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于菁轰走之后, 余烬又在原地坐了很久,她视线始终落在那个方向,但那里没有了男人的身影,也没有女人的。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么多, 几乎所有人都向着这个不知为何坐在地上的半大孩子行着注目礼。也有人试图上前询问。但小孩完全不理人, 这让那些善意的人也感到一阵无奈, 周旋了三两句之后便也纷纷摇摇头离开了。
“余烬?”一道声音突然落下来:“真是你啊, 怎么每次见到你, 你都……这样啊……”
来人无奈的笑了几声,然后就蹲在了余烬身前,眼里显出的喜色来。余烬对这声音有反应, 她抬起头,有些讶异的对上对方的目光。
“文文?”
许久未见的发小凑过来, 吸吸鼻子:“没有酒味儿啊?你没喝醉啊……”
“那你是怎么啦……”她有些疑惑的看着余烬。又扫视一圈, 目光挺凶的将周围那些探寻的目光纷纷逼退:“你怎么好好的,坐在大街上啊……”
于菁怎么叫她她都不想起来, 但见到文文,余烬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有点累了……”
她站起身, 伸手把对方也拉了起来。这一站起来,文文才发现, 余烬竟然比穿着高跟鞋的她还要高出那么一截来。
“你长高了好多啊……”她拍拍余烬身上蹭到的灰土:“看我们丽丽, 身材多好啊, 长得又好看, 是不是被很多男人追啊?”
余烬木愣愣的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转移了话题:
“你……来宴北了?都没和我说……”
“我啊……”文文脸上显出隐隐忧虑, 但随即又绽出个笑来:“我也是刚到的,不是来玩儿的, 就没告诉你。不过我们还是有缘分啊,这都能遇到……”
“你要去哪?”余烬不太懂交际应酬,但也知道朋友来了最起码要接待的,即便心情很差,但她还是提起精神头:“我送你。”
“不用了,我有点私事。”文文摇摇头,苦笑一下:“你没事就好,大晚上的,坐在马路上,你也真行嗨……”
余烬微微皱眉。
文文头发有点儿蓬乱,面容消瘦,左边脸颊有点肿,眼底还有一片乌青。哪怕她是笑着的,却像是在哭。她之前不是这样的。余烬还隐隐约约记得,之前见面时候,文文还是一脸幸福憧憬的样子。
“你有什么事,我陪你一起去。”余烬正色,说的坚决。
“不是什么好事呢。”文文面上露出些许难堪,她连连摇头:“你别去,你现在上学呢吧,多好啊。还是学生呢,就不要卷进这种事里来。”
“你一个人危险。”
“你和我去我更不放心。”
“你的脸……”余烬顿了顿,才继续问:“是被人打的么。”
文文的面色突然一僵,之前所有的笑和伪装,都在这句话里尽数崩盘。
沉默良久,她才重新挂上个笑:“……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丽丽,这都瞒不过你。”
“……”
余烬太熟悉这些了,她太熟悉伤口和鲜血,即便环境完全改变,她骨子里还有洗不掉的本能和习惯。
“谁。”
文文被余烬这份直白弄的有一瞬间的无措了,但她终究没有瞒着她:
“是我男朋友。”文文低垂下眼眸,又自嘲的笑笑:“你说可笑不可笑,怕什么来什么……这是我最厌恶的事,但没想到我自己挑的人,竟然……也是这样的。”
“……”
“你说这是命吗?他全身上下西装无一处不考究,手表领带钢笔打火机都那么高贵,这么优雅的一个人,动手的时候却和我那该死的爹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脸红脖子粗、一样的粗鲁暴虐,一样的满嘴脏话。呵呵。”她抬头,看了眼余烬,痴痴的笑了下。她拉过她的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哎……你干嘛呀,这幅样子。我可没有酒瓶给你哦……”
“你找他?”余烬的?眉拧的?更深:“我和你一起?去。”
文文突然笑了出来:“人家?都会劝说’不要去、不要去’,你可真行,还和我一起?去……我又?不是要找他打架的?,还要拉人壮声势,我们其实已经分手了,我只是有?点担心?……”
“什么??”
