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塔上的钢琴曲悠扬飘荡, 四周雪片纷纷,有一下没一下的降落。
沈燃牵上心爱的姑娘的手,她便迈进一步,贴住了他。
他的另一只手穿过她臂下, 扶住了她的腰。
钟塔曲声悠扬, 他带着她缓缓在人群中翩飞, 旋转,眼里皆是她的模样。
有九年前的, 有现在的;有她笑的,有她哭的;有她温柔的, 有她调皮的……所有所有的, 最后都聚集成眼前的姑娘,独一无二的姑娘。
这
世上再也没有哪个女孩,能让他整颗心的去记挂。没有谁, 让他想倾尽所有去对待。
旋转, 翩飞。
她的舞技和多年前一样, 会不停的踩着他的脚。
她的脸上, 也似多年前一样,有忐忑,有欢喜。
当钟楼的音乐停止, 他和她的舞也到了尾声。
她咬着唇,双目似星子一般望着他,再次向他伸出左手, 翘起了一根手指。
这是无名指,是手指里面最适合佩戴戒指的那根手指。
传说里,这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在这里戴上一个指环,会把姑娘的心也套住。
数年前, 在结束了那曲共舞后,他曾经因为一点点的羞涩,把一个戒指挂在链子上当成坠子,挂在了她颈子上。
那时候她很不满意,反问他:“戒指,不是要戴在手指上吗?”
是的,戒指,不是要戴在手上吗?他当时明明有了戒指,却忘了套向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
眼前的姑娘还在翘着无名指等待,生怕他不能理解,抬起另一只手,矜持的在她手指上一点,点给他看那根最适合戴戒指的手指。
他只觉胸口憋闷的仿佛压了九座大山,每一座都聚集了他在矛盾中思念她的一年。
他的手探进大衣内兜,掏出皮夹。
那里有一枚他保存了九年的戒指,不代表一时的贪念,不代表短暂的喜欢,全都是全都是他想要说的承诺。
他颤抖着取出戒指,几乎不敢看她,缓缓推进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纤细,指环却也刚刚好,是他凭着记忆,由珠宝工匠改了指环大小。
祖母绿的宝石戒指,虽然被抛光保养过,却依然透着古朴、厚重,曾经由他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一代代传承下来。
她紧紧抿着嘴,杏眸弯弯,笑意在眼底泄露,仿佛只要张嘴,就会有欢笑声流出来。
高高的钟楼上忽然彩灯变幻,时间即将进入倒数。再过三十秒,代表人间团圆的元宵节就要来临。
周围人挤的满满,万头攒动,数万人齐齐开始跟着倒数。
“30,29,28,27……”
眼前的姑娘还在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他知道仪式还没有结束。
他知道在记忆里,他接下来会说:“等你长大,我们就结婚好吗?”
现在他应该说,“等到明天,我们就结婚好吗?”
可是,她是醉的。
他能在她醉着的时候,把混杂着说不清期待的戒指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她,可是他不能在她醉了的时候,向她求婚。
他不能把他的承诺,在她醉的时候,当成忽悠和安抚她的手段。
周遭的倒数还在继续。
“15,14,13……”
眼前的姑娘双眸似星子一般,眼睛里只有他。
周围人挤人,遮挡的没有一丝风。
她的酒气还在他的鼻端笼罩,他似有些微醺,又拼命坚持着理智。
脑中有个声音在劝他:“说吧,哪怕只是了一了自己的心愿,说吧!”
又有另一个声音在阻拦:“别说,求婚不是儿戏,以后会是你的黑历史……”
周围的倒数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6,5,4,3……”
说,不说,说,不说……
“2,1……”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里,眼前的姑娘忽然向他凑过来,双臂熟门熟路的勾住了他的颈子,只向他微微仰首,就精准的吻住了他的唇。
他没有来得及避开。
他的坚持终于垮塌。
他近乎汹涌的迎了上去。
她勇敢的承接着他。
他进,她也进。
他退,她跟了过来。
她还是像小时候那么一往无前,喜欢他就义无反顾的倒追他。
他再进,再进,她终于开始示弱,退了开去。
他不容她闪躲,去追逐她,去搜寻她,去挽留她。
她羞答答跟了过来,似乎刚刚碰触他,又灵巧的闪开。
她仿佛在和他开启一场战争,是一场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战斗。
她又仿佛在和他开启一场游戏,是诱他深入、循序渐进的游戏。
他知道她一直很聪明,聪明的常常让他喟叹。
她学和弦,不过半小时,就能弹出点旋律。
她学德语,不过两个月,已经能流畅的进行日常对话。
她拧魔方,普通三阶魔方,她连看都不看,数秒内就能盲拧出来。
同样的,她学亲吻,不过有限的几次,他已经不是她的对手。
他的脑中昏昏沉沉,内心里有令他羞愧的喜悦咕嘟嘟的涌出来。
她终于停下,却依然偎依着他,没有从他怀中移开。
她紧紧盯着他,带着些狡黠,悄悄道:“我今天生
日,我什么都没有乱吃。”为了这个吻,她做了准备的。
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拇指不自觉的停留在她唇珠的那颗黑痣上。
她也学着他,探手抚上他的脸颊,“沈燃,我喜欢你。明天,我要嫁给你。”
不是问号,是句号。
不是商量,是决定。
不是沈哥哥,是沈燃。
不是九年前的称呼,是当下。
她眼眸清亮,口齿清晰,粉白的面颊上,没有一丝丝醉酒的痕迹。
她的倾诉还在继续。
她还在他怀里,紧紧贴着他,精致的鼻头磨蹭着他,“我喜欢你,想睡你。”
“你醉了……”
“我没有!”
