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

2 / 2 章 · 97,717

烟花三月,绿柳枝柔软牵荡春风轻雾,桃杏争发,正是仕女游春的好时候。但京城最近颇不太平,人心惶惶,传言侠盗金玉钩到了京城,月黑风高夜偷窃了圣人冠冕上的夜明珠。一时议论纷纷,传说神乎其神,流言渐渐演变成金玉钩凭一己之力连夜搬空了整个国库。

其实丢东西是真,但丢的是养心殿桌腿上镶的一颗珍珠。本来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过去,但偏偏让二皇子这个缺德带冒烟儿的知道了,洋洋洒洒上了一篇万言奏疏,从一颗珠子引申到值守内侍监守自盗监管不力,又发散到宦官专权国将不国。东厂是圣人立的,骂宁原道也就是说圣人有错,于是皇帝赌口气要求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这么颗珠子来。宁原道这些天为此忙碌不休,乐游也让人紧闭门户注意巡逻。

转眼三月过半,有桩好事降临。一日宁原道脚下生风回来,告诉乐游乐老爷判了流徙三千里,家财充公。

事情说简单也简单,乐老爷被李家告到知府那里,贪腐、勒索还有谋杀发妻,罪名桩桩件件都有板上钉钉的证据。谢家与乐家即为姻亲同气连枝,自然尽力往下压,可是李家将乐老爷罪行写在纸上沿街纷纷扬扬雪花般洒下,顿时物议汹汹,甚至有人往乐家门口扔臭鸡蛋,谢家见此只能独身其身。

这里面最不好过的人是李氏,一边是亲哥哥不顾往日情分将乐老爷扒得裤衩都不剩,一边是丈夫将怒气全都撒到她头上,甚至拳脚相向。她想找亲生女儿求助,但连知府家大门都没进去,只能躲在轿子里大哭一场之后回转。乐润此时也是自顾不暇,她刚刚灰头土脸跟着谢昆玉回到老宅,林氏怪她看不住丈夫让心肝儿失了好前程,日日刁难刻薄着。如今娘家出事,林氏摆明车马警告,若有妄动就将她休弃回家,乐润只能顾不得家里。

丢了珠子在前,乐家出事在后,宁原道平日树敌无数,各方闻风而动,一个县令的案子吵到了金銮殿上。本以为宁原道会喊冤叫屈死命遮掩,孰料督公竟做出大义灭亲的姿态,置那位极受宠爱的夫人在家绝食哭闹于不顾,请圣人从重处罚以儆效尤。话说的格外好听,“虽是奴才岳家,但还请秉公处理,望裕晟朝永无官官相护之事。”

一拳打在棉花上。

有人参宁原道知情不报,被宁原道怼回去:“咱家和谢知府与乐家同是姻亲,谢知府牧守一方尚且不知情,咱家远在京城如何知道呢?”

又有人站出来说乐老爷曾贿赂督公两万雪花银,宁原道反倒惊诧莫名:“陛下明鉴,那是咱家娶妻时夫人的陪嫁,当时说的清清楚楚,如何竟成了行贿不成?那二小姐陪嫁更丰,岂不是也同为赃款?”

谢知府为谢家旁支,主家在朝中为官,宁原道句句扯谢家下水,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衣角无尘。扬长回家时气的一干文官歪了鼻子。

命运兜兜转转,乐家仅剩的几口人又回到了当年小院。乐游倒是对李氏刮目相看,李氏兄长曾经送过一封书信,让李氏大归,李氏却将送信人大骂一通。她虽不是个好继母,却是个出嫁从夫的女子,丈夫有难之时不肯离去。她知道前辈刘氏的死因后还能愿意当乐老爷妻子,乐游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脑回路。

想起去年在乐家度过的两个月,恍如隔世一般。乐家走到如今地步咎由自取,李氏兄长也自刎谢罪只求保住家族。天道轮回,如今原身和刘氏的大仇得报,乐游彻底释然了。她又让督公陪着去了一趟法善寺,在大雄宝殿里为刘氏和原身上了三炷香,望她们能安心离去。

日子越来越安定,咸阳斋也恢复了往日生意兴隆,掌柜的说城西咸阴斋从她遇险那日后就关门大吉。

自己面子还挺大,竟然能让堂堂皇子殿下费如此心思,乐游对着铜镜里的姣好面容自嘲。

天气越来越热了,乐游琢磨着推出豌豆黄和冰皮点心,最好再弄些酸梅汤。豌豆黄在咸阳斋上架第一天就被抢购一空,据说生意好的惊人,而已经三天没回家的宁原道晚间回来告诉她一个更惊人的消息,贵妃娘娘在自己宫里被捉住和侍卫滚在一起。

乐游差点儿捧不住粉彩五福捧桃的茶盏,一双瑞风眼睁得大大的,“您说什么?”

宁原道淡淡瞥她一眼,薄唇微微上挑。

此时内间就他们二人,新来的玉带在槅扇外头守着,她凑近了用气音说:“是您做的吗?”很是犹疑的样子。

宁原道看她明艳夺目的一张脸偏偏幼鹿般神情,妩媚和纯真糅合,不禁心下大动,抱她坐到自己腿上吻了个痛快。等怀中人羞红了脸软软瞪他时才笑着开口:“什么就是不是我做的,嗯?圣人龙体一直欠安,宫中贵人又多了,是贵妃娘娘自己一时犯了糊涂。”

那侍卫是锦衣卫的人,整件事看起来和宁原道沾不上半分关系,他不过是前天晚上“凑巧”领人抓贼,又“不小心”听见临华宫中异动,忧心娘娘安危才闯入,“不小心”碰着好香艳一出大戏,和锦衣卫都指挥使曾敏从宁府带走的美人也“没有半点关系”。

“贵妃娘娘,不,庶人郭氏已经被关进冷宫,圣人还没定下最后如何处置。定国公跪在御书房门前一天,老爷子倒是十分果断,求圣人赐死自己女儿,只说二皇子无辜。”

定国公妻妾如云,没了个把女儿不是大事,但当皇子的外孙却只有一个。妃嫔通奸和皇子是野种,明显前者罪名更轻。

只是有这样一个娘,二皇子的太子路怕是彻底断绝了。

乐游也想到这一层,“您这些天进出多带些人,二皇子路数诡异,妾身怕她狗急跳墙。”

“二皇子被禁足了,一时半会儿跳不出墙。”宁原道颇为幸灾乐祸。

乐游更惊讶了,“这会儿禁足不就是摆明怀疑二皇子血统吗?”

“圣人当时气急,又想起抓贼还是二皇子揪着不放的事儿,阴差阳错就令他闭门读书。二皇子本来也更像郭氏些,圣人心里不定如何想的。”

宁原道在家歇一宿就匆匆去宫里了,又是好几日没回来,乐游只听人说贵妃娘娘顶撞圣人被罚没为奴,急病薨了。

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后宫佳丽三千,年年新颜色,岁岁枯白骨。

出了这么大事,没人顾得上管那颗夜明珠去了哪儿,过几日宫人竟然从大公主的猫窝里掏出来,那猫惯爱藏东西,有人想起来丢了夜明珠当日确实大公主带着猫给圣人送补汤来着。这段公案就此了却,只是京城里说书的多了几段金玉钩的新故事。

美人

宁原道觉得乐游最近颇有些不对劲儿,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

那日宜妃娘娘冷不丁召乐游入宫,她娘家是直隶省的,离达川县不远,说想见见同乡以慰思乡之情。宜妃娘娘是潜邸旧人,真论起来比原先郭贵妃陪伴圣人年头还长,她膝下只有一女,生产伤了身子后就断红断绿了,颇得圣人敬重。她召见乐游是天大的面子,何况是圣人向宁原道提的,他不好推拒太过,只得诚惶诚恐受宠若惊谢恩。

于是乐游头一回穿命妇服,云霞孔雀纹锦衣庄重荣硕地被督公亲自送进了昭纯宫。宁原道大风大浪里都从容镇定的人偏偏不放心自己夫人面见妃子,心神不宁大半个时辰就专门去昭纯宫接人。宜妃娘娘颇为和气,还打趣他是不是怕自己欺负人,宁原道自然一串不敢不敢就领着人退下了。那日三品淑人宁乐氏得着一套金镶玉梳篦,但回来之后就常常有心事似的。

宁原道没能问出来她心里憋着什么,不过乐游确实有变化。比如原先她喜好素雅低调,为督公绣荷包多用竹月品绿颜色,绣五蝠织松柏,熏檀香,顶多用缕银线的宝蓝色打底,生怕招人眼。但最近这些日子,乐游用色越发大胆,往他里衣袖口和领子都绣上嫩绿柳叶。今日竟将胡粉混松花色的一个桂花香荷包挂在督公腰上,穗子上还缀着红豆,衬着蟒纹官服鲜红披风格外一言难尽。连圣人都戏谑几句,问他是哪儿惹了风流,宁原道叫苦不迭。

翠带看着满炕鲜艳颜色也纳闷儿,夫人不给自己打扮,这些十七八岁姑娘颜色往督公身上打扮做什么?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夫人兴冲冲缝柳叶扇坠,感觉自己脑子不大够用。

晚间宁原道顾忌她身体,不敢肆意妄为,正顺着她妖娆起伏身形温柔爱抚着,听见乐游冷不丁软着嗓子问:“您平日随圣人往各宫去,可能见到各位娘娘?”

温香软玉在前,心猿意马,宁原道含糊着回答,“圣人平日去后宫不多,去也自有旁人随着伺候,我见着不多,怎么了?”

“没事,妾身就是想问问最近宫里时兴什么花样子。”不多见,自然也是能见到的啰,乐游暗忖。

宁原道正在她圆润肩头磨牙,一张脸面如冠玉,柳叶眼似凉薄又似多情,薄唇喋血殷红,山根挺拔,身形虽是看着单薄些但也有一身硬实肌肉,此时神情迷醉呼吸略重更让人心折。

她不放心。

烛影摇红,督公不妨被乐游勾住腰磨蹭,她眼波潋滟含一汪春水,猫儿似的叫:“还请督公为所欲为,妾身喜欢。”故意在宁原道耳边喘气。

从最初青涩果子被亲手把玩成如今馥郁香甜的水蜜桃,只要她想,一举一动都能戳在宁原道的七寸上。宁原道受不住妻子如此勾引,眼睛都被逼红了,抛开往日怜惜很是尽兴一番。乐游自始至终努力配合,极尽婉媚惑人之态,一身斑驳红痕也没喊疼,雪腻肌肤任宁原道抓挠啃咬。

三更时分,宁原道看见枕畔人被折腾到昏死过去,□□散去愧疚来临,一边骂自己禽兽一边忍不住得意,为她仔仔细细擦洗涂药,换上干净衣裳被褥。次日宁原道气色好的像吸足了阳气的妖精一般,吩咐翠带夫人身体略有不适,今日内院用不着花厅议事,在后院打了一趟拳才出门。

而乐游过了午时才悠悠转醒,身上每块皮肉都疼,面色潮红声音沙哑,翠带递进去一盏茶水就匆匆合上了帐子。翠带现在不太敢看她,乐游容色一天比一天殊胜,眼下更是含露牡丹般娇艳,脖子上大片大片的痕迹触目惊心,两相对比连自己一个女子都。

宁原道真是艳福不浅,翠带忍不住腹诽。她父兄为武将,攻打瓦剌不力被推出来顶罪。族中十岁以上男子斩首,女子入教坊司,全族六十三口女子自缢而亡,宁原道当时救下她,毁去身份归入东厂麾下效力,免去教坊司之苦。乐游身边缺个丫鬟,宁原道就将翠带放过去时时保护。眼下翠带只觉得乐游远离督公才是最大的保护,这样下去时间久了,乐游非得肾亏不可。

乐游却没有自己可能会肾亏的觉悟,其后几日,印子还没消下去就缠着宁原道,督公有心怜惜但实在扛不住她花样百出的诱惑。

疑惑

黑色的布带蒙住双眼,失去视觉的情况下,乐游没有安全感,只能像是抱着浮木一样抱着身上人。她情知自己又要晕过去了,但还是拼着力气曼声吟哦,迎合宁原道动作。女人第六感最准,那天在昭纯宫宁原道进门接她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宜妃娘娘眼神变了,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宜妃娘娘今年才三十出头,正值女子最有风情的年纪,她骤然有了危机感。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郭贵妃盛宠荣华尚且忍不住深宫寂寞,其他宫人岂不是更饿狼一般。宁原道长得好看,保不准后宫哪朵渴水干花就盯上他,自己不仅要系荷包宣誓主权,还要尽力榨干,这种事情大部分都看男子如何,在自己这儿舒舒服服交待清楚,出了门也就不会贪恋路边野花。

只是这身体实在不争气,腰膝酸软得厉害,一天天昏睡时间比清醒时间还长。

春夏之交,午后阳光正好,乐游倚在烟霞锦缎大迎枕上看书,没一会儿就拿着书迷迷瞪瞪又要睡着了,翠带看她眼下青痕不是事儿,大着胆子问:“夫人做什么这样累着自己?”

“还不是为了拴住冤家么。”脑袋被暖阳熏得昏沉,她顺嘴秃噜出来,然后就歪着睡过去了。

翠带被她扁着嘴一句嘟囔抱怨的冤家酥掉了半副身子。

宁原道为了万寿节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偷空回来听了翠带的禀告后忍俊不禁,晚间在潞绸被子里跟乐游咬耳朵:“我平日随侍圣人,并不去后宫,况且我喜欢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那要是有比妾身更招人喜欢的怎么办?”

他欺负人,故意想了一会儿吊人胃口,眼看着乐游要生气了才说:“没有了,天上地下就你一个。”

乐游嗔他甜言蜜语是个滑头。

“就为这个难受?”

乐游微微低头,露出真紫色的肚兜系带,衬在雪肤乌发之间让人口干舌燥,她软软地嗯了一声,“妾身看见宫女们都年轻漂亮,自惭形秽。”

她才不会把宜妃娘娘的心思告诉宁原道呢。

手顺着她曼妙曲线肆意摩挲,纤细的腰肢让人舍不得放开,宁原道解了她绣牡丹的肚兜蒙在眼上,三心二意地回答,“好了,平日处理东厂还有奏折,哪有功夫看个女人。”又极有求生欲地补充一句,“人间明月在我家里,外头再好也是庸脂俗粉罢了。”

芙蓉帐底鸳鸯梦,夜风吹不透。

被摧残太过再加上这些天心里搁的事儿骤然放下,乐游第二天竟然发起烧来,但万寿节宫里事情繁杂,宁原道再心疼也不能陪着她,请太医开了方子就进宫了,直到宫门落匙前才赶回来。乐游见不得他这样折腾劳累,次日要他歇在宫里,只说自己没事。

宁原道确实分身乏术,万寿节各藩属国献宝,使者已经陆陆续续到了,礼部老大人们忙活地四脚朝天胡子飘飞。虽然由大皇子主理,但贵人又不可能亲自干活,各番事务还是要落在内侍头上。宁原道不仅要管宫内,更要让东厂番子时时汇报京城是否异动,提防探子趁乱混进宫里——去年中秋节刺杀皇帝实在不是好玩的。偏偏曾敏随着二皇子的沉寂也消停许多,颇有心灰意冷的态度,宁原道骂一通这龟孙子也没用,无法,只能自己多盯着些。如此一来,他日日脚下生风,别说回家了,喘口气的功夫都是偷的。

而大皇子可谓双喜临门,大皇子妃有消息了,极有可能是皇长孙。他最近春风得意,颇有国之储君的款儿,日日与一群文臣论儒道,劝谏这劝谏那,端的是贤良太子模样,连乐游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妇人都听说了。

宁慎穿着织金的孔雀蓝坎肩,睁着大眼睛非常推崇的样子,“夫子说,大皇子殿下敏而好学尊师重道,我辈读书人应当以之为榜样。”

宁原道每次看见三个孩子腻着乐游撒娇就无名火起,索性将小林子小叶子挪到前院,让他们学着跟张留做事。乐游心疼也没辙,他们注定日后是要入宫当差才能有前程,不是没考虑过偷偷放他们回民间,但如果被官府抓到就是了不得罪过,她只能看两个小孩儿欢呼雀跃再也不用被先生检查功课。如今只留下宁慎一个被先生单独指导念书,小小的人不再“阿弥陀佛”倒是“之乎者也”更多。而且似乎更怕宁原道,见到督公回来也学会主动避出去了。

他说的是大皇子请立孔圣人金像的事,百官和文人对此交口称赞,但乐游理解不了为什么一群淡泊名利的读书人想给孔子广修庙多立金像。

别人她管不了,但自家孩子必须要说一说,她笑着问:“为什么这样做是好的呢?”

宁慎仰着圆乎乎脑袋骄傲地说:“这样是尊师重道,让更多人知道孔圣人的功绩。”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孔子教导弟子,并不为扬名立万呀。”

宁慎被问住了。

“你可知修一座庙要用多少砖石多少人力?”

宁慎摇摇头,脑袋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摆动。

乐游接着说:“建文庙要从国库拨银子,可是还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呢,他们的生死重要还是文庙重要呢?而且征调民夫,很多人要放下自己土地里庄稼去服劳役,他们的饥饱重要还是文庙重要呢?”

宁慎似乎觉得哪儿有问题,但又说不出来,可是夫子怎么会有错呢?

乐游拍拍他的手,“你先回去想,可以问问家里做事的人,再问问先生,不着急告诉我。”

“嗯嗯嗯,我明日告诉小姨。”他一刻也等不得就冲出去了,撞得翠带哎呦一声,他急急忙忙道歉然后拽着翠带就问起来。

翠带开始中规中矩回答奴婢不懂这些,后来明白了乐游的意思,说当然是生死饥饱重要啊,人都死了,谁还念书啊。

宁慎又跑出去找夫子了。

乐游想起宁原道提及大皇子时微微皱眉的神情,“大皇子外家是清流,褒衣博带峨峨高冠的读书人。”

官员当然喜欢修文庙,一层层油水盘剥又是一笔好钱。至于大皇子和文人喜欢,乐游轻笑一声,当年则天皇帝也是修了不少佛像啊。

罚跪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论宁府后院多少人回答宁慎吃饱肚子重要,朝野上下都对大皇子推崇备至,除了户部大人喊没钱,大皇子颇有一呼百应之势,更起劲儿地上蹿下跳。

乐游想起了九王夺嫡,觉得大皇子高兴得未免太早了些。圣人还不到四十岁,二皇子虽然铩羽也不容小觑,遑论三皇子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不过这些和她没多大关系,她在琢磨能不能让地方推行官学,凡七岁以上白丁每月必去念三日书,类似后世的扫盲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可是谁愿意当刍狗呢?

此事难就难在权贵根本不愿意启民智,愚民政策奉行几千年,是块难啃的不锈钢骨头。她看着满屋子鲜艳水灵脂粉绫罗却大字不识一个的丫鬟们叹口气。

“今日就先到这儿,明儿个我检查,每人都要学会写自己名字。”

扫天下要从一屋扫起,乐游自我安慰,我还不到二十呢,几十年总能做成的。

原先画锦轩发落的那群美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日日挑水栽花收拾园子,据赵嬷嬷说,都是些安分守己无家可归的。乐游把人招过来,让翠带挨个检查一遍手脚,等翠带点头之后才说了安排。这群人大多识字,也都有些一技之长,可以学着算账本。她打算结一个女算舍,让会打算盘的女子弄成一个现代会计师事务所类似的东西,专门负责给各个商铺盘账本。女算舍能开起来最好,即使不行,这些女子日后放到外头也能当个女先生活着,不必以色侍人。

除了两个想浇花日后接赵嬷嬷班的,剩下三四人都愿意学算账。乐游请了咸阳斋账房先生的女儿过来,除了这几个女子,凡是府里愿意学打算盘的丫鬟内侍都能跟着学,乐游每旬组织一次测试,学得好的有赏。一时之间满府都是拨弄算盘珠子的声响,扫地的小丫头连挥几下扫把都数着。

万寿节前三天,午后日光晒得人骨头酥软,尺水阁里静悄悄的,翠带几个大丫鬟都不在正房,只有个未留头的小姑娘在厅堂里头打盹儿。乐游趁着好天光绣花,她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给宁原道做亵衣,把丫鬟们都打发歇着去了。正绣着本地本花的宝相花纹,听见院子里细碎脚步响,小林子飞也似的进来了。

“怎么大中午过来,多晒呀,先吃些樱桃。”乐游把手上的活计收拾进笸箩里,从青花缠枝莲花的高足盘里拿出一把樱桃塞他手里。小林子小叶子去了前院就很少往尺水阁走动,这是宁原道的意思,本来小叶子就是专门给乐游解闷儿的,宫里多得是妃嫔用内侍伺候洗浴按摩,但他突然不愿意乐游身边有别人,不仅让两个小内侍跟着张留前后听使唤,还约束着不许轻易找乐游。

小林子眼下明显有话要说,捧着樱桃吭吭哧哧半天不敢抬头:“夫人,督公被大皇子罚了。”

乐游脸上血色瞬时褪得干干净净:“你说清楚。”

“督公被大皇子罚跪在礼部。礼部两个单子前后不一样,督公亲自去了一趟,正巧大皇子在,说督公对他不敬,罚督公在人来人往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他还让侍卫念前朝宦官乱政的事。”

“现在督公在哪儿?”

“您别急。已经进宫了,圣人宣督公才知道这事,当时圣人脸都气白了。”

乐游也是脸都气白了,手抖了半天才停下,“督公以前和大皇子有什么过节?”

“没什么大过节,只是大皇子殿下最目下无尘,跟文臣说话笑着,跟武将说完话要漱口,看见小的们就要洗眼睛,是天底下最最主子的主子,顶顶瞧不起宦官。督公为圣人办事,铁面无私难免得罪人,大皇子信了那起子小人的话,一来二去就记恨上了。”

大皇子外家是清流,亲近文臣,自然就痛恨宦官,处置宁原道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乐游心里发冷,宦官从来是皇帝的奴才,连当日刘瑾魏忠贤之辈也是顺着皇帝的意思做事,皇帝一个不满意说死就死了。皇帝犯错,朝廷贪腐,破家灭国的责任怎么不是推到女人就是宦官身上呢?宁原道那么骄傲的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了一个时辰。乐游恨得咬牙切齿,她从不认为自己是闺阁弱质,但此时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许是安慰宁原道委屈,圣人让他回家住一宿。乐游伺候他洗脚热敷膝盖,他身上冷白,衬得两团淤青十分刺目,乐游看着眼泪都滴进盆里了。宁原道倒是没事儿人一样,不以为意哂笑,“当奴才的,膝盖哪儿有那么金贵。”只是当晚在书房写了两个时辰的大字,乐游在旁边洗笔磨墨,大气儿也不敢出,后来来人说诏狱出事,宁原道又深夜出去了。

鲜红大氅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乐游靠在岁寒三友的引枕上久久不能入睡。她看着落地灯罩上的美人图出神,宁原道没有家族庇佑,今日位高权重全靠皇帝的信任,但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时休,谁能保证皇帝能一直信任他呢?他日山陵崩,宁原道逃不过清算,难道真的要殉了皇帝吗?乐游潜意识里一直逃避这些问题,时至今日,不能不想了,她打定主意万寿节之后和宁原道好好谈谈。

至于大皇子,乐游嘲讽地笑出声,有眼睛的都知道他犯了大忌。仁孝二字重若千钧,就算平常士绅人家也没有儿子教训老子亲信的道理,这和打老子脸有什么区别。大皇子不是蠢人,只是这些日子趋奉的人太多,飘飘然不知东南西北,他真以为太子的位置是囊中之物。

果然,万寿节当天,“闭门读书”的二皇子作的一首祝寿诗得了圣人夸奖,当场就得了一株南海红珊瑚赏赐。而没过几日,圣人就在朝堂用铸孔子金像劳民伤财的由头申斥大皇子一通,给他好大一个没脸,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乐游正和翠带一起分线配颜色,冷不丁问一句:“你说,大皇子与一干文人交游,是不是常去些歌舞烟花之地呢?”

乐游前世看书又多又杂,知道古代文人交游不只是诗词相和,风雅嘛,自然要红袖添香朱颜捧墨,她不信府中有七八个妾侍的大皇子能经得住诱惑。官员□□是大罪,不然当年朱熹就不会让人用酷刑逼官伎攀诬政敌了。大皇子虽然天潢贵胄,但平日里一直以儒道正统自诩,倘若让人知道眠花宿柳,大概也不是多轻松的事。

翠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心惊,手下的线分的慢了,“夫人,这些奴婢也不懂。”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了,你是头一个被督公放到我身边的,不用藏着掖着。这要从长计议才是,就算有首尾,估计大皇子也藏得紧。”她得想办法悄悄找出来。

然而没等乐游从长计议,京城就传开了好故事。萦玉阁的清倌人带着大皇子的荷包挺着肚子找上门去,求大皇子妃给个容身之所,据说看着比大皇子妃肚子还大些,这种事情向来是百姓津津乐道,青楼女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多大的阶层跨越啊。一时连圣人在紫禁城里都听说了,把儿子叫到书房骂了个狗血淋头,外头花红柳绿正常,但是让个风尘女子留种太不像话。大皇子弄得灰头土脸蔫头耷脑嘴边长了两个火泡,要是皇长孙真从一个清倌人肚子里爬出来,他就真成笑话了。这件事背后是二皇子操纵,不然消息根本传不了这么快。兄弟俩彻底撕破脸皮,小时候一块看蚂蚁搬家的情分就此荡然无存,斗的乌眼鸡一般。

整件事里的最大赢家是萦玉阁,本就是风流地界,这下彻底成为京都魁首,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蹭了个热搜。毕竟天潢贵胄都光顾过此地,商贾仕子更是要去感受感受,鸨母月底算账的时候笑得见牙不见眼。

往事

世人悲欢不相通,忧喜难两共。不管皇家如何鸡飞狗跳糟心,乐游只管神清气爽地过日子。好大一个万寿节终于过去,督公传消息今晚回家。她从上午得着信儿就拉着丫鬟开始折腾,挑衣裳捡首饰,中午吃完饭泡玫瑰花浴,香露花汁子一通不要钱似的保养,头发也是用茉莉花熏了。午后足足睡了两个时辰养精神,起来之后梳头画眉,忙得不亦乐乎。

“夫人这般美,真是神仙一样呢!”玉带巧手将金累丝点翠嵌宝碟赶牡丹步摇绾在朝云近香髻上,终于大功告成。

“夫人该多多打扮才是,平日里也太简素些。”翠带跟着附和。

乐游不以为意,“梳个头就要小半个时辰,太麻烦了。再说天天拾掇紧紧绷绷的,督公又不在家。”

正说着话,犀带拿着封笺进来了,“夫人,长平侯府的二少夫人给您送了帖子,邀您赏兰花,您看?”

“还是老规矩回了吧。”这位二少夫人姓孙,是安平侯府出来的姑娘。大皇子先罚了督公,如今他和赵琦争得不可开交,想必是安平侯要为外孙擦屁股。

犀带领命去了。

“奴婢看京城里夫人都爱什么斗茶会赏花会的,您却不喜欢这些。您要是去了,一定把她们都压下去了。”玉带真是觉得夫人这样美的容貌窝在一处小院子简直明珠蒙尘。要是愿意出几回门,京城这美人那美人都没脸瞎嘚瑟了。

乐游没说什么,她是宁原道的妻子,那些高门贵女并她们夫家心里是看不起督公的,她何必巴巴凑上去给人送好处。再说了,督公是皇帝一个人的刀,是四面不靠的孤臣,如果自己和谁交往多了,不一定会被借题发挥成什么样子。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你哪里懂得,”翠带故意挤眼睛打趣她,“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夫人只为了督公才肯打扮呢。”

被大喇喇地点破心思,乐游脸上发红,打发翠带,“去去去,前头问问督公到哪儿了?”

翠带忍着笑退出去,玉带也把东西收回螺钿拣妆里。

看着铜镜里的人,乐游渐渐笑不出来,一时竟有些认不出这张面孔。朝霞明珠般的好颜色,宁原道最喜欢的弓形柳叶眉,湘妃色织金绣缠枝牡丹的褙子里是素纱襦裙,连肚兜都是那件真紫色绣牡丹的。女为悦己者容本没有错,但自己如今一举一动都是围着宁原道围着宁府打转儿,咸阳斋生意虽好却没太上心过,每日主持中馈做针线看书,给宁镇讲故事,教丫鬟们习字。前世少失怙恃,她一直奉行独立女性准则,如今却要当一辈子菟丝花,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没有自己的事业,只能仰仗男人活着,假如有朝一日宁原道变心,她连条后路都没有。

“后院夫人们,平日都做些什么呢?”乐游问镜子里的人,看她微微蹙起眉头。

她知道,高门大户的夫人们要早上伺候丈夫起身,要给婆婆请安伺候用饭,要整日跟在婆婆身边趋奉,要和妯娌明争暗斗,要管理小妾,要为丈夫打点亲眷往来。

啊,还要想办法生儿子,生多多的儿子。

我就是闲的,好日子过多了净瞎想,乐游自嘲地笑笑,拿起本词集看,有意无意地忽略心里一丝不舒服。

等廊下的羊角灯依次点亮,给朱漆栏杆镀上柔和光晕,乐游终于见着清减许多眍双眼的宁原道,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她顿时觉得花这么长时间打扮太值了。

福身行礼,宁原道没等她起身就将人一把拽进内室,还带着满身风尘就压她在炕上先啃咬一通解渴。不多时,宁原道仍旧衣冠楚楚,乐游却已经深陷一片绮罗凌乱。大红披风垂到她光裸的大腿上,引起一阵颤栗。

“好了督公,先吃饭,先吃饭吧。”

宁原道看她粉面融融,鬓乱钗横,忍不住又亲下去。

乐游挡住他的吻,“不行,外头还有人呢,现在不行。”

“让他们都滚。”嗓音沙哑的厉害。

“不行,我明日没脸见人了,晚上,等好不好。”

宁原道终于喘息着停了下来,在乐游身上咬了口狠的,不情不愿地给她穿好衣服,借机又狠狠吃了把豆腐。

目光太过灼热,乐游不敢等脸上潮红褪去就扬声叫人摆饭,亲自伺候督公更衣洗漱,听他抱怨每日如何想自己,抱怨万寿节事情多,抱怨曾敏和大皇子只会添乱。乐游全都含笑顺着他说。

“你还有心思在家教人打算盘,根本就没想我。”宁原道末了还给她扣了一顶大帽子。

乐游喊冤,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连着女算社的构思也和盘托出,宁原道不管这些,只一通胡搅蛮缠,嘬了人家嘴唇才停止无理取闹。

妥妥帖帖地用了绿豆莲子粳米甜粥并几样小菜,宁原道泡完澡就穿着素色中衣香喷喷软和和地在床上躺好,大爷一样让乐游给他擦头发。

“上来。”懒洋洋地拍拍身侧,一头青丝铺陈,煞是好看。

“妾身还没沐浴呢。”乐游赔笑,早死晚死都是死,她还是想多喘会儿气儿的。

宁原道半睁着眼搭她:“再洗就秃噜皮儿了”

“妾身去换件衣裳。”

“我来。”宁原道一改懒散样子,兴冲冲坐起来,眼里冒着狼一样的光。

乐游想跑,但被人先一步扯到床上,三下五除二就跟刚被剥好的鸡蛋似的,只留下一件华艳夺目的肚兜。

督公眼神儿刹时变了。

一场□□结束,宁原道趴在她身上哼哼唧唧挨挨蹭蹭,看着娇得不得了,丝毫不见方才抓挠啃咬的禽兽样子。乐游心里一软,费力地环住他一下下拍抚。宁原道得着甜头恃宠而骄,更是嘟囔这儿痒痒那儿难受,乐游好脾气地指哪儿打哪儿,弄得宁原道亲了又亲,恨不得把人含在嘴里守着。不是遇见乐游,他自己都想象不到会在将近而立的年纪让人搂着拍抚后背。她是青葱少女,但亦妻亦姐,娇娇嫩嫩的,却有如水般强大柔和的力量。

屋角美人灯静静立着,半垂的罗账里光阴停驻,不忍流淌。

许是万寿节两个月绷得太紧再加上春日天干物燥,一觉醒来宁原道嗓子疼得厉害,本来吃几粒常用丸药就能应付过去,但乐游就是不许,让张留拿着督公的名帖去请太医。

宁原道拗不过她,何况张留在此事上和乐游立场一致,只能恨恨地看太医熟练地给他开苦药方子。

乐游不放心,藏在屏风后头问:“劳烦太医,督公这有几日才能好?”

