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逐

97 / 217 章 · 6,009

嘭——

枪.口吞吐炽烈的火蛇, 她盯住银色子弹破风而过,发出轻微铮鸣,瞬息间洞穿她颅骨。

太快了,以至于白苏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她嘴角还?带着笑。

她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不用再?体?面, 不用端着表情, 不用再?做那些, 她根本不愿意做的事情。

潮水慢慢舔过她小腿, 又缓缓漫上来,拥住她胸口,吻过她眉眼?, 最后侵吞她全部的身?体?。

像是?一个沉缓而温柔的怀抱。

她可以原地躺倒下来,跪着趴着都没?问题, 什么姿势也全无所谓。她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 可以肆无忌惮的大哭或者大笑,她甚至能?再?海水中翻几个滚, 毫无形象的。

白苏几乎能?感到,那透体?而过的微凉海风。

轻柔着……轻柔……

慢慢的, 女人的身?子缓缓的向下沉沦,周围也开始慢慢混沌, 像是?生命初始的矇昧。她像是?陷进?了柔软的海泥里, 潮声渐渐小了, 海浪声也渐渐悠远, 周围慢慢一片寂静,那是?近乎死一般的安宁。

睡吧……安息吧……

这是?白苏生命中从不存在的时刻。印象里, 她从没?拥有过,哪怕是?瞬息的安宁。

可她愿意永远的安眠于这一场空寂的大梦里。

身?子越来越沉, 暗流在她周身?卷起水线来,她感到身?体?与意识的渐渐脱离,血脉里涌现出闷痛来。

睡吧……

睡过去……睡去!

可是?,恍然间,有什么在她耳边飞舞。那是?细丝线一样的嗡鸣鸣,那声音不大,却绵延不绝。它盘桓着,像是?盛夏夜里的细碎却密集的幽幽蝉鸣。

“白苏……你、你在做什么?”

没?有腿高的小鬼,扒拉开门,逆着光站在那里,不走?近,就那么远远的盯着她看。白苏没?来由的想到鬼故事里,喜欢蹲在墙角的“半截缸”。

“你、你在……做、做什么……”

“……”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不可以……不可以……

不行?!

“!”

呼……胸口开始闷的发疼,终于出现的缺氧的症状,水流也不再?温暖柔软,陷阱的草垫塌陷下去,露出了透骨的尖钉。

荆棘爬上来,撕扯下皮肉,带起血腥味儿来。

起来啊……起来……

像是?悠远而威严的国歌,能?用朴素旋律激起最赤诚的热泪满面。

名?为?责任的重锤后知后觉的狠狠砸下来。它太重、太沉,震碎她每一块慵懒的肌肉、骨骼,那钝面密布着细小的尖刺,直戳进?灵魂。

醒来……

醒来!

白苏猛地睁开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地上,后背靠在桌前的横档。她全身?是?细密的冷汗,抓着枪的左手有点抖,几乎抬不起来,右手还?能?勉强的活动,她几乎是?拼命的用力伸出手去,摸索着什么。

药……药!

药就在桌边的位置,可她却够不到,仓皇间甚至抓翻了笔筒。

终于,她摸到了药盒,吞了一片,直接用牙齿狠狠的咬碎掉。

呼……呼……

白苏用力按住了胸口,她微微蹙眉,静待着那份煎熬褪去,她已经很习惯这个过程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女人的表情渐渐趋于平和,她缓缓的张开眼?,靠着身?子喘着气。

在她的手上,还?抓着那把精致的小枪。

*

痛苦褪去,异样的情绪也退下去,所有的画面也渐渐淡去,白苏看着银色的枪.口。

在扣动扳.机之后,那里,弹出了无数细密蛛丝,它们勾缠、绕结,在枪口处凝成了一朵花儿来。

银色的、亮闪闪的,在空气中慢慢生长、盛放,却又因为?无人捻取,很快的软了下去。

这是?……第几个计划来着?