窗帘紧掩,将晨曦阻挡在外。
顾苗苗依然被生物钟唤醒,睁开了眼。
光线晦暗,黑白灰三色装修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是一个缺乏女人生活痕迹的空间。
这里她似是来过。
曾经她在一个十分脆弱的时期,在这个房间里当过几天的鸵鸟。
然后呢?她再要细想,脑中混沌兼头痛。
不,痛的不仅仅是脑袋。
仿佛整个身体也似钻进了车底,被轮胎碾了一回。还不是线状的碾过去,竟像是车头蹦起来,给了她某个部分精准一击,连带的那一片都隐隐作痛。
她微微咬牙侧转,就看到了另一边。
多出的那半边床,不是空的,有人。
有个她看着很眼熟,眼熟到闭着眼睛也能把他描绘出来的男人。
沈燃侧对着她而睡,紧紧闭着眼,呼吸悠长。
因为劳累了半宿,又被长久的情绪波动所折磨,此时睡的很深沉。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被子只掩住他的小腹,露出他肌肉轮廓分明的体态。
身材是好身材。
好到她想扯一张纸,迅速把“睡美男”的一幕画下来。
她那么想的时候,已经抬了手臂,以指为笔,在虚空里描绘着他的轮廓。
五官,喉结,胸肌,腹肌……她的目光往下,有些不满意搭在他小腹上的被子。
她抬起脚,用脚趾夹起被子,想要往下扯。
接着她腰腹处便一阵酸痛。
借由这个停顿,她看到了自己的腿。
光着的。
自己的小腹。
光着的。
自己的胸脯……
她一只手当即抚上了他的身体。
软乎乎的,热乎乎的,是个不盖被子也似个火炉一般的不插电的汉子。
是活的!
不是梦,不是!
她倏地一抖,他似是在梦里有所察觉,下意识紧了手臂,将她往身边一拉,她就严丝合缝的贴住了他。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曾经三番两次挨过她的揍,可他是有力气的。他那么一勾手,她就被轻易箍进了他怀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就和他躺在了一张床上?
明明之前她想要用自己还人情,他还像个君子一样拒绝了她,今天为什么又睡到了一起?
不不,不重要,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得走,她得立刻走。
她轻轻拿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他重又压了上来。
她再拿开。
他再压。
又拿。
又压
他的手臂就像长在了她身上,无论她怎么轻轻拿开,最后都重回到了她身上。
借着这些拉锯,她终于又留心到了她的手。
天,手指上又是什么东西,又是哪里来的鬼古董?
她脑中一团乱麻,最后一次拨开的同时,极快往他怀里塞了个枕头。
他终于消停,搂着枕头欢欢喜喜的睡过去。
她悄无声息的穿衣服。
内衣,背心,衬衣,针织衫……她从来没想到自己能穿这么多层,不知道脱的时候有多难脱,穿的时候实在不好穿。
她把戒指撸下搁在床头柜上,抱着大衣,拎着鞋子,光脚就要跑。
刚打开卧室门,她停了脚步,转回身。
床上的青年侧着身子,怀里抱着枕头,依然睡的深沉,完全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他眼底黑青,可却眉头舒展,那个她曾经在他眉心留下的浅疤,在他没有心事的时候,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你说你是沈家的儿媳妇儿?哪个沈家?”
“等你十八岁,我们就结婚好吗?”
“苗苗,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她缓缓走近,他的呼吸悠长。
床上是一片狼藉,浅灰色床单上,有她留下的痕迹。
她脑中隐隐忆起,有个青年在她耳畔极温柔极温柔的问
过:“痛吗?”
她最后深看他一眼,决然转身。
—
厚重窗帘遮挡了晨曦,久久疲惫的男人还在沉睡。
他的眉头舒展,心中定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怀里抱着个枕头,抱的紧紧,像极了他在抱着心爱的人。
只有床头柜上的那个孤零零的祖母绿宝石戒指,知道有人即将乘坐飞机,到达大西洋东部,开启她努力赚钱的新生活。
那些生活不一定顺遂,却充实。
无论是建筑师的本职工作,还是工作之余替人遛狗、送外卖、为前来旅游的华人当短期导游,她都劲头十足。
每个夜晚,在租来的小单间里,临睡前她都要更新一回装在脑子里的小账本,然后倒头就睡。
她的睡眠从来都很好,从来从来没有想过某个谁。
某个曾经在她耳畔极温柔极温柔说话的谁。
“痛吗?”
“苗苗,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