这次文文犹豫了一下:“我们是前两天分手的?,原因是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手机,里面有?他和她前任的?消息。我就想,这样也怪没意思的?,不如就成?全?他。但他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也接受不了是我提出分手,哎,也许他从来都没看?的?起?过我吧……所?以那天就……”
文文轻轻摸了摸脸,“我都已经化妆遮掩了,你竟然还能看?出来……”
“那你找他做什么?。”
“其实他动手也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他威胁我不要说出去的?。他手机里有?一些购买药品的?记录,我有?点担心?他会对她女朋友……哎,你别这么?看?着我,就算他爱那人。但有?时候,越是喜欢反而越会疯魔的?……”
“你知道他在哪么?。”
*
其实尹泽辰也没胆子真下药对方珩做些什么?,他只是想演一场戏。
他必须想办法让方珩把那个麻烦的?小孩儿送走。
尹泽辰想来想去,觉得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方珩去了家?里公司,接触了更多的?人,对他不复一开始的?那种热度了。他想起?一句话,一定要解决问题,没有?问题制造问题也要解决。他需要一个催化剂,需要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
于是设计一场大戏,他作为英雄救美的?角色出场,女性一次摄入药物也不会影响到后代,反正他们最近也不可能要什么?孩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么?隐秘的?事,竟然被那个他一直觉得很好拿捏的?女人察觉。她甚至还为了撇清关系和他分手。
被特么?一个鸡甩,这真是尹泽辰长这么?大以来的?奇耻大辱。他和那女人在一块是给她面子,如果不是因为她有?那么?一点点神似方珩,而方珩又?从没满足过他那方面的?需求,他怎么?可能会陪这种女人玩男女朋友的?过家?家?戏码。她竟然还敢和他提分手?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女的?竟然还带人找上门了。
她带的?那人,不仅仅是熟人,还是个十成?十的?硬茬。
一颗不起?眼的?老鼠屎,竟然真的?坏了他精心?准备的?一锅汤。
原本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和方珩去酒吧过节,先和她吵上一架,负气离开,再让雇的?人给她下药,当然,他不会允许真的?发生什么?,他会及时赶回来坐收渔利的?。为了这剧本,他花了大价钱,甚至买通了未来哪怕方家?人追责,这人要去坐牢的?一切关隘,有?句话说的?好:
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被绞死的?危险!
但是,他没想到能从这地方见到这人。
余烬长高了。
她长开了,再也不是之前少管所?里面黄肌瘦、头发遮眼的?小屁孩儿,她甚至有?些好看?,非常好看?。但她也更冷了,与?之前不同,那种钝冷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变成?了一种锐冷,带着攻击性,极寒的?刀尖指着他,像是要剖烂刺穿他肚肠。
方珩从不带尹泽辰去她现在的?居所?,也从来不让他和小孩儿见面,她小心?翼翼的?合拢花瓣,将余烬包裹在其中。所?以那个讨厌的?麻烦在男人心?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饭黏子。
他甚至从没花时间心?思去了解这个人,她实在太不够格。
但这一刻……
这简直……这简直是块粘在鞋底撕不下来的?口香糖!
“方珩呢。”
这三个字完全?是平地乍起?的?惊雷,把尹泽辰从未料及的?状况里摇醒过来,一瞬间的?愤怒太强,以至于他竟然完全?忘记了,在这一刻,其实是他要理亏的?多的?。慌乱后知后觉的?漫上来,他渐渐在小孩儿的?目光中动摇。
不,这哪里还是个小孩儿了?
脱下宽大的?校服和球鞋,换上靴子和风衣,没人能当这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这个女孩儿,不,女人。渐渐显露出,那虽还稍显稚嫩,却足以让人惊异的?美来。
但这个眼神……
眼神!
尹泽辰几乎不能把这个神情,和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鬼联系在一起?,就像是娇艳的?花朵带着致命的?毒刺,她美而危险着,赤裸裸的?暴露着情绪与?憎恶,像是完全?信奉丛林法则的?兽,率真而残忍。
他怎么?能忘了,这是存在不安定因素的?孩子,是人们所?认知的?问题少年。
另一个因这三个字而错愕震惊的?人,则是站在余烬身后的?文文,“方珩”这个名字,她可太熟悉了。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无?数次的?叫她这个。
即使从未见过面,她也无?数次的?羡慕这个人,嫉妒着这个人,甚至……她憎恶着这个人,即便只这个人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可是……为什么?!