白苏有些自嘲的笑笑,手指轻轻捻起那一滩柔软的“花”来,轻轻抖了抖。

她从来都不是?旁人眼?中的料事如神,读心术,能?看穿并预测对手任何的行?动……她只?是?把事情演绎的所有的可能?性,都提前过了一遍而已。

别人为?达目的是?铺就一条路,而她却是?织出一张天网,所以她很少会面临绝境,她有无数个后备计划,她总有退路。

什么“天赋型选手”,呵呵,她才是?切切实实的“努力型”。

白苏其实是?有些心疼的。

看着手里那一把跟随她多年?、曾救过她好几次性命的银色小.枪,惋惜的轻轻摩挲着。为?了让小鬼相信她是?真的会杀人的,连跟随多年?的“伙伴”都拆改了——它未来,将再?也无法射出任何一发子弹了。

没?有谁是?永远的绵羊,把绵羊逼到路的尽头,它也是?要竖起犄角、龇起牙齿的。

然而,那个优雅的女人是?真的会开枪的,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但终究也没?有脱出白苏万全的准备。

*

这一整件事,她其实不应该插手的。

哪怕那个姓尹的混蛋用来犯罪的玩意儿,其实源自她这里——所以她才能?很快拿出解毒剂来;哪怕小孩儿被一群地痞流氓小混混给欺负的惨了,都快要哭出来;哪怕小孩儿的恩人很有可能?受到侵犯,甚至下场更惨……

她都不应该插手的。

那是?旁人的命。

她见过太多人的命运了,余烬远不是?最惨的一个,方珩也不是?最跌宕起伏的一个。

更何况……

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处境,来同?情可怜旁人?

想是?这么想的,但做起来却做成了的另一回事儿……

说起来,她其实到现在,都还?挺后悔没?有一梭子子.弹直接崩了那个男的。

这种人,留下来绝对是?一个祸害的,绝对。

但是?……

白苏有些无奈的伸手揉了把脸,谁能?想到小孩儿能?出那种招呢?

那个叫文?文?的女孩儿,应该是?小鬼挺重要的朋友吧……就为?了她那么一句话,小鬼竟然跪了自己,甚至叫自己……

呼气。

余烬从没?有叫过她这个。

从来没?有。

其实余烬是?个顶聪明的小鬼。

她知道,在那时候,她就算给自己磕几个响头,就算说破了嘴皮子,自己也不会心软的,她依旧会开枪的。

可她却……

压下情绪、爱恨和尊严对于那孩子来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看来在离开了自己之后,小鬼也有不小的成长啊……

那并不只?是?身?高和……她那自己已经完全抱不起来的体?重。

她果然是?最合适的人。

但是?,每一件事,都会有相应的后果。

小孩儿选择满足故友的遗愿,而她选择为?小孩儿出头。这都会有相应的后果,她们彼此都要为?这种选择来承责。

*

其实,是?她最先提出要见方珩的。

“我想单独和你的’姐姐’,谈一谈。”

病房里,白苏从冷柜里提拎出一个冰袋,砸给小鬼,眼?神示意她手肘,嘴里却说着另一码事。

“……”

小孩儿的表情有点别扭,像是?护食的狗子。

白苏看着好笑,她“哼”了一声,冷冷道:“放心,我不吃人。”

“……不。”余烬小声:“你万一咬人呢。”

白苏:“……”

“你现在,这么随便?了么。”

白苏:“…………”

混蛋!话不是?这么讲的!不是?都已经背书包上学去了么!会不会说话啊!真是?越大越让人愁,白苏恨恨的后悔,自己刚刚那袋冰没?有照着她脑袋砸过去。

但这一句也让她也清楚了,小孩儿不想让她见方珩,原因却主要是?担心她。白苏很少接触外人,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她的身?份和地位都很敏感,如果有些东西,被有心人捕风捉影的话……

会死。

她会死。

可她并没?给小孩儿什么好脸色,她隐约觉察出了些许不对来。

当初那次机关算尽的陷害,那向着松开的贝壳核心那软肉的一刀,那明明应该刻骨铭心的恨意,实在太浅淡了。哪怕她这一次像小鬼的救世主一样出现,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还?要……再?推开她一次。

在这场多方势力绞缠的局中,小鬼和她之间,只?能?存在憎恶和怨恨,甚至是?落井下石而后快。她得把养恩冲淡成白水,让它再?也尝不出一点甜味儿来。

白苏撇开眼?,摸出支烟来,咬在嘴里,没?有点,声音沙哑模糊的问:

