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志淳站在车站外置的自动售货机前,伴随咕咚一声,选定的运动饮料掉了下来。他将饮料拿出来,还是冰的,握在掌心有融化的水渗进皮肤。他扭开瓶口,一面观察夜里的凫北街道,霓虹灯光在街边跳跃着升起,人行匆匆,对他人而言,所有人皆是过客。
他抬起表来,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当时他待在学校帮忙租用的旅馆,正准备沐浴,就收到骆平的来电。起初以为他先前的约定只是戏言而未放在心上的志淳,几乎是呛着接起的电话。
“嗨!晚饭吃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骆平愉悦开朗的声音。
大学的生活想必十分快乐,才能带给骆平那么大的改变吧,志淳心想,一面慌不迭回应。
“晚上要回家一趟,所以找你来,问问要不要一起回去?”
“回家……哪里?”志淳惑然。
“就是三里街。”
志淳惊讶:“你现在去吗?”他看向书桌的方型计时钟。
“非得现在去不可。”骆平很快地回答,“明早我还有课。所以明早就得回来。”
见志淳没说话,骆平的声音继续在那边响起。
“如果你嫌麻烦,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不过,”
那边骆平低沉地笑了。
“其实也有我自己的私心。老实说这几年都没有回去过。说是没时间,不如没勇气更恰当。两个人让我更有勇气罢了。”
志淳从书桌抽屉拿出次日的行程表,会议都在下午。他问道:“既然明早你有课,那不会有所耽误?”
“那没关系。只要看你,你有问题吗?”
“我倒是没有,”志淳呼出一口气。“那么我们定个时间?”
“好,我现在看车表时间。我看看,”那边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志淳心想着,现在大家看车程时间,都以网络实时标准。既然传来翻纸,骆平应该在屋外的某处。他正暗想推测着这些,骆平的声音再次传来。
“晚上最晚到十点半,明早有四点半开的。我们明早四点半回来。”
挂了电话的志淳心脏猛跳个不停。他根本不能预料骆平要谈的重要之事所为何事。虽然一个劲要自己不要乱猜,忍不住猜测的仍是有关骆平与青灯“疏远”的原因吧。或许是在那发生了什么事。
他也告诫自己:一切可能只是乱猜。但唯一仍想不通的是这个时间点。反复反刍,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这个时间点不可?
俞骆平到时,杜志淳将带点酸味的运动饮料喝掉有三分之一。他穿的是一身大衣,显然与时节不符。在一众清凉衬衫休闲裤里尤其格格不入。志淳盯着他下巴快掉下来。
“抱歉,我没有来迟吧。”他打过招呼,用略嫌抱歉的口吻。两人买票后进车站。
“倒是不会。你穿这么厚吗?”
“晚上会冷嘛。”
看着骆平的笑容,志淳心想,那倒也是。他毕竟是感冒中的病人。于是志淳问起:“现在看你脸色比下午好一点。应该不是有大碍的感冒吧?”
“没什么大事。”说着,骆平又像不放心地再次向他确认:“应该没问题吧,时间上?”
