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时间,妈妈总比我迟来。也有今日份的意外。我迟归时就来骆平的屋子。我们两家隔得近。骆平的房间正挨我的旁边。或许隔了一点距离,但决不远。这本身就是一座古院,自连一体。我从他的天窗爬到我的房间去。每次这种情况,就这么解决。”
泛潮的木质楼梯踩踏起来并不舒服。屋里也一片漆黑。但无人电灯,他们便在这黑暗中前行。慢慢上楼,攀坡度颇陡的扶梯。
上楼正对是一盏门。
二楼没有其他房间。墙上镂一个天窗,安上了毛玻璃之类材料。朦朦胧胧,光线不亮,勉强可照着用锁开门。
格局与青灯家极似。一楼占据大部分面积,二楼以坚实的白墙四筑。相当古实简陋。
门开了。
点起灯,亮光宣泄出来。
志淳起初刺眼,骆平手里的手电筒,明晃晃照着门边与墙的连接。他往里认真凝视,眉头紧锁。志淳不知他看什么入神。才听他轻呼一口气,专门与志淳解释说:“我看有点掉漆,以为有人敲过闯入。不过看起来是我多疑了。”
他拍了拍墙。墙面坚实,他顺势靠一旁。
“也对,这不是自动式门。”与自家的自动感应门相比,这类们需门闩或是锁头。骆平拿了一块小锁头把玩,揣进袋中。扭头说:“用脚指头想想也知,谁要闯这么间破屋。难怪楼下大门永远不锁。他本人也无所谓了吧,反正不是家,只是个空房子而已。”
想了会儿,骆平说的“他”,指的他父亲俞孟龙。
“楼下的准不准备用?”
骆平摇了摇头。“志淳睡这里。”
青灯看了眼门口的志淳,又看着他:“那你睡下面?”
“我也睡这。”
青灯笑了。
“楼下那间谁睡谁沾晦气。我早说过了,我不睡那。志淳也不该。那个地方睡过的人,浑身都是铜臭味。”
“说的好似我们没有一样。”青灯很不以为然。仔细瞧,天花板有用板盖着的区域。骆平有意结束与青灯的话题,四处张望,最终认定一把椅子,搬到天花板正中央。
志淳悄悄问青灯:“往这里走,直接就能去你的房间?”
“当然了。”
志淳抿抿嘴。“真难想象。”
“没什么难的。我做过很多次了。想不到吧?”青灯带几分洋洋自得的喜色。挑着一根眉毛说,“跟爬祠堂一样简单。下次你也试试。没几个人知道。不然,这一带小偷盛行。但也如骆平说的,没人会偷我们这种家庭。”
“一般来讲,”骆平接话,“这种通风口装类似阁楼。装卧室很少见。但我这间以前就是阁楼。整个房子属储物间的类似。青灯家也是同样,对称性。所以往通风口就能很好走。”
“即使如此,我们的身高还差点。现在需借助床啦凳啦的东西上去。等以后再高点会更灵活方便。”
确实,志淳望着被摘掉一块板,露出黑色天空的头顶。通风口呈长条方形,宽度足以容纳正常成年人体型。望向腕表,十一点差了一刻钟。青灯小小说了声“只是衣服会脏。”
她踩上了椅子,毫不迟疑。志淳聚拢到跟底下,扬起头来,四方的缺口,仿佛可一窥整片蓝天。有点透望远镜一角,窥视苍穹的意思。
青灯穿的校服,男女都运动装,也不必走光。骆平从容地抱起她的双腿,稍微用力,身轻如燕的青灯便被举到了高处。她手攀住楼顶,骆平继续吭哧地向上送,不稍时,青灯有如鱼儿,越爬越高,滑溜溜地钻出骆平的怀抱,攀上了通风口的顶楼。
志淳一张嘴巴张已老大。
“有些被反锁在家的笨蛋只会哭诉,不找办法。”骆平说,捡起地上扔着的通风板口,递送上缺口。青灯早等着了,将白色的板子一点一点重新移好。
青灯的声音传来,“那我先走罗。”深夜怕扰居民的小心翼翼,蒙上
屋顶的沉闷,送进屋内两人耳朵里。
楼上一阵窸窸窣窣,猜想青灯顺着屋顶,而爬往她的房间去了。
青灯走了,志淳仍处梦幻一般。直到骆平拖出打开柜箱的棉被,他复原歪曲的嘴,像个小老头,相当严肃说:“不管怎么样。也太危险了。屋顶上爬?不小心掉下来糟糕透顶了。”
骆平开始往地上打地铺。屋内没有书柜也没书桌,就一张靠墙的床。正对天花板的空地,打地铺刚刚好。“只有蠢蛋掉下屋顶。”
接着,他张了张嘴巴:“你睡床上。”
志淳挠挠又搔脸:“这种东西,下雨或下雪天,又该如何办是好?”