“督公旧伤发作,按这方子慢慢调养,约莫半月就好转了。”年年都有这么一回,太医已经熟稔了,恭恭敬敬唯唯诺诺地回答。

乐游闻言又请人留下几个平日保养嗓子的茶饮汤羹方子。张留将太医送出门,封了个分量不轻的荷包。

什么旧伤会伤到喉咙?她来不及问原委,先让人去熬药盯着宁原道灌下去。

药汁子又腥又苦,乐游又不许人呈蜜饯,宁原道用白水漱口好几遍也压不下去恶心劲儿。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按着乐游亲了许久,舌头勾走美人口里果香气,把自己嘴里的苦度过去。

往后几顿药亦是如此解苦,乐游一到时候乖乖坐在人身边当蜜饯。不是没想跑,但只要她不盯着,督公准能摸出糖块蜜饯来,她只好亲身上阵了。

第三日晚间,乐游实在憋不住问督公嗓子怎么回事儿。

宁原道歪在床外侧就着灯光翻书,随口说,喊坏了的。声音因为病痛更加沙哑,如夜枭般桀桀。

烛火跳跃,乐游打了个寒战,暮春时节四肢百骸泛上冷气。

“圣人即位诏书上传国玉玺是真,当时我带着玉玺回去,接应的人被显王捉住,把我卖了。玉玺被我藏起来,我受了刑,一时喊坏了嗓子。”宁原道云淡风轻,手上翻书动作不停,好像这事发生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怎么会不在乎呢?三言两语中间是多少生死一线艰险,显王的地牢里比诏狱还要阴湿腥臭,小臂长的老鼠在脚下爬,鞭子蘸着酒精和盐水抽打。身下残缺被□□裸地露出来,“阉狗”“不男不女”一边抽打一边辱骂,他熬得住十根长针穿指,但熬不住辱骂,行刑的武夫见他更是起劲,嗓子就是那时候生生喊坏的。玉玺藏得地方只有他一人知道,说,是死,不说,生不如死。但宁原道挺住了,第二日被从牢里救出去宛如一滩烂泥,指骨尽折,说清楚玉玺藏处就昏死过去,两个月后才能下床走动。当时医士断言他活不过三个月,即使能喘气也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人,他偏偏要活,不到半年就又是圣人得力手下宁公公,但武功终究只能恢复大半,再无进益了。

所有的不甘都被封在平静无波的面孔下,年近而立,大权在握,说这些没什么意思。

一双凝脂软手猛地握住他的,乐游不知何时哭了,哽咽着抱住他:“不说了不说了,咱们不说了。”

她将宁原道的头颈抱在胸口,胡乱吻他的头发,像是母亲抚慰满是伤痕的孩童。时至今日,她终于知道宁原道足趾的伤是怎么回事,想到这身皮肉如何在酷刑里挣扎出来,心痛如绞。

“哭什么,我还好好活着呢,这像什么样子。”他想从乐游怀里出去,但被乐游罕见强势地搂住,“您别动,让我抱抱。”

受酷刑活活喊破了嗓子,她不敢想象那是多疼。

察觉到宁原道渐渐不安分的动作,乐游想笑又想哭,不知还能怎么娇他,索性自己解怀送到他嘴里,喂孩子似的一下下轻拍。

“不许哭了。”宁原道叼着肉含糊着说,头往里又轻轻蹭了蹭。

乐游揽他更紧了紧,“我打小儿就是不爱哭的人,竟要为您流尽几辈子的泪似的。不哭了,往后有我,我疼您。”

像是听错了般,宁原道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此时没有风雪波涛机关谋划,他只想安安稳稳蜷缩在乐游怀里,像是倦鸟归巢,船舶靠岸,游子归家。

乐游揽着他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手臂都麻了,督公还跟吃奶孩子一样睡的踏实。她轻手轻脚起来,忍不住“嘶”了一声。

像是不满自己嘴里没了东西,宁原道闭着眼睛摸索,嘴里发出小兽一样细碎的呜咽。乐游怜他连日辛苦,不忍惊醒,只好换了一侧给他含着。

生意

“妾身想给慎哥儿换个夫子。”乐游把张夫子赞扬大皇子修孔圣金像的事情说了,“张夫子教书不错,但是这样未免有些迂了,妾身想着换一个先生。”

宁原道正用鸡血石给乐游刻一枚闲章,小篆的“尺水先生”,他一笑,颇不以为意,“这位张夫子已经不错了,旁人听见宁府就不愿来。他人品尚可,年轻时候游历过不少地方,也算得上不拘一格之人,既然书教的不错就用他吧。文人都喜欢大皇子的把戏,倒也不必计较。”

乐游想想也是,能有几个文人不喜欢给孔圣人穿金衣呢?毕竟也是给自己读书人脸上贴金的事儿。她只好说让督公帮忙物色着,有合适的就留住。而宁慎这边自己平日多教一些,想来也没大事。

……

“夫子说,我过两年就能考生员了。”宁慎像模像样地行礼,然后就爬到炕上献宝似的扬着今日写的策论给乐游看。

乐游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笑着揽住他肩膀夸奖,“我们慎哥儿真了不起!”过来交大字的丫鬟们也跟着凑趣儿,夸表少爷是状元公才干,日后能当大宰相。

宁慎不好意思地笑笑,探脖子看看桌上的大字,睁着大眼睛问,“小姨,为什么要姐姐们学字呀?”

乐游没回答,而是先屏退了丫鬟们,宁慎知道又是保密的事了,更加好奇,长长的睫毛扑闪。

乐游问他,“圣人治国,最重要的是什么?”

“社稷安定。”宁慎回答地十分痛快。

“对,社稷安定,孟子说社稷最重,民贵君轻。那社稷安定首先要百姓安居乐业,对不对?”

宁慎小鸡啄米点头。

“百姓学字,就能看书懂道理,学会算数,就能做些小本生意。这样一来,黎庶日子好过,藏富于民自然社稷安定。”

乐游曾经花了好大功夫扭转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念头,如今宁慎认同士农工商一律平等,其他道理讲起来也就顺畅许多。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从来不读书。’始皇帝焚书坑儒二世而亡。历朝历代造反全是武将而非文人,应该让百姓多多识字念书才是,社稷也能更加稳固。”这中间因果关系一点儿都不严密,但是胜在直白浅显容易让孩子接受。

宁慎揪着荷包上的穗儿若有所思。

“慢慢想,不懂再来问小姨。”乐游亲昵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老规矩。”

“保密!”宁慎眨眨眼,从炕上跳下去,“小姨,我回去做功课了。”

“好,做完功课也歇歇,小叶子今儿好像不当差,你们也挺久没一块儿玩儿了。”

宁慎拿着块紫米松糕颠颠儿地应声去了。他才不要和小叶子玩,夫子说过他们是会教人变坏的,读书人不能理他们。今日夫子还讲了前朝宦官作恶的事,叮嘱他不能告诉别人,小姨也不行。宁慎是信守承诺的小君子,一直保守秘密,和小姨的,和夫子的。其实宁慎觉得夫子说的有道理,督公就很凶,他一回来,小姨就不能陪自己玩儿了。

乐游看宁慎背着小布包的背影隐隐担忧,如今他读书越发好了,说话做事都小大人儿似的,策论写得颇有条理。当时抱回来他是一时恻隐没考虑太多,如果宁慎真要走科举仕途,宁府的出身就是个大隐患。宁原道已经打定主意过些年假死脱身,但宁慎该如何是好呢?

督公笑她杞人忧天,“造个孤儿身份不就得了?哪儿用你着急。”

乐游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活着,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竟然忘记自己有这样一个能不按规矩办事的督公。

也是,古代户籍制度再严密也有限,只要不说漏嘴就没人知道,这事儿也就放下了。

天气越来越热,乐游窝在屋子里做针线看书,她时不时去前院宁原道书房找书,督公藏着不少孤本,她边看边抄,就当练字了。

这天下午督公在前院,乐游过去送些绿豆汤再找本游记,看见一个眼熟的内侍从书房里退出来。

“前头那孩子瞅着怎么像小德子似的。”小德子走路一只脚外八字,一只脚正常,她还能记得。翠带来时小德子已经走了,不知道原先的官司,闻言就帮乐游把人叫过来。

果然是小德子,一年不见他连个子都没长,还是瘦瘦小小模样,乐游看着心疼,“你不是去伺候贵人了吗?怎么在这儿?”

当时张留说他被贵人相中了调进内宫,小德子只能把谎圆下去,低眉敛目回答:“小的愚笨,没伺候好贵人,又到了东厂当差。”

紫禁城里妖风太多,乐游脑补一出宫斗大戏,其中小德子担任替罪羊牺牲品角色,她看着细脚伶仃风吹就走的小孩儿叹口气,“这样也好,贵人面前总得提心吊胆的。”她让人等等,吩咐翠带去厨房装了一个五层的大食盒给他,还塞了个十两银子的荷包。

宁原道在书房听见动静,让人请乐游过去。她对小德子匆匆说了一句:“往后不当值就回来玩儿,小林子他们跟着张公公当差,你们岁数相仿。我给你做蜜饯果子吃。”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水蓝色绣粉合欢花的裙裾消失在视线里,风吹海棠叶的动静里藏着一声叹息。小德子离开时地面落下一个圆圆的水印,只是天气热干的太快,在有人注意到之前就了无痕迹。

这厢乐游一边在紫檀书架上翻找一边感叹,“刚看见小德子了,这孩子应该吃了不少苦,瞅着连腮帮子上的肉都没了,怪可怜见的。”

“嗯,你找完书给我揉揉,脑袋发晕。”宁原道放下笔,放松脊背靠在高背太师椅里。

乐游哪还顾得上找书,赶紧扶着宁原道去里间休息,嗔怪又心疼,“您就是操劳太过了,以后中午得歇半个时辰才是。”

宁原道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他躺在龟背纹的锦褥上被服侍地熨帖,暗自警惕决不能让乐游再看见小德子。

而在老家窝着的李氏托人给乐游送信过来,求她照拂乐家。乐家已经彻底败了,乐海乐江兄弟尚是白身,乐清还没说人家,李氏一个没了娘家的光杆主母根本支应不住。她掂量地十分清楚,自己曾苛待乐游不假,但乐游还有兄弟姐妹也是真。李氏日日穿着粗麻衣裳洗衣做饭,磋磨地如老妪般,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回信,殊不知自己的消息根本没送到乐游眼前,督公早就用烛火了结了这桩麻烦。

没必要让乐游因为这种东西恶心。再说李氏亲女乐润嫁给知府二公子,哪里用得着求到京城呢?宁原道对私自截下乐游的信毫无心理负担,一甩袍袖回尺水阁了。

乐游正在看账本,嘴里念念有词,连督公进来都没发觉。她看账本的方式颇有意思,不打算盘,只拿着纸笔横着竖着写写画画。

等这一页看完,乐游伸手拿水喝,不妨被人递茶盏到唇边,吓了一跳。

“您可吓死妾身了。”她捂着心口横了督公一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我错了我错了,看你算得入迷,就没叫你。”宁原道把水喂给她喝了。

说到算账,乐游笑得灿烂,她兴冲冲地给督公看账本,“这两间铺子生意比我想的还好,您看,刚开张一个月就能赚下钱了。”

今年春天她捣鼓出来了烤箱——四四方方的铜铁盒子封进土灶里,上下都能添柴火,虽然简陋但也勉强能用。有了它,面包和戚风蛋糕做得八九不离十,专门有年轻力壮伙计打发蛋清。戚风蛋糕名字深得赞许,掌柜的捋着山羊胡子点头说:“这点心虽美味,但是着实费工夫,弄不好就塌下来,可不是‘气疯’么。这名字有趣又好记,夫人您真是当朝吕相爷。”

气疯糕一出,咸阳斋生意又上一层楼。点心模子也换了,请明珍楼师傅打的铜模具,如今不仅有市面上常见的方方圆圆形状,还有年画娃娃枣泥山药糕,兔子茯苓糕,更别说各种花型的酥皮点心。咸阳斋的点心就分出档次来,普通的按平常价格买,模样别致的价格也别致些,其实都是一样东西,贵的只是样子罢了。但京城权贵遍地,有的是人愿意在吃食上花钱。

她看生意好到要排长队,小手一挥开了两家分店,每日从总店送现成的点心过去卖。虽然自己不能出门,但是对新店选址装潢的事抱有极大热情,连督公的晚饭都不亲手做了,忙着画图设计商量招工,新铺子开张一个月,总算消停些。

其中一家分店的账房曾经是画锦轩的美人,她算盘打得极好,乐游就给了她这个机会。她心心念念的女算社终究没成,愿意抛头露面当账房的女子不多,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而且古代没有公司上市一说,账本都是自家藏床底下的东西,不会给外人看。

宁原道也顺着她夸奖,但是心里别扭着一股劲儿,乐游这些天不下厨也不给他做新衣裳新荷包,一天到晚除了念叨咸阳斋就是教丫鬟们识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泛酸。一个点心铺子罢了,哪儿值得她这么上心。“这也算尘埃落定了,以后让人打理就是,你这些天太忙了。”宁原道半遮半掩地说,自己都嫌弃这副怨妇腔调。

乐游被赚钱的喜悦麻痹神经,没听出来督公的怨气儿,她豪气地摆摆手,衣袖带飘了桌子上的演算纸,“哪儿能呀!妾身打算在开个茶楼,卖各种果汁茶水蜜饯饮子,再搭上咸阳斋的点心一起。您京郊有那么多田庄,产出的果子不如倒腾成饮子再卖。”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似乎金银元宝已经联袂飞来。

瑞风眼生生睁出小狗一般的可怜可爱,宁原道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心意

“夫人,小刘做出来搅合蛋清的机关了,特意带过来请您过目。”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穿着雪青色绣白玉兰褙子的女子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她通身一件首饰皆无,头上只用一根金蘑菇头锥脚簪子挽成圆髻,明艳容貌和素净打扮糅合出一种奇异的气质。掌柜的低眉敛目不敢直视,取了二十个蛋清演示机关。

乐游绕着端详一圈,这类似于后世拉线式搅拌机的原理,能省下不少人力。

“赏,小刘赏二十两银子,其他伙计也都每人半吊钱,讲清楚这是奖他愿意花心思动脑子,往后谁有新奇好法子,也一样得赏。”翠带应声回去开箱子拿银两。

这手笔实在不小,小伙计干一年也得不着二十两银子。掌柜眉开眼笑地奉承,七拐八拐说到了开茶楼的事情。他此行最大的目的是向乐游举荐自己徒弟,如今眼见着要开茶楼,他想给自家人谋个出路。

“夫人,举贤不避亲,小的这徒弟不仅会经营,还打的一手好算盘,比多少账房先生都精明。”

乐游果然起了兴趣,让他下回带过来看看。

“人就在外头候着,您看?”

“下回吧,下个月初三过来。”

掌柜的知道见着夫人之前要私底下查看这人有没有问题,笑眯眯应下了。

一路足了吧唧儿地往外走,掌柜的越想越高兴,他原先管着督公一处生药铺子,被调来卖点心时还颇有郁郁不得志的心绪,没想到这位夫人竟是女中诸葛,能把一个小点心铺子盘出大酒楼的意思,往后自个儿说不定能给儿孙挣出京城大宅呢。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老驴子也能再拉十年磨!掌柜的忍不住捋了捋山羊胡子。

但转眼看见回廊拐角的张公公,他立马笑不出来了。

一刻钟后,掌柜站在督公书房里看着脚下方砖纹路,汗如雨下。

“这么说,你们夫人是陶朱公样的人物,可比董贤石崇还有本事。”宁原道靠在太师椅上随意翻着文函,指节轻叩紫檀桌面。

话是好话,但督公不咸不淡地说出来怎么都不是好听,掌柜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赔笑说:“夫人神仙一样人物,有大才有大才。”方才他把咸阳斋成立以来夫人各种巧思都禀告督公了,还着重描述夫人如何花费心力亲自画图制烤箱,但是督公脸色越来越沉。他一时摸不清是什么意思,两股战战,绞尽脑汁揣度。

宁原道微微眯着眼睛看站在屋子中间淌汗的掌柜,觉得那山羊胡子无比招人烦。什么意思?不开心的意思,点心铺子本就是开着玩儿的,怎么还上心了呢?要是茶楼开起来,乐游还有空给他做针线伺候饮食吗?真是岂有此理。

他阴阳怪气提点一句,“夫人平日繁忙,你们该多花些心思为主分忧才是,别有事儿没事儿就给她添乱。”

这话极不讲理,但掌柜的此时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不是谁都能在东厂提督面前能镇定自若的,他此时后背已经都汗湿了,无比盼着时间快些过去赶紧走人。

宁原道看他只会点头应是的样子憋气,不由后悔自己给乐游找这么个呆瓜,又问一句:“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不知道,但不知道也得知道,掌柜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小的知道了,往后一定自己想办法做好咸阳斋生意,少来打扰夫人清净。”

宁原道恨他榆木脑袋不开窍,把手里的文函掷在桌子上,把掌柜吓得一哆嗦,他揉揉太阳穴敞开了说:“生意做得如何是其次,你们安安生生不许老出什么开茶楼开酒楼的幺蛾子,别让夫人在生意上花心思就成。”

掌柜的心下大惊,但面上不露分毫,只低着头连声应是。

宁原道现在看见跟咸阳斋相关的就憋气,吩咐清楚就挥袖让人退下了。

掌柜的如蒙大赦,心里翻江倒海,在阖上书房门之前听见督公的声音,“咱家的话,要是让夫人知道一个字儿,你往后不用说话了。”

这活阎王说到做到,掌柜的指天指地一通发誓,又被宁原道嫌聒噪,一溜烟儿走了。

那厢乐游还不知道督公已经断绝了自己开茶楼的可能性,她让人四处留意地皮,争取入夏之前让“咸阳阁”茶楼挂上招牌。但好像被下了蛊似的,她怎么都找不到合适铺子,风水不好、位置不好、价格太高或者铺面太小,样样差的离奇,连凑合的余地都没有。找张留想办法,张留也是没辙,只能小心翼翼说一时找不到。眼看天气越来越热,外头的果汁生意越来越好,她急的在屋里转圈。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夫人,您要不请督公帮帮忙?”翠带见她这样心生不忍,隐晦地提示一句。

“督公日日紫禁城和东厂忙碌奔波,这点小事怎么好让他烦心。”乐游厌厌地画花样子,宁原道之前说教她,结果后来太忙就放下了,她现在还停留在四不像阶段。

玉带悄悄瞪了翠带一眼,赶紧拿绣花混过去这茬儿。

乐游兴致不高,绣花也没什么心思。她如今只能暂时把开茶楼的事搁在一边,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宽慰自己,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宁原道已经吩咐过丫鬟,谁都不许撺掇夫人开茶楼,劝夫人不做生意的有赏。

所幸端午节快到了,分去乐游的心神。雄黄酒,粽子,五彩络子,虽然督公依然在宫中忙碌,但乐游还是让阖府上下热热闹闹过节了,她给家里下人都放了假。晚间玉带回来说城外石榴花开得十分热闹,还有射柳的公子呢。

热闹也是别人的,每到年节,宁原道就要在宫里不得脱身,两人十年内大概过不得一个节庆了。

万籁俱寂时,乐游走到廊下看月亮,在凉风里偷偷想,督公此时是不是也在这片月光下呢。

端午节之后今天是宁原道生辰,知道的人不多,只乐游一个,还是在他们当初换庚帖时候看见的。乐游知他不喜宣扬,从不在明面上给人留话柄。只让人买了不少河灯放在柳畔风塘水面上,等晚上吃过饭就借遛弯消食名头拉督公去了。

宁原道真就当是寻常遛弯,慢悠悠地走着,还停住脚步给乐游摘朵兰花别在鬓上,乐游心里着急又不好催促,好容易看见前面光亮拉着督公过去。

“啊,前面有光,怕不是祥瑞吧,咱们过去看看。”她干巴巴地一惊一乍,蹩脚地表演着。

要是到这儿还不知道乐游有安排,宁原道这东厂提督位置早可以换个人坐了。他也好奇乐游准备做什么,顺着她过去。

柳畔风塘水面上璀璨流华的星河映入眼帘,与红粉荷花相映成画。

“督公,生辰喜乐。”乐游踮脚,够着宁原道耳边说。

灯火琉璃,星月芙蕖,宁原道只觉三千世界不及乐游此时笑容姝丽。河灯在水面上浮荡漂游,像是托起一个永不沉没的梦境。他活了二十八年,见识过火树银花不夜天,安排过琼林玉殿列朱颜,几盏纸糊的河灯罢了,跟绒花一样不值钱的玩意儿,凭什么得东厂提督青眼呢?宁原道觉得自己不争气,快而立之年的人了,竟也要憋不住几滴猫尿。

可是,他微微仰头,一个让人瞧不起的阉人,何德何能,哪里配得上这番心意。

陈伤

荷花香与草木气息混在潮湿湖边,乐游犹嫌不足,瑞凤眼晶晶莹莹闪动星辉,接着说:“一愿督公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针与线,朝朝夕夕相伴。”

宁原道垂眸看着身侧的人,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这样就有些尴尬了,她本来以为这几句柔情蜜意会得到一个温柔的亲吻。

乐游拿帕子扇扇脸,寻思是不是督公不喜欢这些小姑娘玩意儿,赶紧准备下一项目——划船。小舟就用湖畔柳条系着,她想学人泛舟湖上神仙眷侣,在水心亭子里陪督公喝酒看月亮。

但蚊子不许,夏天水边蚊虫太多,提前用药熏过也没用,她看着手背上的红包,一时有些犹疑,舍不得好情致又怕蚊子。气恼自己是个猪头,非得安排水上喂蚊子。

宁原道也不许。

在一声惊呼中他将乐游打横抱起,猫似的足尖轻点几个纵跃就回了尺水阁。乐游没想到轻功真的存在,全程埋在督公怀里不敢扭动,怕掉下去摔出个好歹来。丫鬟们见此慌忙躲避,掩上槅扇与门扉就匆匆退下。

这下谁都知道他们做什么了,明个儿真是没脸见人,乐游在心里哀叹一声。

但她很快无暇分心,转眼就被人毫不温柔地掼在罗帐里。宁原道狠狠地吻下去,唇齿用力像是要活吞了皮肉抽走灵魂。督公眼里燃着一簇火,烧沸了天山雪,烧化了坚石冰下寒,更烧得美人心酥软,香汗沾罗衫。宁原道顺着山峦波浪曲线肆意摩挲,楚腰袅袅香玉团团,一时间玉钗挽不住翠鬟。

“先别,妾身还准备了别的。”乐游试图扭出桎梏。

温香软玉在前,心猿意马,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宁原道故意在她耳边沉重吐息,弄得人粉面融融,如同染了胭脂。

“真的,督公……妾身,妾身准备好久了。”她声音已经不成调子了,但还是有些着急地哄人,“还没沐浴,先去沐浴好不好。”见乐游央求地苦,宁原道恨恨地咬一口之后放开了她。

“不满意我可要罚的。”他恶意地逼出乐游的惊喘,看人双颊酡红委顿无力的样子分外得意,大笑着扬长而去。

可惜确实满意。

宁原道沐浴出来,三魂七魄被美景尽皆摄去。通身裹着一层纱衣的乐游伏在烟霞锦缎里,墨绿色的缕金轻纱,手腕上缠着嵌红宝的金钏华贵夺目,绿鬓红唇,如同花间一尾艳丽妩媚的毒蛇。

“督公,您可否满意?”白玉一般的小腿轻轻翘起,薄纱抚着雪肌滑落,露出足踝用红绳系着的金铃铛,声音清脆,能颠倒梦境。

宁原道摁住蛇颈,隔着一层薄纱抚弄细瓷般的肌肤,喘息如林间野兽一声比一声粗重,手背上隐隐绷起青筋。

“勾我,嗯?”咬牙切齿,嗓音沙哑。

瑞凤眼犹自不知死活地回挑,“不知督公愿不愿意上钩啊?”

宁原道一把扯开薄纱,咬了下狠的。乐游娇声喊疼,引不来怜惜,反而让人想把这妖精活活疼死。

情酣耳热之际,乐游却没有像往日一样主动拿出带子蒙眼,她软软地开口,“督公,今日赐妾身一个恩典吧。”缠绕金钏的手臂抚上宁原道的脸,如水双眸波光潋滟,宝相花纹羊角琉璃灯下更加妩媚动人。

一滴汗从宁原道鬓间滴到乐游锁骨上,滑进肩窝里烫人眼睛。他已经被迷丢了魂,别说一个恩典,现在让他把心掏给这个妖精都行,“说。”

乐游只笑,不说话,凝脂般的嫩手缓缓下移到宁原道中裤上,动作轻缓的解开,瞬间被宁原道一把制住。

此时宁原道脸上骤然漫涌欺霜赛雪般的寒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乐游,方才的意乱情迷恍如隔世,眉宇之间尽是东厂提督的肃杀。他手劲儿很大,在雪一样的手腕掐出红痕。

乐游却不怕这冷面阎王,小声嘟哝弄疼了自己,宁原道松手之后她就大大方方自己褪下了薄纱,“督公,夫妻赤诚相待。”

“你要做什么?”

“为督公宽衣解带。”理直气壮。

“咱家是个阉人。你也不怕吓着自个儿。”惯常的阴阳怪气,不知到底在嘲弄谁。

乐游比他还凶的样子,大声呛回去“不许这么说,少块肉罢了,再说这块肉本就是用在我身上,重不重要我说了算,我都不在意,您在意什么?”

“再说了,夫妻一体,看看怎么了,我可是哪儿都给您看了。”

“你,你!”宁原道被乐游惊着了,往日都不敢大声叫出来怕被丫鬟听见的人,怎么大喇喇说出来这种虎狼之词。什么用在她身上,这,这是一个女子该说出来的话吗!

乐游不管督公怎么惊诧愣怔,她扑过去就扒人家裤子。或许是被惊吓住,或许是被“夫妻一体”四个字打动,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宁原道半推半就任乐游解开腰带,在最后一瞬想翻身逃离但还是被乐游先一步得逞。

他被乐游猛地推倒在床上,狼狈不堪。

“乐氏!你大胆!”威风煊赫的督公如同被恶霸掳过来的黄花闺女,脸上又红又白又惊又怕。他当然怕,自己都嫌恶心的地方要被心爱的女人看了去,他甚至后悔自己没制止乐游,拽过被子一把盖住,却把乐游也盖在了锦被底下。

“你出来,你……”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琉璃灯火照进大红绣百蝶穿花绉纱罗帐里,填满了暖的昏黄,宁原道仰躺在并蒂牡丹软枕上,他茫然地看着头顶罗帐纹样,似乎意识被抽离了这具躯体。

乐游吻了他的陈伤。

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密密匝匝的亲吻。

本以为自己会摔进万丈深渊,但被一个吻接住升入云端。

他是罪奴入宫,比别人去的更加干净,那里只有一片平整的伤疤,他不愿去回想,除了受刑,从没让人看见过不堪伤处。刑余之人,打小儿就不敢多喝水,嘴唇干的出血也只敢略润润,直到他成为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才能有痛饮一盏茶的从容。他有权势赫赫有财宝珍玩,但永远不能像正常男子一样骨架宽阔身形高大,连练功都要比人多吃几倍的苦头。蚕室里的一个月是他无数次噩梦的来源,痛,刻入骨髓的痛,恨,毁天灭地的恨,为什么祖父要贪墨弄权尽夷三族,为什么自己要托生在宁府,为什么不能一刀在脖子上给个痛快。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恨命不由人恨天道不公恨自己被人羞辱还不愿去死。

但现在他似乎没那么恨了,甚至庆幸自己没有勇气去死,旧伤在乐游的口中治愈,如果早死了这么好的妻子就归了别人。我可得好好活着,他想。

“你,很好。”宁原道捂着眼睛说,甚至带了鼻音。半生风霜被抚慰成桃花春水,整日担惊受怕的小原子,身负巨大秘密的宁公公,位高权重的东厂提督,似乎二十年来所有不甘与屈辱都能释作飞灰,入过十八层地狱,上过九重离恨天,如今回首来时路,只见钟声连云绯。

乐游蛇妖一样缓缓贴过来,拿开宁原道遮住眼睛的手,似乎要看进他心里去,“督公,夫妻一体,您从来都是乐游心里最好的男子。”

宁原道眼尾微红,转眼占了上风。

罗帐成了柳畔风塘里虽水波摇动的小舟,上面绣的蝴蝶和折枝花混成大团分不清的花色,一阵眩晕后,云雨初歇,帷帐里只有沉重的气息。“我比你大了十几岁。”宁原道突然感叹一句,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甘。

“您就努力多活十几年,陪妾身。”乐游有气无力。

他失笑,“哪能贪心太多,只是不知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宦官没有子嗣,乐游娘家败落,也不可能把她接回去奉养,难不成真的去庵里做居士?那也太清苦了些。宁原道心里有一个回答,但是不能自己说出来。

乐游捂住了他的嘴,“真有那么一天,我活着还不如死了,白绫剪子,牵机毒药,总能陪你走的。”她在这世间留恋的只有宁原道一份感情,一个没有空调冰箱暖气不能穿短裤吃雪糕还不把人当人的地方,乐游真的完全放得下。宁原道又是一个恨不得把自己给栓腰带上的脾气,乐游觉得到时候要是自己不跟他走,他能从坟里跳出来找人。

宁原道在芙蓉面落下细密的吻,努力压抑自己的喜悦,“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到时候求您带妾身走。”乐游懒得戳破他的小心思,今儿他生辰,多顺着些嘛。

“我从没像今天这么欢喜过,真好,真好。”他激动地语无伦次,像只小狗一样毫无章法地动作,在雪腻肌肤留下鲜红的痕迹。乐游心中酸软,不由轻轻抱着他的头抚慰,宁原道一时更加没有分寸了,甚至把人咬出血丝来。

那晚乐游的铃铛声响到了三更。

天地万古,人生百年,今生今世碧落黄泉都要生死相随。

回家

六年后。

几只灰麻雀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飞,有的在屋檐上啄羽毛,有的在正房廊下的花盆上跳脚,一溜西湖柳月顶着圆满娇艳的硕大花朵金黄璀璨,衬着青砖院落都生动柔和起来。

中秋将近,谁都知道今儿个表少爷过来度中秋,夫人早早吩咐下务必在表少爷回来前打点好。众人丝毫不敢马虎,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务求让夫人满意,尺水阁厨房一大早就杀鸡宰鸭忙活热火朝天,管花木的赵嬷嬷更是昨日领人赶着把各色花卉都装点好,想法子让花期逢上中秋这些天。

内室几案用青釉剔划白卷草纹的花口瓶里供着几枝粉白的鸳鸯芙蓉,窗台上绿牡丹正是碧玉晶莹好颜色,一身松花色绣兰花潞绸襦裙的女子坐在铜镜前,正值桃李年华,比芙蓉牡丹更加妍媚。

“翠带姐姐昨儿个还说呢,院里今年保不准能出个秀才。”玉带边给乐游梳头边说话。

五年前,借着圣人万寿节名头,乐游以咸阳斋的名义出钱建了一个感圣抚幼院,皇帝还垂问过此事。

当时宁原道恭顺地回答,“奴才一个阉人,名声不好,要是让人知道奴才出力了,恐怕宁可摔死孩子也不送过去。况且本就是为扬圣人仁孝教化,百姓该感念圣人恩德才是,不必知道奴才。”

于是御笔亲书感圣二字匾额挂在抚幼院门楼,咸阳斋东家身份自此越发云遮雾罩不可说,没有哪个不长眼地敢过去撒野。去那里领养孩子,需要里正按手印担保家中人品正直,条件尚可,挑中哪个孩子也要看孩子是否同意。这比其他慈幼院都要规矩严格,但是许多人还是愿意花这个功夫,无他,院里有专人教习孩子礼仪道德,比自己家带孩子还要更精心些。而没人领养的孩子,倘若愿意念书就能跟着夫子念书,念得好的院里给出钱考秀才。不想念书也可以,安排地方当学徒也是出路,无论怎样都要学一门糊口的手艺。咸阳斋在鹤治县分店的掌柜就是最早进了抚幼院的一个孩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乐游的点心生意开遍了直隶,打算往辽东和漠北探探,不少伙计都是从抚幼院长大的。

“出不出秀才倒在其次,就盼着他们能好好长大。翠带也有六个月了吧,怎么还忙活着?”乐游奇道。

“七个月了,她待不住,每日都要在院里看一圈才行。稳婆说这样好,好生。”

翠带三年前嫁给了一个前院护卫,两人早就熟识,大概有几分武侠小说里师兄妹的意思,后来不知怎的就彼此有意了。乐游做主婚姻,给翠带的嫁妆十分丰厚,还送出一处宅子给二人安家。把翠带调到抚幼院也是有方便小两口亲近的意思。另外里头从襁褓婴儿到十二岁孩童,大多是身世不幸的女子照看抚育,也确实需要能信得过的人管理。

乐游不懂生产的事,不好多说,“那就好。也不知道慎哥儿到哪儿了,都这时候了,别是没接着吧。”

这已经是夫人早起第三遍问了,玉带估么着回答:“用不了半个时辰肯定能到家,小林子和小叶子都盯着呢,您放心,肯定接的到。”

乐游放不下心,她心思早就飞出去,索性守在尺水阁门口等着,看着垂花门望眼欲穿,要是让督公知道肯定又是一通醋。

一个穿着粗蓝布衣裳的身影闪进垂花门,三步并作两步跪在乐游身前,“小姨。”

“快起来快起来。”乐游紧着把人搀起来,八个月不见,她忍不住眼泪,“怎么瘦这么多啊!”走的时候还比她矮些,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人瘦得跟猴子似的。br   宁慎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模样,他在外化名乐谨,明面上是到京郊投靠亲戚的孤儿,后来去了江南青鹤书院读书。一应服侍的全都不带,又回到小和尚般自力更生的日子,还是乐游不放心,让宁原道找两个人在书院旁边落脚帮着传信。

其实乐游本想过两年再让他出去的,但宁慎聪颖过人,张夫子说自己学力有限,恐怕糟践好苗子,这才不情不愿答应他去了。

“别哭别哭。”宁慎想用袖子给乐游拭泪,但衣服穿一路,早就沾染尘土,只能手忙脚乱哄乐游不哭。

乐游被他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小姨这是高兴的,不哭了。”话是这么说,但眼泪还是打转,携着宁慎的手往正房走,“小姨准备了定胜糕,气疯糕,你先吃碗鸡蛋羹暖暖胃。”

宁慎不肯,他自己都嫌弃一身尘土,还是坚持先回去沐浴更衣。

等宁慎收拾停当,粗布短衫换成杭绸道袍,又是翩翩贵公子模样。他坐在内室炕上咬着气疯糕跟小姨说这几个月见闻,

“季夫子真是能把全唐诗都背下来,原先一直以为是夸张的,他都七十岁了还能才思敏捷,真是了不起。”乐游含笑静静听他说着,在说到青鹤书院种种时,宁慎眼里的光真真切切。乐游既欣慰又有些不舍,孩子终究慢慢长大各有前程,宁府这一小块儿地方再也留不住他了。

“夫子还说到小姨了呢。”

“哦?说我什么呀?慢点儿吃,别噎着。”乐游递过去一盏薄荷柑橘饮,被他一口气饮尽。

“夫子说咸阳斋东家是了不起人物,比当世许多大儒都有本事,说您才是经世济民的隐士高人。讲了半个多时辰,末了还说很想有机会亲自拜访呢。”宁慎话里透着一股得意劲儿,尾巴都要翘起来,还摇头晃脑学老先生捋胡子的腔调。乐游不由失笑,隔着炕桌呼噜他脑袋一把。

这里是有一段公案的,乐游找伙计方式很别出心裁,先让有意报名的跟着秀才念一个月书,通过识字考核的才能当伙计。掌柜们曾经十分不解,又不是书坊,要伙计识字有什么用,还不如比谁力气大。

乐游只问:“想进咸阳斋的人多不多?”

自然是多,谁都知道咸阳斋工钱高,而且做的越多做的越好工钱越高,自打那个姓刘的伙计制作出机关就一个人领三个人的份额,谁不眼红心热?每空出一个伙计的缺儿,都有人削尖脑袋想挤进去。

“让他学一个月字,是不是想诚心当伙计就能试出来了,能通过考试,要么聪明要么勤奋,也算把那些想偷奸耍滑地先筛出去。”

掌柜将信将疑地照着办了,后来无不叹服。这几年证明能通过一个月识字的伙计确实更机灵用心,使唤起来也顺手,京城不少酒楼客栈都学了同样的法子,连书坊的生意都比以前好了。

乐游倒是没想到自己能得江南文坛当世领军人物季墉季先生如此之高评价,据说这位大儒从不轻易臧否人物,上一个得到他“此子不同凡响”考语的书生后来是三元及第的内阁次辅。而咸阳斋毕竟只是个点心铺子,能从里面看出深意,这位季夫子实在是个目光如炬的人物啊。

娘俩正说到宁慎偷偷夜里跑出去买包子吃被抓住,督公回来了,他面上淡淡的样子。平日都是乐游服侍他净手换衣,但今儿宁慎到家,像是所有有了儿子忘了丈夫的女人,乐游把宁原道抛在一边去自力更生。

“他今天特意为你早回来,还死鸭子嘴硬不肯说。”乐游小声跟宁慎咬耳朵,宁慎却没有刚才那么放松,但被心情愉悦的乐游忽视了。

“今日事情少,咱家就回来看看。”宁原道洗手出来,看着笑意盈盈的乐游颇为不自然地说。

八月十五就要到了,皇宫哪里会事情少呢。乐游也不戳破,戏谑道,“正好厨房今日准备了开水白菜,督公好口福。”上个月督公提过一次,乐游只装聋作哑混过去,拿鸡汤过滤了糊弄他。无他,开水白菜实在太糟践好东西了,上好的干贝瑶柱鸡鸭等等要用许多才熬出一碗汤来,要不是宁慎回家,乐游是绝不可能让厨房做。宁原道显然也想到这茬,玩味地看了乐游一眼。

而宁慎看见督公就成了锯嘴葫芦,低眉敛目,丝毫没有方才神采飞扬鲜活样子,问什么答什么,宁原道问过几句学业也无话可说。俩人只能干巴巴大眼瞪小眼。

唉,传统封建父子关系啊……乐游在心里叹口气,笑着打圆场,向宁慎问起江南的风土人情,气氛这才又渐渐热络了。

“这孩子见我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宁原道晚间抱怨似的嘟囔一句。还没等乐游开解就扎人家怀里闹着要亲要抱要安慰。

中秋

第二日一早,宁慎过来请安,说到张夫子前几天不幸染病去了,张夫子是抑郁成疾,据说家中老母偏心兄长时常向他索要钱财,可怜张夫子被活活逼出病来,乐游还送了奠仪。娘俩感叹一回,宁慎皱着眉问:“小姨,如果一件事难以抉择该如何是好?”

