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弃吧!”
“……”
余烬扭头, 狠狠剜了她一眼。
“不是!你就自己说,你有啥竞争力?”
余烬不吭声了。
于菁突然又有点心软了。她打击余烬这个同桌的次数多了,总会感到仅存的良心一阵抽搐。
她“哎”了一声:“那……她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一起吃饭。”
于菁心说,这其实应该叫约会的才对吧:“那……你就没问问阿姨怎么想的?”
余烬听了一会才闷闷的答:“……问了。”
于菁“啊”了一声, 有点讶异, 心想余烬这性子也?太?直了:
“你、你就这么, 这么直接的问阿姨了?那你怎么说的?”
“问她是?不是?和尹泽辰复合。”
“复合?”于菁眨巴眨巴眼:“哎你别说, 这个尹啥就是?那个阿姨因为你, 才分开了的前男友……”
“对,是?他。”
“那……阿姨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是?的。”
“……”
“……”
于菁还等着下文呢,可余烬却不说话了, 她猛一挑眉,拿脚踹了踹她凳子:
“就完了?”
“就完了。”
“那你就没再说什么了?没像……上次那样儿?”
“没有。”余烬很快抿了下唇, 神色有点黯然:
其实于菁也?大?概能想到原因的。余烬上次和阿姨闹脾气, 如果还有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的话,那么这次她是?真的没有任何立场了。换作她也?不好意思去拆人家姻缘的。
余烬却低低的开口:
“我问她, 为什么分手了还能和好,那当初为什么要分开。她说, 爱情总是?分分合合的。”
余烬其实不认同这个。
她不想分分合合的。为什么不能一路走到底呢?不分手的恋爱听起来?很傻,可谁不想要这样的感情呢?
其实方珩还说了别的。
那时?候, 她正在玄关处的全身镜前, 解下丝巾脱掉风衣。听到小孩儿的问题, 还冲着镜子里的她笑笑, 像个宽厚慈爱的长?者:
“大?概是?因为……爱情总是?分分合合的吧,这些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好了, 余烬小朋友,现在你不用再觉得内疚, 也?不用想着要赔我一个了吧。”她说的云淡风轻的,甚至还带着些调侃的笑。
“……”
“傻样儿……嗯,等到我结婚的时?候,你要做我的伴娘么?捧婚纱的拖尾。”
“……”
不能、不行、我不要、我一点不想!
无数声音海潮似的涌来?,却又一点点平复下去。余烬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缓缓出声:
“好的。”
因为小孩儿低着头,所以?她没注意到,方珩捏着外套的手指很快的蜷了一下,也?没看到衣服上骤起又骤平的褶皱来?。
这件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揭了过去,方珩挂好外套,走了过来?。
“余烬。”她双手落在她肩头,视线鼓励着对方抬起头来?。
“……”
“还有一件事?……”方珩皱了下眉,又松开。
不会更糟了,生?活总不会更坏下去了。
余烬心想,用上了十成十的勇气仰起头,尽量毫无破绽的,接住方珩的视线。
“是?……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事?,解决问题的途径都?不止这一种,你不必……全部诉诸于暴力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着如何措辞:“……以?暴制暴未必是?种最好的解决方式,也?未必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然而,空寂的教室里的画面在方珩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年轻的学生?们惶恐错愕的神情,和由于难以?置信而发?抖的身体。
校园暴力总是?很难解决的。
但也?没有那么难。
他们说:“我、我们知道错了……”
她们说:“我们以?后不会了……也?不让别人再……”
流氓放下了板砖爪牙,举起权杖、换上法袍,就摇身一变成了圣职系模样。
有人播撒着光,就有人沐浴黑暗。
如果阳光一定会在身后投下阴影的话,那么——
看着我,余烬。
你只要看着我。
可不要回头了。
这样你的世界就不会有那些。
方珩捧住了小孩儿的脸,身子挡在她身前,目光缠住她全部的视线:
“以?后不要这样了。” 我怕他们伤到你。
“余烬。” 我的小鬼。
“你永远 都?可以?依靠我。” 一直都?可以?,永远都?可以?。
女人一字一顿的说,语调轻柔,神色却肃穆。
她甚至给她淡淡的压迫感。
余烬看着她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面孔微微出神。
“好、好的。”她说:“我知道了,方珩。”
“以?后我再也?不会打架了……”
方珩摸了摸她的头,什么都?没有再说。
于是?这件在旁人看来?严肃又恶劣的事?,也?就此揭过去,轻的就像一阵风。
它不是?风,只是?方珩让它变成清风。
*
余烬不知道方珩最后是?怎么解决她打人这个问题的,但是?她没有如她担心的那样被公司辞退,她依旧每天上班,每天都?很忙,像以?前一样忙中会抽时?间陪她。
但也?有不同。
她也?会抽时?间陪尹泽辰。
她的……男朋友。
余烬在对方的平淡的言行中,渐渐接受了这件事?。时?间真的是?样可怕的东西,她让你慢慢钝掉,一点一点的扯断你的敏感神经,让你鲜血直流却习惯了疼。
方珩表现出的那种淡然,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仿佛她的任何异议都?像是?无理?取闹。
“晚上我不回来?吃了。”
这句话她说的没有半点压力,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余烬也?渐渐习惯了。她也?会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的“哦”一声。
但她还是?想问她:那再晚一些呢,在晚些的时?候,你会回来?么?