“没关系。课程都在下午,反而你明明明天上午就有课,今天还出来。”
骆平笑道:“择日不如撞日。”
这话让志淳再次疑心地想,看来骆平早有打算,关于重回三里街。究竟三里街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一个人不敢回去。套用原话,没有勇气回去?志淳转向已经坐进座位的骆平。他望着车窗外。深夜的玻璃窗上映出他毫无笑容的脸。
***
记忆中的三里街是充满泥巴的。志淳的回忆充满儿时童年乡下的映象。明明不是故乡,却因为小学和初中在这里读过,待上几年,他对于三里街的印象竟然是小学时期经常看人玩的泥巴,这点着实令他啼笑皆非。真正见到三里街现貌,他仍是深吸一口气。当别处都在生长,如枯枝重开的旧木,重焕颜貌。这里却像腐臭的水沟,缺少新水源的更替,而日益烂化,直至干涸。
志淳曾经住过的地带明显要好不上。而骆平他们的那条小街则已面临推倒的难题。“因为实在太烂,自从这里都跟凫北市通临,也算是凫北市的乡下地方。在鼓吹乡镇贫富差日益缩小的时代,他们打算要将这里推倒重建。”
夜间仍有推土机。夜色中,机器表面发出淡淡的光泽。那并非是崭新,而是触目惊心。志淳望向整一片矮屋檐楼,骆平在一旁淡淡地解释。
“前几年就有人接获内线,提前买了这里的旧屋。那时这边的人还以为是老年转运,连这种老房子都有人看上。得知今日将获取更大一笔财富,不知道他们怎么想。总之我也不是很清楚。就连隔壁家的太太也早就搬走。还剩下一些想要趁机抬价……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说什么不让拆,于是一直搁浅。推土机整天摆在门口,就跟双方较劲对峙一般。”
骆平侃侃而谈,最后举起一只手。“我们进去吧。”
志淳跟在身后。
“骆平对这里还是很熟悉的。”
俞骆平没有转头,也没有搭腔。
“就算一直没回来,也在暗中关注。不然怎么可能对这些这么熟悉。”志淳小声嘀咕。
“因为我是这里的屋主啊。”
仿佛听到志淳,骆平脚步一顿,扭头冲着他。志淳预料之中地升起疑惑之色。
“俞叔叔呢?”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
以为骆平停在他家门口,其实不然。他顿足之地在老旧的祠堂边。过往有关祠堂的记忆逐渐复苏。志淳将嘴巴张成鸡蛋大小的同时,骆平将手伸出,用力一推。祠堂的门打开了。没有想象中的吱呀声,骆平就从那之间的缝隙进去了。眼睁睁看着蜘蛛网拉成长丝断裂,里头的骆平与他笑说:“不会不敢进来吧?”
“怎么可能。”志淳强忍镇定作答。他也进门。
里面安静无声,甚至脚步声也听不到。小时他曾送脚崴的青灯回家,听青灯说起这里。当在大脑搜索相关记忆,弹跳的标签是“恐怖”“阴森”。夜晚也有老人在这里念经,在隔音相当差的房屋间不断升响。这是当时青灯的说辞。然而如今想来有一点奇怪的是,既然能让人听到,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某处亮起微弱的烛光。原来是骆平火柴燃起蜡烛。窗户一扇是破的,一扇则关着。冷风掺杂月光吹进。静得志淳听得到月光静静流泻到地面的声音。为什么不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呢?就算这种时候,志淳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直到骆平开口说道。
“守灵那天就是在这里举行。”
志淳花好一会儿消化。
骆平在说他爸爸。骆平把蜡烛插进早就没有任何供像,只是空荡荡一片的台面。台面上荒废的烛座,骆平就是把蜡烛插进那里。烛光顿时照亮了,虽只是微弱。骆平却没有转身,站在烛台前,持续以背对的姿势。一侧的烛光将他风衣一角的阴影打在石壁上。
“家里实在太小。虽说着空间太小,得知消息来上香的人没有几个。”
志淳张开嘴,困惑地抬着头。骆平虽以后脑勺对他,单从身影,感受得到他强烈的气息。
半晌,骆平转过身来。他叹口气。
“没头没脑的跟你说这些,你一定很不解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
“不止是爸爸而已。还有青灯的妈妈,他们都一起……一起因为意外而丧生。”
说完这句话,骆平别过头去。侧脸掺杂着狼狈与志淳没见过的失态。
***
“意思是,当时警察也来,最后研判是双方争执而起的一场意外?”志淳重复完,皱起眉头。他摇着头:“怎么想都不对劲,为什么一个女性能在悬殊的力量之间取得上风?”
“
警方说最有可能是娄阿姨趁爸爸不注意,抽了刀来防身。刀柄上验出了她的指纹。”
“不可能是之前吗?”
“刀柄上还有爸爸的指纹。从两者重叠来看,娄阿姨的指纹是最后印上的。”
志淳大叹口气。他挠着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重点在于最后拿的是娄惠肖。
“说出来很难相信吧?”骆平苦笑。
“虽然觉得很遥远……但就是有夫妇之间因为争执而错手杀死对方的案例。只是娄阿姨因为心脏问题意外死掉……”志淳声音小了下去。
“尸体也送由市里解剖过,的确是那么回事。”
志淳像个小老头般扭曲着皱开的脸孔。
“那青灯……”他呻*吟般地开口。
“那之后,我们决定减少来往。”骆平站了起来,把燃得旺的蜡烛往另一只蜡烛里染。
“所以你们要对我说不认识对方的事啊……”
“说她恨我,确实是有的。”
“怎么可能!”志淳马上回道,“这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不是意外吗?”