“想想不做这件事是否会后悔,如果会后悔,现在就去做。”乐游前世看过一个纪录片,临终之人所后悔的都是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少留些遗憾比什么都强。张夫子要是早早下定决心离家远去,大概也还能多活些年。

“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跟小姨说说。”

宁慎不愿多言,又匆匆回去了。如今他已经周岁十三虚岁十四,也是有了少年心事的时候,这两年已经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对乐游无话不说。

乐游也没放在心上,她忙着吩咐过中秋节的事情,虽然宁府没有什么亲故往来打点,但是要往东厂送点心,抚幼院要过节,还要在城隍庙施粥。原本这些不需要乐游操心,但前年曾经有管事偷偷将糙米换成霉米中饱私囊,她不得不留心过问着。还好督公中秋节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要不看到又得是好一场官司。他最烦乐游做事情,咸阳斋往外开分店还是乐游拿绝食威胁才争取来的,他定下规矩是四个月交一次账,每次说话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平日里根本不许掌柜登宁府大门。乐游总觉得掌柜的头发得有一大半是被督公吓掉的。

后来乐游做事都尽力瞒住宁原道,她又不傻,京城里怎么会一直找不到合适铺面开茶楼呢,想也知道敢给督公夫人使绊子的是谁。

中秋节当晚一院子人围着圆桌过节,乐游已经习惯了逢年过节都见不到督公的生活,她正围着花灯瞧新鲜。今年扎的兔子灯大的有一人多高,从兔爷兔奶奶到兔孙子,或坐或躺,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灯是小德子送来的,他如今已经是御马监正六品的典簿大人,十分称得上年轻有为。

乐游自打六年前看见他就时常叫人给送东西,小孩子太瘦了,秫秸杆儿似的,自己能照拂就多照拂些。连带着东厂里所有小内侍都沾光得着督公夫人的赏,无非点心手套护膝,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儿,但小内侍们对督公更加死心塌地了。

可惜小德子后来没多久就去南京当差,今年才被调用回京就赶来给乐游磕头。乐游听说他家里人都没了,怜他年少流离,就叫上他一起过节。

厨房烤了一块足有两斤重的莲蓉蛋黄月饼,众人切成小份分食,小叶子跟乐游哼哼唧唧抱怨自己的只有莲蓉没有蛋黄,他男生女相,俏生生的,乐游总忍不住更娇他一些。

“厨房还有咸鸭蛋,你吃去吧,有的是蛋黄。”小林子不惯他毛病,趁他不注意把他手上那块也抢走吃了,气的小叶子追着他满院子打,两人飞檐走壁上窜下跳,玉带在一旁还给小叶子加油助威,上回她最喜欢的一条鹅黄海水八宝手帕掉了,急急忙忙找回去正看见小林子拿它擤鼻涕,好好的手帕被糟践,这回正好报仇。

“下来吧,刚吃完别岔气,还有呢,来来来。”小叶子功夫更好,把人逼在了墙头不敢下来,乐游出面和稀泥又给他拿了一块月饼吃。

“我没吃到那个,大家都有。”他故意爱娇。

“这块咱俩一人一半,就咱俩有。好不好?”

跟督公这些年乐游别的本事没长,哄孩子手段登峰造极出神入化,小叶子高兴了,挑衅地看着小林子吃掉了半块月饼,末了还哼了一声。众人忍俊不禁。

月上中天,乐游看时辰还早,“今天外头热闹,你们带着人结伴出去玩儿一会儿,记得戴面具,亥时前回来,不许一个人行动。”都是在外行走过的大孩子了,她能放心。话音未落,小叶子就扬臂欢呼一声跑回去拿他的狐狸面具了。

“夫人不去吗,街上有喷火杂耍的,还能吞剑呢,据说扬蝶娘子专门来舞剑。”一直在旁默默吃月饼的小德子突然出声。

乐游颇为心动,今天宫里欢宴王公贵族都在紫禁城里拘着,二皇子也窜不出来,她有些跃跃欲试。

玉带看她犹疑的神情有些着急,又不敢显露出来,“听说街上有拍花子的,年年都拐走不少人,咱们还是别去了。”

宁慎也说不去,他不能让人认出来这张脸。

听他这么一说,乐游反倒下定决心,站起来豪迈一挥袖子,“都去,戴上面具谁也认不出来,有四个小伙子呢,谁还拐个老婆子不成。”

人家孩子能出去玩儿,我们家的也要去玩儿。

督公不在家,宁府上下全都听乐游指挥。玉带无法,只能听任乐游点了十几个护卫随扈就从后门溜出去。

从清净胡同口转到热闹喧腾的街上,如同改换天地。乐游换了宁慎以前的葡萄紫云锦直裰,脸上戴着傩戏面具,她迈着外八字微驼后背,开口之前必用折扇在手心敲点,活脱脱一个纨绔,和宁慎他们走在一起像是寻常几个富家子弟结伴出游一般。

其实乐游没想到会是如此热闹,她以为中秋团圆节都该在家猫着才是,看见这人山人海就有些头皮发紧。但都出来了,这会儿说回去未免太过扫兴,只能让护卫们盯紧着些。

八月十五的夜市丝毫不输元宵节,得益于当今治国谨慎宽仁,百姓有闲情过节有余钱出门,自然逮着节日就要过个热闹。烧饼馄饨油炸鬼儿,猜灯谜的卖花灯的吆喝糖葫芦的,杂耍胸口碎大石还有喷火,摩肩接踵,热闹非常。这一天,民间不少有情人能在长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出来游玩,簪花叠翠的粉面姑娘与情郎相约黄昏后,更给节日添许多意趣。街口还有烟花表演,可惜沿街的酒楼雅间都早早被订出去了,乐游不能看见夜放花千树流落星如雨的盛景。

一行人提着摊主极力推销的兔子灯溜溜达达,看什么都新鲜。尤其是乐游,她自打穿过来就没逛过街,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登时就被这灯火星夜迷住了眼,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唬得玉带顾不上尊卑一直牵着她胳膊生怕走丢了。卖糖画的小贩以为他们是两口子,白头到老早生贵子吉利话儿不要钱似的说,乐游听着好玩儿,真就给玉带买了鸳鸯戏水并蒂莲的糖画,还从旁边摊子上挑了把银梳篦给她插在头上。玉带嗔她不正经,但糖画在手里攥着紧紧的。

几个少年兴高采烈地猜灯谜,饶是平日稳重的宁慎也忍不住花十个铜板套圈儿,反倒小德子不离乐游左右。人流涌动,有个书生被挤着往乐游这边趔趄一下,小德子一臂挡开了,恶狠狠瞪人一眼。乐游没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神情,冲小德子笑道:

“别拘束了,好容易出来一回,跟他们玩儿去,今儿买什么都算我的。”小德子虽然已经有了官职,但不过十五六年纪而已,人又瘦小,乐游总忍不住把他当小孩儿。十五六的大小伙子正是呼朋引伴玩耍的时候,跟在她一个老婆子身边算怎么回事。不是乐游托大,只是她潜意识里一直觉着自己是二十多嫁给的督公,根本没按年轻壳子算岁数。这年代三十多岁的女子当奶奶的比比皆是,她真是把自己当老长辈,看他们都跟看儿子似的。

小德子笑眯眯答应,但是不挪动脚步。

乐游去套圈那儿买了三十个铜板的圈,自己抛了几次不中,招手让小德子帮她套。

“你来,哪个都行,就图个好意头。”

小德子咬唇在袍子上擦去掌心汗,双手接过铁圈,微微躬身,盯着中间那锭金元宝比划着瞄准儿半天才扔出去,小林子他们俱都屏息瞧着。

没中。

“哎呀。”看客们嘘声一片,这少年阵仗摆的足,还以为十拿九稳呢。摊主暗暗地拍拍自己胸口。

乐游看见小德子耳根儿都红了,赶紧说:“我好几个都没套中,再试试,这么多圈儿呢。”

小德子又连着抛三四个,有一个挂在兔子花灯尾巴上结果又掉了,小叶子在旁边看得直跺脚,恨不得抢过来自己抛。

到第五个,他终于勉勉强强套中一双粗制滥造的虎头鞋,乐游立马跟上鼓掌,“真厉害!比我强多了!”

像是受了鼓舞,第六个正好套中边角一个同心结荷包。

又抛空两个后,他最后套中一个竹篾蝈蝈笼子。

摊主眉开眼笑地把东西包好递给他,都是些不值钱玩意儿,根本不值三十个铜板。小德子脸红红的把纸包给乐游,“夫人别嫌弃,以后给您套好的来。”小孩子好不容易套的,乐游不可能收下,但小德子还是坚持,她不好推拒就让玉带拿着。

此时宁慎他们已经跑去前头看人喷火,也不知什么法子,那大汉竟然能喷出火龙来,配合着西域纱衣铃铛的女郎舞动,惊险又精彩,赢得叫好声连片。小叶子回头过来抓住乐游让她也看,激动地嗓子都喊破音了。乐游顺着小叶子指点看那杂耍的叠罗汉,一错眼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影,她笑意未改,侧头对着玉带耳语几句,跟在他们身后的护卫混进一片灯火夜色。

等着杂耍的散了一场,乐游随手撒进去几个铜板,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招呼几个孩子打道回府,待会儿烟花起来极易踩踏出事,早回去早安心。

都到胡同口了,几个孩子还意犹未尽地回头张望,乐游不禁好笑,“回去开了画锦轩,咱们在楼上看烟花,比这儿挨着挤着有趣儿。”一行人这才高高兴兴回去了。

小德子本想告辞离开,被乐游拦下了,“府里还差你一间屋吗?今儿就痛快玩儿,我早就让人把屋子拾掇出来了。”

她让人开了画锦轩摆上瓜果和点心,在最高的三楼就着薄荷茶吃月饼。从窗户能看见街上烟火腾空,于青岩天心化作火树银花流月繁星,焕艳辉煌。

“彩云易向秋空散,月盈则冲啊。”小叶子没头没脑突然说这么一句,乐游立时看向他,心下大震。

“昨儿学的歪诗,你卖弄两天还没够啊?”小林子过去弹他一个脑瓜崩儿,登时打破了小叶子举头望月的姣好样子,两人在楼里上蹿下跳追逐打闹起来,全然是少年没心没肺。乐游只笑自己多心,招呼他们过来吃葡萄解腻。当晚玩乐到子时方散。

命运

八月十五好容易过去,宁原道回来一通抱怨,宫里值房床太硬褥子又潮还有一股霉味儿,可把他委屈坏了。每回从宫里留宿回来都有这出,乐游虽然习惯了但也忍不住心疼他劳累消瘦,任督公在身上拱来拱去撒娇,又恢复到每日哄孩子的生活。

“夫人,您让我们跟着的那人现在住东来客栈,叫谢昆玉,据说是考秋闱来的,平日很少和人打交道。”护卫隔着一道沉香木裱十二仕女屏风回话,不敢抬头。

乐游从三言两语中听出问题,谢昆玉籍贯又不在京城,怎么会来京城考试。再说他谢家主支有府宅,旁支子弟入京自该拜会长辈安排落脚,不该住在客栈里。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谢家的长辈不知他入京,谢昆玉在背着人悄悄行事。

“只他一人?没有女眷跟着?”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护卫不知道与谢昆玉的公案,此时只知夫人在打听一个正当年的小白脸儿有没有女眷,他在屏风外汗都要下来了,战战兢兢如实禀告没有。

乐游对护卫心里的弯弯绕绕全然不知,她得到答案,和颜悦色地吩咐,“辛苦你了,再找个人轮着盯他,别让人发现,如果有异动就回来禀我。要是督公问起来你就如实说,要是不问你也不用专门告诉督公知道。”宁原道操心公务就很累了,没必要拿这种不确定的小事烦他。

护卫应声退下,心想要完,夫人要背着督公盯个没有家眷的小白脸,慌慌张张扭头就去找头领想辙。

谢昆玉当年吃了亏,悄么声来京城难保是憋着什么幺蛾子,乐游不得不留心防住。这么想着,她赶紧回了尺水阁,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躺好,她是趁宁原道补觉的功夫听护卫禀事的,速战速决,要不然离得久了督公容易惊醒。

督公一觉从下午睡到天黑,懒洋洋不想动弹,把头靠在乐游肩窝里躺着。乐游给他按摩头皮,主动说起中秋节晚上出去逛夜市的事情,她不说护卫们也会如实禀告,与其让宁原道从别人嘴里听见,还不如索性就大大方方的,

“前儿晚上街上可真热闹,妾身头一回瞧见喷火的,吓死了。不过跳舞的西域的美人好漂亮,鼻子上亮闪闪有个宝石,身上也披挂璎珞,跳舞的时候裙子画好大一个圈。”

督公却没有像她想象中不高兴,反而面带愧色地把她翻到自己身上抱好,“等我两年,最晚四十岁之前一定带你走,到时候咱们在江南买个宅子,什么节都能陪你过,愿意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从成亲到现在,每个节庆都是乐游自己过的,她还要打点宁原道的同僚和下属们,甚至不忘安排人去给因公离世的东厂人扫墓祭拜,他们的家眷年年节节也都能得着一份抚恤。她做这一切都是以督公的名义,不许人提及自己。父母妻儿后顾无忧,如今东厂人对督公越发死心塌地。而她过门七年才逛过一次夜市,还是自己逛的,宁原道越想越觉得亏欠她良多。

乐游在他胸膛轻轻画圈,“我不要您因为我而早早离开,您原本怎么打算的就怎么来,不要委屈自己。只要有您陪着,我什么日子都高兴。”

“也不能委屈我娇娇啊。”宁原道被她一席话烫的心都化了,忍不住沙哑着嗓音说出床笫间的爱称。

他看见乐游因为这句话脸红成了苹果,又怜又爱,忍不住亲了亲。

“武将戍守边关十几年二十年的比比皆是,人家夫人不照样活得好好的,您少看不起人。”乐游红着脸翻身下去。

宁原道就势拉下来她中衣领口,衣带系的松,一下露出大半个圆润白皙的肩头。

“她们心里难受,只是面上不肯显出来罢了。”他吮吸凝脂般的肩膀,含糊着出声。

“我还能日日见着您,有什么委……啊。”被人噙住要害,她睇了宁原道一眼,自以为凶得很,实则水光莹莹媚眼如丝。

一场云雨初歇,乐游靠在宁原道怀里平复,头发被汗沾湿了,一缕缕贴在白玉般的脖子上,映衬鲜红的痕迹,如同雪地里初绽的红梅。

“您不要为了我打乱计划,这不算什么。要是您想现在抛下这烦恼事带我走,我立刻跟着您出门,但前提得是您愿意,要不然日子再怎么好我心里也有疙瘩。”她翻了个身,正色说。

“不光是为你,趁这两年还算太平,脱身容易些。”

如今也确实是时候做打算了,皇子们现在都是有心思的年纪,圣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往后不知多少烂事儿。宁原道语气里颇有感慨和不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今年才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年纪。

乐游握住他一只手,侧躺着把手放在自己心口,“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督公,我只有一样私心,求您平平安安的,我跟您吃糠咽菜都行。”

“哪儿就至于这样。”宁原道不禁失笑,心里酸软成一滩水。

这可真是老天爷派来克我的,他想。

……

“夫人,抚幼院出事了。”翠袖翻过帘子,露出玉带有几分急色的美人面。

宁原道阖着眼睛靠在青色雨花锦绣折枝牡丹的大迎枕上,乐游一边给他捏脚一边说话,见玉带急匆匆直接进来颇为惊讶。

玉带顾不上别的,胡乱行了礼就禀告,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才九岁,当年寒冬腊月把她抛在城墙根底下的亲爹找过来了,欠了赌债,要带走闺女卖钱。

“翠带姐姐说,那泼皮和智姐儿脖子后头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官府来人只说滴血认亲。”玉带是真着急,这个年代,别说卖闺女了,打死了也没辙。亲生父母找来按理说是能领回家的,但是这孩子回家就是个死,翠带赶紧差人找夫人想办法。

其实能在乐游身边伺候的丫鬟们没什么善茬,个个手上都有几条人命,全是宁原道从东厂调来的。但是自从开了抚幼院,她们时常过去帮忙,或许是天性使然,渐渐都变得像寻常女子一般心肠柔软,平日里有空就去抚幼院里带着孩子玩儿。

宁原道听着就烦,抚幼院是乐游吩咐咸阳斋掌柜偷偷去办的,自始至终把督公瞒在鼓里,最后落成才告诉他。按他的说法,个人有个人命运,强求不来,乐游就是没事儿找事儿乱发好心。后来还是乐游说这是为了给督公祈福办的才哄他转晴,愿意去御前求个牌匾。他就知道,凡事跟人搭嘎的事儿,全都断断续续扯不清的麻烦,当初把宁慎领回家就是个例子。

现下屋里两人都眼巴巴看着督公,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小林子去跟顺天府李大人说一声。”

玉带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眼睛亮亮地领命去了。

督公睁着一只眼捏了捏乐游手背,“翠带越发不经事儿,这也要回你。”

乐游赶紧把另一只手搭在宁原道手上,谄媚地说:“我们寻常妇孺,哪有督公的本事,遇事只能仰赖您撑腰罢了。督公出马,还有什么办不了的呢。”

宁原道哼了一声,把乐游手拍开,“洗手了吗就摸我。”

乐游只好灰溜溜去净手,小声嘟囔,“自己的还嫌弃。”错过了宁原道脸上促狭笑意。

低云

花厅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两名护卫跪在屏风外头大气也不敢出,他们跟丢了谢昆玉,自知办砸了差事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

“废……你们费心了。”乐游一句废物咬在舌尖,起火压火。

“给我说清楚。”

一人头埋得低低的,“小的跟着姓谢的进了一家绸缎庄,他小厮在一楼等候许久不见人出来,进去找他却说不见了,小厮拉着掌柜去报官。小的趁乱在里头搜了一圈,没找到人。”

“他带小厮来的?”

“是,那小厮约莫二十出头,大概是北直隶口音。”另一个护卫紧接着回答。

上回说谢昆玉身边没带家眷,乐游真就以为他只身一人,现在竟又冒出一个小厮来,也怪她没把话说清楚。

“现在立刻去找那个小厮,快去。”

两个护卫不知原因,但不用领罚,自然急着出门找人好将功赎罪,匆匆应是就要退下。其实跟丢了谢昆玉是他们托大了,一个落拓的穷秀才,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没想到打雁的被雁啄了眼,竟然让人在眼皮底下溜了。

“算了。”两人刚刚迈出门槛,乐游就把人叫了回来,“不用找了,这么长时间,该藏早就藏好了。”谢昆玉要瞒着家族行隐秘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个小厮必然有用,可恨就这样放走了。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乐游挥手让他们退下,立刻修书一封使人送去东厂。谢昆玉不过是个小喽啰,能躲开宁府护卫的监视,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他来京城是要做什么?乐游立在正房廊下望着南飞的燕群出神。

宁慎难得看见乐游愁眉不展,陪她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张望,“您这是怎么了?”他定下八月底启程,再见面就是明年这时候了。

乐游不想让孩子看出什么,笑道“没事,怎么这会儿过来?”申时正该是宁慎读书的时候,他平日鲜少在这个点儿出门。

“想跟您找本书,回来前夫子让我读朱谈渊的《春秋簿注》,好像见您读过,就找您来了。”

天下父母在这方面大概都一样,乐游一听孩子要念书,顾不得思量别的,毫不犹豫地说,“在前院书房呢,我现在给你拿去。”轻易就打破了她只有在宁原道陪同下才去书房的惯例。

“要不等姨夫回来吧,并不十分急。”宁慎颇有几分踌躇。

不十分急,那就还是急啰。

乐游没再多说,直接去宁原道书房找书了,宁慎跟在她身后鹌鹑似的规规矩矩在书房里等。

孩子真是太老实懂事了,乐游笑意愈浓。等晚间跟督公说了找书的事,宁原道毫不在意地让她自己做主。倒是谢昆玉的事有些费神,宁原道没告诉乐游省她担心,只说全都交给自己处理。

一句“你不用管。”便能安下乐游心神,数年相处,她不知不觉中对宁原道抱有无条件的信任,似乎所有事情交给他就能安稳平复,自己真就丢开手不管了。她解下宁原道靛蓝菱锦蟒纹夹袍,对衣摆处星星点点深色视若无睹,放在架子下面准备一会儿拿出去用淡盐水泡上。六年时间,她对如何清洗血迹已经颇有研究。

“今天遇见的人没一个穿夹袍的,偏你要我穿。”宁原道皱眉头嘟囔抱怨。

乐游神色不变,显然对这种情况驾轻就熟。督公每逢阴天下雨容易膝盖疼,乐游觉得是当年严刑拷打留下的后遗症,这两年年纪大了毛病就找上来,平日里总是注意给他保暖。

“这季节天冷刮风,他们谁难受谁知道,咱们不管他们怎么看,自己舒舒服服地就好。”给人家换好衣裳后顺着后背一摩挲,果然看见宁原道眉头打开了。

其实宁原道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乐游为他打点衣物也确实穿的舒服,但他习惯了逮着机会就磨乐游,偏乐游惯着他,越发纵得比小姑娘都娇了。

“说不定要海禁了,今日大朝会郑阁老提的,圣人颇有几分心动。”宁原道习惯了凡事跟乐游念叨几句,他无党无派没招揽幕僚,也只能和乐游说。

“这才开了几年,怎么又要禁了?”

“这几年沿海不安宁,时有倭寇海盗上岸,还有一个自称是先太子后人的赵珩混在一处。郑阁老的意思,沿海渔民禁止出海,也不许做生意走货,全都后退三十里。”宁原道不愿意海禁,他商号里有海船,每年走货一本百利,自然舍不得把嘴里的肥肉吐出去。

乐游没说话,她脑子里都是明清闭关锁国,近代西方列强坚船利炮破开国门欺辱中华。她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时空是怎么回事儿,宋代之前的历史是正常的,但是铁木真被一个叫赵永的汉人斩于马下,而赵永就是现在大熙朝的开国皇帝。乐游想不明白,只能用平行时空来解释。

海禁确实闭关锁国,但是如果没有闭关锁国就没有后来中国百年近代史,不能在极度的压迫中推翻皇帝成立共和。乐游不知道自己的翅膀要不要扇动,她怕如果不海禁,君主制就要永远在中华留存下去,皇室出生就有特权,可以一生不工作接受奉养。乐游从不认为君主立宪和贵族的存在是什么好事情,它们论证了人机会不平等发展不平等的合理性,对国民性格产生的影响弊大于利。

可是海禁……乐游觉得眼前两条铁轨上都是人,哪方都不该伤。

她难以下定决心。

宁原道看她咬着嘴唇认真思索的样子想笑,乐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会懂海禁?他搂过来亲一口,“行了,有老大人们操心,用不着想。”

乐游要好好想这件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第二天宁原道刚踏进尺水阁院门就听见正房人声热烈,小叶子声音最高,嚷嚷什么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督公不阴不阳地瞥了张留一眼。

张留心里叫苦,虽说小叶子小林子跟着他办差,他也没法儿把人别裤腰带上不是,只能缩着脖子装鹌鹑。

门口的犀带打起帘子,赶紧大声向督公请安以通风报信,宁原道懒得理会这样小伎俩,由得她去。于是蟒纹曳撒露出一角时,方才热热闹闹的厅堂瞬间岑寂。

乌泱泱一屋子七手八脚躬腰给督公请安,乐游从右边太师椅上起来福了福身。

她笑吟吟的,想进内室伺候宁原道解披风换衣裳,也能让小叶子他们趁机退下去,“今儿您回来的早,正好厨房准备了桑菊饮。”

宁原道在人前还是给她面子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但是没顺着她进内室。

小叶子他们还躬着身,没得令不敢起。乐游不敢直接求情更不能代替督公让他们起来,“也该摆饭了,妾身叫他们准备。”

“不急。”宁原道惜字如金,大马金刀坐在左边太师椅上,拿起桌上的一张地图似的东西端详。

不知道今儿是哪根弦儿搭错了,乐游心里叹气,看他对图纸颇有兴趣,笑说,“方才和他们说佛郎机,妾身就画了几下。”

“你画的?”

似乎这时候刚想起来小叶子他们,宁原道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三人如蒙大赦,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

宁原道捏着图纸进了内室,乐游服侍他换衣裳,拿出一件夹棉的墨绿道袍,温声说;“是妾身画的,不算准确,只有一个差不多的样子罢了。”徒手画地图是一个高考大省的文科生必备技能,可惜放下太多年了,只能记住一个轮廓。

“这回就罢了,下不为例。”

宁原道语气肃冷满面冰霜,乐游有些不解地仰头看他。

宁原道提点她一句,“你如何知道佛郎机在哪儿?”

几年高床软枕风雨无忧的平静生活麻痹了乐游,她在宁原道的庇护下失去了应有的警惕心,此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是让别人知道了会如何?”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内宅夫人,如何能画出遥遥万里外的情状?人言可畏人心难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宁府,守成中庸才能留的平安。

乐游羞愧地说知错。宁原道看她红着脸低头,没再往深处说。

晚间躺在床上,乐游翻来覆去睡不着,宁原道握住她一只手。

“妾身吵到您了。”乐游歉意地笑笑。

“心里有什么事,说出来好受些。”

乐游纠结许久了,她闻言往宁原道身边靠靠,头枕在他肩膀,冷不丁说一句,“妾身是异世之人。”宁原道倒是没什么惊诧神色,他这些年对乐游的来历隐隐有些猜测,不知道夫人什么时候才能全然向他坦诚。如今她终于愿意如实相告,宁原道心里不是不高兴的。

“妾身来自一千年后,走路被撞死了,不知怎的就成了乐家自缢的大小姐。后来的事儿您就都知道了。”

“其实本想瞒一辈子,但关于海禁,妾身瞒不住了。”

“因为海禁,外头夷人用不了多少年就造出火炮和大船,后来打进来欺负咱们。”她起身点灯,给宁原道画了一幅世界地图,指明欧洲在哪儿美洲在哪儿,大熙又在哪儿,用尽量直白的语言简单说了中国后来的近代史与现代史。

“海禁不好,但是正因为国家贫弱到了极致,后来才推翻了皇帝。此事非小,妾身做不了决定。”

宁原道在她画完图时就将人带进了帐子里。

他思索很久。乐游也不急,任谁知道枕边人来自一千年后都难以接受良好,何况千年后的世界与现在有翻天覆地的不同,光是没了皇帝这一条就够魔幻的了。

“你可曾让神婆看过?”宁原道试探性地问。据说边夷之地常有人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有了预测未来沟通鬼神之能,他在想乐游是不是也为同样的道理,毕竟乐游天天给佛龛上香,平时喜欢抄经文。

乐游哭笑不得,她猜到自己说了也不一定信,但还是要证明一下这不是什么故弄玄虚。

“督公,妾身不是中邪,您看这张图是中邪之人能画出来的吗?您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出海,让人看看各处地形是否与妾身所说一般无二。况且您也知道妾身嫁来后秉性有异,还怀疑妾身是探子来着呢。”

宁原道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你还和谁说过?”

“连您都是头一回告诉,妾身知道兹事体大,本想带到棺材里的,但遇上海禁了,不得不说。”乐游苦笑,宁原道尚且觉得她需要看神婆,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肯定是一把柴火烧死。

“此事到此为止,你往后不能再画这种图了。宁慎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在我书房看见的。”□□年间曾有船队远行,确实留下过两张图,但远没有乐游所绘制的清晰。

他下地把桌子上的纸全都烧了。

“我管不了别人,但你不能有事。”天行有常,因果勾连,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恐有恶果。“此事你别管了,容我好好想想。”

乐游已经极少见到他这样严肃了,她垂眸应是。与宁原道相伴七年,她唯督公马首是瞻,说不管了,她就真不再插手。

次日小林子觑着空溜到尺水阁,正好宁慎也在。宁慎正在问小姨还能不能画其他国的图形,被乐游拿昨晚督公教的说法挡了回去。

“小姨还是前两年在督公书房看见过,哪里记得清呀。不过据说海外有不少小国,等你们大了,倒是可以替小姨多出去瞧瞧。”乐游给他们分了些葡萄吃。

宁慎难掩失望之色告退了,他直觉小姨昨日驾轻就熟不像只会画一个国家的样子,但也没有办法。

小林子坐在乐游脚边,把玉带她们都赶出去,“这儿有我就行啦,姐姐们歇着去吧。”

他惯会油嘴滑舌,玉带她们捂着嘴忍笑出去了。乐游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管他,自己盘起了内院账本。

“夫人,小的们不会说出去的。”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乐游讶然。

“就是您画图的事儿,小的也告诉小叶子了,都不会告诉别人。”小林子心细,昨日夫人画图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半夜把小叶子拎起来说了,差点儿让发起床气的小叶子揍一顿。

乐游百感交集,既是欣慰于小林子一片心,又愧疚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孩子想的周全。她没说什么,拍拍小林子脑袋。小林子只仰着头笑。

此时宁慎自己去了前院书房还《春秋簿注》,他从小在宁府长大,虽然人人都喊表少爷但府里上下全把他当做真少爷对待,况且是夫人曾带着进去过书房的,守卫没敢拦下。

宁慎转眼就出来了,还对守卫道声辛苦。宽大袖子盖住了汗湿手心,他面上依然平静坦荡无风无云,一步步走得格外坚定。

……

“不行,您得喝,忍忍就喝下去了。”听这声调,跟劝武大郎喝药的潘金莲似的。

宁原道气哼哼的,耷拉着眼皮格外不情愿,盯着乐游眼睛说,“晚上要吃杏仁酪。”

“您真是惯会指使人。”

那人挨说也不吭声,只拿柳叶眼瞅她,三十五了,还能跟个孩子似的委委屈屈,也是他一技之长。

乐游觉得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哪里还看的出当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城府,偏她吃这一套,回回能让人捏着软肋,“做做做,回来就吃,上面放多多的桂花。”

威风八面的督公这才捏着鼻子喝了一盏川贝枇杷,用白水漱口好几遍,末了趁人不注意在乐游嘴上偷了个香才出门,弄得乐游直瞪他。

古代医疗水平落后,人动不动有个头疼脑热就死了。当年圣人跟前的李有禄公公就是前年入秋时没保养好,咳嗽变成了痨病,还不到六十岁呢。珍奇药材流水般赐下,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能熬几年全靠造化。乐游更加小心翼翼,宦官们早年都受过大苦,身体底子跟寻常人有异,何况督公嗓子有旧疾。天气刚一冷,她就把罗汉茶、秋梨膏、枇杷膏还有各种药饮全都安排上,甜食也做得越发少了。宁原道反抗好几次也只能每日皱着眉头喝下去。

走到尺水阁门口,宁原道站住脚步往回看。蒙蒙亮的天色,乐游在廊下温柔含笑目送他,见他回头,福身行礼。宁原道露出笑来,挥挥袖子出了院门。

张留在门口候他,也看见这一幕,凑趣儿说:“夫人待您真是一顶一的好呀!”

宁原道嗯了一声,嘴角笑意敛去,又是一张古井无波的刻薄脸。他的女人就在身后等着他归家,在外头厮杀也好谋算也罢,一身血污阴霾,总要保她一个安乐无忧岁岁长华。

……★公\众\号\阿遇的小日记☆

“怎么还阴天了呢。”乐游从花厅视事回来,外头拢了雾蒙蒙几朵云。

“连着晴好几天了,说不定要有雨。”玉带随口搭话。

“去让人给督公送雨具,万一下雨浊着不是好玩儿的。”

玉带领命去了。送雨具的小内侍只觉得夫人担心太过,几朵云彩罢了,怎会下雨呢。

惊风

一场秋雨一场寒,外头黄云漠漠,映得室内灯烛温暖宁静。乐游正就着灯抄经书,她自从八月十五之后心里时常不安,每日都要抄一个时辰的经文。今日有些心浮气躁,无他,宁慎早早出门了,说是要登高揽胜开阔心胸,眼看雨越下越大,出去找他的人一直没回来,乐游脑子里转的都是山体滑坡泥石流,全然把京郊没高山的事儿抛在脑后。

“夫人,督公今日要去汤泉庄子,请您先过去。”玉带笑吟吟打帘子进来。

分神划出一道墨迹,这幅算是毁了,她心里本就不踏实,索性把纸团起来扔了。

“这下雨呢,去哪儿做什么?”宁原道在昌平有座温泉庄子,曾经带她去过几次,汉白玉的温泉池子人泡在里面都不想出来,十分惬意舒适。乐游有些惊讶,六年间只要出门必定有督公亲自陪同,今日下雨竟然让自己单独出门。

“奴婢也不知道,前头给督公送伞回来带的信儿,只说去庄子。张公公已经准备套车了,奴婢这就收拾箱笼。”

乐游把窗扇打开往外看一眼,天色越发黑沉了,这会儿出门太不方便。“咱们等督公回来一块儿过去,待会儿雨说不定能小些。”回头发现玉带竟然已经开始收拾首饰盒子了。

“急什么,再说就去几天,哪儿用得着抱首饰匣子?”乐游不禁好笑。

玉带背着身从抽屉里取银票盒子,手上动作不停,回话,“督公已经陪圣人过去了,不用等督公。”

乐游轻轻皱了眉头,转眼又笑颜如花,“你再让人去找慎哥儿,让他整理箱笼跟着一起过去。这孩子真是的,看外头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家来,也不知道送伞的接着他没有。”

玉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转身不自然地说:“表少爷晚些回来再去不迟,咱们先收拾东西吧。”

乐游看她手指无意识拧着帕子,更觉其中有鬼,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高声问:“是不是慎哥儿出事了!”