他指板子镂空的细细条条。
骆平又是一个哈欠。颇不耐烦:“钉木板就好了啊。”
“然后春天再拿掉?”
“通风时。”
这么一说,志淳总算明白了,点着头跑床上去。很狭窄的床,又很硬,全然不可与家中的床比较。房间又小,一关灯,充斥着发霉与类似汗液的混含体。
通风口充当天窗。他想,躺在陌生的床上。周围一片黑,又小,空气极闷。并不很睡得着,无数次辗转反侧,又起身躺回。如此约莫三个往复,骆平终于很不耐地传上声音来:
“你到底做什么。明日早课想迟到,直接说。我不叫你,成全你就是。”
志淳扭扭捏捏。过好一会儿,叹气之后终于还是说出口:“我还没洗洗脸什么啊……”
骆平翻了个身,笑意压抑不了,隐隐约约传来。“少一天肉不会掉。”
话是如此,习惯养成如此,忽而一天中断,还挺难受。浑身不自在,又是棉被床单的折腾。夜色浓重,屋里光色几乎瞧不到。缓缓吐出气,听骆平说:“房门的设计,是只能从外面上锁。这样一来,当房内人在,没法锁门时,外面人就很容易进来。青灯和我的卧室都这样。专店的糟老头能从里配配套的锁,挂上锁头,外面人也就进不来了。”
“里面,外面。指你们的父母吗?”
骆平“嗯”了一声。有一会儿的沉默,想着事,再次开口:“你一定知道,我爸和她妈的事了。一个丧妻,一个丧夫,落单男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交往已有两年。不久应还会结婚。时间说不准,搞不好我都见不到。”
他顿了顿,“不是咒我自己死。而是,很可能已离开这了。”
志淳问:“去哪?”
“谁知道。”他答道。
“青灯也跟着去?”
骆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喃喃自语。他怎能知道呢?
“重组家庭,说法上还是兄妹。我比她要大几个月。她还蛮不服气。你知道,我们一开始怎么认识吗?”志淳当然不知,声也没吭。骆平指了指通风口,乌漆抹黑的,很难辨认,他依旧说:“那时她爸爸死不久。尾七刚过,我到屋顶吹风,恰好她也在。很难想,小女孩能爬上这种地方。当然,全身都脏兮兮的,像小讨要饭的。”
“青灯到屋顶干什么?”
“和我一样,吹吹风。”
父亲才逝,风吹掉阴霾,屋顶确实不错。但应还有其他理由吧。骆平等不着回复,自顾继续说:“于爸爸死后,只剩女人照顾青灯,裁缝的手艺很一般,权堆姿色赚回头客。持续有好一段时间。这时间里,我妈说我该负起哥哥的责任。”
“陈阿姨……”志淳点点头,青灯那里听来的。
他知道这事,骆平只是点头,也没什么反应说。“是,我妈姓陈。耳东陈,这类女人总是耳根软。我妈也是。对了,那时我爸还没到这来。他很长的一段时间,从我生下,一直在码头工作。跑跑湾运什么。也算一人拉扯我大。后来我妈死了,我爸来了,接了她运货司机的活。慢慢和娄惠肖认识。”
娄惠肖,青灯妈妈名字。志淳默念,暗自咀嚼消化。
“好奇怪,我跟你说这些事吧?我啊,就是想,要有天我走了呢,你好好照顾青灯。”
“……“志淳反应迟钝。“……我吗?”
