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

98 / 217 章 · 6,515

如果说堪比十项全能的方珩, 还有什么不擅长的事情的话……

那就?是哄孩子。

余烬的眼泪像是决堤江流,方珩拧着?眉,感到比遇到公司资金链断裂更?要头疼的事情,她有些无措的轻轻拍着小孩儿的后背, 可收效甚微, 她不?能停下余烬的颤抖。

“……”

她停了一会儿, 轻轻抿了抿唇, 又把小孩儿从怀里挖出来。

她皱着?眉, 看了上气不接下气的余烬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倾身过去, 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皮。

“别哭。”

她柔声说,停了停, 又吻了下另一边。

然后是鼻尖, 再然后是已经僵住的唇角。

鸦羽一样的柔软,轻轻贴上皮肤, 又缓缓离开,缱绻的像是阳光下浮动的藻荇。

“!”

小孩儿表情完全呆住, 任方珩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又帮她把碎发压到耳后。

这个有用。

余烬渐渐止住了眼泪, 只?余下细微的耸肩。

“别哭。”

方珩又说了一句, 却没想到余烬突然抱住她, 声音痛苦:

“你别气她, 方珩,你不?要生她的气。白苏……白苏没想对?你开枪的, 她那枪……她拿的那把枪,根本开不?了的……”

方珩怔住。

“那……那是她一直贴身带的mini, 她以?为我不?知?道……但……但是……她那把枪我以?前好奇玩过一次……弄……弄坏过……我……我怕她生气……我……我拆过……拆过的……又装回?去修好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的……现?在不?一样了……不?一样了……扳机位置不?一样了……停在三分之一应该已经成功触发了……没有……根本没有……她……她一定是把阻铁联动拆掉了……她那把枪根本打?不?出子弹的……”

方珩在小孩儿支离破碎的话里听了个大概,她沉默了一会,突然问她:

“你在镜子里面,都听到了?”

“什……什么??”余烬愣了愣,才明白方珩说的是什么?,她摇头:“没……没……那是……单面镜……我能看见……能看见你们在外面……但……但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你……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要拿枪……”

“……”

方珩顿了顿,轻轻笑了下,用女人的评价作答:

“没什么?的,是我太冲动了。”

余烬抱她抱的有点紧,方珩拍拍她,想要让小孩儿松开,却被一下子抱的更?紧。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呢。”方珩看阻止不?了小孩儿,轻轻叹了口气,也就?随她去了:“你都知?道我不?会有事,为什么?还要出来呢……”

方珩一提起这个,小孩儿又开始轻梗:

“我……我……我看不?下去了……白苏她……她太苦了……不?……不?就?是哪怕演戏给我看……都要骗我么?……好……好……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如她愿……就?当被她瞒过了去了好了……想赶我走……就?非要这样么?……就?……就?一定要骗我么?……”她顿了顿:“我知?道我一直都不?聪明,可……可是……我也不?会永远不?懂,不?会一直都是傻子的啊!”

方珩的脑子里一瞬间浮现?了很多,但最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白小姐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我不?用!”余烬却吼出声来:

“我知?道她一直觉得对?不?起我!不?就?是在我小的时候,把我从山里拐.卖出来么?!她总觉得是她改了我的命!她毁了我一辈子,可她凭什么?觉得,没有她的话我会活得更?好呢!没被选择的路就?一定比现?在的路更?好走么?!是她自己教我的,总盯着?过去的人是不?会拥有未来的,可她自己呢!她自己的未来呢!我不?需要她帮我心疼那些已经过去了的别的选择!我也根本从来没有羡慕过任何人!”

方珩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多因果。但这一切,都没有那一句“拐.卖”的信息量来的更?让人错愕,她也曾设想过无数种,关于这个孩子过去的可能性,但她没想到这个。

她绝想不?到会是这个。

余烬是……被.拐.卖.的儿童么?。

余烬也察觉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她突然就?不?吭声了。

这绝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标签。这是一段充满血泪和耻辱的过去。

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方珩桌子上的那本诗集。想起来了那首灰色调的、消极的、又无比压抑的诗:

i can give you my loneliness, my darkness, the hunger of my heart; 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