“没有,夫人,没事。您想多了。”玉带勉强摆出个笑模样,却不知自己神情僵硬,眼睛不敢直视乐游。

“你别瞒我,现在就去把慎哥儿找来。”

玉带不动弹,只急着说没事,赶紧去汤泉庄子。

“好,你不去,我自己去。”乐游匆匆往外走,满心都是宁慎安危,她心里拔凉,认定是宁慎爬山出事,督公想把自己支到庄子瞒住。

“夫人,快收拾吧,真来不及了。”玉带都要哭出来了,值得低声说:“夫人,得罪了。”从袖中抖落出一个小纸包,扬手欲洒。

一根箭矢冲她手掌钉来,玉带狼狈躲过,手里纸包掉在地上。

“谁!”她立刻把惊吓到的乐游扯到身后,打灭了烛火。来人箭术极高,能从窗纸上的灯影判断人的位置,如果刚才那箭换个目标,乐游恐怕已经血溅三尺。尺水阁上下那么多人守卫竟然还能让人钻了空子,玉带不敢掉以轻心。

雨势愈发大了,密雨斜侵青石院落,声响似乎打在人心上。

乐游知道今日大概难以善终,箭都破进尺水阁内室了,外面还是一丝动静皆无,只怕满院子的人已经凶多吉少。玉带急急要带她走,她原本以为是宁慎出事,而今看来八成是督公有难。半刻钟之前她还在抄经书,眼下却躲在角落里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刀剑,她有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况且宁原道早上走的时候还是她给整理的袍带,杏仁快泡好了,怎么就出事了呢?

眼下情势令她无暇多想,她狠狠掐了把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玉带,”她尽力压低声调,嗓音却不自觉地颤抖,“你自己走,顶棚有个夹层,你藏在里面就行。不要管我,我知道早晚都有这么一天,你快出去找慎哥儿走远远的,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从进了宁府大门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能从中脱身固然好,但天有不测风云她也不是没考虑过,毕竟古来权宦能有几个得好下场?只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罢了,她还有太多事没来得及做太多话没和督公说,连自己的来历还尚未坦白告知。大难临头时,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那么洒脱,她不甘心,她不想死!

但谁又想死呢?

来人敢堂而皇之擅闯宁府后院,恐怕宁原道此时已经凶多吉少,她必然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等在地府,但满院子的人没必要跟着陪葬,也无需让谁为他们背负着喘不过气儿的仇恨活着。

热乎乎的气息拍在耳后,玉带莫名想哭,她强压着不告诉夫人真相,咬牙说,“夫人,别小看奴婢,今天我一定能带您杀出去。”

乐游还想再说什么,玉带突然挥手示意她噤声,偌大一个内室,此时只有微微呼吸声,落针可闻。窗外密密麻麻雨脚响,橐橐的脚步声渐渐清晰,来人似乎极悠闲,不紧不慢地闲庭信步一般。乐游没受过训练,听不出什么门道,但玉带此时脸色苍白,对方人数不下十个,且都是身轻如燕的练家子。

如今护卫们怕是早已遇险,玉带自知只能拖延些时间,动起手来难逃一死,她一抹脸,轻轻对乐游说:“我扶您上去,您藏好。”

乐游却低低地笑了,孱弱又坚定,“他们来尺水阁,要的就是我一条命,我跑不了了。你快走,别让慎哥儿回来。”

此时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帘子被挑起来,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夫人别怕,是我来救您了。”

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分列两侧,一举一动如同从模子中刻出来的,刹时将内室挤得局促。一个打死乐游也想不到的人站在黑衣人中间低眉敛目地说:“您自由了。”甚至在开口之前不忘行礼。

乱麻

灯烛被重新点亮,每个表情都不容错识。

来人平平无奇的面容让乐游十分惊喜,“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站起来往前走一步,被玉带一把拦下。她虽然不解但也没有贸然动作。

玉带警惕地吐出一句话,语速太快,乐游听不清楚。

小德子只笑,没听见一样。

玉带神色骤变,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之食肉寝皮,“小德子!你个天生的杀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连狗都不如!”她挡在乐游身前,“夫人别信他,他不是咱们的人。”

小德子对她的谩骂充耳未闻,挥手让人擒住玉带,她袖中一丝寒光闪现,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出直取来人面门,冲在前面的两人反应极快,拍飞上百斤重的紫檀几案挡住银针,桌面刹时成了钉板向角落里的主仆二人扑来。

玉带飞身欲踢,但几案突然后退,有人提前一步掀开了钉板。玉带一腿落空,黑衣人借此机会鞭腿攻她底盘,她踉跄着后退回去,手上暗器不停。内室局促施展不开身法,帷帐和迎枕都被黑衣人扯出来抵挡暗器。铮铮声中,漫空绫罗与银光起飞,杯盏与拳脚共舞,迎枕带倒灯烛点起簇火焰,乱作一团。乐游缩在墙角眼花缭乱,自知是个累赘,趁机把将针线笸箩里的银剪子握进手心。

暗器再如何也是有限,玉带袖中再也抖落不出物件儿,赤手空拳上阵不敌对方人多势众,几下就被反缚双臂擒住。

“夫人受惊了。”小德子慢条斯理地说,自有人扑灭菱锦上的火焰,在纹绣灿烂里留下一片焦黑。

“你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乐游色厉内荏,她哪里见过这般打斗,此时承尘上都钉着飞镖,她强自镇定实则两腿沾沾。

“这贱婢妄图弑主,进门前的一箭就是为了射掉她手里的药。”他脚尖在地上踢了踢,乐游这才发现那个不起眼的小纸包,当时室内只有她们二人,用在谁身上不言而喻。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玉带,一时竟分不出敌友。玉带低头狼狈地辩解:“奴婢绝无二心,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督公到底有没有事?谁才是歹人?一边是相伴六年的丫鬟,一边是自己照拂过的孩子,乐游茫茫然不知所措。

小德子忽的抬头,眼睛里格外炽热的光不容错识,“宁原道被圣人投进大牢将不日发落,您自由了,我来保护您走。”

玉带闻言骂的更凶,挨千刀的、不得好死通通招呼上。小德子全然不在意,只紧紧盯着乐游,贪婪地用视线描绘她的脸庞。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苦着盼着熬着,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他隐忍筹谋这许久终于成事。风雨如晦,暗夜无光,如今一朝夙愿得偿。他连将乐游安顿在哪里都想好了,京郊的庄子,有桃园菜圃百鸟啁啾,到时候自己休沐就过去看她,一块儿种水萝卜包荠菜饺子,春天必定在桃树林里架起秋千,他推,她笑。想到这儿,小德子压不住上翘的嘴角,显得有些神经质的痉挛。

乐游全身都不自觉地抖,她发现自己真是老了记性不好,此时竟然有些认不出前几天还一起过中秋节的人,那人的嘴张张合合,她似乎什么都听见了,但脑子里又什么都没留下。她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狠狠闭上眼睛。这是梦这是梦,梦醒了就好了。

等等!

乐游霍然睁开双眼,“你说圣人将督公投进大牢?”

“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宁原道虽然人在刑部,我怕其走狗对您不利赶着过来救您,咱们走吧。”小德子说这话时还特意轻飘飘看了一眼被押在旁边的玉带。

督公没死!乐游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多大人了,怎么这都扛不住。她自嘲地笑笑,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冷静。

她挺直脊背,“德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先请去前厅奉茶。误会一场,先放了我的婢女吧。”

“玉带,把我三品诰命服拿出来,我要进宫面圣。既然圣人没有下旨处置我宁乐氏,我就还是诰命夫人,宁府就容不得人撒野。”

玉带眼里闪过光亮,哽咽着应声。

小德子显然没想到这一层,甚至忘记了她还是礼部在册的三品淑人,他不禁愣了愣。但机遇如电光石火,倏忽即逝。如今整座府邸是个空壳子,东厂人人自顾不暇,没有人会管这处死活。他拿定了主意,微微一笑,

“夫人,得罪了。”

乐游立刻将藏在手里的银剪子横在脖颈,“德公公,放人。”她知道小德子想活捉她,真是想取人性命的话哪儿用得着费这么多口舌。事到如今她不想死了,这条命要留着去救宁原道,她要赌一把。

“您,您别动。”小德子被那把突然出现的小巧银剪唬得肝胆俱裂,“我真是来救您走的,您别这样。”

乐游只重复一遍放开。

小德子没放开,乐游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也就只拿剪子比划比划。他深呼吸,再睁眼时慌乱神色全然消失,转瞬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漫不经心地横在玉带颈侧,笑了笑“您放下剪子,否则先让这贱婢试试匕首。”

他看着怒目圆睁的乐游笑意愈深,“宁府上下倒是没仔细算过,只知道尺水阁里约么二十几人,性命都横在您手里了。”

玉带兀自大骂,小德子让人把她嘴堵上,匕首的薄刃始终闪着幽暗的光。

“我将死之人哪里还管的了这许多,你就算杀尽了又如何。”乐游也笑了,在昏暗的屋子里如明珠乍现勾魂夺魄。她突然加重了力气,玉做的脖颈上立时流下一道血线,“放了玉带,你们都出去。”她只是想勉力一试,赌的是小德子对她心意如何。

她竟然真动手了,小德子看那一抹红方寸大乱,“别,别……”

乐游冷冷地看着他。

小德子不敢赌了,赶紧命令黑衣人放开玉带,“放开了,您放下剪子行不行。”

玉带退到乐游身前警惕地守着。

“德公公自便,恕不远送。”

小德子不甘心,这回不成就难有下次良机,但那把剪刀就横在乐游脖子上,稍稍用些力气就是血溅当场。

两相为难之际,门口又是急急的脚步声,一道尖细声音喝破内室沉寂,“给我滚出去!”

是小林子!

玉带和乐游对视,从对方眼睛里看到难以置信和惊喜。

小叶子穿着正经藏蓝官服先一步闯进来,把小林子和飞鱼服们丢在身后。他一来,玉带明显地松了口气,肩膀不再绷得那样紧了——小叶子功夫远胜众人,能护夫人无恙。

他眼泪打转儿,哭着说:“小的来晚了。”哆哆嗦嗦给乐游颈侧伤口撒上药粉。

今日他们在东厂办差时传来督公下狱的事情,东厂里人心惶惶。两人顾不得身上的差事就私自打马回来,跟着的番子们全是自愿来的。还好跑回来,不然夫人就真出事儿了,小林子想起院里晕了满地的护卫就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乐游把银剪子藏在袖中,听小叶子扭头大骂:“你个忘恩背主的狗东西!死囚攮的玩意儿!今儿杀到这儿来了,明儿就是刨你老子娘的坟!”

小德子自知大势已去,桀桀怪笑,“我忘恩背主?我要是忘恩背主就轮不着你站在这儿了!”

他直勾勾地看向乐游:“我是为你好,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这里调走吗?伺候贵人?哈!哪儿有什么贵人啊?是因为我没答应姓宁的狗贼把你带过去送给曾敏!当年我在柴房被关了一天自己挣断了绳子要去救你,那狗贼怕我告诉你实情才把我送去了东厂。现在倒好,我倒成了忘恩背主了。”

他激动地一手指向小林子,脖子上青筋暴起,“你问他,你问他当时带你去前院是为了什么?问啊!”

小林子神情躲闪,答案不言自明。

“谁会信你胡吣!你就是个胡乱攀咬的疯狗!”玉带上前一步大骂。

浇油

他根本不理会旁人说什么,撸起袖子指着胳膊上淡淡白色痕迹对乐游说:“他不敢说了吧!这是我不肯听话带你过去的代价,那小子就在旁边看着,看到一半就吓尿了裤子答应把你领过去。你以为的忠仆不过是个卖主求荣的货色,可怜你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有怒其不争有愤恨,更有嫉妒。他小时候曾经无数次在被窝里偷偷幻想,如果自己还留在尺水阁会多好,哪怕做最下等的活计也好,一个把自己当人的主子,一个会在自己摔跤时蹲下来给揉揉膝盖掸掸土的主子。

凭什么忘恩负义的小林子能跟在乐游左右,而忠心护主的自己却要离她远去,连见一面都是奢望。两个月相处,赔进去他一辈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他小德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不甘心认命,不甘心输给造化弄人这四个字,偏要挣出自己的运道。

他看着乐游惨白面容上的泪水心痛又快意,自虐般还想往下说,乐游却不肯听了。

“玉带,送客!今日招待不周,改日督公在家定然相邀。”

这不是倒腾谁对得起对不起的时候,宁原道还在刑部大牢里受苦,她晚一秒救出来督公就要多受一份苦。要是督公能侥幸活过这一关,往后有的是功夫翻旧账,如果督公……从前是非对错也就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救出督公,宦官生死从来是皇帝一个人的事儿,乐游面圣是最有效的一条路。

小德子看她事到如今依然飞蛾扑火,心痛如绞,他漠然开口:“你知道宁慎在哪儿吗?”

玉带他们倏忽色变,小叶子更是厉喝一声:“你闭嘴!”猱身而上杀机乍现。

乐游已经面无人色,“你别害他,他什么都不懂。”

他恨极了,不顾小叶子来势汹汹的杀招,嘶声道:“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也值得你这样护着?你的好督公下大狱可多亏了这位宁慎少爷,要不是他偷出去的东西,宁原道还倒不了这么快。他这会儿正在金殿上呢,卖了宁原道,换他这辈子仕途就稳稳当当一帆风顺,多划算的一笔买卖啊!要不是他下药,我想进来还得破费一番功夫。”

“他们都是要害你,只有我对你好,只有我是真心的啊!”这一句简直要吼出血来,孤狼困兽般绝望挣扎。

小叶子的攻击被黑衣人挡住,窗户纸已经捅破,他无心恋战,折回乐游身边担忧地看着她,被摇摇欲坠的乐游捉住一只手臂扶着。比起活人,乐游此时更像一个女鬼,似乎下一秒就会消散在满室灯火里,眼泪无意识地淌下,搭在小叶子手臂的五指蜷曲抽搐,小叶子顾不上疼,一遍遍无力地求她不要哭。

她做不到不哭,但是嘶哑狠戾地说:

“既然圣人还没让督公家眷入教坊司,我就是三品的宁夫人,你们就得滚出这宅子,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小德子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乐游,本就青白的面容更无一丝血色,他喃喃自语,“七年前我想救你,没成,代价是几年见不到你。现在想救你还是不成,代价是你厌弃我。”他定定看向乐游,像是疑问又像是回答,“我救不了你。”

小林子向门口一扬手,小德子最后再深深地看一眼乐游,转身离去。

此时争斗起来双方都无十成胜算,小德子再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错失良机。其实他殊死一搏未必不能将人全歼,可是,他看着尺水阁紧闭的院门想,她不愿意啊。

“走。”

宁原道如今出事,御马监和司礼监又是好一场官司,他必须尽快赶回去。补子上的飞鱼纹张牙舞爪,小德子像是一个普通的六品内官般打马往宫城去。一行黑衣人则四散混入街市,须弥之间消失无踪。

闷雷滚动,雨水流进眼睛里。伏在马上疾驰时,他恨恨地想,现在不愿意没关系,日后迟早有她愿意的一天。

尺水阁正房,乐游一边穿戴整套诰命衣冠,一边命小林子把所有信息告诉她。

“今日早朝,大皇子参了督公,圣人雷霆大怒,将督公投进刑部大牢。督公以前说过,一旦出事,让小的们护送您去苏州的一个宅子,那是督公早年置办的退路。”小林子语速极快,另一边小叶子也说送她去苏州。

乐游手上动作不停,穿上孔雀翟衣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饶是玉带帮忙也手忙脚乱,她头也不抬,“事到如今你们怎么还瞒着我?督公进刑部至少大半个时辰了,正被严刑拷打,你们怎么还不说实话。”

“督公说了,让您自己走远远的,不要救他。”连玉带神色都有几分犹疑,进了刑部大牢的人,多少官员求情都不能囫囵出来,何况根底本就不干净的督公。夫人去面圣,真的有用吗?

乐游脑门儿渗出密密的汗珠,她第二次穿这身衣服,根本不会系大带,“东厂手段连只蚂蚁都能查,我一个妇人真离了督公能平安几日?趁现在还有转圜余地,我去求圣人,至少有一线生机。非要我现在死在这儿你们才甘愿吗?”

小叶子受不住这话,跪下一股脑全说出来,“二皇子参的罪名是强抢民女、淫行聚敛、贪墨和抢亲。强抢民女是说之前抚幼院里的智姐儿,她爹告官说督公不还他女儿,智姐儿也听了她爹的话;抢亲是说抢了您和一个姓谢的婚事,姓谢的往大理寺递的状子。”

“贪墨呢?有证据吗?”乐游眼睛亮亮的。从古至今百姓最恨贪官,这件事是最能激起物议的,宁原道手脚不干净但也不算太过,他性情谨慎多疑,按理说不会轻易被人抓住证据,只要这条站不住就能翻成对方诬告。此时乐游已经抛开自己生而为人的全部原则,只想为自己丈夫脱罪。

小叶子低着头,不肯出声。

“你是要急死我吗?”

“……是宁慎,宁慎从书房偷了东西,亲自在金銮殿佐证。”小叶子狠狠咽了口唾沫,干涸着嗓音说。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开口了,宁慎是乐游一手养大的,偏偏伙同外人置宁府于死地。

乐游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尽力压下去,竭力维持平静的表象,她转头换个话题,“府里的人,大夫怎么说?”

院子里晕厥的人已经请大夫诊治,纯粹是被药晕了,此时都被番子们拍醒。

犀带进来时尚且头重脚轻,但只能强撑着这口气支应,“夫人,二皇子府上的人来了。”

“督公今日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见外人,请他回吧。”黄鼠狼给鸡拜年,乐游没空应付他。

没一会儿功夫,犀带又冲进来回话,在门槛险些绊了个跟头,“那人说是关于督公生死,请您务必见一面。”

大皇子发难,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昔日恩怨在眼前已经无足轻重,乐游急匆匆带着人到了前院。

来人态度十分倨傲:“二皇子请您去府上住些时日陪伴皇子妃,也好为宁大人求情。”

小叶子腰刀出鞘三分,被乐游一把拽住手臂,她笑吟吟地说:“容我去后面考虑考虑,您稍等片刻。来人,给贵客换君山银针。”

乐游不疾不徐走出前院,在小叶子不解目光中对翠带低语:“拖住他,找个会易容的丫头扮成我去周旋。”

而后急急遣散了所有丫鬟仆妇,众人千恩万谢离开后一辆马车从角门往城外驶去,辙印很深。一串金珠子颠簸下来,素白的手从车窗探出去让人不要捡,车夫只顾扬鞭催马,却不知这一幕全落在宁府外面探子的眼里。

雨幕中街上几无人声,马车在踏踏声中飞快出城,顺着官道一路向南。

西域骏马高高扬蹄转了半圈停下,二皇子亲自逼住马车,他笑得张狂恣意:“识相点儿,跟爷回去,姓宁的死了,我倒要看看谁能护着你。”

马车不动,大雨中二皇子只觉从没这样畅快过,一个阉人也敢给皇子使绊子,烂泥里的命终归要死在烂泥里。宁原道护着这个小娘皮跟眼珠子似的,还不是得着信儿就卷钱跑了?

他看着阴沉沉的天幕突然觉得没意思,本以为多三贞九烈,逃不过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宿命。

无人应声,二皇子没耐心淋雨了,直接让人去掀帘子。

轿厢里乐游恨不得自己是一粒微尘,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面的人声。

胆色

雨幕之下一切都模糊起来,只能看见那人刚掀起轿帘一道缝隙就喷溅着鲜血倒下。轿中人转眼之间动手,干脆利落,连看清楚凶器的时间都没给人留下。

尸体横在车前,鲜血随雨水肆意刘淌,雨滴砸在上面腾起细碎的水雾,湿气中混入腥气弥漫,马匹本能不安地甩动尾巴。赶车的木讷车夫似乎没有五感,转身钻进车厢里。

天地间雨线连接,二皇子眼里重新有了兴味,挥挥马鞭,身后十几个人刀剑出鞘。

“里头的女人要活的,剩下的都弄死。”

车厢为精钢所制,不能轻易劈砍,等二皇子的人全都围着施展时,接缝处机关射出暗器,最内围的无一幸免。

“废物!”二皇子殿下气急,手下人却不敢轻举妄动。

“呵。”一声轻笑从轿中传出,竟然在雨声嘈杂里能让在场人都听见,“殿下,火气太大可容易伤身呀。”声音尖细,非男非女。

……

此时乐游正浑身湿淋淋的跪在养心殿里,礼服上的雨水在膝下金砖漫出一片水迹。灯烛明亮,更让她的狼狈无所遁形。多亏和督公日夜相处,不然天子威严就能吓得她说不出话来。

一刻钟前,她和玉带混在仆妇中离开宁府,小叶子带着人假装挟金出逃引走视线。外命妇进宫本就该提前递牌子,但乐游等不起这些时间,况且树倒猢狲散,宁原道倒台之后发落她是迟早的事儿,小林子安排了一个内侍将她藏在马车里带进皇城。还好前世她去过几次故宫,自己摸索到了养心殿,许是雨大视线不好或者运气逆天。一路上竟也无人盘问。

龙涎香气息入人心肺,乐游深深俯跪在地恭敬地禀告:“督公确实碰了银子,臣妇知道,但他未曾动过军饷赈灾钱粮,没碰过不该碰的。满朝文武随便提溜出来哪个都不干净。诸位大人弹劾他,是因为他从来只忠心您一个人,世家蝇营狗苟的关系网拘不住他。自臣妇嫁给督公,多少大人都想给宁府送美人,还有书香门第送嫡小姐的,督公统统拒了。如果督公不在,朝廷的事就是世家左右,而哪个臣子能不顾父母妻儿一摊子事儿只为您尽忠呢?”

“臣妇无知妇人耳,只知道督公能为圣人做他人不愿做之事,杀督公容易,但再找出一个能只忠于圣人的,难。倘若天下人看见忠心为主却落得如此下场……”她停顿了一下后重重叩首:“臣妇为圣人忧心。求陛下三思。”

九五之尊终于开口,“抬起头来。”

乐游微微抬头,恭顺地低垂眼皮不敢冒犯天颜。她是在命妇服外头套了婆子的衣裳冒雨跑出来的,庄重的锦衣如今又湿又皱,塌在身上勾勒出曼妙曲线。一脸的水,头发也一缕缕不成样子。其实这能算御前失仪的罪名,但她实在太漂亮了,灯烛下美人素面朝天仍然容色逼人,微微红肿的一双瑞风眼更添楚楚可怜的韵味。

御案后头皇帝幽幽吐出一句,“他倒是好福气,你这么为他打算。”声音疲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乐游心里咯噔一声,以额触地,“能在圣明天子治下嫁给督公,是臣妇好福气。当年臣妇与谢家二公子自幼定亲,但妹妹与未婚夫有私,两家大人为颜面将臣妇婚事换给了妹妹。臣妇虽粗鄙却也知女子从一而终,曾因此自缢,幸蒙督公不弃愿意聘娶,这是臣妇前世修来的福分。”

“你这般模样,不进宫,倒真是可惜了。”

“臣妇蒲柳之姿,幸蒙督公不弃,只想此生能侍奉督公左右。”

皇帝真的起了好奇,“他一个宦官,值得你这样?”

宫中禁对食,私底下结为菜户的也有,但大多是宦官权势钱财换来的一点施舍,没有宫女真心情愿,甚至曾经出过太监威胁宫女的惨案。皇帝理解不了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子死心塌地跟一个阉人,竟敢擅闯宫禁面圣求宁原道一条活路。别说什么以夫为天从一而终的冠冕堂皇,冲她能跪在养心殿面不改色侃侃而谈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儿。皇帝更加疑惑了,究竟是什么能让她为一个世人鄙薄的宦官以命相搏。

乐游正色说,“对臣妇来说他只是丈夫,是家中顶梁柱。能抚养家小庇护妻子,督公是不是宦官又如何呢?同样的道理,他为君尽忠,是不是宦官并不重要。话说的粗鄙些,他是宦官反而更能忠心不二,即使小节上有亏也能让陛下放心。督公无子嗣,他不会为了后代前程居心不轨,也无父母岳家,这样孤零零一个人,是陛下手里最合用的一把刀,求陛下明鉴。”

“照你这么说,宁原道反倒是第一大忠臣,天下再没有比他忠心的了?这桩桩件件都是别人诬陷不成?”

“陛下息怒。臣妇不敢妄言,只知道督公无家族子嗣牵绊,是个忠心为主的孤臣。罪名中强抢民女是他人构陷,抢亲纯属无稽之谈,诸位大人明镜高悬,但难保尺牍劳形一时不察被奸人蒙蔽,臣妇愿与人对质以求督公一个清白。”最后一句话慷锵有力,殿里当值的宫人都有些犯怵。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她俯跪在地的身影,似褒似贬地感叹一句:“有胆色。”

风雨大作,烛火明灭,乐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一个自幼隐忍蛰伏十几年最后从血海里蹚出通天路的人怎么可能需要自己分析驭下之术。宁原道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曾说过皇帝默许他私自使唤银作局,是什么让皇帝突然将宁原道投入牢狱。乐游心念电转,想找出刺激皇帝的那根针。

她悄悄用余光扫一眼皇帝脸色,四十出头的人,神情萎靡眼泡很重,正闭目养神。皇帝算得上清心寡欲,要不然贵妃也不会找侍卫,出了什么事能让他神色不好?

中秋后京城无大事,宁原道循规蹈矩……

不,不能这么想,是影响皇帝的事。

鞑子犯边?贪官污吏?不对,事情要这几日发生的而且没在邸报上写出来。人生五伦,没听说皇帝是痴情种子,几个皇子都活得好好的,除了在南京荣养的李有禄他老师长辈兄弟早都没了。谁能让皇帝决心处置了一个得用的手下?

水汽裹挟滚滚而来,肃杀秋意,乐游裹着冰冷雨水竟然渗出汗来。今年秋冷,冻人肺腑……

秋冷!

一个意料之外清理之中的大胆猜测浮现脑海。

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乐游横下心,在皇帝开口之前说:“李老公公一心为圣人着想,但是南京路远,难保不被奸人蒙蔽。”

皇帝霍然开目。

乐游视线紧紧盯着金砖缝隙,等到语调沉沉的“说”之后长出一口气,赌对了!

紧接着提起心,眼下真是进退不得,皇帝只怕已经疑上了自己,“臣妇不知道李老公公如何,但是能左右圣人的只有李老公公。臣妇明白李老公公拳拳之心,怕督公揽权宦官干政像前朝一般乌烟瘴气。圣人明鉴,督公确实权势颇盛,但处置了一个宁原道还会有张原道李原道出来。”

“臣妇大胆妄言,制衡才是驭下良术。裁撤东厂和锦衣卫简单,但日后谁能当陛下耳目呢?谁能为陛下做不方便做的事呢?灭厂卫之后天下尽是文官天下,竟不知朝廷是百官的朝廷还是陛下的朝廷。李老公公怕陛下为内官蛊惑,但内阁大人文武百官是否就能全无私心不受蛊惑?其实老公公的担忧不无道理,内官读书少无学识,容易被一时钱财收买容易被威势胁迫。

臣妇有一愚见大胆上奏,请陛下整顿宫闱,严令内侍入宫前必要学诗书礼易懂忠君爱国,并禁止对太监宫女动私刑。此外东厂和锦衣卫不能再有捉拿人犯之权,只可风闻奏事搜集证据,如此一来陛下既能乾坤独揽又能防厂卫权盛。”

长长一串说完,养心殿陷入死寂。

倏忽闪电映照金砖泛着一种奇异的灰色,一声闷雷遽然炸响。乐游闭上眼睛,这回怕是只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宁原道教你的?”

“是臣妇一己愚见,未曾向人说过,督公不知情。”她急急地补充,“除了李老公公,臣妇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让您处置督公。是臣妇妄加揣度,请圣人明鉴。”

皇帝怎么可能相信呢?他甚至怀疑早朝之前小内侍悄悄呈上来的信被宁原道看过,但倘若宁原道清楚有这么一封信存在,早就将之烧成灰烬,根本递不到养心殿。本来帝王多疑,想不明白没关系,杀了就是了。但如果种种确实是此女想出来的主意,弄死她实在太可惜了。

厂卫弊病多年,百官只会说裁撤厂卫,历任皇帝也只能偶尔杀几个东厂提督和锦衣卫以儆效尤。这个棘手的问题如今终于有法子解决,虽然粗糙的很但也是条可行的路。他看着瑟瑟发抖的乐游心情有些复杂。

“后面的事情让督公来办再合适不过,等事情做好,您发落他去个旮旯地方养老就行,他一身伤说不定都活不到那时候。求您看在督公忠心为主的份儿上,给他一条活路。”金砖太冷,乐游膝盖已经跪麻了,她从没有这样畏惧过一个人,也没有这样憎恨过一个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全在皇帝一念间。

风驱骤雨洗皇城,琉璃瓦上淌下小溪般的水,冲下层层汉白玉石阶经过排水道奔入护城河,与淤泥一起腐朽发臭。

斗拱飞檐的养心殿里,皇帝终于开口:“你要是个男子,倒也称得上一句国士无双了。”

乐游正要说不敢,皇帝话锋一转:“你既然天资聪颖,流落民间实在埋没明珠,宫苑珍奇才配得上这份灵气。”

皇帝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把乐游放在禁宫里看起来,如果真是她自己想出的主意,就当一个女诸葛养着,不给她孩子就是了。如果不是,皇帝看着那段凝脂般的颈子想,一个女人罢了,宫里死的还少么,到时候就好好查查宁原道手伸的究竟有多长。

这一段话几乎算得上明示,识相点儿的该说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凭陛下吩咐,如此皆大欢喜。皇帝却看见乐游抖得更厉害了。

“臣妇谢陛下夸奖,实在愧不敢当。臣妇平日里只读些《女戒》《女德》,不料枯枝丑叶竟能得此考语,归家之后必定与督公日日感念天恩。”声音打颤得厉害。

皇帝嘴角的笑纹凝住,他是皇帝,但他首先是个男人,被一个落魄境地的美貌女子拒绝之后自然不会多高兴,尤其这女子是为了一个阉奴。

生死

天子富有四海,竟然有人能如此不识相,侍立一旁的宫人恨不得堵上耳朵蒙上眼睛。有人不由羡慕宁原道的运气,即使身陷囹圄妻子还能不离不弃,甚至敢为他拒绝皇帝,到这一步,真是死也瞑目。

雷云碰撞出蛛网般的闪电,偌大一个宫室没有半分声息,皇帝放下钧窑黄釉暗刻龙纹茶盏,轻笑一声:“那就留不得你了。”

乐游没应声,又叩首一回,她从说出破解之法时就做好了一命呜呼的准备,皇帝嘛,如果不能为之所用就会为之所杀,死就死吧,能救回宁原道自己也算功德圆满,她绝不可能入宫,她想要的是纯粹的感情,不管宁原道究竟有没有害过自己,乐游都不可能委身他人,宁原道对不起自己是宁原道的事儿,乐游要对得起自己付出的真情实意。

“求陛下放督公一条活路,臣妇擅闯宫闱冒犯天颜,自当以死谢罪。”

一刻钟后,青衣太监顶着瓢泼大雨急急出宫,落汤鸡一般赶去刑部传皇帝口谕。

宣旨太监看着刑部大牢里的人暗自感叹,真是好命啊。

……

大雨倾盆,一道雷打在京郊旷野,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霹成蜡烛,转眼被雨水浇灭,留下焦黑的颜色。水幕是劈不开扯不断的牵连厚重,水腥气砸起土腥气,混着三里亭外汩汩流溢的血腥织造一个人间修罗场。

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在马车周围,宁府护卫将二皇子团团围住。二皇子的扈从或死或伤,与之对比鲜明的事小叶子长刀杵地站没站样,斗笠遮不住他脸上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丝毫看不出刚刚独自手刃一半人的煞神模样,他戏谑地问二皇子:“殿下,咱家跟您走好不好啊?”拿腔捏调,饶是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也能感受到嘲讽。

二皇子兀自撑着天潢贵胄的架子,心里已经有如油煎。他为了隐秘没告诉任何人,甚至是装扮成商人行动,如果今日横尸此地,一场暴雨就能冲刷掉所有痕迹。

小叶子看着只觉说不出的畅快,他这辈子记住的第一个“贵人”就是这位二皇子。当年躲在咸阳斋后院的筐里面时候他就下决心要以牙还牙,龙子凤孙又如何,早晚有他落地不如鸡那天,小叶子笑得恣意。

可惜眼下还不到时候,二皇子除不得,小叶子叹口气,用刀掬起一刃雨水,“行了,咱家在城郊偶遇二皇子殿下孤身一人,请殿下一同回城。”他长刀自下而上划出半个圆弧,对马车遥遥一点,笑吟吟地:“殿下,请吧。”

四野无人,二皇子惊疑不定。

“真想杀人早就动手了,用不着站这儿啰嗦半天,走吧您。”人都说二皇子疏朗豪阔有侠气,实则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小叶子笑得轻蔑又不屑。

形势比人强,二皇子自诩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懂变通。但样子还是要有的,他冷冷一笑于雨中不疾不徐地踱了两步,可惜谁都是落汤鸡似的,别说凤羽,连根鸡毛都抖落不出来。小叶子跟看猴儿戏似的瞅他,心想这人怕不是有病,大雨天喜欢挨淋。

突然间忽哨一声响,不下二十个黑衣人纵马疾驰而来。

形势反转,方才还乱了阵脚的二皇子突然好整以暇,站在马车前洋洋得意。

“二皇子竟敢豢养死士,倒是咱家失敬了。”

豢养死士视同谋反,他们没预料到二皇子竟然如此大胆,敢在京城里养人,东厂此前甚至竟对此毫不知情。更没想到二皇子消息传递竟然如此之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马蹄越来越近,西域汗血宝马才有的身形渐渐清晰,这样整肃的人马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同样也不会轻易出动,小叶子本能地觉得不对——二皇子十六个扈从都躺在地上,谁能传出消息?

二皇子往黑衣人方向走去,被小叶子刀刃横在颈前。

“你们主子在我手里,让个道儿吧。”

黑衣人恍若未闻,齐刷刷下马刀剑出鞘奔杀而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叶子转头问呆若木鸡的二皇子,疾言厉色,“有谁知道你出城!”