“我说,你喜欢她啊。”

太突兀了,实在是?太突兀了。

余烬就突然的原地呛住,猛地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表情古怪,耳尖有点红。

“……”

“嗯?”调子随着眉一起扬起。

“……”

白苏想起在很久之前,病房里的那个优雅的女人俯下身?,落在小孩儿额上那个轻柔的吻来,目光缱绻温柔,烟嘴突然就扁了扁:

“在一起了。”

“咳咳……咳……”余烬又呛到了,但这次她却猛的摇头否认:“没?有。”

哦。看来是?被拒绝了。

女人挑眉,却偏偏反着说,语气调侃的“啊”一声:“你嫌她老啊……”

“……!”

余烬目光突然无比幽怨的投过来,瞪了她一眼?,跟小猫挠似的。

白苏笑起来,嘴角的烟枝都跟着打着颤,但这笑就持续了两秒……

“她没?你大。”余烬定定的答,心里却在想:我都没?嫌你老呢……

“!!”

但这想法被一眼?看穿。这特么能?忍?白苏立刻又抽了袋冰,狠狠的砸了过去,却在脱手的时候稍微松了松劲儿。

小孩儿腿上有伤,没?准躲不开呢。

但这一下就没?控制好力度,冰袋一个抛物线,掉在了余烬面前……

好远的地方。

白苏:“……”

有点尴尬,像是?一个三分,“哐当”一下砸脚面上了。

其实余烬在白苏脱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对方的收力,知道这玩意儿根本砸不到她,她连脖子都没?缩:

“老阿姨这是?上了年?纪,手脚都没?力气了么。”

白苏:“……”

白苏压制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粗话,心想真的是?人大了,都学会顶嘴了,呵呵,都没?有小时候闷葫芦那样儿可爱了呢。

“白苏,我说的话我会负责,如果有一天……我可以。”

小孩儿的眼?睫颤了颤,目光下移,没?说完整。

“……”

白苏抿了下唇,表情有一瞬的僵。她知道小孩儿指的是?什么。

其实小鬼说的所有的话,她根本从来也没?有当真过,谁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她没?想到余烬竟然自己记得。

她有些不自然的转开话题,有点生硬:

“嗯……怎么没?在一起呢……”

“她不喜欢我。”小孩儿声音闷闷的。

警局里,方珩扯住她风衣时候的表情在脑海里一闪而逝,白苏默了默,道:

“我倒觉得她还?挺喜欢你的。”

“嗯。”余烬没?否认这个,表情却有点消沉:“可,不是?那一种的喜欢。”

“呵呵,”女人冷笑,鼻孔里“哼”了一声:“哪一种?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种感情,你没?必要非得去选择一个框架,去定义?出哪一种。每一种感情都有其特异性,你难道能?用两个字,来涵盖它的全部么?”

白苏说着说着,竟不自禁的带上了火气。

余烬怔了怔,才轻轻的说:

“……我不能?。”她顿了顿:“可我……希望那两个字是?’爱情’。”

“……”白苏没?说话,停了好久才慢慢缓下语气来。问:“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只?能?’寄存’着我,不会永远的’保留’……”

傻子啊……傻子。

白苏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她看着蔫蔫的小鬼,突然特别想戳戳她的脑袋:

真蠢。承诺是?很重很重的事情,对那个女人来说只?会更重一些的。方珩的意思是?,她不要你在这时候向她承诺未来。你还?年?轻,路还?很长,爱上了一朵花,一只?蝶,都可以随时的离开。

物品来来去去,总有未来,总有“下一站”;可你见过哪个储物柜离开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

可真是?个……愚蠢的小鬼啊。

既然自己一定要将小孩儿推出去,既然一定要种下“恨”,那最快捷可行?的办法是?……

向方珩下手。

暗室里听不到房间内的对话,却能?将状况展示的分明,小孩儿说方珩想要见她的时候,她笑着问:

“哦?现在就不怕我杀了她了?”