我给你我的寂寞

我的黑暗

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这却是一首情诗。

余烬突然有点懂了。

不?打?嘴炮、不?伪装、不?吹嘘,不?营造假象,不?刻意讨好,更?不?画大饼。只?交出全身全心,哪怕并不?华丽、不?完美、不?够好,但却是他的全部了。他把生命的一部分,他的卑微和执着?,统统掏出来,然后勇敢的,双手奉上,把自己的灵魂,献给她,献给他爱的姑娘。

她太喜欢这首诗了。

余烬缓缓松开了抱住方珩的胳膊,她抬起头,深深的看进她的眼睛:

“方珩,我是……被我叔叔卖给白苏的。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山的另一边,如果……如果你好奇的话,我……我可以?带你去那里看看。”

方珩能感受到小孩儿的情绪的变化,也感受到了那份忐忑。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笑笑:“嗯,那我们说好了,你去的时候,可要记得带上我。”

余烬愣了愣,古怪的自卑和细小的不?安迅速消退,她用力的点了下头:

“好的。”

*

风浪过去,瓢泼大雨也过去。

高潮就?这样不?声不?响的退去,生活又回?到没有起伏风平浪静的样子。

但也有点不?同了。

方珩没有再去约会了。

余烬也在旷课几日之后,回?到学校里。

“哎余烬,我说你去哪儿躲清闲了,打?你电话也不?接,马上就?考试了你又想考个烂分儿了是吧?”

于菁打?水进来,玻璃杯子在余烬桌子上重重的一磕。

“……嗯?”余烬在想文文,一时间有点走神,被同桌这么?一唬,愣了愣,然后一本正?经的答:

“我不?想考烂分——”还拖了个无奈的小长音。

“……”于菁长了张口,没有说话。

按照这人以?往的性子,要么?连屁都不?放一个,要么?一定会怼回?来的,绝不?该这么?乖巧的。

“哎,你怎么?了啊。”

余烬看了她一眼:

“没啊。”顿了顿,补充了句:“我感觉你其实?也挺可爱的。”

于菁:“……”

哗啦——

“哎,你水啊……水!”

余烬下意识的把桌子抬起来往一旁靠。

她就?见到,于菁不?知?道哪根神经没对?上路,手一歪,新接的水就?这么?一下子泼出去了大半。

余烬:“……”

于菁:“…………”

也不?能怪她的,余烬狗嘴里……刚刚吐出来了什么?玩意儿来着??

余烬无奈,去拿了拖把来,把地上的水处理干净:

“就?这么?不?禁夸?”

“你转了性了?还是……”于菁目光里都是探究:“还是现?在最烂大街的魂穿了啊?你谁啊你?”

“小说看多了吧……”余烬白了她一眼,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之后我还会请几天?的假的,到时候笔记能不?能……”

“啊?”小同桌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音,她打?断道:“你还要去浪啊?你又怎么?了啊?”

“……”

余烬有一瞬的沉默。

*

她要回?一趟家。

不?是方珩的家,不?是白苏的家,是……她的“家”,她原本的家,她的故乡。

文文不?在了,白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办全了意外死亡的全部手续,将人走正?常流程火化了。文文在宴北没有亲人,朋友也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余烬更?不?会将她的遗物后事交给姓尹的。于是,她的后事就?这么?落在了非亲非故的余烬的身上。

但后事,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件活人给死人花钱的事。但余烬并没有什么?钱,所以?这一切便由方珩代劳。

方珩没半点儿怨言,专门请了一周的假,事事亲力亲为。余烬看她辛苦,本想劝阻,却被对?方回?绝了:

“如果文文她不?是为了过来提醒我,也不?会出事的……这些事是我应该做的。”

文文人在江海,住在与别人合租的狭小出租屋里,同居的舍友听闻她的死讯之后,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继续吧嗒吧嗒的一边抽烟,一边把廉价的粉色指甲油往手指上抹。

她好像对?文文的死没什么?意外,甚至还对?方珩和余烬,这么?两个非亲非故的人过来料理丧事,感到非常不?解:

“哎呦,为啥子来的是女人的嘛,她男人呢……”

“哎你们办啥子丧事嘛,费钱的很哩……”

“像我们这种人哇,命都贱的很哩,死掉就?死掉嘛……”