“我,我谁也没说。没人知道!”他此刻只想夺路而逃,来者不善,恐怕不会留下活口。

软剑转眼卷上一个护卫的喉咙,黑衣人快如鬼影,重重雨幕中取人性命。对方武功不弱且人多势众,小叶子虽骁勇但也渐渐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

半个时辰后,一个忠厚面相的中年人走进大皇子府书房,躬身对正在考较嫡长子功课的大皇子小声说,

“殿下,事情成了,全都干净了。”

大皇子笑笑让他退下,让长子诵《雍也》。

六岁的皇长孙虽然疑惑但也知道不能多问,老老实实奶声奶气地背书:“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

与此同时,宁原道正跪在养心殿的金砖上。他被带来时已经受过了鞭刑,短短一个时辰,身上尽是血污。东厂提督平日树敌太多,大人们抓住他自然往死里折腾,他现在能不瘫倒在地全是靠一口气支撑。

许是看他这般狼狈凄惨模样想起了当年藏玉玺的事情,皇帝还温声宽慰几句说一定还他清白,让他先在宫里住下,传太医给治伤。

宁原道沙哑着嗓音谢主隆恩。他在想乐游如今到哪儿了,按玉带她们的身手,应该已经离京几十里。外面雨这样大,不知道乐游淋着没有。他不打算把人追回来,君心难测,此次不好善了,乐游走的远远的才是正理。

他终究无能,护不住她,还要让她冒雨逃命。以后别恨他才好啊。

乐游在他被扶进来时就死死捂住嘴,泪水阻隔了她的视线。宁原道早上穿的官服已经被剥下了,此时本来雪白的中衣染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她就在屏风后面,距离宁原道不过一丈的位置,但只能从屏风缝隙里偷偷用视线描摹他的脸。乐游把他的模样彻底压进脑子里,这是最后一面了——再没有以后,再没有白头。

有内侍扶着宁原道蹒跚离开,脚步声在雨声中消弭,乐游鬼魂一般从黄花梨镂雕海水云龙纹十二扇大屏风后面转出来。

她哭也是静静的,没有涨红的面庞,没有声嘶力竭的哀嚎,面无表情,如同假人一般。

乐游直挺挺地站着,事到如今她不想跪了——这辈子已经到头,用不着再行该死的礼。此时皇帝终于从纤细的身影中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刚骨,有些相信种种主意出自一妇人之手。

太可惜了。

皇帝幽幽开口,“宁原道留得,但你留不得。”

“罪妇自知犯口舌之过,实无可赦。如今能最后看督公一眼已经是圣人宽和仁慈,罪妇谢主隆恩。”死了也好,死了就永远不用知道小德子的话是真是假,死了就永远是被人真真切切爱过的乐游。“你要是入宫,就不必如此,朕最后问你一遍。”

“谢陛下赏识,臣妇智谋不足,搬弄口舌,自知不足以入宫闱。”

“说你聪明,你又……”皇帝像是感叹地说了一句,挥挥手。

“罪妇谢主隆恩。”

内侍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给她,乐游颤抖着手接过。此时她无比希望今天经历的所有是一桩噩梦,梦醒之后宁原道会把她揽在怀里安慰,亲亲她的额头和鬓发。

要是梦多好啊,她绝望地将腥苦药汁一饮而尽,嗓子里有如刀割。

“臣妇谢主隆恩,求陛下告诉督公我是从马车上摔死的,别跟他说实……”乐游咳嗽着,肺都要出来,犹自强撑着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吐出大口的鲜血。

死生

养心殿门被撞开,风雨裹挟寒气长驱直入,烛火跳动摇曳。

衣服上的血迹被雨晕染开来,血水顺着脚尖漫在地上,宁原道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看见那泼墨般的红色目眦尽裂,

“乐游!”

他嘶声哭吼,如夜枭悲鸣杜鹃啼血。

仿佛一切都是虚无幻境,只有委顿在地鲜血弥漫的人才是唯一真实。宁原道跌跌撞撞被高高的门槛绊倒,顾不上站起来,爬到乐游身边把她死死抱住。

“乐游,乐游,你不会死你不会死。”宁原道已经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想用衣袖拭去乐游嘴边的鲜血,但转瞬她吐出来更多,本就染血的袖子只能徒劳地将血越抹越多。

乐游恍惚之间看见宁原道的脸,看见他嘴唇张张合合,但什么都听不见。

她还有闲心想,都说死之前会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原来这句话真的啊。

抱歉了,失约先走一步。不能和你去漠漠西北骑骆驼吃烤羊,不能和你在草长莺飞江南折莲花,不能给你用岭南荔枝酿酒,也不能相知相守到白头。

我走了,你怎么办呢?以后谁给你绣荷包打络子,以后谁为你做桂花糕……太匆忙了,连给你留下个告别的功夫都没有。

真到了这时候,乐游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想死,有多不甘心死。

她勉强勾唇笑,微微张嘴想说什么,但止不住的血涌出来湮没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转眼就身体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乐游!乐游!”宁原道本就沙哑的嗓音成了一面尖利的破锣,但是怎么都叫不醒她也摇不醒她。督公伤痕累累的手上浸满了乐游的鲜血,铺天盖地的红,比成婚那日的红盖头和帷帐还要浓重的红,甚至把宁原道的眼睛染上血色。

他似乎才看到龙椅上的皇帝,像狗一样狼狈地膝行上前,但被宫人拦下。

“奴才求您饶她一命,求您,奴才给您当牛做马,奴才什么都不要了。”宁原道对着皇帝不停地磕头,血流在金砖地上。门外狂风飚折暴雨如注,他嘶声悲号如同惨死的鬼魅。殿外的侍卫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倏忽抬头,眼里闪出奇异的光,拦着他的宫人不禁胆寒,

“我死!我这就死!求您饶了她。”说着就要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被几个太监联手制住。

龙椅上端坐的皇帝终于开口,“朕年纪大了,不轻易杀生,给她用的守拙。”

守拙——忘机殊会俗,守拙异怀安。皇帝确实没伤她性命,只是用了这药就再也说不得话而已。

没有解药。

皇帝想的很清楚,乐游是个变数——她太聪明了,难保有朝一日蛊惑宁原道筹谋朝政。可惜用宁原道就不能杀乐游,二人夫妻情笃,没得激宁原道狗急跳墙,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她永远闭嘴。灌药本不想让宁原道看见,但既然看见了也无所谓,正好杀鸡儆猴——凭他宁原道再如何,也该知道生死都是君王一念之间。

李有禄字字泣血的绝笔信还瘫在桌案上,皇帝瞟了一眼。他自认为宽仁慈和,毕竟留了乐游一条命在,嗓子有没有哪儿那么重要。

“回头让太医去看看。”皇帝挥挥手,似是极大的恩典。

“奴才,谢主隆恩。”宁原道抱着尚且还在涌血的乐游谢恩,他咬肌紧绷,背上的红色濡湿,白色中衣彻底被浸透,比奏折上的朱批还要赤红。

……

外面碧空如洗,前两日的大雨把夏季的潮热洗涮干净,换作秋高气爽时节。袅袅烟气自麒麟铜炉升起,流散在落针可闻的内室。

门扉开合,玉带轻手轻脚进来将桌案上已经冷了的茶水倒掉,注上新水。她只能影影绰绰看见帐子里坐着的人,本来拎着铜壶退出去就得,但想了想还是犹豫着低声说一句:“督公,您喝口水吧,夫人要是知道您这么作践自己肯定也伤心。”

宁原道恍若未闻,玉带只好抱着托盘下去了。

那日夫人是被督公抱着从皇宫回来的,两人都是血乎乎一身狼狈,督公更是把白衣染成红袍,饶是如此督公也不许旁人碰夫人,脚步踉跄地像是要随时倒下也强撑着一口气把夫人安置好。夫人回到府里就开始发烧,督工不顾身上的伤非得陪在一旁,这两日根本没心思饮食,谁劝都没用。

夫人再不醒来,督工也该倒下了。她叹口气,掩上了内室门。

“夫人怎样?”犀带急切地问。夫人昨晚退下些热度,太医说今明两日就能醒,她一早就支棱着耳朵听内室动静。

玉带冲她摇摇头,并未多言,犀带难掩失望之色,两人守在门口盼一个好消息。

……

“你怎么还不醒?”宁原道推推乐游,床上的人依然紧闭双目。他不高兴,拉长了脸阴阳怪气地拿腔拿调,“咱家的话竟是不管用了,嗯?”

“你快点儿醒啊,说了今天醒的。”他又推了两下,像是终于放弃了,爬到床上摆弄她,把人紧紧搂在怀里。他呆呆地看着乐游,捏着她一缕头发揉来揉去。

宁原道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大片大片的红,那颜色从乐游身体里涌出来,她喊疼喊督公救命。

“你说你倒了什么霉,好好一姑娘碰上我这么个阉人,连活都不好活。”

“你要是懒得醒,就多等我两天,我报了仇就去找你。”

“不对。”他狠狠拍了自己一下,“你马上就醒了,咱们还要去江南划船。”他又加重了力气,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湖色的罗帐低垂,乐游费力地抬起眼皮,模模糊糊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轮回路?奈何桥?直到听见宁原道的声音才恍惚发现——原来我没死啊。

她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竟然还被皇帝留下一条命。先勾出一个笑来——身上不痛不痒,我可真是不死女主角,穿越小说诚不我欺!

宁原道正盯着她出神,见她醒来又惊又喜,一叠声问哪里还不舒服。

乐游脑袋昏昏沉沉的,眨眨眼睛终于能看清楚东西,督公憔悴枯槁的一张脸也就无所遁形。他鬓边的黑发尽皆灰白,刺得乐游眼睛酸胀,失了颜色的薄唇干涸起皮,随着他说话裂了血口子。额上系着一块帕子,白色绢布更衬得他眼里红血丝可怖。

她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宁原道神情诡异地痉挛,像哭又像笑,死死抱住了她,把头埋进乐游肩窝里。乐游身上没力气,用脸蹭蹭他头顶。

过了不知多久,宁原道终于抬头,眼眶微红,急切地用唇舌描摹乐游面容,不带一丝□□,似乎乐游是他的救命药是他的心头血。他的吻和眼泪一通落下,烫的乐游心里又酸又软。她努力抬手,抚上了宁原道额上的伤处。

泉涸,两鱼相濡以沫,相口以句。

她想告诉督公自己没事儿,皇帝只是吓唬人而已,但是开口没发出声音。她清清嗓子重新说,还是干张嘴不出声。

宁原道愧疚心痛地看她,但不敢对上她惊疑的目光。

乐游明白了。

但她还是有侥幸,用力呼喊,但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呼扯,粗粝难听。

她紧紧闭上嘴。皇帝怎么会允许任何不确定呢?怎么会允许一个旮旯里的弱女子拒绝呢?自己也是傻,竟然妄想能全身而退。乐游无意识地咬唇,不能说话,意味着自己后半生只能靠纸笔与人交流,在这个遍地是文盲的年代里,甚至只能依附别人活着。

许是她的神情太过绝望,宁原道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能治好,咱们去治,过几天就能治好。你不要怕,我保证。”

乐游不想哭,但是眼泪不听使唤簌簌下落——皇宫内苑的毒药,哪里能治得好呢?自己还得感激涕零叩谢天恩,毕竟留下了一条命。

留下一条命呢!

乐游想自己以为要死了的时候不是觉得能活就行吗?如今只是失去了声音,哪里要哭哭啼啼!

宁原道为她一遍遍擦去泪水,起誓一般郑重,“我保证,一定能治好。”

眼前的男人凭空老了许多岁,乐游不用想也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难熬,她是他的妻,不能再剜他的心了。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臂支着床艰难地坐起来,发烧的后遗症,这样一个再小不过的动作就让她很不轻松。

“你躺着,要做什么我来。”宁原道坐起身,强势地把她按在床上,不许她下去。

乐游没力气,纸糊的一般戳戳就倒,只能老实躺在床上比划写字的动作。

外头守着的犀带和玉带听见响动就奔进来,玉带还好,捂着嘴红了眼眶,犀带年纪小些不经事儿,趴在床前就开始哭。乐游拍拍她的头,冲自己嗓子比划两下,犀带哭得更大声了。

宁原道看犀带伏在她床头的样子竟然罕见地没有皱眉。

玉带劝她,“夫人刚醒,你不要惊扰夫人。”这话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她自己都又哭又笑抽抽噎噎地止不住眼泪。

还是宁原道吩咐她们去厨房熬些粥才止住了啼哭。

犀带一边哭一边说:“奴婢去告诉他们夫人醒了。”提起裙子就跑。

两个丫头退下,乐游抚上宁原道鬓边的白发,上次见到的时候还是乌黑,如今竟一夜白头。

“丑了,不好看了。”宁原道看见铜镜里的模样自嘲地笑笑,被乐游皱着眉拍了一下嘴。

乐游试着动弹两条腿,对现状还算满意,挺好,不至于半身不遂活着,要是真生活不能自理了更抓瞎。纸笔已经被摆在眼前,她伏身唰唰几笔写,宁原道看着回答

“你身体如何?”繁体字笔画可真多,忒不好写了。

“我不过是皮外伤,养养就行,用不着挂心。”

乐游上手就去解督公衣服,宁原道立即拢紧了衣襟,黄花大闺女遇见流氓一般紧张,乐游静静地看着他。

“说了没事儿,我自有分寸。你别写了,歇着吧。”刻薄脸不自觉摆了出来,妄图用眉宇间不耐烦神色蒙混过关。

这人惯会逞强,往日就不算红润的面容青白,喋血的薄唇彻底失去颜色,饶是这样还要嘴硬说没事。她那日看见了他的情状,更不肯轻信。怎么会没事呢?他流了那么多血,人一共能有多少血可流。

乐游不动,她在提笔写下几个大字“你欺负我是哑巴”

这帽子可就太大了,宁原道怎么哄都得不着好脸色,她甚至眼圈又红了。督公无法,只得宽了衣裳给她看伤。

整个上身被白色布裹着,有的地方隐隐渗出血迹,乐游再也忍不住眼泪,她哭时发出嘶哬粗哑的声音,立刻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要让宁原道听见。

宁原道只觉这眼泪是铁水,全都烫在他心上,软语哄着:“没事儿了,都过去了。”

他抱着乐游,老天垂怜,留她一条生路,赏他一口气儿苟延残喘。他忍不住把头埋进乐游肩窝里,蹭疼了额上的伤也不在乎,反而有一种真切的快意。他怕了乐游闭着双眼静静躺在床上的模样,两天里不知道偷偷探了多少次鼻息脉搏。

宁原道怕,他亲眼见到乐游大口大口吐血,如同被抽干了生机的花。

失踪

滚烂开花的粳米粥很快送进来,乐游有些低烧没胃口,只勉强用了一碗粥,之后又喝了一份汤药。宁原道删删减减告诉她中了什么毒,他已经让人去四处寻觅医士,如今给乐游喝的是太医院的方子。

乐游挺佩服古人的脑子的,一个哑药还配上‘守拙’这么个好名字,真会糟践字书。她估计这毒药是不可逆转的东西,毕竟声带坏了不是能用什么药养好的,宁原道求医问药约么没什么用,只能是给自己留一个希望罢了。

皇帝确实算得上高抬贵手,这副‘守拙’纯粹是为了震慑,对宁原道,也是对自己。和百日红、织锦、空空等等毒药对比,守拙简直是皇恩浩荡的一股清流——吐吐血没了嗓子而已,连别的后遗症都没有。甚至连乐游发烧昏迷都纯粹是因为那天淋雨受寒急火攻心。

乐游又写了几个字给宁原道,太医再如何医术精妙也断然不可能治宫廷毒药。

宁原道苦笑着摇摇头,“我如何不知,但是眼下好郎中难寻,我看过这些方子是寻常清热解毒用的,暂且喝着,等你病好了就停。”

此时院子里噔噔噔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林子和张留冲进来——张公公在督公被下狱的同时就被用从犯的名义关起来了,昨日才离开牢狱,所幸没吃大苦。小林子泪眼婆娑地跪下给乐游磕头,呜呜呜地哭。不仅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被小德子揭穿当年的忐忑羞愧。

张留也没憋住眼泪,但是看见督公已经颇不耐烦的样子就糊着一脸眼泪鼻涕训斥小林子:“你个猢狲哭什么,这好好的……”最后一句已经泣不成声。他本以为自己要和督公死在牢里了,他半生都在宫廷沉浮,从来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故事,没想到夫人竟然不顾生死为督公求情,甚至饮下了毒药,凭一己之力转危为安保住了宁府。

乐游心里百感交集,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看见这些真心实意就格外容易鼻酸。等主仆几人终于能坐下好好说话了,乐游提笔一句,

“小叶子呢?怎么不见他来?”

最怕问这事,还是没能躲过。

小林子眼珠往督公那里扫了一下,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小叶子……”

失踪了,人和马车无影无踪,生死难测。

“他在东厂办差,等晚上回来一准儿过来给您请安。”张留脸上堆笑,打断了小林子的话。

乐游笑笑就没再提这茬儿。

午间太医过来给乐游把脉为督公换药,只说夫人日后好好保养,乐游知道这是到此为止无能为力的意思,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一张字纸给太医看。

老先生诚惶诚恐接过,上面的问题尽是“督公还有几日能好?”“督公饮食有哪些忌口?”“督公……”

太医斟酌着回答:“倘若保养得宜,约么一旬就能正常行动。平日不碰辛冷刺激饮食,最好能趴着……”

宁原道将苦腥的汤药一饮而尽,这是他头一回吃药不用乐游劝着。

乐游亲自送太医出门,风波未定,眼下宁府是个烫手山芋,愿意在此时过来诊治是老先生的慈悲恩情,她得记着。

她打定主意要让督公在家好好养伤,虽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但这位皇帝也太狠绝了些。这回索性就避居在家,满朝文武都弹劾宁原道,皇帝反而不会轻易动他。

但宁原道在榻上趴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不得不起来了,皇帝宣他进宫。

玉带捧了一种银耳莲子汤进来——人都说对嗓子好,她打算把这个给乐游当水喝。正看见乐游一个人枯坐在临床大炕上怔怔看着西厢房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没发觉。

她知道夫人在想什么,西厢房是宁慎小时候住过的屋子。玉带在心里叹口气,又换上一副笑模样:“夫人您尝尝,灶上炖了两个时辰,银耳都化在汤里了。”乐游勉强笑笑。

玉带有心打岔,窗台上绿牡丹碧透晶莹葳蕤生光,她夸一句,“这花儿可真好,打中秋那天就一直这么漂亮。也不知赵嬷嬷怎么养出来的。”语罢她才惊觉失言,现在提中秋不是往夫人心口撒盐吗。

其实今日才八月廿一,离中秋节不过六天而已。但那晚的欢饮热闹恍如隔世——小德子觊觎之心,宁慎背叛,夫人失了嗓子,小叶子……

玉带遮掩住脸上的苦涩不再说什么,笑吟吟地要退下,被乐游牵住衣服。

她拿起桌上一张白纸给玉带看,

“小叶子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教丫头们写字的好处就现出来了,要是丫鬟们不识字,乐游再怎么纸笔沟通也白搭。

玉带神情躲闪,“小叶子在东厂呢,晚上就能回来见夫人。”

乐游静静地看着玉带,半晌叹口气,提笔写下一行字,“你们都这样瞒我,我凡事往坏处想,更着急。”

玉带不是宁原道,危急之时夫人能让她藏起来的恩情是重如千钧,她受不住夫人的目光,把心一横,

“夫人,奴婢说了,您千万别着急。”

“小叶子,他失踪了。”

乐游脑子里嗡地一声,炸雷一般头痛。

让小叶子带人引开视线是她的主意,府中十个精锐好手全都藏在轿子里行动,即使及时遇见危险也能脱身。乐游难以相信——小叶子功夫最好,谁能把他掳走。

乐游十指绞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气。

“夫人您别急,别急,”玉带赶紧扶着乐游捋胸拍背,后悔自己的莽撞,督公明明告诫要瞒着夫人,怎么就自己瞒不住呢。

乐游许久喘过来气,哆嗦着手写字让玉带说清楚。

“谁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儿,那日小叶子他们一直没回来,后来小林子带人出去找也没找到人影。说不定小叶子他们是迷路了,过几日就能自己个儿回府里。”

话是这样说,但她们都知道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不过是宽慰自己而已。

玉带还有一句话没告诉乐游——小林子那日其实在官道上发现了血迹,但暴雨一冲,如今已经没了。

……

宁原道此时正跪在养心殿里听皇帝发火,不光宁府,皇家也有人口失踪。

曾敏看着身边一同跪着的人心里咬牙发狠——本以为宁原道必死无疑,孰知他家的小娘皮竟然能说得圣人改变主意,除了贪墨统统判成诬告,对宁原道只罚三年俸禄,不伤筋不动骨。

“千金之子戒垂堂,他倒好,连个吃奶孩子都不如,这般年纪朕还要找儿子。”皇帝疲惫地扶额。

二皇子赵琦豪阔不羁,虽然这几年收敛许多,但以前也有过不声不响出门几日打猎的事情,二皇子妃不敢管他。这回带着一群人出去更没人认为他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十几个护卫,再草包也能活着了。

故而堂堂二皇子殿下失踪两日竟是无人理会,只当他心血来潮去哪儿转悠了,直到昨日定国公找二皇子商量事情才发现这次和往常不一样。

正是扳倒宁原道的风口浪尖,二皇子再不识大体也不会在这当口儿挥霍潇洒。他四处寻觅一番不见人影,拉着曾敏分头找人,还要瞒着圣人呢,要不然知道自己儿子这么不靠谱,之前的水磨工夫全都百搭。

两人找到今日还不见消息,都知道事情坏了,二皇子大概是被人掳走,而匪徒一旦发现二皇子身份就只可能痛下杀手——说不定已经遭遇不测,二皇子府上没收到勒索的信儿。兹事体大,二人不敢再瞒,赶紧面圣据实以告。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皇帝立刻宣宁原道进宫,曾敏心里颇不是滋味,但是如今找二皇子是头等大事,他不服也得服。他暗暗叫苦,当初怎么就非要把宝压在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爷身上,眼下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寻人

皇帝顾念天家威仪和自己儿子的颜面,只让锦衣卫和东厂找人。

找,怎么找?偌大一个京城,三十六衢十里飞甍,明暗巷子鳞次栉比,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三日,人在不在京城都是未知。

与外人评说的豪阔不羁相反,二皇子府里秩序严明等级森严,赵琦完完全全是说一不二的家主,二皇子妃权力整个儿被架空,门子只知是中午时候走的,无人知道他究竟去哪儿。恰巧那日宁原道被下狱,东厂人心惶惶乱成一团,加上暴雨,番子并未注意到二皇子府上异动。

“那天暴雨,后头连着几日路都泥泞不好走,要是有人出城一定记得清清楚楚。”城门校尉十分肯定。二皇子带着十几个护卫一起行动,如果出城必然会让人注意,外城七门毫无异常,守城士兵未发现有什么人出入。

这些都是曾敏问过的事情,宁原道没指望从他们嘴里知道什么新鲜玩意儿,在他看来,二皇子八成是被人宰了。暴雨天城门校尉都在城楼上躲雨,很可能看不见人出入。况且他去二皇子府上盘问得知与赵琦一同失踪的全是功夫好手,大雨天骑马悄悄出去能是什么好事儿。他心里猜测是冲宁府马车去的,赵琦是在小叶子出门不到一盏茶功夫离府,约么是贼心不死。

宁原道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猜测说出来,他已经认定是小叶子杀了二皇子,那小孩儿功夫最好但心性最单纯,很可能新仇旧恨一块儿算。

“看来殿下还在城里,分头找吧。”

曾敏心知这么几天了,二皇子大概已经凶多吉少——如果真是出门办事不会一句话没留就走。但他们只能当赵琦是心血来潮出门玩儿,要不然跟圣人说我猜你儿子估么断气儿了?那是寿星上吊嫌命长。宁原道无心找人索性假装晕在路上,皇帝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没辙,只能打发回去修养。而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在京城里上蹿下跳两日,二皇子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

皇帝终于沉不住气了,出动五军都督府京城内外找了一个遍,愣是没有半分消息。

而乐游自从知道小叶子一群人失踪之后又反反复复烧起来,夫妻俩日日相对喝药。宁原道恢复得更快些,他受的是皮外伤,自幼习武和乐游多年以来精心照料让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也要感谢那日大雨,大部分官员不愿意冒雨去阴湿的大牢里,只有刑部左侍郎对他爱得深沉,顶着水注瓢泼也要过去施一顿刑。

等到督公可以把谢昆玉扯到金殿上驳斥时,乐游才被允许从屋子里走出来放风,她看着九月瓦蓝的天空和枝梢瑟缩的枯叶,觉得心旷神怡神清气爽,连吹到嘴里的风沙都是甜的。

就是身上的鹤氅太沉了。

过了不到半刻钟,玉带已经劝她回去三次,乐游也知道自己身子骨什么德行,乖乖巧巧地回屋窝在大炕上。

她谈兴颇浓,拿着纸笔划拉,“你说,小叶子他们到哪儿了呢?”自从得知二皇子失踪之后,他们都认定是小叶子“撞见歹人吓跑了”,咳,就是小叶子不小心杀了二皇子然后跑路的意思,连官道上的血迹都有了解释。虽然这也十分凶险,但比人死道消的可能性好太多了,乐游喝药的积极性都有极大提升。

玉带也猜,“这几天应该能到保定府了,他们脚程快,也说不定去漠北做游商了,小叶子原来老嚷嚷要去漠北当大侠。”

……

回府时看见门口站着个熟悉身影,宁原道漠然地放下轿帘,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轿子突然停下。

“老爷,有人拦住了。”

“绕过去。”

“小姨怎么样了?她醒了吗?”来人声音十分急切。

督公幽幽的声音从轿帘后头传出,“咱家又不是六部堂官,拦轿也没用。”

“让我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就走。”宁慎似乎要哭出来了,殊不知这样让宁原道更加厌烦恶心。

金銮殿上,大皇子弹劾宁原道林林总总十数条罪状,而能摁死了证据的只有贪墨——宁慎从书房盗出来的。大皇子说有证人时他怎么都想不到会看见宁慎的脸,费心遮掩的身份被宁慎自己娓娓道来,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如炸雷一般。

“臣宁慎,本为寺院一孤儿,被督公夫妇领养,化名乐谨受教于青鹤书院季夫子门下。臣自幼诵诗书学礼仪,身负大义每每自惭,今来检举督公贪墨之事。”少年头角峥嵘,在大殿背光而立,身上的衣料还是乐游挑了许久才选定的宝蓝绣竹叶兰花潞绸,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大义凛然。

宁原道真是想不到,自己养的不是老鸹羊羔而是鹞子鹰,长大了要啄他娘的眼。

他听着轿子外面一声声恳切的哀求不由发笑,如今找过来装什么相?往水里下药的时候但凡有半分良心都不会走到这地步。他越发不耐烦了,自己多忙,还要回去陪夫人画花样子呢,非得有不长眼的东西拦路。

轿子进了宁府大门,铜钉兽首的玄铁门合上,任凭宁慎怎么拍打都不开。门子出来恶狠狠冲他脚下啐了一口唾沫,对着门口一只小狗指桑骂槐,

“都说狼心狗肺,真是冤枉你了,给你口吃的还不咬人呢,多少污糟心肝的东西养大了只会啃他老子娘!”

宁慎受不住这样的话,涨红面皮匆匆走了。背后门子还在骂着,“黑心烂肝的玩意儿!不得好死!”

前事

“谢昆玉这几年一直没中举,常常在酒肆里牢骚满腹,被大皇子的人入了眼,怂恿着上京告状,他那小厮是乐海扮的。”

宁原道刚一回来就被乐游缠着讲经过,兹事体大,“东厂提督夺妻案”的噱头又足,短短几日京城街头巷尾就议论沸沸扬扬,皇帝钦定宁原道金殿证清白。所幸那两人如今落定了诬告的帽子,只等过几日发回直隶省蹲大牢。

乐游一直没收到过乐家的书信,一年两年还好,天长日久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如今看来乐家日子十分艰难,狗急跳墙。也是,两个男丁都没考上功名,一家子又过惯穿杭绸戴金簪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宁原道没说那姓谢的拿着个旧荷包硬说是乐游的定情信物,他当时就解下腰间的荷包给宫里姑姑比对,两个荷包从用色到收尾打结的方式截然不同。

做针线时间久了用色和纹样或许会有很大不同,但是打结的方式却不会变动。宁原道沙哑着嗓子嘲讽,“谢公子怕不是记错了,当年同您有私的是李氏所出二小姐。忘了也没关系,今儿个把见识过的人请来给您提提醒儿,您瞧瞧。”

一个水红衣裳的半老徐娘被带上来。

乐海失口一句,“祝姨娘,你怎么在这儿!”让谢昆玉连否认都难。祝姨娘上京之前得到的保证是一个青鹤书院的求学名额,她为了儿子前途,把当年谢二和乐润的事情抖落了个清楚。乐海气急攻心,当场就厥了过去。

当然,这些污糟就没必要让乐游知道。宁原道看着脸上恢复往日颜色的妻子,笑意愈深。

“早上用的什么?”

乐游写两个松瓤奶油卷一个酱肉包子一碗豆浆和半个苹果。宁原道一笑,把犀带叫了进来。

“夫人早上都用了什么?”

犀带下意识向夫人看,乐游把自己的字纸悄悄换了个角度,让她能看见。

宁原道瞥了满面堆笑的夫人一眼,把茶盏不轻不重地墩在桌上,“咱家问你呢,你看夫人做什么。”

一声轻响,犀带立刻顾不得夫人了,突突突说:“一个素包子和半碗豆浆,剩下的半碗倒花盆里了,别的都赏我们了。”只要督公不在眼前看着,夫人吃得比猫还少,长久以往那还得了,确实不能瞒着督公。

宁原道挥挥手,犀带在乐游沉痛不舍的目光中飞快退了下去。

“只有今天”“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乐游已经写好认错书,眨巴着大眼妄图蒙混过关。她天天窝在屋里不动弹,真吃不下饭啊。

宁原道横她一眼,起身把满纸认错贴在了墙上,吃饭时正对着的位置。

乐游想抗争,但自知理亏,只能鹌鹑似的臊了吧唧拽迎枕上流苏穗子玩儿。

孰料这还没完,宁原道拉过她一条胳膊翻袖子。

“谁跟我保证穿四重衣的?嗯?”

好吧,是乐游。

宁原道每天盯着她套衣服,但是她自觉身体已经好了,总嫌衣服多了累赘,悄悄脱一层,今天天气好,她又不出门,少穿一层也挺好。谁料到督公今天居然突击检查。

乐游十分庆幸自己是个小哑巴,此时只要拽着督公衣袖装可怜就行。

宁原道也不看她,找出她的里衣给穿好,乐游乖乖巧巧地任由督公倒腾。

宁原道拿她知错不改的样子没辙了,自从她受伤之后,宁原道根本不能放心她不在身边,总觉得一错眼就会出事,恨不得揣在兜里随身带着。他想让乐游按自己的安排走,那日乐游去救他他固然感动,但如果能做选择,他一定不会让乐游以身犯险。宁府后院有地道,倘若按计划行事,乐游现在正在苏州宅子里和丫鬟们做点心说话。

他每每回想那日情形都提心吊胆,太凶险了,稍有差池就是两人奔赴黄泉。他曾以为自己一定要乐游陪着走才算圆满,但时日越久越舍不得,自己一条烂命死不死有什么大不了的,乐游能好好活就够了。

每次乐游不听话他都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烦躁,为什么乐游不能再乖一点,为什么不能按自己的安排做事。他甚至想把乐游放在一个水晶罩子里养活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护。

乐游看他神情不对,无措地捧起茶盏奉上。

宁原道没接,死死盯着她,青白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时玉带打破僵局,跟乐游说翠带过来了,正在院外等着。

乐游让人赶紧进来,宁原道不方便在这里坐着,摸摸乐游手温度,转身出门了。

他忍着把乐游圈起来的冲动纵马出门,沿着护城河疾驰。不能再纵容自己这样下去了,否则总有一天会真出事,宁原道在肃秋凛冽之气中挥鞭,西域宝马一声长嘶。

翠带挺着大肚子蹭蹭蹭进来,一声夫人还没叫出口就止不住落下泪,她肚子太大,从八月十五之后一直被丈夫拘在家里养胎,整日隔绝消息,还是上午邻居过来做客才听说宫里大太监被下狱又被放出来了。

翠带哪里还坐得住,不顾沉重的肚子就紧着往府里赶。许是怀孕的缘故,她越来越忍不住眼泪,在轿子上已经哭过一起儿了。

如今见面知道到乐游此后只能用纸笔说话了,她更是悲从中来——夫人是多伶俐的人啊,怎么就遇到这样灾祸!

乐游反而对她好一通安慰,她不能说话,只得玉带在旁劝解,好容易才把她安置在绣墩上坐了。

不过终究是东厂出来的女人,翠带很快平复情绪。主仆三人有说有笑,翠带突然一拍大腿,不好意思地说:“瞧我这记性。夫人,方才我在街口瞧见表少爷了,说是想见您一面。也不知怎么了,瞅着没什么精神,我急着过来也没多问,方才又给忘了。”

玉带懊恼自己没跟翠带说清楚,哪壶不开提哪壶。乐游倒没放在心上,笑盈盈地写,“你挺着这么个肚子怎还舍不得轿钱,往后别老远就下来了,坐到门口就是。”

翠带识趣儿,猜到八成是少爷做错事了被夫人教训,不再提这茬儿,“夫人宽和,我们更不能坏了规矩。”

“翠带姐姐,姐夫追过来接你家去呢,说这是喝老母鸡汤时辰了。”小林子笑嘻嘻隔窗喊了一句,闹得翠带一个大红脸。

她羞的厉害,骂小林子:“这小泼皮,哪天非得撕了你的嘴才知道厉害呢。”

“不行不行,撕了我的嘴,谁帮姐夫传话呀!”

乐游和玉带笑得前仰后合。

等翠带坐轿子跟着丈夫走了,乐游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日光转移投落阴影,她半张脸在幽暗处看不分明神情。

“让宁慎进来吧,小花厅。”

玉带虽然不愿夫人伤心但也领命去了,脓疮还是捅破了好,总捂着只会烂在心里。

宁慎跟在玉带身后往里走,他上次回府是八月十五,当时宁府上下喜气洋洋,人人都等着他回来过节。如今一路走来,往日的恭敬全变成了白眼和低声嘀咕,□□裸的目光如一道道鞭子抽打,他不禁低下了头。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他这几日午夜辗转难眠时常常设想,假如自己没有迈出这一步,自己就永远是宁府少爷,永远有个归处。

“乐公子,请吧。”往日最疼他的玉带姐姐冷漠地让他入座,他这才惊觉自己是被带到了会客的花厅而非尺水阁。

终究回不去了啊。

乐游坐在太师椅上,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少年。宁慎瘦的厉害,也萎顿地厉害,短短几日就抽掉了精气神。她条件反射一般想问他衣食起居,但空张口说不出话来。

哑了也好,省的犯贱。乐游自嘲地想。

“小姨。”

宁慎讷讷地开口,他费尽心思想进来见到小姨,在大门口跪过,拉着府里买办求过,统统无用。今日终于看见人,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许久才干巴巴憋出一句,“看到您无恙我就放心了。”

乐游笑笑。

“乐公子这话可真轻巧,我们夫人嗓子坏了连日发烧,无恙两个字儿还是您留着自己用吧!”玉带看他又气又恨,恨不能一下下锤死他。

宁慎像是被惊雷击中,突然意识到乐游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他脸上一下变得唰白,哆嗦着嘴唇问:“小姨,你嗓子……”他不知道小姨嗓子坏了,大皇子亲口保证过不会伤到小姨,自己放的药也不该有这样的害处。

“不会啊,怎么会呢?玉带姐姐是在骗我,肯定是她骗我,小姨你说话啊!”他像是一个摔碎了花瓶却不想承认的孩子,惶惶然不知所措。

玉带看不得他假惺惺的样子,讥嘲地开口:“可不敢当您一句姐姐,这如您的愿了,拿着快去跟主子卖好吧!”