她手指轻轻抚摸着枪.身?:“方珩知道的太多了,我为?了安全,灭这个口也不为?过,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不会为?死在我枪下任何一条人命负责。”

“她不会。”余烬说:“方珩不会出卖你。”

“她的确不会’出卖’我。”女人冷笑:“因为?根本谈不上‘出卖’。她要是?想弄死我,政.府得给她颁好些奖章呢……这叫什么?除魔卫道?匡扶正义??还?是?……和恶势力作斗争?你知道,杀人有的时候叫大屠杀,有的时候叫保家卫国,看你站在什么角度了。战.争.贩.子有哪个觉得自己做错了?”

“……”余烬没?说话。

女人眯了眯眼?:“余烬,我连你都从没?信过,我为?什么要信一个外人呢?如果她要杀我,我会先向她开枪的。”

“……她杀不了你的。”余烬轻声说:“没?人能?动的了你的,你没?必要……没?必要……”

白苏看着她这样子,心想,你是?忘了我脸上那道浅浅的印痕了么?

*

但她的确没?想过动方珩的,不仅不会动,她还?应该谢她的。

就连走?火的可能?性都没?有,方珩的枪只?是?没?有子弹,她的枪却根本连射击都不能?。

可惜了。

这朵银色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用银丝拉出的玫瑰,原本想要送给她的。

作为?感谢。

谢谢你……谢谢……真的谢谢。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白苏想起小孩儿离开时候,那个挡住对方的倔强背影,轻轻提了下唇角:

“傻子啊……”

*

余烬拽着方珩的手,一直不停的向前走?着。

一直走?一直走?,一步也没?回过头。

“余烬……”

方珩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她原本是?想要问她些什么的,却突然发现余烬的手在抖,她抓住她手腕太过用力,像是?一颗即将倾倒的树和大地的最后一丝联系。她死死的抓住她,就仿佛这点联系一断,它就在没?有一丝生机了似的。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拦阻,余烬也轻车熟路,选择最快最便?捷的路将她带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只?是?路过餐厅的时候,方珩看到她顿了顿,把什么从一个地方拿到了另一个地方去。

好像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盒。

疑惑。

但这一切发生的很快。

无声……无声……

一直到二人路过一件房间的时候,余烬脚步顿了下,她轻轻的说:

“这里……以前是?我的房间。”

“……”

方珩没?说话,其实这个白苏早就告诉过她了,她甚至在这里面呆了一下午。

看来,就连余烬也并非是?对这一切完全知情的,也许,在这游戏里,只?有那个女人才拥有坐观一切的权柄,她仿佛能?看穿游戏里的每一个存在,就像是?一个……真神。

这是?太可怕的一个女人了。

但是?,方珩其实从细节处窥到了一些端倪,甚至一些与过往那件事的谜团,但在一切都没?有清晰起来之前,她并不打算告诉小孩儿。

可是?,方珩觉得余烬的声音有点不对。

“你要进?去看看么?”她问小孩儿。

余烬没?说话,用一个用力的摇头作答。

方珩就那么任小孩儿拉着她穿过厅堂,穿过长廊,又穿过院子,穿过老式的铁门,然后,她们又一起将所有的一切抛落在身?后。

方珩回头看了一眼?,诺大的庄园,灯光却稀薄。走?的远了,像是?隔了一层水纹纸,上面零星的透出点点光亮来……

她没?来由的想到,刚刚进?入餐厅的时候,女人身?上那满园的荒芜。

心没?来由的揪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前面一直超过她几个身?位的小孩儿突然抬手,袖子抹了把脸。手臂落下来的时候,灰色的卫衣袖口处,出现了一团一团深色的暗花。

“!”

方珩猛地停住,余烬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带的也是?一个急停。因为?拉着一边手臂,小孩儿的身?子就在惯性的作用下,偏转了半边。

方珩就见到,小孩儿的五官纠拧着,满脸都是?泪痕。

她就那样,无声的泪流满面,她一边没?事人一样的向前走?着,一边无声的崩溃了。

这一停太猛,她身?子竟然想着她歪了下去。

“余烬!”

方珩叫了一声,把小孩儿拖进?怀里。

原来,腕上传来的颤抖并非源自她的手,而是?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你怎么了,余烬……”

方珩用力把小孩儿的头按在肩膀,也压着她的背,像是?撑住了全部的重量。

小孩儿哭的喘不过气来,在她的怀里一嗝一嗝的:

“她……她是?……真的……真的想……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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