“综合多方考虑,也没有比你更靠谱的。我总是要出去的。她就不同了。男生早点工作好,女生的话读书越多才越有见识能改变自己人生。”
“男生也可以。”志淳纳闷,骆平何必如此消极呢?
“不会啊。”骆平说,翻身坐了起来,头发糟糕凌乱,他抓了抓后脑勺。笑着说:“对我来说,读到多少,以后都只是给人打工的命。白白浪费近十年光阴而已。我只和你说。当然如果你到时已不在这了,就当我没说。”
“骆平你不是喜欢电脑的吗?”
“喔。更专业点,该说计算机吧。反正都没差,那又怎样?”
“好好朝这个专业学习。家庭差异、生活落差,存在又怎样。百分之一的几率,信念也不能丢。很像热血无脑的空头支票,但激励和这完全是两码事喔!”
骆平笑了笑,低下头去。再抬头时,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
。根本没法支持。连设备都没有,再多的理论,不过口头绣花活。”
知道骆平接下来说的,志淳心猛烈跳了起来。
“一台就足够。”骆平道,“我跟青灯也商量过。经济状况绝对支撑不了。其他专业,好像也没特别喜欢。这个年纪谈这些,固然未免好高骛远。然而义务的初中毕业也尚未决定前程如何,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早认清现实,做力所能及之事,才不叫空谈。”
志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想我怎么做呢?”
“我倒不是强迫你……”
“没关系啦。”志淳苦笑,“帮朋友我也很开心啊。要是以后是同一所初中,就更好了。不是吗?有要帮的尽情说。力所能及,我定相助。”他学电影片的台词,微微地脸红了,热血沸腾。
他从袋中翻出钥匙:“图书室的钥匙。把我们一起紧紧锁在一起。我、青灯、还有骆平你。历经这么多,总不一样的。”
黑暗中,骆平仿佛凝视着他。鬼使神差,觉得青灯也有在听。他紧张地再次吞咽口水。喉咙干燥,摩擦着什么空气的浊物。咕噜咕噜响不停,才发觉,是骆平滚动喉咙。
“我只要一周一次就够了哦。”
“一周几次都随你。”志淳爽快答。
骆平再次笑。这次他好像很开怀地大笑了。
***
又是周末,门铃叮铃铃响。书房的杜子峰正出门倒水喝,杜志淳一溜烟跑到门边。“你说的同学要来?”杜子峰随口一问,往玻璃杯倒茶叶。
杜志淳应着“没错”。猫眼后站着一男一女。少女脸蛋红着,不知天气还是紧张。
“是我跟你说过,成绩很好很好,之前还好心留宿过我的学长喔!”他大声说,故意抬高音调,“还有经常帮我的学姐。他们都是这届毕业生,老师可看重了。”
“书房要让你们吗?”
“当然罗!昨天说好的。要用电脑嘛。老爸你不放心,就把网络关掉吧!”
杜子峰吹一口茶叶,“不,我相信你们。”温和地笑着,往阳台走。他也察觉儿子近来隐隐的改变。似乎越来越,往他所想培养的方向走,如此安心……
门开了,后头露出两人的脑袋。
“这些是鞋子。”杜志淳拿出拖鞋,马上放他们跟前。
“你爸爸呢?”青灯的眼珠子转了转。
“在阳台呢。他那边看书。”
青灯骆平互视一眼。“那就打扰了。”很有礼貌地说,进入透明明亮的客厅,穿过中间房间的玻璃门,隐约可见阳台躺着看书的男人。
他们异口同声说:“杜校长好!”
那个男人诧异地转过头来。三个人已一头扎进电脑房了。
“快点快点,我把书带来了。今天给你展示神奇的曲线”
……
……
第一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