乐游挥挥手,玉带心不甘情不愿地不再言语,嘴唇抿得紧紧的。

宁慎很长时间缓不过神来,但是乐游不想听他无意义的悔恨,她拿出准备好的字纸。

“你为什么这样恨督公?”

看到字纸,宁慎再不愿意也得相信小姨嗓子毁了。他想说自己没想到会这样,想说小姨您原谅我好不好,想说我错了……

但他像是从大梦中醒来,指着乐游手边的甜白瓷暗刻折枝莲花的茶盏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这龙井香吗?”

苗锋尖削,芽长于叶,色泽嫩绿,是头等的好龙井。乐游这几年最喜欢喝雨前龙井,只要她在,宁原道就不许上别的茶。她不知道宁慎为什么问,而宁慎也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他自顾自往下说,

“我知道有一座茶山产这种龙井,那山就在青鹤书院不远处,据说还有波斯商人专门过来买茶叶。山里有个叫六郎的男孩儿,他全家都是靠采茶为生,日子虽然清贫但也过得去。六郎常说他长大不光要采茶,还要卖茶,总有一天要像那些大商人似的把茶卖到京城去,也见见世面。直到今年开春……”

那天书院放旬假,自己去找六郎玩儿。

正是一年中最忙的采春茶时节,六郎家里没人,宁慎一颠一颠去茶场碰运气,许是在山寺长大的缘故,他喜欢在山里转,随手揪根儿草编蚂蚱打算一会儿送给六郎。

然后编好的蚂蚱掉在了土里,宁慎遇见此生最深的噩梦。

六郎小小的身体血肉模糊,被倒挂在茶场门口的树杈上,如果不是手腕上戴着的红绳,宁慎未必能认得出来他。

树下是六郎父母死不瞑目的尸体和泥塑般的茶农们。

几个戴着三山帽的太监挥着鞭子耀武扬威:“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一群不识抬举的东西!”

鞭子抽到地上扬起尘土,挥到人身上勾起红肿甚至血痕。茶农们木然拖动脚步,机械地挥动手臂炒茶,那几个太监挥着鞭子吆五喝六。

等到晚间繁星密布,太监们让茶农明早去采茶,嘴里不干不净地走了。茶农们不敢收敛六郎一家三口的尸体,宁慎等人都散了,孤身一人掘土,安葬三人在他家茶田里。

把六郎僵硬瘦小的身体从树上放下来时,宁慎一滴眼泪都没流。

我佛慈悲,渡众生疾苦。宁慎将从不离身的佛珠与六郎一同埋葬。他在夜风与星月中一边埋土一边想,不求佛了,佛祖太忙,我来送他们入地府。

乐谨

那天宁慎□□回书院时鸡已经叫过头遍,夜巡的夫子们都下值了,本该无人注意到他,不巧迎头遇见季夫子——老人家年纪大了睡眠少,日日早起沿着书院遛弯。季夫子看他形容不整尽是泥土的狼狈样子大惊,询问原委。

宁慎遭逢大变正是脆弱迷惘之时,被敬重的师长垂询,一个十二三的小孩哪里还忍得住,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倒了出来。季夫子闻言气恨异常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感叹宦官弄权国将不国,他知交好友林羡青就是早年被东厂网罗罪名杀了的,故而一向厌恨宦官。

经此一事,宁慎入了季夫子的眼,他时常避着人去拜访老先生。两人对东厂态度相近,颇有忘年交的意思。时间久了,宁慎将自己身世一一告知,季夫子并未对他嗤之以鼻,反而夸他出淤泥而不染,还将他引荐给已是当朝阁老的得意弟子,从而搭上了大皇子的船共图推翻厂卫。

“你为何不写信回来说。”

宁慎牵动嘴角:“天下之大,不只一座茶山,东厂之势,不只几个太监。我写信回来,固然能让一山之茶农免受苦难,但我救不得江南九百七十三座山。您可知滇地的银矿里多少白骨?您和宁原道夫妻情深,可知多少好人家姑娘被迫嫁给宦官,被活活折磨死?您可知多少忠臣良将被东厂用莫须有的罪名屠戮满门?”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玉带下意识往前一步守卫乐游,但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注意。

“宁原道把持朝政杀戮忠良,小姨你看看啊!从小你就告诉我天下为己任,但到了宁原道你怎么就凡事糊涂不肯睁眼!”

“厂卫不除,天下不宁。东厂在一日,百官只能颂圣感恩而不敢直言民生疾苦,读书人只能歌功颂德而不敢针砭时弊。扳倒厂卫方能还天下一个清明。”

乐游并没有被他的情绪牵动,她提笔写下,“茶叶后来去哪儿了?”

“自然是层层供上,落进皇宫内院公侯府邸,欺下者必媚上,他们还要拿这个讨好权贵呢!”宁慎讥讽地回答。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乐游看着眼前大义凛然的孩子觉得无比陌生,她不明白短短一年光景怎么能让一个灵秀的孩子蠢到这地步,但还是不甘心,问他,

“厂卫为何而立?”

“圣人以厂卫为耳目,检举官僚,缉查四方。”

“扳倒东厂,你觉得扳倒一个督公就行吗?”

“今日圣人如你们所愿,杀了督公,那明日是否就不会提拔一个新督公?退一万步,圣人一怒之下裁撤东厂,日后谁能保证不会立一个西厂?”

“你说的屠戮忠臣,裕晟四年杀林羡青,你可知是谁的意思?督公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突然查到了他侄子少年时曾强抢民女?”

乐游从内而外地疲惫,她以为自己细心教宁慎六七年,至少能让他不人云亦云,看事情能多想一步,结果终究是自己痴心妄想了。当初掰开了揉碎了讲前朝君权相权之争,原来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你明知种种诉状大半是凭空捏造,还与大皇子一脉泼污水,这便是你读书人的天下清明?”

宁慎脸红了,他想说君子不拘小节非常之事非常应对,但嗫嚅嘴唇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乐游换了个话题,“你投药的时候怎么想的?倘若是毒药呢?”

其实最让她失望的不是宁慎咬死督公贪墨——检举爹贪污受贿是大义灭亲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是政治主张不同,她可以用大义来为宁慎开脱,毕竟督公这些年确实贪了,因果报应,自己受着。

但是宁慎为什么要将府中人迷晕?如果那日小林子他们迟来一刻半刻,不光自己活不得,宁府上下几十条人命恐怕都保不住,小德子是东厂出来的人,最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

她想起督公的话,“有人先在水里下药,等时机合适在放出香来,你平日喝的是玉泉山的水,和他们并不用一个壶。玉带估么是阴差阳错没喝水。”宁原道顾忌乐游,含糊一个‘有人’就带过去,没直接说是宁慎,他还下了封口令,不许府里再提迷药的事。

今日相见,不问清楚她实在于心不甘。自己千不好万不好,无论如何都把他衣食无忧养大了,怎么就到了要下药加害的地步。倘若那天自己也中了药,早不知被小德子带到哪儿去了,就算宁慎想辩解都找不到人听。

宁慎急急忙忙回答,“我自己先试过才敢用。那药对人无害,”他先拿只小鸡试过,后来自己也用了一次,确实只会让人昏迷三个时辰而已。大皇子府里给的药,他再相信大皇子人品也要查验一番才放心。

“你为什么投药?”

“我想把您救出来,怕有人拦着。”但您不肯走。他咽下去后半句话。

乐游都气笑了,自己真够可以的,怎么养出这么个蠢货呢?

宁慎却被这一笑鼓舞了似的,紧接着说:“小姨,季夫子十分赞赏您的为人,说您是女中豪杰巾帼丈夫,还想请您去青鹤书院做客呢。”隐隐得意起来。

乐游心里一凉,“你与他说了我是咸阳斋主人?”

“是的,季夫子极为佩服您。”

“那些士农工商平等?”字迹潦草,宁慎以为是小姨得到当时大儒赞赏而心情激动所致,用骄傲的口吻说:

“季夫子也觉得很有意思,认为很是值得研究。”

乐游不敢置信地看向宁慎,气的心口发疼。

自己真是自作自受,人说天机不可泄露,如今这副嗓子就是因果。季夫子?一个信奉程朱理学再注《女戒》的老儒,一个鼓吹天地阴阳自有分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他知道宁原道身边有自己,只会觉得是妖女当诛。

她看着眼前殷切的宁慎不知该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打六岁起每日亲自教导种种道理,分析朝堂和政局,在他身上倾注心血最多,怎么就能蠢成如此模样。她曾和宁原道夸下海口,说宁慎出世则为鬼谷子一般人物,入世则能比肩房杜。

真是打的脸肿如猪头。

说不定这次宁府的祸端也有自己的原因,季夫子门生遍布朝堂,含沙射影几句咸阳斋就能在皇帝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还好自己从来只是口头教导宁慎,未曾留下字纸,否则现在说不定就在诏狱里陪老鼠了。

宁慎今年才十三岁,乐游不想和一个初中生计较。她无力地挥挥手,自己无能,道不同,各行其是吧。

“小姨,郑阁老已经收我为弟子,明年我一定能中秀才,假以时日也能让您当诰命夫人,您跟我走吧。”

宁慎看着一行潦草的字迹落在纸上:“乐公子别叫我小姨了,既然你叫督公是宁原道,叫我宁乐氏才对。”

乐游怜悯地看他一眼,最后送了一句话,“注意饮食,留心狗洞在哪儿,跑的时候能用上。”

她端起茶盏,玉带送客:“乐公子,请吧。”

宁慎一撩袍子跪下磕了个头,“小姨深恩,宁慎没齿不忘。”

玉带送宁慎到大门口,没忍住把荷包里的银子都塞给他了,说了一句“往后好自为之吧。”就急急掩上门回去。

归家

乐游已经回到尺水阁,她正站在廊下看院子里的麻雀蹦蹦哒哒,不知不觉就到了九月,燕子携家带口往南走,只有灰秋秋的麻雀要在此熬过一冬。

熬着呗,这日子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玉带悄悄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夫人,少爷他也是受人蒙蔽……”

乐游摆摆手,示意不必再提。她像是凭空老了十岁,只看着叽叽喳喳的鸟雀发呆,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玉带知道夫人这是伤心伤得狠了,不再多嘴,只静静地陪她立在外面。

宁慎九成九是废了,什么郑阁老要收他为入室弟子,大皇子如何器重,全都是狗屁。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不敢用他,连养大自己的人都能背叛,就算说是大义灭亲,天下也再无他立锥之地。

况且,哪个披朱挂紫的人手上干净呢?谁把宁慎放在身边无异于一个□□。

乐游不想管他,盘算小叶子如今在哪儿。

小林子急匆匆进来,眉飞色舞蹬噔噔跑进院子。

玉带笑骂他:“急脚鬼似的,谁在后头撵你了!”

小林子眼睛亮晶晶地,“夫人,进去说进去说。”

乐游失笑。

玉带看乐游终于有笑模样,凑趣儿说:“这小猢狲分明就是惦记夫人屋里的点心。”

但真真是个好消息。

小叶子回来了!

乐游闻言大喜,笑得见牙不见眼,抬脚就往前院走。

“夫人夫人,督公让他回屋整顿自己呢,一会儿收拾清爽就来给您请安。”

乐游哪里还等的住,挥了几笔,“不用,我去他屋里看他,你带路。”

小林子不敢带路,天下没有主子亲自去仆人房间探望的道理,况且要是让督公知道夫人去了小叶子屋里,醋缸能成醋海。

没人带路也没关系,乐游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住哪儿,她轻飘飘看小林子一眼,兀自去了。

玉带也兴冲冲地和夫人说一会儿给小叶子做什么吃。小林子无法,只好苦笑一声跟上。

到了地方,乐游不好直接进去,十五六的大小伙子了,就算亲娘也不能推门就进。玉带示意小林子进去看看方不方便。

小林子硬着头皮敲敲门,“叶子,哥哥进来了啊。”

没反应。

再敲。

还是没反应。

小叶子武功一等一的好,不可能这么大的动静都听不见。玉带和小林子对视一眼,心里发寒。

乐游心里着急,直接推门进去了。

简单的屋子里放着只大浴桶,小叶子头歪在桶沿,眼睛紧紧闭着。

小林子立刻窜上去探他脉息,还好有气儿。

乐游让玉带快去找陈大夫——自从宁府出事,督公就有意自己养起了医士,陈大夫是其中佼佼者。

已经耳顺之年的陈大夫背着药箱呼哧带喘地来了,督公与他一道,乐游看见宁原道就有了主心骨,暗暗吐了一口气。

小林子上前解释清楚,陈大夫仔仔细细检查一番,把脉的时候旁人大气都不敢喘。

乐游心急如焚地看向陈大夫,这种时候她顾不上男女有防,只想听一个结果。宁原道握住她一只手,示意稍安勿躁。

望闻问切得有一刻钟,陈郎中终于开口,“督公,这位公公是劳累太过,等他睡醒了就好。”老人家非礼勿视,并不敢抬头,怕顶撞督公夫人。

敢情是睡着了。

众人哭笑不得,避出去让小林子把人安置好。

“去把斗篷给夫人拿来。”

玉带脸上一红,方才太高兴,竟然没给夫人穿斗篷就出来了,她小跑着回去拿。

乐游比划不用,但宁原道握住了她手,陈大夫赶紧拎着药箱告退。

“丫鬟越发不经心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宁原道皱着眉说。眼下已是深秋,西北风呼扯吹透衣裳,乐游身体算不得强健,平日总要多注意些。

玉带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唬得不敢吱声。她手里捧得锦鲤芙蓉斗篷被督公接过抖落开,亲自给乐游披上,系了一个结,还满意地打量两眼。

可惜外头还有事,宁原道叮嘱几句就匆匆走了——二皇子如今生死不知,皇帝悬赏画像找儿子,东厂每日也跟着忙活。乐游送他出门之后就去了小叶子房里。

小叶子一张苍白小脸陷在被褥间,更显得可怜。她坐在床边给小叶子擦头发,玉带赶紧要接过她手里的巾帕,乐游摇摇头拒绝了。

小叶子在她身边时间最长,小时候懵懵懂懂一团,整日呆呆的雪娃娃一般,长大之后心性也单纯澄澈。按督公的意思,日后要由小叶子继承东厂衣钵,他说小叶子虽杀人但不以屠戮为乐,审犯人极少用酷刑偏又能逼出供词,只是容色太好,要等过几年硬实些才好放在明面。小叶子确实长得太好,乐游很多次为他担忧,怕受人欺负怕红颜薄命,甚至希望他能破个相挡挡颜色。这年头豢养娈童是上流社会的风尚,王公贵族更是生冷不忌,为奴为婢的面目庸常才是福气。

但是,她握着小叶子只剩四根手指的右手痛哭失声。

老天怎么对孩子这样残忍啊!

她恨不得是伤在自己身上,小叶子寒冬酷暑十年才换来好刀法出神入化,如今竟然再也拿不了刀了。

玉带小声劝她别哭。乐游知道自己不该哭,但是真的忍不住眼泪。

随小叶子出去的十个护卫无一生还,看他的凄惨形状,恐怕是侥幸才能博得一线生机。自己饮茶插花时小叶子说不定在哪个冷庙里流离;为了宁慎辗转反侧时十条性命已经暴尸荒野。

小叶子最娇气怕疼,砍断拇指时不知道流下多少眼泪,他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回府?

乐游像是被尖刀搅动心脏,疼的不能自已。

死士

邸报角落里有一则不显眼的消息——南京守备太监李有禄月前卒于位。对百姓来说,这位大太监的离世还没有葱姜涨价来的轰动,但乐游颇为感慨。这位传奇大太监抚育幼主保驾从龙最后急流勇退,栉风沐雨二十载,死后被皇帝亲自追授亚父。他一生波涛汹涌险象环生,落幕亦是不同凡响,朝野为之震荡。宁原道脱身牢狱不久就查出为何皇帝突然下手处置,李有禄死前上了一封绝笔信,呕心沥血痛陈厂卫弊病,求皇帝裁撤厂卫。他经营多年,自然有能传信到御前的法子。

虽然宁原道差点因这封信死在牢里,虽然乐游失去嗓子也不乏这封信的缘故,但两人还是不由感慨李有禄一生忠心为主殚精竭虑。

乐游只觉得古人对于忠诚二字真的可以用生命来践行,李有禄倘若入仕,定然也是置图画于凌烟阁上的人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如同印刻在骨子里。她从前世就一直尽力远离各种意识形态来保持中正,但如今依然被文死谏武死战六个字深深地震撼。来到这世界七年,她发现朝野上下弄权者不少,但在瓦剌扰边时边境七城无一官员投降,死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李有禄一生不识字不读书,但用几十年光阴来完成当初对贵妃的诺言,他像是一个缩影,投射出历史湍流激荡的士大夫之气。

一诺千金重,片心九死轻。

李有禄未必能青史留名,即使留下名字,也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甚至区区几十年后,都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位浓墨重彩的大太监。

乐游轻轻叹口气,把短短几行字用银剪子剪下来粘在本子上。

“夫人,小叶子醒了!”玉带急匆匆进来,脸上尽是喜色。

乐游到前院时已经快跑起来了,玉带抱着斗篷一叠声“夫人慢些慢些”丝毫不管用,只换来乐游敷衍的点头。

宁原道亲自迎出来,乐游顾不得理会他就直冲进书房,看见小叶子一身藏蓝曳撒精精神神干干净净地站在眼前。

小叶子比她还激动,他跪下抱着乐游大腿哭,像是想把连日委屈惊骇都发泄出来,勾得乐游和玉带都红了眼圈。

大难不死,劫后余生。最绝望的时候,他在心里僭越了一次,许愿下辈子能给夫人当儿子,当闺女也成。

那日他受了重伤,钻进山林里逃命,还好雨大林间雾重阻党视线,黑衣人追到山林之后竟也没发现走失了他一个。他一直趴在树上,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在一个采药人家里。那采药人雨停之后上山捡菌子寻药,把他带回家打算治好之后卖掉,冷水凉粥养回来这条贱命。他在打斗时被人削去半截拇指,后来伤口恶化高烧不退,采药人将他拇指连根剁去时他才被疼清醒。

过了两日,他趁采药人不备偷偷跑了,但他怕自己牵连别人不敢回府,他声音身形与常人不同,再如何掩饰时间长了也能被看出来,只好扮作乞儿在城墙根儿要饭。日日担惊受怕打探消息,知道二皇子被判作失踪之后才敢回了宁府。

乐游握着他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小叶子自觉丑陋想缩回来,但被乐游捂得紧紧的。他心惊胆战偷偷瞥督公一眼,没挨瞪,于是又悄咪咪挪的离夫人更近了些。

宁原道没搭理他的小动作,沉吟一会儿,“你好好养伤就是,这些不用操心了。”

监视赵琦,豢养死士,出手干净利落。

会是谁呢?

第一条就是他们如何处理尸首。

不可能是就地烧了,大雨天三昧真火都烧不起来。他们骑马,带尸体回去很不方便且容易被人发现。

如果是埋了……

小叶子提一句,“小的猜就是埋在三里亭附近了,那群人倘若搜的再细致些想必能发现小的,匆匆动手只能是就地埋了。”

乐游赞同地点头,她提醒宁原道不许去掘地三尺找尸首。她当然希望宁府护卫们能葬回故里,但是波斯信使的故事就摆在那里,不能为了死人把活人搭进去。这时候如果谁告诉皇帝别找了,你儿子嗝儿屁了,尸体挖出来在哪儿。第一步就要应对皇帝的怀疑“你如何知道?是不是你杀的?”,即使能自证清白也一定捞不着好。

遑论宁府护卫和二皇子死在一起,怎么能自证清白?

宁原道握住她的手,顺势把小叶子的爪子扒拉开,“放心,我心里有谱。”随手扶了扶乐游鬓间微微敧斜的填玉银钗。

小叶子张大了眼睛,自己不在府里一个月,怎么督公温柔得更肉麻了。玉带和小林子见惯不怪,自从遭逢大难,督公一日比一日黏糊肉麻,习惯了就好。

督公给小叶子放了几天假休养,小猢狲自然要跟着乐游去尺水阁,看的小林子心里冒酸水儿。

宁原道看那片胡粉色衣角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思量着,不会是埋在三里亭,死了二十几个青壮男子,挖坑就要挖许久才能都埋下,且以后容易被豺狗扒出来平白生事。

什么地方便于处理尸体又不会引人怀疑?

宁原道转头吩咐张留:“想办法去乱葬岗一趟。”

乱葬岗,里面尸首顶多一张草席裹住扔了,是京城附近豺狗秃鹫最多的地方。

也是最方便毁尸灭迹的地方,只要扒了身上的衣服在脸上划几刀,亲爹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更别说过不了几日就腐成一团。

张留领命而去。

次日宁原道屏退众人向皇帝请命私下保护诸位皇室,意思是不动声色,一是要保护龙子凤孙们,二来看能不能捉住歹人。皇帝随怏怏的,但也无有不可,已经找了这么长时间,他自己也知道二儿子九成九回不来了,剩下的儿孙自然要更仔细护住。于是除了和亲鞑靼的恪德公主,京里两个驸马府三个皇子府并上犄角旮旯老王爷府邸都被东厂悄悄监视起来。

扯上这面大旗,大皇子殿下的府邸旁边多几双眼睛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吆喝糖葫芦的老头将空了的稻草把子插在地上,与店里新来的伙计攀谈几句,乐呵呵拎着半只小熏鸡回家了。迎面走来的货郎担着胭脂水粉并各色小东西叫卖,谁都不知道他货箱下头是两把刀。一个只顾熏鸡,一个忙着兜揽生意,两人不知怎的碰一下,货郎扁担撞歪了,细小纸卷儿闪进谁的手里,外人自然是看不见的,只当是寻常街景……

这样的事情每一天都在京城各处上演,直到宁原道跪在了御书房的金砖上。

“有什么就说。”皇帝难得在他脸上看见欲言又止神情,但儿子在外生死未卜,他没心情打哑谜。

宁原道犹疑了一下,重重叩首,

“大皇子殿下时常出府去庄子里,番子说那庄子里农夫俱都是精悍孔武的练家子,奴才不敢瞒报。”

皇帝立时摔了手边砚台。

他最喜欢的一块老坑鱼脑冻端砚,上面刻牧童横笛,那笛子微微探出一截活灵活现,眼下被磕掉了边角。

“滚!”皇帝喘着粗气怒喝。

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听着御书房里乒乒乓乓的响声心惊胆战,宁原道老神在在地守在门口,木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圣人终于开口让人进来。一地的碎瓷和笔墨纸砚,宫人不敢拿帕子包着手捡,被碎瓷片锋利边缘划伤也顾不得了。宁原道见御案上空无一物,亲自去沏茶奉上。

皇帝面上已经恢复往日平静的样子,他盯着幽幽袅袅的热气,宣曾敏察看此事。

大皇子上次给宁原道泼了不少脏水,虽然皇帝自觉对宁原道仁至义尽宽和慈善,宁原道也确实恭谨顺意一如往昔,但皇帝不敢全然信任他一面之词。

宁原道清楚圣人是怎么想的,从牢狱出来就赏不少绫罗绸缎绮绣珍玩,上位者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法子,他自己不是没用过。他摆出毫无怨怼的样子,没想到即使这样圣人还是怕自己构陷皇子。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他面上仍然无波无澜,亲自传曾敏进来。

二皇子如今只差一纸销户文书,谁都知道人没了,此时最盼着大皇子倒台的人莫过于曾敏——他早早站队,为二皇子不少次对上大皇子一派,比谁都怕大皇子上位清算。于是他罕见地没有与宁原道叽歪一番,立即领命而去。

曾敏无论如何都是凭本事坐稳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查一个庄子手到擒来。悄悄养一群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要盯着厨房送米粮的就能看出端倪,死士不是种地用的,而未免人多口杂必然不会有正经庄户在,庄子里吃用全都得打外头进。于是曾敏不到三日就大踏步进了养心殿跟圣人回话。他想活捉一个,但是死士只要被捉就服毒自尽根本撬不开嘴,不过这反而钉死了身份。

皇帝震怒,据说砸了整个养心殿的瓷器,当时就传口谕令大皇子闭门读书无诏不得出府。皇家无父子却最讲面子,赵瑞铸下杀头的罪过,但为天家威仪只能拿一个读书不好当借口。

发了一通脾气后,皇帝颓然地坐在龙椅上,眼前恍惚出现几个兄长的面容。他不由打了个寒颤,自己就是杀了兄弟才坐稳龙庭,二皇子死了……大皇子府里有死士……此时有没有证据都无所谓了。

“那,各府的人手……”宁原道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都撤回来吧。”皇帝疲惫地挥挥手,明黄色的袍服更衬得他面容灰败。宫人们窸窸窣窣退下去,宁原道躬身从外面掩上门,门扉上暗刻着龙纹昭示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摸了一把,转身走了。

乐游却是不解,“怎知会是大皇子杀了二皇子呢?”没有证据没有口供,哪里能断定是谁痛下杀手。不用猜也知道,京城里养死士的定然不只大皇子一家。

宁原道从身后抱住她,用鼻尖仔细描摹她的鬓发,“是不是大皇子动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圣人心里怎么想。”天家无父子,圣人身体越来越差,疑心也越来越重。就算大皇子没让人动过手,只要问一句“那你养死士是做什么的?”就能让满口仁义道德的大皇子哑口无言。

他咬住乐游后颈吮吸,把她向前抵在桌沿,手底下不老实起来。

细细的抽气声响起,但乐游抽着气也要歪歪扭扭写几个字把问题说明白,“如果是别人用的计谋呢。”举着非得让宁原道看清楚。

“那就是计谋成功了,大皇子养死士这件事是真的,就够了。”他狠命揉着她小腹,存心欺负人。

“小叶子”乐游哆嗦着握不住笔,用尽力气也只能写出三个字让人意会。

“你放心,小叶子委屈不会白受,我一直让人查着呢,等有信儿了告诉你。”宁原道把纸笔推得远远的,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不许写了。”

乐游彻底软下一身皮肉。

蛰伏

皇帝如今时常招白云观道士与法源寺住持入宫谈玄,民间对佛道的香火供奉也勤了些——天子都信,你信不信?乐游倒没随着风潮去上香,但也不由感慨。人似乎都是犯下过错吃了苦楚才肯相信因果轮回,皇帝杀了太多兄弟,自己的儿子又彼此厮杀,他只能向神明寻求寄托。

宁原道告诉她,圣人最近确实烦闷得厉害,皇后娘娘向圣人哭诉告赵瑞忤逆,想把儿子接到朝坤宫里亲自管教。

“圣人好声好气劝走了娘娘,拿过些日子改好放出来这种话糊弄。但娘娘脚步刚走出去大殿,圣人就叫查安平侯家参与了多少。”

皇后不算聪明,她想用这桩忤逆罪名遮掩儿子更大的过错,欲盖弥彰,就差直接怼皇帝面前喊:“老娘知道这是咋回事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皇后娘娘想壮士断腕保住儿子,但她忘了,皇后唯一的儿子从来不是皇帝唯一的儿子。

她这厢正感叹着,宁原道把丫鬟叫进来问夫人的一天的饮食。督公在护城河跑了两个时辰的马之后已经想清楚了,他不能因为自己担心而拘住乐游,时日久了乐游一定受不了,但是适当的关心是必须的。

于是每天不管回来的多晚,宁原道都要问丫鬟夫人一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衣服穿得暖不暖和。天知道婢女们面对这样一位鬼见愁是多么害怕,如果记不清楚夫人今天包子吃肉馅的还是白菜馅的,督公只要扫你一眼,基本上这晚上吓得都不用睡了。乐游也没有办法,她由于说谎的前科已经被宁原道拒绝信任了,只能看丫鬟们私下抽签决定每天轮到谁倒霉。

今天轮到犀带,她说清楚之后就退下了,乐游看到她出门时明显放松肩背长出一口气。

“笑什么,今儿是谁连着绣了大半个时辰的花?”

乐游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可爱模样,督公定下了最多连着做半个时辰针线的规矩,但今日手感上来,她把规矩抛之脑后,一气儿绣完了一朵牡丹花。

宁原道已经不吃这一套了,不是不长记性吗?他有的是办法帮她长记性。

晚间乐游躺在吱吱呀呀的床上,终于狠狠长了一回记性,三四天都没捏绣花针。

……

不出所料,半个月后,国舅爷在大朝会上受申斥直降三级,与此同时皇后抱恙,由三皇子生母贤妃协理六宫。

皇帝不一定能下手处置了自己亲儿子,但可以迁怒于为他招揽幕僚的外公,豢养死士的舅舅。

把大儿子一派打到泥里,皇帝不得不将赵琦提上议程。谁都知道他死了,但谁都不敢提不敢问。经过内阁诸位阁老的协商,二皇子最终被安上了随世外仙人修仙的后续,皇帝将其封为逸王。这里面新晋的逸王妃大概是最高兴的人,她一夜之间成了王府里最大的主子,再也不用担心两个侧妃生儿子,更不用担心夺储失败没后梢儿。她自嫁给二皇子之后头一回睡了个好觉,此后每日只关起门来打理家产教导儿子。这是后话不提。

只说眼下,大皇子闭门读书,二皇子“仙人指点”,背景板一样的三皇子赵玕终于进入朝臣视线。之前颇有争议海禁一事在京城动荡中显得微不足道,大臣们人人自危,没有谁愿意此时当出头的椽子,毕竟极力提议海禁的郑阁老是大皇子的人,已经在家“养病”了。

宁原道跟心烦意乱的圣人建言加强海军操练主动歼击倭寇,也就顺理成章没得到什么反对。福建的将领难得感激督公一回,毕竟有仗打才有钱拿,无论出于家国大义还是什么别的,都愿意去打海战。户部的老大人只能颤巍巍咬牙把白花花官银拨出去,不过也不是太心疼,从此海上走货的税多收一成,明年就能填补上。

安平侯府被狠狠发落了一通,几代书香门第的脸面被皇帝扔在地上踩。多少年前中秋瓦剌行刺之事也被挖出来做文章,当初从刺客身上搜出孙怀策手书,皇帝顾忌大皇子不曾往下深挖,如今正是新账旧账一起算,此事背后究竟是不是孙家指使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想如何处置。

百年世家终究是有非比寻常的魄力和决断,在帝王雷霆之怒发作前,六十三岁的安平侯选择坠马身亡以换儿孙三年孝期,小国舅孙怀策也突发急病不治身亡,全族为官者四十六人通通丁忧,上下近千口闭门守孝,偌大一个家族暂时沉寂。

天家连日波澜,朝堂变幻莫测,整个秋季京城上空的云都是低的。过半朝臣或是推崇尊儒重道的大皇子为一代明主,或是随定国公投于二皇子麾下。如今主子们或被圈禁,或不知所踪,苦了这些早早站队的大臣们,拜座师上峰串同窗故旧,急的热锅蚂蚁般。如此人心惶惶,往寺庙道观里求拜的官家太太更多了。

在种种惊心动魄里,发生一件极不起眼但后来被载入史册的事儿——宁慎走了。不是那个“走了”,是字面意义的走,一个大风天儿里他在府门口磕了三个响头,“不孝男宁慎今日远走,未能尽人子奉养之义,伏惟亲长顺遂安乐,无忧期颐。”

据说只背了一个包袱皮儿。

他得到郑阁老收为弟子的口头承诺之后一直住在客栈里,郑阁老让他等消息,这一等就是到了现在。此间他曾向青鹤书院季夫子修书一封,杳无音信。前日他身上银钱见底,不得已忍着羞去拍了郑府大门,在门房里等了三个时辰,最后还是没能见到人。门子堆着笑脸说我家主人忙碌您改天再来,但一转身就啐“打秋风的东西。”宁慎昨日早起拦了郑阁老官轿,扯着嗓子喊我是宁慎,结果连轿帘都没摸着就被护卫推搡一个跟头。

他坐在路边,惶惶如丧家之犬,终于明白小姨眼里的失望是怎么回事。

枯坐了一个时辰之后,他被摆摊的小贩撵走。他回到客栈收拾了为数不多的行李和银钱,第二日一早磕完头就出城了。

乐游听玉带说了之后颇为唏嘘,宁慎单纯得不像话,她时常想,“子不教父之过”是不是自己没有教好宁慎才会让他那么容易被骗那么冲动愚蠢,七年前山寺里冻坏了手的小沙弥犹如昨日历历在目,她不禁怀疑自己将宁慎带下山是对是错。

“走了也好,能留一条命。”乐游自我安慰。

宁原道笑笑,没告诉乐游郑阁老的人早就动手了,宁慎那日见过乐游回到客栈就险些中毒,是番子机警换了他的茶水。郑阁老不愧是三元及第出身,办法简单又有效,人刚从宁府回来就中毒死了,到时候宁原道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宁慎自以为是匡扶正义的中流砥柱,其实不过是对付宁原道对付东厂的一把匕首而已,如果宁原道倒了,宁慎自然是大义灭亲的传奇,不与阉竖同流合污的读书人,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但是宁原道没倒,不仅如此,他在满朝文武皆瑟瑟时圣恩日隆,皇帝待他越发信任。于是宁慎彻底失去了作用,甚至人人避之而不及,生怕因此被督公记恨。其实按理说宁原道早就该结果他这么个叛徒以儆效尤,但看着乐游的面子上留了他一条命。眼下大把的人想走督公门路,倘若此时宁府传出对其不满的风声,观望中的人定然前扑后拥一哄而上能折磨死他,喘气儿离京简直是妄想,如此一来宁原道连自己动手都不需要。

他这一走也不错,省的死乐游眼前让她心烦。宁原道捏着乐游给他做到一半的吉祥纹腰带微微一笑:“这宝蓝色也太艳了些,我都快四十了。”

“哪里艳了?玉带说外头大人今年净是穿松花色的,您才三十四,正是好时候。再说督公腰细,系宝蓝色也好看。”乐游如今写字越来越快,她嗔宁原道一眼,“等您肚子凸出来,想穿这颜色都不行。”

宁原道被潋滟波光迷晕了眼,腔调不正经起来,“哦?我腰细?夫人再亲自量一量如何。”

乐游见势不对跳到地上想跑,一下就被勾腰拦住。

葡萄紫的蜀锦小袄勾留一番还是被抛在了地上,素色绣合欢花的襦裙滑落在脚踏,帷帐摇动,上面的仙鹤纹样似乎要飞起来。

丫鬟们听见内室的动静纷纷红了脸,赶紧合上门退出去。玉带强自镇定让小丫头去打水,她看着明晃晃的日头想,这大白天的,督公竟一刻等不得。

许是夫人嗓子哑了不能拒绝的缘故,这样的事越来越多,玉带思量着往厨房去了,她吩咐厨娘下午炖盅参汤给夫人补补。

这厢宁原道餍足之后做低伏小哄人,乐游不理会他,扁着嘴跟小鸭子似的,被烦的厉害了大笔一挥,“你欺负人,欺负我是哑巴。”这一番闹,院子里谁都知道了他们在干嘛,以后她还要不要做人。