余烬在见到尹泽辰的?时候就已经炸起?了满身的?刺,她几乎在一瞬间想到了那个可怕的?可能。她皮肤难以自制的?发烫,如果暴露在红外?仪器里,她就像一团炽热火焰。
她一步步走过去,表情古怪的?扭曲着:“方珩说,不让我再打人的?……”
她笑了一下,明明不及尹泽辰身高,却像是逼近牦牛的?饿狼:
“可是啊……你算个人吗?”
尖叫声混合着玻璃器皿崩碎的?声音,文文被眼前这一幕惊的?几乎傻掉,她后知后觉的?冲过去,分离扯住余烬的?胳膊:“丽丽别、别打了,再打会……会出人命的?……”
“他死了不好么??”余烬歪着头,真诚的?发问。她喃喃自语:“以暴制暴是不对的?,但是它有?效果啊……哈。”
“丽丽!丽丽!”文文尖叫着,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断音:“你、去看?看?……看?看?她……她、方珩,她别有?事……别……”
尹泽辰完全?被打蒙了,他几乎是被这个女的?一下子摔翻在地。
“你……讲不讲理!”
“哦?讲理……”余烬笑着撩了下头发,靴底却辇在了对方的?手腕上,粗粝的?硬底直接碾去一块皮:“你们总是这样,打得过、占尽优势的?时候呢,就要动手的?;打不过了,躺在地上了,就开始讲理了呢……”
“你……你不管方珩了么??她、她、她就要被人……”
他话还没说完,却被人一巴掌甩在脸上,头都被抽翻过去:
“这个呢,是文文的?。呵,只要你在这,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顿了顿,她露出一个阴郁的?笑:“不能去的?,被她见到我打架,又?该担心?了……”
但她心?里却在想,见到她,我还怎么?打你啊……
一种隐秘的?泄愤,夹杂在野草一般疯长的?恨意里,尹泽辰几乎被她打的?晕过去。然而,他也不是毫无?准备的?,他的?人来的?其实已经很快了,但余烬却更快,她就像是预料到对方的?后备方案似的?,在对方的?人来之前一刻抽身离开。
但她还是低估了人性,尹泽辰给方珩下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安眠药。
而彼时她还没有?料到。
包厢里哎眉昏黄的?光硬落在女人身上,她撑着头,勉力保持着清明,呼吸却急促。对面不怀好意的?人正贪婪的?打量着她,蠢蠢欲动着。
但是只能看?不能动,他收了钱,这个女人他不能碰。
但是……
他在等?,如果是女人忍不住了先动手呢,呵呵。
包厢的?门像是约定好的?那样被人撞了两下然后一脚破开,男人暗叫可惜,却没见到约定好的?人。
是个……小姑娘?
男人有?些错愕,却依旧照着剧本向着方珩冲过去,但是打击来的?更快。
他没想到小丫头不走寻常路,她竟然直接从沙发背上一撑手臂,身子蹿过来,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他没理由挨这一下的?!
被女人打真是作为一个铁血汉子的?奇耻大辱,男人本就不是什么?善茬,怒骂一声爬起?身向着余烬冲来。他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来几个耳光。
但是……
为什么?一阵天旋地转,而他的?身子又?一次向后仰去,后脑勺磕在了桌角。
“这怎么?可能”是男人模模糊糊的?最后一个念头。
这边动静这么?大,方珩却是头都没抬。
她在另一个战场,拼死抵抗着另一场冲杀,硝烟滚滚,她咬着舌尖,对外?界的?信息充耳不闻,唯一存在的?观感是血腥气。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
身体躁动着,肌肉难以自禁的?痉挛着。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的?,再叫她名字:
“方珩,方珩。”
她皱了皱眉,这一分心?,身上的?燥热难耐却更重了几分。
那个声音持续不断,盘桓在耳边,但熟悉,极熟悉。
是小孩儿么?……
但是方珩太倦了,她没有?精力应对这个。
声音的?主人似乎有?点担心?,在她额头上虚虚的?探了探,摸到了满手的?汗。又?在她耳边叫她:
“方珩,方珩……”
“别吵。”
方珩咬紧牙关,没让声音变得造作迷离:
太难看?了。
总不能在小孩儿面前这么?难看?的?。
“余烬……你听我的?。”
“你走……出去……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