骆平沉默以对。他把蜡烛重新插回,烛光摇晃了几下,是他的手在抖。
“真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即便了解真相,志淳还是不可思议地低喃。总觉得这种事发生得太过遥远。就连死亡这个词也真切得不现实,更何况是死于非命,这种性质的意外。
骆平坐回他身边。地上铺了干草,但这刻没人对此有微词的。
“真是抱歉,总拉你出来,擅自地决定让你做些,或是对你说些根本不合理,或是没必要的事……“
“什么是不合理,什么又是没必要呢?在我看来,这是很必要的事啊。”
志淳把手放到他肩上,有种年龄倒错的错觉感。
这种事对他打击一定相当大。志淳心想,终于也有一天,是骆平主动向他示弱。这是一个真实的骆平。而不是小时候印象里总是做些他看不懂、说些听不懂,像阵风一样飘渺无影的影像。
“我很感谢你,能够把我视为朋友,而跟我说这些。”
听了这话的骆平脸色剧变。
摇了摇头,他搬来角落的桶,声音嘶哑地说:“麻烦志淳站起来。”
志淳虽有疑惑,还是站了起来。
骆平把地上铺的放进桶里。志淳不能理解地看着他堆好干草,走到烛台前抽出那两根蜡烛。他走到桶前,直直地凝视着,将蜡烛扔进里面。
“喂……骆平,你做什么!”
火焰燃烧,火光里骆平朝他摇摇头,然后按着嘴唇,示意他不要发声。
骆平把身上的风衣脱下。
“我什么也不能说。”他喃喃地说完,把风衣扔进火里。在志淳眼里,那件风衣被火焰吞噬。
***
“那件风衣是我爸生前的。他特别喜欢。本来那些衣物都要随着他走进坟墓。不过我私心把这件留下来了。它是我妈送给我爸的。”处理完后事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们以略带疲倦的身体坐在屋前,骆平向他解释,然后浮起歉疚的笑容。“这么晚把你叫出来,只是陪我做这一场荒诞之事。”
“没关系啊。”虽然眼睛干涩得厉害,志淳还是努力地强忍涩意,睁大了眼睛说道。
“我啊,一直觉得志淳真的是很厉害。处事待人上,不管面对什么,总能很成熟。”
志淳望着皎洁的月光。
“不,我一点也不成熟。”志淳摇着头。杜子峰总是说他小孩子心性重。他看向骆平:“我觉得你跟青灯是最成熟的。”他发自肺腑地说,从小到大,这两人不同于同龄的成熟就令人惊讶。
没想到听了这话的俞骆平露出寂寞的笑容。
“究竟什么才算成熟?”
志淳划开了笑容。
“我是说的真的……”骆平低声道。
“我看来的话,”志淳惊讶极了,拼命地搜集词汇组织。“走在同龄的前端?”
“那样算吗?”骆平以泛开的声调说道,声音悠悠远远,听起来像被风吹开。
那样不算吗?志淳心想。若按那个标准,他绝对不算什么成熟。他只是偶尔会以城里人自居,偷偷在心里骄傲的小鬼。就算现在,也是个看卡通剧也会被感动到的小鬼……
“从小到大,总是不断不断有人说我们成熟。究竟什么算成熟,成熟的定义是什么?”旁边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在我看来,经历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之前做的事。如果不会因此感到羞耻,那段时间就算成熟。”
嗯?这段解释还蛮新奇的。
“志淳你回想看看,成长途中,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后悔或者羞耻的事?”
志淳努力地回想。
不乏有心底里暗自对三里街人玩泥巴的想法……这个算吗?
“我啊,那种现在想起,觉得恨不得一墙撞死的事,做了有一箩筐。真是奇怪,那种被现
在看来划为蠢事的行为,却被夸为成熟。”
蠢事?骆平你有做过哪些蠢事?
志淳正准备这么问,到喉口的话却吞了进去。
往旁边一看,把脸埋进手臂里的俞骆平,看起来就像累坏了睡着的样子。
究竟什么算成熟?
做之后不会让自己羞耻的事。
志淳心叹,这就是骆平这么些年所觉悟的吗?这就是他表现在外的变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