宁原道自然连连说不敢,耳鬓厮磨哄了半天才得着好脸色,“云滇有巫医,据说天下疑难杂症手到擒来,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上京了。说不定过几个月你嗓子就能好。”

乐游清楚宁原道这段时间如何寻医问药,但自己嗓子自己知道,她不相信凭现在医疗水平能治好。但看着宁原道的目光,她还是轻轻点了头。心疾难医,打破一个人的希望太残忍了。

不问

最后几片银杏叶子秃下来,风刮得枝干瑟瑟,老妪一般颤颤巍巍。

“你要做什么去?”小林子一把拉住了往后院跑的小叶子。

小叶子万分糟心瞪一眼,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去去去,这可是新作的棉衣裳,你爪子别瞎搭。”

小林子白眼儿翻到天上,“就跟谁没有似的,我可给你提个醒儿,别在夫人跟前儿提那位德公公。”

宁慎拍拍屁股远走高飞了,而同样背叛督公的小德子却没那么好命。德公公在整件事情中筹谋颇多,甚至谢昆玉也是他拐弯抹角摆到大皇子眼前的——他终究在尺水阁呆过两个月,蛛丝马迹知道了不少。司礼监与御马监之间权力倾轧已久,他本是宁原道放在御马监一颗棋子,如今演了一出反杀。外人看来是他恩将仇报反咬一口提携他的宁原道,谁都不敢轻易信他用他。宦官没有姻亲宗族维系,比寻常人更看重忠心,三姓家奴讨不得长久。

倘若宁原道倒了,内宫之中御马监就能独大,小德子也就能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成王败寇,御马监输了这一回合,小德子就顺理成章被推出来牺牲,日子极不好过。东厂之内的叛徒向来留不得,他此时能活蹦乱跳是因为宁原道一举一动都谨慎,还没到杀他祭旗的时候。不过他被一纸诏书安排到西北监军,之后就该是流矢击中而亡的宿命。

小林子想起当年两人一同当差的时日不由唏嘘,那时候小德子不爱说话,总是笑。这几年过去终归逃不过物是人非四个字。

小叶子长长切了一声,“我又不是吃奶孩子,这点还用不着你教。”笼着袖子扬长走了,心想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那小德子也是一个可怜可恨之人。那日他身上的鞭痕,如受伤幼兽的神情还有撕心裂肺的指证一直刻在小叶子脑子里,他忠心护主不错,但是生出那般阴暗的心思实属大逆不道。

想到这儿,他又没好气儿地站住回头瞪小林子一眼。

小林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从死里逃生之后这人就跟吃错药似的,别别扭扭没个爷们儿样子,现在还好心当成驴肝肺。小林子看他一步三摇嘚嘚瑟瑟的模样来气,寻思今儿的差事都办完了,自己也跟着去尺水阁。

他不知道小叶子心里压着火,记恨当年督公和他要把夫人领到西厢房的事儿。这口气顺不过来,自然给不了好脸色,别说区区一个小林子了,这几日给督公请安都不情不愿。

乐游刚喝完药拿白水漱口,宁原道用修三条路设乡学为诚意请来南疆巫医开灵方,蓝黑袍子的年轻人每日惨白着脸来给她看病,语言还要靠翻译才能交流。这药又腥又苦,连乐·喝黄连水·游都受不了想吐,回回都是生生压下去。乐游觉得这药一定是管用的,这份难喝迟早能憋得她大吼好汉饶命。

小叶子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糖人,嫦娥奔月,仙子足踏祥云衣袂飘飘,连怀里抱的那只兔子都活灵活现。

他不无得意地夸耀,“全京城数王六指儿糖人做的最好,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排上队买的。”

吃自然是不吃的,外头用的糖不能入乐游口,但她拿着左看右看十分新鲜,把它插一个苹果上供在桌案。

“本来还能早点儿回来,但前头一个怪人耽搁了,也不知谁家傻少爷跑出来,非得拿一个金锞子卖糖画,把老头唬了一跳。末了还是我给他付的钱呢。”小叶子颇有几分可惜似的,那少爷瞅着比自己还大一两岁,可惜是个傻的。他又兴冲冲地讲今日庙会如何热闹有趣,说到舞狮的还比划起来。

乐游看他活泼的样子笑意愈深,欣慰于他遭逢苦难后并没有怨天尤人性情阴鸷,而是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小叶子自从那日抱着她痛哭了一回之后就改成左手练刀,他说,“那些哥哥们都没活得,我现在该知足才是,也该为他们活一份儿。”

“还碰见两家的花轿呢,有一家陪嫁了九十六抬嫁妆,顶顶气派。”

小林子笑话他没见识,“那算什么,夫人成亲时陪嫁了几万两银子,够他们多少抬嫁妆了。”

乐游也想起那时候了,自己抱着宝瓶战战兢兢到了宁府,一晃七年过去,连当时的小豆芽儿都长成大人了,一时颇为感慨。

“你当时才和桌子一般高,俩人跟双筷子似的,细脚伶仃的”乐游停顿了一笔。

小林子脸上挂不住,风波渐息,那日小德子说的话如悬在脖子上的铡刀。所幸夫人面色如常依然谈笑着,还答应明日给他们烤月饼吃。

“我要莲蓉蛋黄的!要两个黄儿!”

“这小祖宗,回回都要一样的馅儿,还没吃腻啊。”玉带打趣他,“猫儿似的离不得荤腥,月饼都要蛋黄儿。”

小叶子扮了个鬼脸,抱着乐游一条胳膊撒娇,被她呼噜一把脑袋。

“小林子要什么的?”

小林子正惴惴不安,只敢说一句“都行。”

“什么就都行,明儿给你做五仁的,上回看你爱吃。”

有了这句话,小林子如释重负,他感激地笑笑,只觉得自己一时多心了。

“先说好,每人最多吃两块。”她点点小叶子鼻子,“尤其是你,要是再偷偷吃多了,我可不许你玉带姐姐给揉肚子。”小叶子打小儿就贪嘴,跟外头当差还不显,到了尺水阁就不住嘴儿吃,曾经有过吃点心吃到肚圆的‘前科’,哼哼唧唧喊揉揉肚子。

小叶子混闹着不依,讨价还价要多吃一块,等到督公传他们去前院时乐游以多吃半块儿收尾,两人才心满意足离开。

看着帘子上的海水纹恢复静止,乐游脸上的笑也一并消失,她盯着虚空中一点出神。玉带在一旁大气儿不敢喘,不知是怎么了。

乐游迟疑着写了几个字,没写完就涂了揉成一团丢进纸篓,玉带只隐约看见小德子三个字。

督公知道小德子心思之后砸了书房,当时玉带和小林子站在一旁只有垂头当壁纸的份儿。人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宦官尤为看重此事,曾有内侍勾搭他人菜户,后来两个内侍竟互殴致死。在督公眼里,只怕小德子比宁慎还要罪大恶极。但玉带也知道,小德子说出了多年前的阴私,这才是最致命的。

夫人轻飘飘写下这几个字,就像几颗□□直接堆在玉带脏腑,她冷汗涔涔,低眉敛目只当自己没看见。

终究是不忍,玉带干巴巴憋出一句,“夫人,您别伤心了。”

很快她就后悔自己多嘴多舌,因为乐游写下一行字,“你说,小德子说的话有几成可信?”

玉带跪下,垂头不语,她不想违心骗夫人说小德子疯狗乱咬人,但是直接承认小德子所言非虚实在太过残忍。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对这种事妄加评议,只能沉默。

她听见乐游叹了口气,把她整颗心都叹的酸软。

玉带一咬牙,深深俯首,“前尘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事儿您别介怀了,往后看才是正经。”

乐游笑笑让她起来,打发去厨房吩咐准备月饼,玉带如蒙大赦,飞快地退了出去。

室内只有她一人,不必掩饰情绪,乐游埋头在大迎枕里哭起来,把纹绣的青竹哭成了湘妃竹。她怎么可能不介怀?

小德子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她尚且不算太蠢,这些天把当初宁原道的谋划猜得八九不离十,无非让政敌糟践了自己“深爱”的女人,借此扳对方一回合。她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督公会做的事。她一直清楚宁原道首先是个政客,阴谋阳谋鬼蜮伎俩样样得心应手,相伴多年,她自认承受能力很强。但是得知全心信任的丈夫打的是用她攀诬的算盘时,她恨不得将之食肉寝皮,杀之而后快。

雷雨交加的萧瑟悲秋,小德子杀人不见血,将她对宁原道的信任敲出裂痕。

她当时想着把督公从牢里捞出来就质问,如果是真的便和离,哪怕一纸休书也行,无论如何都离督公远远的,救命之恩总能对得起这七年夫妻,情分不情分的两厢干净。与其在日后一次次猜疑中消磨尽往日恩情,不如就此别过,至少还留下了七年伉俪情深时光。她不想日后每一次到前院看见那个厢房就心惊胆战,不想自己往后余生消磨尽所有感情只留猜疑。

但后来,事态出乎意料,她愿意为宁原道死,宁原道也愿意为她赴黄泉。生死之外无大事,鬼门关前打过转儿,这笔旧账似乎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她很多次辗转反侧,思量要不要把这件事问清楚?但问清楚确有此事又能如何?乐游即使恨他,却没法儿放下一个死前还要安排自己去苏州的人,也没法儿对督公擅闯养心殿自戕换命之事充耳不闻——当时宫人都没避开,羽林卫也在窗外,早就是个公开的秘密,玉带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念叨好几遍。

可如果不问,这件事永远在胸口不上不下,堵着不好出气儿。

一片竹子被哭湿了,乐游换了个地方趴着,一边掉眼泪一边咬着枕头赌气。如果皇帝给的是断肠毒药多好,这就是个极美极悱恻的故事,阎王殿前乐游都能说自己夫妻恩爱到死,也省的现在想东想西猜来猜去。

十之八九是真的,你还问清楚找不痛快干嘛?!她骂自己。

可……如果是误会呢?十之八九,还有十之一二的可能性啊。如果另有隐情……

乐游红肿肿眼睛瞅窗台汝窑美人觚里供着的几枝山茶,软翠柔粉煞是娇妍。

你不说我不说一堆误会搞个追妻火葬场,乐游反感这种狗血,她从来信奉凡事没有不能说开了的。但如今事到临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主角宁可堵得心口疼也不问不说,无非怕答案伤人连自欺欺人的余地也不留。

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问清楚,爬起来揪山茶花瓣数数,“问”“不问”“问”……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是“不问”

乐游心里有了答案。

发疯

今日诏狱有事耽搁了,宁原道回来时已经戌时,乐游捧着本书坐在灯下等他,和往常一样服侍他换衣裳。

灶上一直温着粥,配上凉拌鸡丝和鸡蛋木耳就是暖心暖肺的一餐,乐游含笑看着他用饭。一切静谧安宁,宁原道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踏实。等着全都撤下去,宁原道拿巾帕擦了手,捡起乐游手边的书看。乐游用小刀削了一个甜瓜给他吃,无限柔情和煦。估么时间差不多消完食,乐游转身拿出张纸,

“督公,妾身想问,究竟是不是像小德子说的那样。”她最信任的人始终是宁原道,只要他说不是,她就信。

岑寂,屋外促织哀悼秋日将逝,烛火跳动,投射明暗光影。

一片静默。

乐游牵动嘴角。

“妾身去看看灶上的汤。”她撑不出笑脸,随便找了个借口只想转身出去。

“站着。”宁原道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乐游充耳未闻,挑开帘子。在那之前,宁原道送她绮绣珍玩每日同床共枕,竟然都是假的,也难为督公委屈自己和一个工具睡了那么久。亏她日日认真按摩,还专门学了认穴位,结果一腔善心全都喂养了卧榻之侧的毒蛇。

“我说站着。”

身后哗啦碎瓷声响,该是桌上茶盏碎了。

乐游定住了,脊背如山岳挺直。

宁原道踱到她身后硬生生把人掰了一个方向,逼她抬头直视自己,芙蓉美人面上布满泪水。

他墨一样深的眸子亮的可怕,喘着粗气,像是极力隐忍什么,“小德子说的没错,当初是我算计你。既然做了我就认。”

乐游被泪水模糊视线,他怎么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他用手擦去她涌不尽的泪水,动作轻柔,但语气蛮横霸道,“可我后悔了,这辈子我只后悔过这一件事。”

“我当初伤你是真,但后来种种也是真,你不能为了这件事就不要我。你不许走。”他死死钳住乐游肩膀。“我怎么没死了呢,死了至少你还会念我一辈子。”

乐游说不出话,拼命摇头。她拿出早藏在怀里的字纸给宁原道看,

“您对妾身的好妾身不敢忘怀,但此次把您从牢里捞出来也算对得起这七年。求您一纸放妻书。”

救他是真,恨他也不假。她前世今生想要的不过是一份感情,宁原道给了她,又亲手打破。

宁原道一字一句念完,不怒反笑,“你连这都打算好了。”反手将薄薄一张纸撕了个粉碎。乐游后悔了,她觉得眼下情形莫名危险。她是自己那会儿写到气头上才有这张纸,本来没想拿出来,但被宁原道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的狠了,脑子一热递出去。

“夫人这么聪明,”宁原道一手固定她后脑不许她摇头,眼上漫了红血丝,神情像是要吃人,“早就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就是个黑心烂肝的阉人啊,当初娶你冲的是利用。”

他把桌子上的小刀塞进乐游手里,刀尖对着自己心口,“你想走可以,杀了我就能走,你动手啊!”

乐游刚刚用这把刀削了甜瓜,上面还沾着瓜的香气,她抗拒着,不要接这把刀。

“不是想走?先把我心剖出来,你看完就走啊。”宁原道握住她的手往心口扎,乐游只能无助地摇头,连大动作挣扎都不敢,怕误伤了他。

他从不是个好人,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在刑部牢狱也从没后悔过,但是现在他真真切切地后悔了。杀戮太过的报应如今摆在眼前。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我错了。我求你,求你留我一条活路。”

他突然软了下来,用委屈可怜声口说着恳求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却要活活逼死乐游。

乐游根本抵不过他的力气,被抓着手把刀子戳过去,外头的袍子已经割破了,乐游崩溃大哭也拦不了督公的决心。宁原道如同入了魔,只一遍遍重复“我错了”,“不许走”。

眼看小刀毫无停滞往深处探,乐游拼命点头。她不走了,不翻旧账了,她只想他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真不走了?”

乐游点头。

“以后好好过?”

乐游疯狂点头。

宁原道脸上浮现出一个孩童般心满意足的笑,终于肯放开挟持乐游的手。

乐游立刻扔了刀子,扒开督公的衣裳瞧——白玉心口上有一处殷红刺目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想跑出去叫大夫。

宁原道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搂在怀里,长长喟叹一声,“别动,让我抱抱。”

乐游急的啊啊叫,宁原道反而在她头顶笑了,“一点儿小伤,不用管它。”

他把头埋进乐游吓的微潮的肩窝,深深呼吸。他搂得死紧,心口的血沾到她身上。

乐游不敢纵着他流血,没过一会儿就拍拍他后背。

宁原道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笑,“你写下来,不走了。”

乐游已经急疯了,眼看着血肉模糊的一块触目惊心。宁原道还在闹,讲不通道理,偏她又没力气只能受制于人。

好好好,写写写,乐游鬼画符一样涂了一个,转身要去叫人。

“不行,你好好写一份。”宁原道就算伤了也能轻易制住她。

乐游信了眼前是个疯子,强压手抖写了一份清楚的。宁原道拿着瞧瞧,勉强满意,握着乐游的手迅速往身上伤口戳,乐游一个不防备沾了满手血,指尖甚至感受到肌肉的经络。

紧接着宁原道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拿乐游的拇指在字纸上按了个印,刑堂画供一般。

他拈起字纸轻轻吹吹干,“来人,请陈大夫。”

终于肯叫人来了,乐游额上和后背都是汗,冷涔涔的。而宁原道还跟没事儿人似的把乐游签字画押的字纸藏起来,似乎那血呼啦差的口子是在别人身上。

大晚上兵荒马乱一通折腾,众人心里打鼓面面相觑,这伤处诡异,宁原道只说是自己削瓜的时候不小心。督公说是不小心就只能是不小心,大夫嘴巴闭得紧紧的,不敢提出半分异议。只有玉带偷偷跟乐游说一句,夫人您还是要往前看,督公真心对您好。乐游长八张嘴都说不清了,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宁原道心口出了一处血肉模糊的刀伤,这顶帽子扣死在乐游头上,不知道底下人会是怎样一番脑补。

她叹口气,什么都不说了。闹这么一出,她是彻底明白自己不可能离开督公了,索性认命。

晚上宁原道犹不罢休,非得半边身子压着乐游睡。乐游苦劝无用,整夜睡不踏实,生怕碰到他伤口。

被这么块大石头压着胸口,乐游反而想开了,谁让我喜欢他舍不得他受伤呢?也是宁原道狡猾,天冷抱团取暖,生病求医问药,平日里尽心讨好关爱,两千多个日夜里的点滴小事织成漫天大网,将乐游此生罗纳囊中。她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点头宁原道会把刀子继续往里扎,爱上了这样一个疯子,乐游只能认栽。

宁原道夜里惊醒几次,迷迷糊糊要乐游。他手上人命鲜血不知凡几,此时却和孩子找娘似的,乐游没辙,只能拍拍抱抱地哄。

冤家啊!

工事

“骨殖上剑痕,一共找到二十九具,俱是骨节粗大的成年男子。”张留不禁唏嘘,堂堂皇子殿下竟然曝尸荒野,和乞丐一同晾在乱葬岗,被野狗分食。

乱葬岗新添的尸首太多,放眼望去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森森白骨——新鲜的死尸到这里不消一夜就被啃食干净。但白骨虽多,上有剑痕的却有限,他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里头扒出来这些骨架。

看来这位二皇子真死了,宁原道终于相信。此时他裹着乐游早晨亲自给他披上的大氅,一口口喝着乐游专门给他熬的补汤。那日和离危机过去,乐游要他保证不能再欺负人,宁大尾巴狼自然伏低做小地一通保证,还涎着脸跪在脚踏上给人捏脚。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跪自己夫人天经地义。乐游气也气不得,狠狠打了他肩膀一下,打得宁原道通体舒坦经络顺畅。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乐游既然打算好好过,那她就把这件事儿彻底揭过去了,她又继续温良贤惠地给宁原道换药熬补汤。把话说开没了隔阂,两人更加蜜里调油,弄得宁原道又抖了起来,日日专门挑喝补汤的时候传人禀事,就为了嘚瑟。

“有咱们多少人,能找着的就葬了吧。”他撂下小瓷盅,不咸不淡地说。

“是,督公心慈。”

宁原道哂笑,哪里是心慈啊,就当是感谢老天让乐游心软的谢礼吧。

张留已经退到门口又被督公叫住,“上回让你办的事儿什么时候能成?”

说的是督公冷不丁吩咐要拆前院西厢房。

虽然觉得督公脑路清奇但张留也没敢多问,恭敬地回答:“已经把里头东西搬得差不多,明天工匠过来拆,约么有五六日就能拆完。”

“多找几个人,越快越好。”

张留应是,退出去时满脑袋问号。

半下午的时候督公从前院溜溜达达回尺水阁,里外静静悄悄的,只有一个未留头的小孩子四仰八叉地在正厅春凳上扯呼噜。宁原道嫌弃地看他一眼,竟也瞧不出来是姑娘小子。

乐游没歇着,正窝在炕上做针线。许是呼噜声感人,她连督公进来也不知道。

宁原道没惊动她,站在内室门口看着。下午阳光好,她只穿了一件襦裙,湘妃色的绫锦上铺展宝蓝荷花,这还是早年间的衣裳,她一直留着穿。一支素银簪子把乌甸甸的青丝松松挽了个圆髻,有几缕垂在颊边,妩媚温柔。宁原道觉得若是能一直看这情状,倒也不负此生。

乐游扭身拿茶盏,拧出一把细腰,胸口处紧紧绷绷呼之欲出。宁原道嗓子发干,咳了一声。

“以后让丫鬟们做针线,这多费眼睛。”

“您怎么走路不带出声的,吓人。”乐游嗔他一句,“待着也没事儿做,做针线。”她手里全是宁原道的活儿,难不成让丫鬟给他做小衣不成,乐游想想都受不了。

她把针线笸箩放到一边,宁原道就势把她抱到身上坐着。乐游熟稔地将一条胳膊搭在督公脖子上。

古人讲娶妻娶贤纳妾纳美,妻子要端庄。乐游腹诽,估计没有哪家夫人像我似的身兼数职。

宁原道极为自然地解了她襦裙,摸摸索索地把抱腹从她里衣中抽出来,饶是乐游已经被弄了不少次也习惯不了这样的对待。她红着脸打了督公手一下,却不敢挣扎,以前不是没有过越挣扎越遭殃的事儿。按宁原道的说法,“拱吧,拱出多少火都是你受着。”

许是看她乖巧,宁原道把只是把手伸进去就没再出幺蛾子。

乐游知道这会儿不乱动不代表一直不乱动,她极力忽略胸口诡异的感觉,用一只手写字。

“小叶子今儿个过来了,您打算怎么安排他?”身体残疾不能入宫,说句不好听的,皇城外头想进宫的排老长队,干嘛要一个有微瑕的人呢,乐游为这事儿头疼许久了。

如果不是他手放的位置实在一言难尽,宁原道此时颇有柳下惠的模样,他老神在在地说:“入宫要费力气,但去外地还是不难的,陕西镇抚的那位快油尽灯枯了,到时候上上下下总能挪出空来,让小叶子过去。”他手上加重了力气,“你不必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我问过小叶子,他说想以后跟着我。”乐游急急地写,为了小叶子也是为了当下的自己,“带着他走,如何”

如何?不如何?宁原道很不愿意。他想的是两人共乘一骑游山玩水,后头跟着个烦人精算怎么回事儿?到时候乌篷船上月明星稀,小叶子坐在中间数星星?还是洛阳牡丹扶绿鬓,小叶子在前头说花真好看我也想戴?如今小叶子尚且总往尺水阁跑,仗着乐游脾气好撒娇,到时候没了尊卑之分岂不是更欢腾。

但宁原道敢怒不敢言,只一脸正气地皱眉说,“我明日叫他问一问,这么大的人了怎还想一出是一出?小小年纪竟然不思进取。”看起来真像一位为了不成器儿子操心的老父亲。

乐游还想写什么,宁原道已经转移话题,“下旬要出去一趟,送大皇子去给先帝守皇陵,也看看圣人皇陵修的如何,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你自己在家好好的。我带着小叶子他们,没得日日不干正事儿只知道傻玩。”

大皇子豢养死士事情一出,削减厂卫权力的章程立时作废,皇帝看宁原道又顺眼许多。皇帝又说先帝托梦,自己感念先帝,命大皇子代父尽孝。此时大皇子一系已经被打压得不能抬头,虽然有人敢发声但也寥寥。孝这个字压下来,天王老子也没辙,遑论大皇子这样最是信奉儒道的文人领袖。他最喜欢标榜道学,曾谏言女子不能改嫁以全名节,这回真真成了替父尽孝的万民楷模,不知心里作何感想。

不过这些有的没的跟自己也没大关系了,给督公收拾箱笼才是头等大事,顺便逃脱魔爪。

“四日后走,用不着现在着急收拾。”宁原道按住了揉,不许她挣动下地。

乐游喘着气儿艰难地写字,“小叶子会不会被认出来。”

当初城郊的黑衣人已然确定是大皇子的死士,如今全都死了,大皇子也是这辈子老死在皇陵的命数。但乐游怕大皇子身边余孽未尽,有人认出小叶子。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皇子未必没有哪个心腹忠心耿耿想报仇。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宁原道颇为不以为意,“认出来又如何,恨我的人多了去了,我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别把小叶子当丫头养,那小子瞅着娇气,狱里没有他撬不开的嘴,手上沾染的性命比张留都多。”

他捏着乐游的手不许她再拿笔,只觉自己真是白白浪费良宵,手底下的美人衣衫不整眼角微红,一身雪白皮肉滑不留手,喘得什么似的。

随手拔下乐游头上的钗,青丝如瀑倾泻而下,他满意地看着香肩半露的人,言语不正经起来,“行了,说这些做什么,你想辙先备好‘粮食’是正经。”

乐游心想你吃不饱,但是要害都在人家手里,挣扎不依反倒像往他嘴里送,只能任人鱼肉。

于是宁原道连着吃了好几天饱的,出门前一晚更是发疯般折腾了整夜,乐游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醒来已经是当天晚上了。这老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以前出门也从没这样折腾过,越大越磨人了。她这几天被缠得出不了屋,中馈都让玉带代为打理,自然错过了前院拆房子的动静。

“夫人,督公把前院西厢房拆了。”玉带端着托盘进来,好大一盅参汤怼在乐游眼前。

乐游噌地坐起来,带得腰疼也顾不上,“他把房子拆了?!”

“是,昨儿个拆完的,张公公说开春要搭上花架子改种花。”

个败家老头子!

别人不知道,但乐游知道他是为什么拆西厢房,无非是去自己心病罢了。说实话,她确实有些膈应,但也没膈应到扒房子的地步啊,多少钱啊!

“种花也好,前院只有两株海棠树,是呆板了些。”扒都扒了,她也没辙。乐游只能腹诽着喝汤,她被弄出了亏空,面色潮红,眼下泛青,玉带给她连着炖了几日补汤,杜仲芡实巴戟轮着来,还是巫医诊出她阴虚火炽不许乱补才停下。

趁这几日督公不在,乐游想把一件事儿办了。她招过来玉带,“你帮我办一件事,要瞒着督公。”遇险那晚玉带就认定乐游是主子了,毫不迟疑答应下来。

乐游拿出一份普普通通的书信,“找小德子,让他拿这封信去找鹤治县咸阳斋郑掌柜。”她知道自己婢女各个身怀绝技,避开督公监视传个信儿还是能做到的。其实如果有的选,她不会让玉带去办,毕竟被小德子横刀威胁过,这太强人所难了。

玉带立刻四顾,正是婢女们学打算盘的时辰,外间只有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她哄着小丫头去厨房找嬷嬷要点心吃,等小丫头蹦跶着去了赶紧关上槅扇和门扉,这才又站回乐游面前。

她急的跺脚,“我的夫人啊!您怎么……怎么糊涂呀!”

小德子三个字是能提的吗?她倒是没想着横刀的仇怨,当时事情太乱了,已经说不清是非对错。

乐游笑笑让她别着急,“所以我才让你瞒着督公去办。小德子说到底因为我有了心病,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又瘦又软和,豆大点儿就知道护着我。我给他安排个后梢儿,也是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小德子有错,但乐游总能想起他身上的一道道旧伤痕,能拉一把是一把。

那天小德子说的话玉带都听见了,她能明白夫人的心思。玉带还想再劝,这要是让督公知道了,恐怕能掀了房顶闹一场。

乐游神情十分坚定,“万事有我呢。”

玉带咬咬牙去了,只觉得手里信笺重若千钧。

……

宁原道从皇陵回来时乐游身上痕迹刚刚消干净,又是胡天胡地一通闹。按他的说法,乐游是他的人,身上要带着他的印子才行,跟只小狗似的。乐游嘟囔他以后不许乱扒房子,被宁原道好一番嘲笑抠门儿。

完事儿之后他搂着乐游感叹,圣人不满意皇陵的进度,责令工部半年内完成。

“圣人原先最不愿意大兴土木征调民夫,现在也变了。”宁原道不可能瞒下皇陵的情况,但是没想到皇帝如此急躁,甚至隐隐有扩大皇陵的意思,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拿话岔过去了。修皇陵已经调了两万人,再扩建的话非天下之福。

乐游只能抱抱他。

宁原道把她往上提提,嘬了一口嘴唇,“那巫医的药用着行吗?没听你出过声。”

乐游想了想,点点头。其实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喝了之后身体比以前好很多,她就权当保健品,也治督公的心病。

宁原道十分欣慰,第二日下令给巫医家乡再修一座官学。

孩子

“宁慎现在直隶广和县六洼村,帮村民改良盐碱地,还当了教书先生。”乐游收起来永宁商号传来的消息。自从知道宁慎将咸阳斋之事和盘托出后,她立刻让督公给咸阳斋改换门庭。一个走海运的永宁商号买了咸阳斋,在南方仕子打砸咸阳斋分店之时亮出永宁商号的官契,这才顺理成章把闹事的全都送到衙门。乐游庆幸自己反应迅速,要不然咸阳斋定然被折腾没了。永宁商号就是督公私下的买卖,在南方沿海已经经营多年,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障眼法而已。

一直有人盯着宁慎,他在宁府生活多年,实在是个极危险的因素,不需要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拿自己督公养子的身份做文章就够了。乐游放他远走高飞但不得不防着,所幸他一直四处游历,如果日后能泯然民间安安分分娶妻生子,倒也是不错的一生。

“等他大些,就能明白夫人的苦心了。”玉带拿一个他含糊过去,给茶盏里添上水。

“但愿吧。”乐游不想多说,换了一个话题,“翠带那边,陈大夫怎么说?”

玉带难掩愤懑神色,“有惊无险,陈大夫让静养着,开了几副安胎药。”

事情出在智姐儿身上,她开始不想跟无赖爹走,宁原道让人去顺天府递了话保住她,没想到这小姑娘后来不仅偷偷跟着她爹走了还诬赖督公一回。昨日翠带一早听见有人拍门,竟是智姐儿摸过来了,初冬天气里小姑娘身上只有脏兮兮的单衣。她哭着找翠带喊饿,说想回抚幼院。乐游曾下令倘若智姐儿回来绝不能要,否则别人有样学样当抚幼院是什么地界。于是翠带跟她讲明了不行,让她回家。

本来到这步翠带已经仁至义尽,大门合上后头就什么事都没有。但她要当母亲了,心生恻隐,虽然不敢将智姐儿放进家门但也将身上的大衣裳脱了想给她。孕妇行动笨拙,冬天外头衣裳又不好脱,她正费劲儿抽着袖子,不料智姐儿突然冲过来顶她肚子,翠带没防备被顶了个跟头。她丈夫买早点回来看见妻子摔在地上,立刻就请了郎中看,把府里陈大夫也拽过去了。幸亏翠带自由学武身体底子好,否则这全力顶撞的后果真是不敢想。

乐游不由叹口气,“让陈大夫先住那儿吧,等翠带生了再回来,也没两个月了。”

“刘姐夫已经跟督公求了,陈大夫收拾收拾今儿下午就过去。”玉带抿嘴笑,“上回去看翠带姐姐,刘姐夫正给她捏脚呢。”

乐游也笑了,主仆二人谁都没说智姐儿后头会怎样。她虽是个孩子,但先是置抚幼院养育之恩于不顾,而后包藏祸心故意撞了怀孕的翠带。这样的小姑娘,活脱脱是毒蛇转世,刘姐夫看翠带跟眼珠子似的,想必自有法子处置。玉带有一句玩笑话没敢说出来,这丫头送到宁慎身边不是正好,也磨磨他天真的少爷脾气。

……

“大皇子妃殁了。”这是第二场大雪抵达京城时玉带告诉她的。

当时乐游窝在炕上一边做针线一边听小丫头背九九乘法表,玉带轻轻进来也含笑听着。小丫头背完了,乐游夸奖一通又抓了把栗子给她吃,小丫头笑嘻嘻翘着脑袋上冲天鬏谢夫人赏,跑出去把栗子给她娘吃了。而后玉带告诉她大皇子妃的死讯,问应该随什么礼。

乐游想了想,“比着前年老寿王妃的份量,减一成,你拟个单子来。”

玉带去做事了,乐游却没心思再做针线。这位大皇子妃今年才二十三岁,竟然说没就没了。

晚上和督公说起这事儿,乐游颇多感慨。

“这是大皇子的意思。”宁原道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乐游瞪大了一双美目,唰唰地写,“大皇子妃出身安平侯府长房,是大皇子的亲表妹,诞育嫡长子嫡次子,贤名在外,怎会……”

她还没写完就被宁原道握住了手,“别写了,这纸也不便宜啊,都是花咱家俸禄买来的。”他摇头晃脑,“还好咱家有钱,要不都供不起你了。”

乐游轻轻拍他手一下,说正事儿呢,怎么总不正经。

“小傻子,大皇子妃殁了,大皇子就能回来治丧了不是?”眼瞅着要过年,但是皇帝没旨意让大皇子回来,私下说的是让他就在皇陵遥表孝心,大皇子怎能不急呢。三皇子赵玕原先久居深宫,连宁原道都只在年节时候遥遥看见过几眼,总是个半低着头的恭顺样子,在两个各有千秋光彩照人的哥哥后头无声无息。但细想想,三皇子虽然不是样样拔尖但也都顺的过去,没听说有什么斗鸡走狗的乱七八糟,上个月督办的漕运也极漂亮。宁原道冷眼瞧着,比他那两个上蹿下跳的哥哥强百倍。这样一个弟弟冒出来,大皇子能在皇陵沉得住气才有鬼。

宁原道轻描淡写,听在乐游耳里如雷鸣一般,她真是高估大皇子的人性了。

督公勾着她腰上梅花络子玩,漫不经心地说:“安平侯府也是愿意的,大皇子妃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嫡亲妹妹呢。”安平侯府早就绑在了大皇子的战车上,真正是骑虎难下。从龙之功和一个女儿,孰轻孰重衡量地清清楚楚,真不愧是清流大家。他们算盘打的十分响亮,只要大皇子能借着治丧回来,那就能“哀痛过度”“病痛”在京里拖着几年不去皇陵,到时候常常在圣人面前晃悠晃悠表孝心,毕竟是亲父子,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无论如何,只要人在京城里,万事就都有生机。

乐游一脸震惊。

“你这系的忒烦人,太不好解。”宁原道把络子越缠越紧了,皱着眉抱怨她。湘妃色襦裙领口袖口拿黑线绣着不断头的卐,黑色的线绳打的梅花络子系在外头,衬的一掐子腰越发细的不像话。哪里能怪督公动手动脚呢,分明是妖精乱勾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玩儿这个呢,乐游着急大皇子回来之后该怎么办。谁都知道大皇子和督公是死敌,皇帝又是大皇子亲爹,乐游没法儿不担心。

“急什么,有人比咱们还急呢。”宁原道眼皮都没撩,“三皇子还没动手,咱们瞧着就行。”

也是,三皇子不哼不哈但手段不软,怎么可能放任大皇子喘过来这口气儿。乐游搓了搓自己脸,这些年了,还是想不通透。

督公手上动作更加不耐烦,乐游只当没看见,把字纸怼在他眼前“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宁原道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你还记得几年前萦玉阁那个大了肚子的清倌人吗?”