余烬站着?狭窄拥挤的房间里愣愣的出神,被舍友嫌碍事,往旁边搡了一把:

“妹儿啊,杵这里做啥子嘛,碍事的很哩……”

方珩眼疾手快的扶了余烬一把,小孩儿这才没有磕碰到。

余烬最近总是不?在状态,经常性的走神发呆,甚至对?一些到了面前的碰撞都不?知?道闪避。

上一次这种情况是在马路上,她和方珩走在一大群人里,像是由无数小鱼组成的鱼团。红灯亮起,只?有余烬一条鱼,傻愣愣的直接冲出了人行道……

如果不?是方珩把她一把拽了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次,方珩虽然没有责备余烬什么?,但她脸色真的很难看,眉头也紧紧拧了许久。余烬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垂头丧气的。但她没想到之后走路,方珩都会主?动拉着?她走,更?是几乎时时刻刻都会分出一些注意,留意着?余烬这边的情况:

“方珩,我……”

“没事,”方珩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我知?道你不?好受,我帮你注意着?,没事的。”

“……”

方珩真的说到做到。

可余烬知?道,像方珩这样总要留意照顾着?她,实?在是很劳心费神的事,但她总是控制不?住的走神……

这便又是一次了。

余烬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文文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她根本无法理解。

但这一刻,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故友无数个日日夜夜,生活居住的场所,她突然就?有点懂了……

就?像文文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也不?是不?知?道,尹泽辰不?是什么?好人,可那个人,大概终究有那么?一瞬,那么?短暂的一瞬,成就?了她贫瘠阴翳的生命里,唯一一瞬的亮吧……

为此?,为了那么?转瞬即逝的热度,飞蛾便不?顾一切的冲向了火,毫无怨言的奔赴了一场死亡……

余烬抹了把脸,又重新动了起来,小心的开始整理文文在这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文文全部的家当都在江海。

说是全部的家当,除了租用的被褥,收拾妥当之后,其实?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小半纸箱子东西而已。余烬抱着?那只?箱子出门,感到一个人一生的重量,也不?过这小半箱东西这样。

轻的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下楼小心。”

身后传来轻柔的提醒,余烬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努力冲着?方珩挤出一个笑脸来,然后坚定的,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逝者已矣,而活着?的人……总要走下去。

两人找了家旅馆,方珩坐在床上,拿着?文文有些掉漆的手机,翻着?通讯录,一个联系人一个联系人的拨号。

文文的朋友不?多,愿意过来一趟的更?是少的可怜。方珩请来人们吃了顿饭,说替文文谢谢她们,愿意特意赶过来,送文文这一程。

在联系的过程中,面对?一个号码,方珩的手顿住。

她默默的看着?那个号码,许久许久。

新仇夹杂着?旧恨,慢慢的爬上心头,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这个无比熟悉的号码。

“方珩……”

余烬抱着?骨灰盒,倚着?墙站着?,她突然觉得方珩表情有点不?太对?。

女人抬起头,冲着?她温和的笑笑,刚刚那一瞬的晦暗情绪,仿佛只?是她的一个错觉,可她明明看到了。

“嗯,怎么?。”方珩问她。

余烬感到疑惑,却不?知?道从何发问:“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看着?小孩儿紧紧的抱着?那个灰扑扑的罐子,心底炽热烧灼的烈火再上一层。但是,她的笑容却一丝破绽也无:

“没事,我不?累。你先放下那个,去躺一会儿。”

“啊,好的。”

*

“啊,也没怎么?……”余烬愣愣的答。

“没怎么?你请假?你不?来上课啊?”小同桌有些不?耐烦的催她快点说。

“去……旅游吧……”余烬想了想,才说。

“!?”

小同桌一屁股坐进了位子里:“余烬,我不?想大惊小怪的,但是……凭特么?什么?!”

“……”

“谁允许你旷课去旅游的,你说这个,老师不?骂死你的哦!”

“……”

余烬缓缓说:“方珩会找别的理由,帮我请假的……”

话一说完余烬就?觉得,小同桌看向她的眼神儿,顿时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我没有一个这样的阿姨!”于菁要哭了。

啧啧,这就?叫“别人的阿姨”。没法比,真的没法比!

别比,一比就?柠檬精!

