

他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总让人看得心底莫名恐惧。

可他说的没错,为了林家仅剩的血脉,老者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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