当时京城沸沸扬扬,乐游跟着吃了不少瓜,不过后来就没听说那女子消息了,只知道后来大皇子嫡长子降生嫡次子满月。

“那女子难产死了,一尸两命,是大皇子动的手。”

虎毒不食子,大皇子确实符合皇帝这个位置要求的心狠手辣特质,能对发妻下杀手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但是那清倌人有个小妹妹,比她姐姐出落的还漂亮有才情,为给她姐姐报仇隐姓埋名入了大皇子的眼,这回大皇子去守皇陵也带着她。”

乐游恍惚知道是哪个美人了,大皇子身边有个佳丽,被大皇子写诗赞颂过美貌和贤良,连乐游一个内宅妇人都听说过此女是人间有一紫府无双。她也知道这寥寥三言两语隐去了督公的多少安排,要不然小姑娘怎能知道自己姐姐死因有问题呢?怎么联系上东厂呢?

她拍开督公和络子奋战的手,横了一眼,“是多漂亮有才情呀?竟能得督公这般夸奖。”

自己挖坑自己跳,宁原道得意不起来了。他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鹅似的,在皇帝面前都鲜有这般紧张,他打哈哈,“我就是听人一说,听人一说,我每日忙的陀螺似的,怎会去瞧个丫头。”

乐游拿眼斜他,淼淼水波弄娇柔,看得宁原道酥了半边身子,“一个乡野丫头罢了,不值当提起。”

“可别,督公外头日日见新鲜颜色,哪是妾身一个烧糊了的卷子能比呢?”

见她难得犯醋的娇蛮模样,宁原道心里恨得痒痒。他一把将人抱到身上,也不理会那络子了,直接一把扯了。

“咱家倒要尝尝烧糊了的卷子是什么滋味儿。”

乐游欲哭无泪,自己最喜欢的络子啊,早知道不逗他了。不过很快她就顾不得了,宁原道把她翻来覆去尝了一个彻底。等着云散雨收,他把乐游洗涮干净搁在床上,两只手尚且不老实。

“这处是我养大的,揉揉怎么了。”宁大尾巴狼理直气壮天经地义。乐游每回听得面红耳赤,越羞宁原道越起劲儿,不光揉还要咬。乐游心里觉得督公是宦官也挺好的,现在尚且如此,要是齐齐全全,估么自己受不了两年就虚脱而亡了。

乐游推也不管用,赶紧拿出床头的炭笔和小本子划拉,“最近怎么瞧不见小叶子?”

“这么大小子本就该自己寻营生做,天天黏糊算怎么回事儿。”宁原道对于她在床上还想着别的心生不满。笔和本都抛出去,又骑在她腰上撒野。

准备

隔几日果然听说大皇子赶回来治丧了,小叶子跟着张留去送的祭礼,瞧见一眼,说是消瘦了许多。他说起来时候还颇为不屑地皱皱鼻子,“装的一副伤心样子,可真不要脸。”大皇子妃的死因已经不算一个秘密,这是被大皇子妃身边一个丫鬟跑出来锤登闻鼓陈诉冤情抖落出来的。虽说后来官方盖戳是丫鬟失心疯攀诬主子,但是这种事情向来是堵不上嘴的,一传十十传百物议纷纷,以至于现在谁提起大皇子都是神色微妙。

那丫鬟自然活不得,但与她相依为命的弟弟被一户富绅领养了。

乐游就笑。

小叶子放下手里的糕,极其违和地叹口气,“只那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一岁,看着木木呆呆的。可惜了。”他毕竟年纪还小,不明白其实大皇子这一去对两个孩子利大于弊,倘若大皇子成功上位,必定要娶后妃,这两个没有亲娘照拂的嫡子就是最大的靶子。如果大皇子夺嫡失败了,要么圈禁要么“病死”,这两个孩子没后梢儿,还不如现在好。至少现在他们皇爷爷还在,怎么都能给他们高枕无忧的后半生。君不见二皇子妃如今日子多舒服恣意,饭量都大了不少。

“据说圣人被大皇子气得够呛,有一回都糊涂了。”小叶子感叹大皇子时隔六年再次登上京城热搜,依然是因为女人。

乐游心里打了个突。

小叶子蹭完了点心吃,一看自鸣钟,哎呀一声,“夫人,小的先告退了,还和人约了申时见面呢。”

他出门时差点儿撞上玉带,急脚鬼似的跑了。

玉带笑骂他一句,跟乐游说:“也不知小叶子忙些什么,有些日子不见他。”

小叶子愿意出去是好事儿,乐游盼着他能有朋友知交,要不然好好一孩子都要在家闷废。

晚上乐游跟督公靠在床头说话,她在督公怀里温顺地伏着,这是督公最喜欢的姿态,可以从上到下地随意把玩。

“妾身真是不想在京城了。”大皇子妃的去世,让乐游有一种本能的恐惧,看着这片四方的天空都觉面目可憎。眼看着两个皇子的厮杀又起来,乐游不想宁府被卷进去了,她自认懦弱,承受不了大风大浪。

“最多再等半年,咱们就走。”宁原道已经陆续将明面上的产业出手,京城这边的庄子房宅也卖了个干净,如今只等一个脱身的好时机。

乐游得了准话儿心里有底,她把小本子掀起一页,“您可别动圣人。”

她趴在宁原道胸口,抬眼皮看他一眼,又掀了一页,“咱们贪确实贪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如今能好好活着就是侥幸。”

这是乐游准备好的说辞,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她怕督公为了一口气弑君,她不关心皇帝生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朝野动荡百姓惶惶。况且平心而论,裕晟帝已经是难得的好皇帝了,他登基以来减了三次赋税,推行无为而治休养生息,虽然如今好大喜功,但也比大多数皇帝强。今天她听小叶子说皇帝身体不好时心里不安,怕是督公下的手,他们马上都要海阔天空了,真没必要为一时之气担上弑君的风险。

宁原道摆着一张不辨喜怒的死人脸。

“妾身还想和您白头到老呢,到时候咱们吃鲜菱角酿荔枝酒,您每天都得学着给妾身画眉,咱们不赌气。”乐游爬上去亲亲他。

宁原道一时没回答,他顺着乐游的脊背抚着。

他这些年当惯了恶人,手底下无辜性命也绝不是少数,早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得善终。皇帝怎么处置他都行,杀了也无所谓,但千不该万不该伤了乐游。她那么好,施粥,办抚幼院,让女账房在京城占了三分天下,宁原道拿心头血供养着都嫌自己脏,凭什么被人践踏。皇帝有山河万里祖宗基业,他也有自己的无价珍宝,乐游每次无声的笑都像用钝刀子割他的肉。

许是看皇帝从不受宠的五皇子一步步走上来,宁原道对于皇帝并不像普通人一样莫敢直视。不过他实际也没做什么,只是对几个皇子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在大皇子的人给皇帝香炉里放好东西时装作没看见罢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谱。”督公看着怀中人担忧的神情轻笑一声,可不是要好好活着。他如今比谁都惜命,这样的夫人,他舍不得后头几十年的好辰光。

乐游闻言只好说些别的,玉带年纪也不小了,她看那巫医有几分意思,想把玉带许给他。她是希望自己离开之前能帮这些女孩子多安排一些的,如果能促成姻缘自然是更好了。

“你瞧着办吧,这样也好,那巫医能更诚心些。”宁原道对此无可无不可,乐游也知道他向来不管这些。她打算明日巫医来把脉的时候问问他什么意思,要是可以就赶在离京之前办了。

于是第二日乐游摆明车马直接问了,那巫医来京城几个月,学会了些官话,大喇喇表态说我想娶她。玉带倒没有羞的跑出去,满面红霞亲自问他家中如何日后如何,听说以后要回云滇连眉头都不带皱的,当时就定下这桩亲事。一番操作猛如虎,看得乐游目瞪口呆。

“奴婢没爹没娘,去哪儿不是过日子,再说等您……这京城也没什么要留恋,跟着他还能在您身边多呆些时日。”玉带是乐游身边唯一知情的婢女,她是乐游的贴身大丫鬟,想瞒也不容易。

乐游没说什么,只除了嫁妆外又多添了五百两压箱银子。既然玉带不打算长留京城,银票比什么都要来的实在方便。玉带也坦然接受了,几年主仆下来,她知道乐游的脾气,不收下反而不美。

大皇子妃是在小年那天下葬的,她的去世丝毫不影响过年的气氛,放鞭炮备年货,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爆竹声中张罗新年。但是宫里今年一切从简了,大概是因为皇帝感伤自己不明不白死了的二儿子,连宁原道要忙的都比往年少了些。除夕宫宴上三皇子应下皇帝的赐婚,选的吉日恰巧和玉带的好日子是同一天。

二月二龙抬头,十九岁的玉带终于成婚,虽然比不上三皇子妃绕城的嫁妆箱子排场,但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藏也藏不住。她哭嫁的时候哭不出来,已为人母的翠带羞她,反而被她落落大方地回:“想到嫁他就高兴,哪里能哭出来。”

翠带与乐游学这话的时候还装模作样撩起盖头似的,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而在玉带完婚第二天,小叶子来找乐游了。

“夫人,小的想走。”小叶子冷不丁说一句,他这段时间瘦的厉害,原先的稚气全然消失,骨头都要支棱出来。

乐游无奈地在心里叹口气,“想好了?”

“想好了,小的已经禀告过督公了。”

哦,那就是来通知自己的。乐游用杯盖撇了撇茶中浮沫,不动声色,“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小的这些年当差也攒下些银子,再说有手有脚,总能活的。小的想往外头看看,还没去过大漠呢。”

“你当我是什么?但凡你有半分良心都不该说这样的混账话!这些天你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还谁都不肯告诉,我当你一时糊涂纵着,没想到你竟要离家出走!”古代没有句读,但是小叶子能从这几行字里头听见乐游的语气,他立刻跪下了。

离家出走,离家出走,家这个字太过戳人心肺,小叶子受不住。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个没家的,夫人待自己再好也不是一家人,督公不会答应,自己也不配。而如今的境遇,他实在压抑了太久太久,一个家字轻易击破脆弱的防线。

“夫人……我,我难受……”小叶子伏在乐游腿上呜呜哭,嘴里只喊难受,别的一个字都不肯漏。他不肯说,乐游也就不问,只一下下抚着他铺陈的青丝。问什么呢,这个年纪的小少年,形销骨立想远走天涯,无非就是为了哪个姑娘罢了。乐游知道小叶子的隐痛,但又无能为力,只能当个安慰初次暗恋受挫儿子的老母亲罢了。

等人哭好了,乐游提笔写下行字,“你等等我,明日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她不放心,小叶子神情萎靡,这时候让他走无异于任他去死,再说他一个无家无业的内侍,右手基本废了,能往哪儿去呢。

小叶子连日脸色苍白,这样一哭反倒添了桃花颜色,他知道自己该立刻走的,但还是没忍住点点头。

……

丫鬟在乐游眼前,尽职尽责向督公汇报今天夫人的起居饮食如何以及小叶子来过,宁原道听说她中午吃了一整碗粳米饭,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晚饭时督公装作没看见乐游心不在焉地模样,非等她自己说才好。

“能不能带着小叶子一起?”白纸黑字落在眼前,督公懒洋洋地拈起来扫一眼。

小林子跟着张留做事,如今也得了六品的官位,前途无量。自己身边的婢女也都各有所长,回头把身契一烧,她们出去再不济也能做个女账房。只有小叶子太让人揪心了,尤其是他今日脆弱迷惘样子,似乎眨眼之间就消散在空气里,乐游放心不下。

不能,不行,不愿意。

乐游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期,苦口婆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说想走。我担心这孩子,咱们带着一起走,等他缓过来这段儿再说以后,您看行吗?”

宁原道知道小叶子怎么回事儿,确实是不错的孩子,但他不想为了一个小叶子惹上三皇子这个麻烦。

“就当妾身求您,他也算在我眼前长大的,前途也是因为我废了的。他长得太好看了,我放不下心。”乐游泫然欲泣,简直要发动眼泪攻势水淹三军。

宁原道踌躇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莫名有股阴险劲儿。

他终于点了头。

乐游长出一口气,眼泪说收就收,“妾身想走了,越快越好,不想在这地界打转儿。”

“用不了几天,等水面冰都化干净了就走。”他要把手上事情再理一理收个尾,如今大皇子的毒已经起效,皇帝日渐衰弱没多少时日活头了,他得在皇帝合眼之前脱身。

乐游得了准话儿,没多问,隔天笑吟吟跟小叶子说让他跟着督公去淮南,然后在苏州等着。小叶子聪明,一点就通,他知道督公有一处隐秘宅子就在苏州,看乐游的神情也明白了要等的是谁,他震惊了一会儿,然后紧着回去收拾东西了。

终章

二月下旬,柳梢儿染上碧绿春意,憋了一冬的草虫也从土里寻么探头,沿街卖糖葫芦的赶着天气热起来之前拼命叫卖——怕往后糖峰易热化了。趁着早春不冷不热好赶路,玉带要跟着巫医回去云滇。她走之前在尺水阁和姐姐妹妹们聚了一场,此去崇山万里江河阻隔,都知道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翠带与她相识时间最长,眼看着当年的小妹妹也挽上了妇人发髻,又要奔赴万里之遥生根发芽,抱着儿子颇为不舍地哭了一场。离合聚散都有定数,飘落到何处是前世今生的造化,玉带成亲那日没哭,离开京城时却哭得稀里哗啦。

送走了玉带,乐游身边少了一个得力大丫鬟帮忙,竟然不小心将府里所有人的身契烧了。本想去官府补办,但是离督公去淮南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忙着收拾随行箱笼,也就先搁置一时。

“白绫袜二百双,汗巾子三十条……”犀带拿单子对着箱笼里的行李。定好了三月初二宜出行,她们要紧着再查漏补缺。

“驱蚊虫的药带足了吗?”

“带了,一共十二瓶,都在‘如’字号箱子里。”

乐游沉吟一会儿,落笔,“再添十二瓶,淮南虫子比京师多,有备无患。”

犀带又去找陈大夫拿药了,心里盘算要几辆马车能装下督公的行李。

虽说督公到了淮南就要“死”,乐游也把阵仗摆足了,假戏也做出真格儿姿态来。其实宁原道此行不仅要替圣人督查淮南官场,还要顺路护送大皇子去守皇陵。大皇子态度原来非常坚决,旨意到了的第二天就“重病不起”“不能挪动”,但皇帝更坚决,传话如果大皇子“重病”他就要亲自去探病了。皇帝探病,从来是不死也得死,于是大皇子屁滚尿流神速恢复。细想想,大皇子也着实可笑了些,他对自己儿子下得去手,竟然指望着皇帝有舐犊之情。

越临近出发,乐游心里越不踏实,假死出逃的情节只在小说里看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于是她近日烧香拜佛都勤勉了一些,求老天能放一条顺顺利利的路。小叶子看她日日想东想西难受,没差事就窝在尺水阁,陪她说话安排。

乐游私下跟督公感叹过,“人说姑娘是娘的小棉袄,妾身好福气,能得着小叶子这么个小棉袄。”她每日闲暇要么看书要么绣花,小叶子也不嫌烦,甚至对双面绣起了些意思,乐游生怕自己带偏了他成东方教主。

宁原道让她放宽心,只安心等着就行。

但没想到隐忧成真,就在三月初一晚上,大皇子没了。宁原道本来留在宫里听皇帝面授机宜,打算第二日直接从宫里出门,闻讯立刻被皇帝遣到大皇子府邸探查。

他死得太突兀了,所有人都没预料到,连安平侯府都措手不及。大皇子给皇帝燃的香还镇日缥缈烟气,而自己居然早早死了。

“夫人别急,此事与督公无干。”小叶子被宁原道打发回来,不消半刻钟就从大皇子府邸赶回了家,他气儿都没喘匀净就急急说了。乐游确实有此担忧,得了这句话也就能从容坐定,还能寻思寻思大皇子一死对自己离京的影响。

她觉得自己脱身不会如此顺利,如今出了这么一茬,心里反而安定许多,只紧闭门户过日子。

宁原道又是两日没回府。

皇帝令他查出大皇子死因,他不肯相信自己儿子死得那么荒唐,但事实摆在眼前,查无可查,不过是做无用功罢了。

“那女子在皇陵时就给他用了太多的药,平日用的也都是助兴的东西。”他当年杀了清倌人,如今用□□谋害自己的父亲,却没料到自己被清倌人的妹妹用毒药结果了。马上风实在是极不体面的死法,他才二十出头,堂堂龙子凤孙天潢贵胄竟然死在了女人肚皮上,连宁原道都觉得不可思议。

色字头上一把刀,轻轻巧巧一句话省去了几方势力的阴差阳错。

宁原道末了轻笑一声,“殿下倒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皇帝半年内痛失两子,虽说大皇子不是个东西,但他也不得不动心。活着的时候他对大皇子厌恶,如今人死了,反而时常回想当年在南方带着儿子钓鱼摸虾的故事,他们父子不是没有过寻常温情,只是被权力日渐侵蚀成一滩沙,风都吹去了。皇后娘娘那晚得着信儿就昏厥过去,醒来之后精神恍惚,竟是得了癔症。唯有定国公老怀大慰,他的外孙二皇子死在了大皇子手里,如今大皇子一去他通身舒坦了不少,若不是碍于形势,恐怕要叫戏班子唱堂会。

皇帝罢朝三日,他身体本就不好,再出现在朝臣面前时已经满头白发。幸好有三皇子领着一群弟妹陪着皇帝宽慰,不然他再如何刚强恐怕也很难熬过中年连连丧子的哀痛。

大皇子停灵七日后风光大葬,用的是暴病不治的名头,比马上风好听了许多。民间传了不少版本,因着大皇子和皇子妃去世的时间太接近,话本子硬生生给他拗了一个深情人设——对亡妻思念过度追随而去。乐游听了好气又好笑,不知道当事人泉下有知会是怎样感想。

不过乐游用不着管这些,她要走了。宁原道奉旨送大皇子灵柩入皇陵,与大皇子妃合葬,而后代天子巡视淮南。

一番耽搁,督公出发那日正是又一年桃杏争发芳菲时节,游丝软系,红香漫地。

“过几日就能见着了。”乐游给督公整理整理披风,她知道督公心里也不是有完全的把握,于是主动亲了亲他的眼皮。柳花团团飘荡青云,有几朵沾在了墨色披风上,随他去淮南。

小叶子骑马缀在车轿旁边,回身扮了个鬼脸,乐游笑着挥挥帕子,看墨色披风渐渐消失在烟花三月的侬软里,缓缓合上了大门。

……

裕晟十二年四月,司礼监掌印太监领东厂提督宁原道发水痘于淮南,高烧不止,其妻宁乐氏连夜奔往。又五日,宁原道病卒于位,宁乐氏触棺殉情。

裕晟十四年,山陵崩,诏三皇子赵玕继位,改年号永昌。

永昌帝在位凡四十二年,裁撤厂卫,任贤相宁慎,开女学,准商人科举着华服,海商鼎盛,史称永昌之治。

小叶子番外

“娘娘。”粉衣峨冠的女官轻声提醒,将织锦羽衣披到凤袍女子的肩上,“夜深露重,娘娘不如回宫歇下,明日再看荷花也使得。”

她心中叫苦不迭,倘若陛下知道皇后娘娘深夜看花,必定会发落了她们这些人。

皇后娘娘视线从半阖的莲花上移开,微微侧头,月光给半边脸镀上冷色,如同鬼魅,“你怕陛下,就不怕我吗?”

竟然是男人的嗓音。

女官噤声,远处秋蝉两三铮鸣。

叶恒无意为难她,转身缓步,暗处的宫人低眉敛目紧随其后,一行人向停叶宫迤逦而去。

一路灯火焕艳辉煌,和他第一次进入紫禁城时没有差别。

……

那时候他不是皇后,不是叶恒,只是一个叫小叶子的内侍,五岁以前的事儿全不记得,打哪儿来,姓甚名谁,父母如何,通通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是一个内侍,稍微长大些发现自己下头全净,明白是罪奴入宫。祖上或许是读书人,或许是武将,但一朝触怒天颜也就留不下根脚。

小叶子在一个老太监手底下跑腿儿,老太监说和他有缘,如果有孙子,也是他这个年纪。

后来老太监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偌大一个皇城,没了个把人再正常不过,太监不比宫女是良家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悄么声儿地落在哪口井里。

六岁的小叶子玉雪可爱,即使与寻常小内侍同样穿灰扑扑的袍子,一个个跟大耗子似的,他也如娇养的小公子一般。

太监嘛,没有根儿但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老太监在的时候护着他,老太监没了有人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许是看他平日呆呆的,那人拿着块糖就要行事,没防备被小叶子狠狠咬了一口。

小叶子跑出去,没人敢拦着,那人追出来也惶恐跪下,小叶子连滚带爬撞到了一个人腿上,摔了个屁墩儿。他没哭,看见来人就跪起来问安,老太监和别人就是这么做的,他得学着。

许久没人叫他起来。

“怎么回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怎么回事儿,督公问这一句是发落那人的意思,那人捂着嘴就被拖了下去。

督公又笑着点点他,“把这小东西带回去。”小德子走了,乐游身边空出个缺儿,这孩子长得不丑,人也笨拙,正适合给乐游解闷儿。

于是小叶子在众人嫉恨的目光下跟着督公走了,一个包袱皮儿都没拿,怕自己转身就被人抛下。

他跟着人进了个大宅,一个天仙一样的女子给他吃点心,另一个内侍告诉他这是夫人,要他仔细伺候着。

小叶子也想好好伺候,但发现自己摔跤后一哭夫人就会抱抱他,他也就继续笨笨呆呆下去,恨不得一天摔七八个跟头,直到夫人戳破他的小心思,答应不摔跤就每天抱他一下。

自从夫人遇见坏人,小叶子吓了两宿做噩梦,跑去找督公说要好好习武。那天督公沉默很久,终究是答应了。

他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杀人,一个潜进东厂的探子。十三岁,没人会直呼他为小叶子,到哪儿都被尊一声小恒爷。都知道叶公公貌若好女,但从没人敢打他的注意,一柄钢刀泛着人血洗出来的冷光。如果长久下去,他也会是东厂大珰,能踩着内侍后背上马。但他被夫人养大,喜欢招猫逗狗,喜欢在宅子里跑跑跳跳不稳重,他是诏狱囚犯闻风丧胆的侩子手,也是恣意心性的少年人。

十四岁,小叶子买糖画的时候遇见个傻少爷,帮他付了糖画的钱。后来他又碰见这傻少爷几回,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

停叶宫已经到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跃进金线勾画的凤袍里,绿幽幽的眼睛闪着光。

随行的宫女忍不住惊呼一声。

大花猫在叶恒怀里喵喵叫,两只爪子勾着凤凰刺绣爬到叶恒肩头。

“看把你娇的。”叶恒亲它一口,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大花猫蹭蹭他的脖子,痒的他笑出声来。

“你要是非得留着这畜牲,好歹把指甲剪了,哪天抓了你怎么办。”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内穿出来。五色金龙张牙舞爪,如这偌大皇城,吞噬同化所有人。宫女内侍呼啦啦跪了一片,叶恒脸上的笑定住了,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参见陛下。”叶恒行礼,大花猫爬到他背上。

年轻俊朗的帝王递出一只手,叶恒视若无睹,仍然是温顺模样,“今日陛下该去瑾妃宫里了,臣恭送陛下。”

为了雨露均沾,皇后娘娘刚一入宫就定下章程,哪日归哪个嫔妃侍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皇帝嫔妃少,一人能轮上三日,但叶皇后每月只初一十五两日,剩下一天给皇帝修身养性,冲这一点,后宫的嫔妃就敬她三分。

“你倒是乖觉。”皇帝的手没有收回去,笑容纹丝未变,但叶恒知道他生气了。

“身边的人都是死了吗?让你们娘娘抱着畜牲。”

话音未落,叶恒的手已经搭在皇帝手上,他站了起来。大花猫冲皇帝呲牙嗷呜一声。

皇帝不会真跟个畜牲计较,揽着他的皇后娘娘并肩进了宮室,从背影看实在伉俪情深。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宠冠六宫呢?

宫女内侍团团忙了起来,为娘娘今夜侍寝做准备,“娘娘”毕竟不是娘娘,总要多些准备。

叶恒看着讽刺,不过是白用功罢了,皇帝今晚不可能留下。

“路忠办的如何了?”皇帝一撩袍角坐在软榻上。

叶恒收敛心神,仔细回答,“回陛下,他已经抖落干净了,对河道的事儿确实不知,臣去诏狱审过,他供出来的案犯正着人去查,不日就有回信。”其实这些话已经具本上奏,但皇帝垂询,叶恒自然也仔仔细细说清楚。

自他前年回宫,东厂和锦衣卫尽在他一人掌握,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正如当年三皇子大婚时允诺他的,“比宁原道权力更盛。”

皇帝心思却全不在此,看着他水红的小嘴张张合合,凤袍勾勒出极细的腰身,皇帝知道这把细腰多柔韧多滑手,能被翻折出诱人的弧度。

叶恒已经回禀完了,垂着眼皮一动不动,皇帝站起来,大手擒住他后颈,接了一个凶恶绵长的吻。

叶恒没挣扎,也没回应。

皇帝满不在乎地笑笑,手往他衣襟里探。

“陛下,今日该去瑾妃宫里了。”叶恒制住他的手,不温不火地劝谏,“皇嗣乃国之根本,陛下该多多开枝散叶才是。”

皇帝没理会,另一只手想解他的腰带,但也被握住。叶恒功夫极高,即使失了一根手指,动起手来也不是养尊处优的陛下能对抗的。

“请陛下为天下计,为皇嗣计。”叶恒始终没抬眼皮。

“好,朕有一个好皇后。”皇帝在笑,但咬肌鼓的分明,恨不得吃了他。

“恭送陛下。”叶恒屈膝行礼,宽袍大袖划出优美弧线。

皇帝拂袖而去,内侍的声音打破寂静的夜,“摆驾容秀宫。”

他在回宫那日就被皇帝告知要管好六宫要照料皇儿,“我知你想要一生一世,我心里也从没有过别人,但天家不是能儿女情长的地方,这个你要清楚。”

叶恒十六岁那年就清楚了,闻言只是点点头。皇帝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他娶叶恒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叶恒回宫就订下章程,皇帝日日轮着来,不答应就领着各宫嫔妃往地上一跪。前朝后宫对这法子都没意见,毕竟这样一来谁都有了怀皇嗣的机会。皇帝恨得咬牙,看见叶恒眼里冒火,除了初一十五祖宗章程帝后同寝,皇帝根本近不了叶恒的身。

停叶宫里宫女内侍一如往常,虽然失望,但也是意料之中,这已经不是皇后娘娘第一次赶走陛下了。众人见惯不怪,有条不紊地撤去香蜡和花浴。

叶恒坐在铜镜前面梳头发,他不喜人伺候,向来自己动手。大花猫蹲坐在他的膝上,不时勾一缕他头发玩。

当初买糖画的少年早就在勾心斗角中面目全非,或许从来没变过,是叶恒傻,错把天潢贵胄三皇子当做一泓清水,直到自己溺死其中才知深不见底。

铜镜明亮,映出妖冶秾丽容颜。叶恒想笑一下,镜中人僵硬地牵起嘴角,如同皮影人儿被线操纵。

少年人情爱来的快,饮酒纵马,醉在漫天星光下,一个不知谁先主动的吻就彼此交付。哪怕叶恒后来知道那傻瓜是三皇子,他也只是闹了两天脾气,被人哄哄就好了,甚至愿意成为他夺嫡路上的刀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先皇赐婚时叶恒尚且有一丝希望,三皇子答应他了的,天上地下只要一人,生同衾死同穴。

于是叶恒跑去找三皇子,站在他们幽会无数次的书房里听他字字诛心。三皇子意思很明确,跟着他没有名分,但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比宁原道的权力更多。”

说这话时,三皇子捧着他的脸,吻去他满脸泪水。

公子如玉,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往日郎艳独绝深情如许变成朽木灰堆,千金一两的檀香气息让叶恒恶心。

小恒爷笑了,只说祝君前途似锦如愿以偿。

小恒爷不需要这份施舍,自此不再踏入三皇子府邸半步。

三皇子只当他闹脾气,有意晾他几天免得恃宠而骄。成为一位合格的帝王,决不能被人左右决定,无论对错。

大婚当日,叶恒躲着喝了一天的酒,几日醉的烂死。夫人看不过去,拎着棍子噼里啪啦揍他一顿,让他该干嘛干嘛。

该干嘛呢?

小恒爷头一回想这件事儿,没想明白,他原来一步步都是按着督公的安排走,后来是为了三皇子,那他自己该干嘛?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日日点卯当值,冷煞着一张脸发呆,觉得这日子没意思透了。

于是他跟着夫人跑了。

他去苏州住了几天,又去岭南,老大一个尾巴追在人家后头。督公看他简直要两眼喷火,偏还发作不得。连日奔波本该是磋磨人的,但一路游山玩水,他没空想起三皇子,反而长上些份量。

在岭南安顿好,叶恒又开始发呆了。夫人给他讨了只小猫来,他嫌弃这没有男子气概,一个汉子抱着只喵喵叫的毛绒绒算什么。在小恒爷心里自己可是个伟岸男子,虽然出门总会引来各色的目光。

嫌弃是嫌弃,但叶恒也算有了事儿做,有了这么个小东西,他要给洗澡铲屎,梳毛揉肚。有一回小猫吐了,急得他大晚上去拍医馆的门。

督公和夫人神仙眷侣,他和小猫也岁月静好,每日练功吃饭捉蝶捕鱼,这日子唯一的烦恼就是总有人想给他说亲。

在外说叶恒是夫人的儿子,旁人看见他们家里富裕难免有些心思。虽然叶恒少了一根指头,但不用卖力气过日子,少个指头也就没什么关系,还有男子想和他结契兄弟的。叶恒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说还有个媳妇在乡下,等着生孩子没接过来。

日子像流水一般过,但叶恒日日无所事事,总觉得还差点儿什么,一天晚饭时候说,“夫人,我想去西域看看。”

夫人不愿意,但被督公说服了,“他这么年轻,就在这一亩三分地打转儿,能有什么出息,趁岁数小多走走看看,也省的以后惦记。”

他本想立刻动身,但夫人说西域秋冬太冷沙子埋人,等开春。想想有理,叶恒就留到了开春,但夫人又说西域春日风沙太大不好走路,日光晒人。

天下父母心,孩子什么时候离家都不能放心。

于是叶恒留了一封信,趁着草长莺飞好时光走了,大花猫不肯留下,蹲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

他看过大漠,在戈壁滩水洒了,靠着挖草根和喝马血才走出来,大花猫差点儿死在那儿。他见了最酷烈的日光,到处是灰秃秃的,得蒙着面,不然能晒脱一层皮。西域比不上国都繁华盛景,比不上江南细暖风情,甚至比不上被视为蛮夷之地的岭南—那里好歹有许多的荔枝,可以吃也可以酿酒。

但叶恒就是喜欢西域,黄沙比什么都干净。

他太无聊了,也有少年游侠的恣意,于是漫天黄沙流传了一个左手刀的刀客传说。行商的人都知道一个煞菩提,沙匪来袭时,煞菩提从天而降,一柄长刀断死生,而后悄然离去。谁也不知道煞菩提谁,曾有人扯下过他的面巾,容貌绮丽勾魂摄魄。

于是有人说煞菩提是个受了情伤的女子,也有传说她是西域的亡国公主。叶恒无所谓这些传说,但总有人扰他安宁,沙匪会冒充商队遇险专门钓他,被他用□□轰了一顿。最好笑的是一个脑袋抽筋的小少爷带着人在沙漠里来来回回喊要求娶煞菩提,没过几天就受不住风沙回家了。

后来朝廷不知怎么回事儿,派了大军把沙匪绞杀干净,这下叶恒没事儿打发时间,行踪更加飘忽不定。他天南地北四处溜达,给人赶过车,去辽东挖过人参,差点儿冻死在漫山大雪里,除了国都,他哪儿都走遍了,一人一猫自在逍遥。

见过山山水水大江大河,经历几次生死,京城的往事如同一段梦,三皇子不过是浅浅的痕迹,叶恒已经释然了。只是听到皇帝杀奸臣平西域的故事时还会忍不住驻足,然后摇摇头离开。

二十三岁那年,他从咸阳斋传信,打算去岭南看望夫人和督公。可扑了个空,岭南的老家人说二人一路游山玩水去了洛阳看牡丹。

叶恒也优哉游哉地打马去洛阳,他不知道此时洛阳城里铺天盖地都是煞菩提的通缉令,赏黄金千两,凡是蒙面的带斗笠的都要掀起来瞧。

一个月后,他刚进洛阳城门就被擒住了,半个月后,御驾亲至。

被这么关着,叶恒也不着急,天天跟大花猫抢炸小鱼吃,再不然就是给看守他的衙役讲鬼故事。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他和大花猫在大牢里养得油光水滑,他连脸上风吹的细纹都没了。

于是皇帝千里迢迢赶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叶恒大岔着腿靠在蜀绣的垫子上,拿小鱼干逗大花猫,大猫半眯着眼睛打瞌睡,尾巴一甩一甩的,根本都不理他。

“看来你过得不错。”皇帝踱进来,木头脸上无喜无悲。

叶恒早就听出有人来了,但懒得搭理,现在不得不打个照面。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翻身下炕,动作毫不迟疑俯身大拜。

他心里觉得自己当年眼光实在差劲,现在这人老得说是自己爹都有人信。

皇帝没计较他故作姿态,把他安置在了行宫,“你跟朕回宫。”

叶恒没说行或者不行,只问督公和夫人在何处。他这段时间不是不能逃,一直留着就为了问二人安危。

其实宁原道和乐游没在洛阳,他们早溜达去琼州了,给叶恒留的信被人截下。皇帝一收到叶恒传到岭南的消息就买通老家人骗他去洛阳。

皇帝坦坦荡荡告诉他这一切,“我本想放你走,但想了几年还是舍不得,你又惯会作死,我不放心你在外面。”

他毫无愧怍,似乎叶恒是他放出去的一个风筝,想放就放想收就收。

叶恒明白他的意思,督公和夫人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叶恒的软肋被拿住了。

叶恒抱着大花猫,点头笑了笑说好。

次日皇帝带着叶恒同登龙辇回京,昭告天下封乡绅之女叶氏为后。

叶氏入主中宫,无所出,抚育太子有功。而镇抚西域的叶公公也风光回朝,圣宠无二,独掌东厂和锦衣卫。

……

“娘娘,卯正了。”粉衣女官在重重围帐外面请皇后起床,叶恒才惊觉自己又是一夜未眠。当初在西域骑马都能睡着,如今高床软枕竟然有了失眠的毛病。

叶恒换上他的凤袍,也是难为皇帝,为了他把凤袍愣是改成男子形制,但还是不伦不类让人厌烦,就像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他也服气周围的宫女内侍,谁都知道他的原形,谁都恭恭敬敬地管他叫娘娘,好像他就是一个女人。

“今日初一,各宫娘娘都在廊下等着请安。”女官尽职尽责地提醒。

镜子里的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花猫跃上他肩头,轻轻舔他的脸。

“知道了。”叶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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