*

方珩是真的给余烬的班主?任打?了电话,帮她请了假。

但是班主?任当时有课,接电话的是个语文老师。

这位平常就?不?太喜欢余烬闷了吧唧的性子。这会儿听到孩子家长竟然打?电话过来请假,说带孩子散心,更?是顿觉“子不?教,父母过”。

她可是记得家长会上,这个新转来的学生有个年轻漂亮的妈。惯性思维让她几乎第一时间就?将方珩归为不?学无术、胸大无脑的货色。

那么?年轻,说不?定是个单亲妈妈,要么?就?是未婚先孕、奉子成婚的主?……

一想到这个,优越感不?知?道为什么?就?窜起来了,她平常就?喜欢文绉绉的损人,显得自己文化人,要是遇到对?方听不?懂她话里的嘲讽,还傻呵呵的附和,那就?更?好笑了。

于是,夹着?几个半文半白的词儿,她劈头盖脸的就?对?着?电话教训了一顿。

大意就?是:已经到了初三了,人生第二关键的时期啊!这么?重要的时候,我们做家长老师的,就?不?要总惯着?孩子、纵着?小孩儿性子了吧!否则,孩子以?后怎么?光宗耀祖、报效家国,为家门争光啊一类。

方珩好脾气的安静听她说完,笑了笑,只?淡淡回?了一句: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

*

“方珩,你怎么?请的假?”

余烬登机的时候,突然抬起头问方珩,想了想又补充道:“是于菁让我问你的,她说她想知?道。”

“嗯,就?说你最近比较累,需要休息一下,我带你去散散心。”

“就?这个?”余烬有点惊讶的眨眨眼:“我们班主?任准了?”

方珩想要接过小孩儿手里的罐子,却被小孩儿躲开了。她只?好摸摸她的后脑:

“你们的语文老师准了。”

余烬“哦”了一声,点点头。

但她心里却在疑惑,同学们不?是都说那个大婶正?值更?年期,事特别的多么?……和她请假的话,能这么?容易就?批假的么??

疑惑。

*

余烬的家是真的远。

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一路飞机转高铁,高铁换客车,客车开了几个小时,司机就?说什么?都不?再往山沟沟里面进了:

“给钱?给钱也去不?了,去不?了!呵,就?哈条破路,我这胎可是吃不?住,到时候连车都得留在哈里面……”司机连连摇头,“没有大越野,哈种好大的车,好款的胎额,好高的底盘,进不?去!都进不?去的!”

他看了看这两个怎么?瞅也不?像是当地的人,也想不?明白:为啥现?在城里小姑娘们,都总爱往这偏僻地儿跑,他想了想,补充了句:“你们站在这路边边哈,等等哈,等等……有牛车的,你们坐着?牛车就?能进哈里面去了……”

“啊,师傅受累。”方珩过了个笑,客气几句,又递了盒烟。

一扭过头,就?看到余烬盯着?路,往远处看。她走过去,拍了下小孩儿反带着?的鸭舌帽帽沿儿,问她:“想什么?呢……看着?眼熟么??能想起来点什么?么??”

司机刚刚死活不?愿意送,这会儿拿着?烟倒是不?急着?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嘟嘟哝哝:“嗨!女娃娃……两个女娃娃……往哈个沟沟里去……得小心……得小心着?哈……”

余烬摇摇头,声音里有点沮丧:“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你离开的时候多大?”

“四岁……五岁……还是六岁?六岁吧……应该是六岁……”

余烬自己也懵懵懂懂,她小时候不?知?道要过生日的,也不?知?道算着?年纪,后来都是白苏帮她算的、记着?的。

“那时候白小姐有多大?”方珩随口问道,话一出口才想起来,白苏的事儿她不?该多问的。

况且,那时候余烬连自己的年龄都记不?清楚,又怎么?可能知?道白苏的……

余烬愣了下,像是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二十七。”

她是那时候同着?那声“白姐”一并记下的。

那时候,她听见有黄头发的男人调侃白苏:“嗨,白姐您不?就?当是养个崽子嘛,反正?也奔三的人了。”

女人阴沉着?脸,捏着?细窄的刀刃甩了甩,在空气中发出“飕飕”的声音。

但她声音,却比手上的刀子还要森冷,她一字一顿:

“我,今年只?有,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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