她每一次都?忐忑,但问出这句话将会引发?的可预见的尴尬,让她无法开口,她也?没有立场开口。而且,她根本担不起,得到了否定答案的风险。
但方珩并没有夜不归宿。
一次都?没有。
但她也?从不向小孩儿应允承诺些什么。
从来?都?不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拖拽却从不停歇的走过。
总不会更坏了。这是?余烬最常拿来?安慰自己的话。
但那些原以?为绝不能接受的、绝不会被理?解的,也?在终究无法选择的道路面前,一点一点被软化下去。那些事?儿日复一日的逃避着、锉磨着、克制着、忍耐着,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激烈的情感冲突渐渐缓和下去,说什么易渡人,难自渡的,大?多也?都?只归于矫情了。
方珩对她依旧很好。
她比任何一个监护人都?要尽职尽责。
小同桌常常会对此感慨万千,抱怨为什么自己的家里就没有像方珩一样的长?辈呢。
小半年的时?间里,余烬成绩越来?越好了,她完全能靠自己考进班级的中上游。家长?会上被刁难的情况再没有发?生?过,方珩甚至还被选为家长?代表受邀上台发?言。曾经的刻薄变成的谄媚与讨好,还有带着艳羡的夸赞。
“人家家长?和咱们不一样,咱们哪懂得这些个……人家可是?什么都?会的!”
但余烬更倾向于把这句话理?解为:方珩很棒。方珩教的好。
余烬的个子也?如竹节一般窜起,在每一次大?雨过后郁郁葱葱,这学年结束的时?候,她的身高几?乎已经和方珩不相上下了。
余烬身体素质极佳。学校秋季运动?会上,在班委的“谆谆教诲”下,好说话的余烬“被”报名?了那些女生?们挑剩下的全部项目充数。说着“你去检录一下就行”的班委们在见到余烬给班级拿回了每个项目的奖章时?,惊讶的差点下巴脱臼。
不管是?否情愿,余烬都?被热情高涨的三班同学们扔举了好几?次,体育部的老师甚至专程来?找班主任商量:这样的好苗子,不专门培养真的是?可惜了。
但余烬却很坚决的拒绝了,就连小同桌都?真情实意的替她可惜:“余烬你个傻冒!你知道国家运动?员高考录取线能降分,体育生?在各大?高校都?有特招名?额的……”
但余烬在这上面表现出决绝来?,班主任谈了两?次三番都?没有一点儿效果,打电话给监护人费尽口舌,希望对方能帮忙劝说,但人家却无所谓什么荣不荣誉的,人力挺孩子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家长?忒年轻!这以?后肯定是?要后悔的!
放下电话班主任和体育部的负责人相顾无言,遗憾且抑郁着,但却也?无可奈何。
余烬人缘很好。她经常会被三五同学邀去唱歌看电影,每次余烬叫小同桌一块儿,对方都?会拒绝。
“不去。”
“你害羞个鬼……”
“你才害羞你全家都?害羞!老娘社恐不行吗?”
“矫情。”
“……”
“去吧,下次在说’朋友不多’的时?候,就不用被打脸了。”
“…………靠!那事?儿你就过不去了是?吧!”
最终小同桌还是?拗不过,去了。于菁就是?个刀子嘴的性子,但因为以?前那些不好的经历,她和不熟的人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个什么。但是?和余烬就很轻松,口无遮拦的。原本,这种讲话方式其实是?挺容易得罪人的,但没有人能比余烬被她刀的更狠。
这一对比,同学们反而觉得,这个以?前看着怪冷漠不太?好相处的人,其实说话还挺逗的。一来?二去的,她们甚至还觉得,看这一对儿里桌外桌互相掐着玩,还怪有意思的。
年少的时?光,有了课业和友谊就能填充掉大?半甚至几?乎全部,爱情终究是?奢侈品,而非必需品。生?活就在这样点点滴滴的细节里慢慢充盈,像是?红葡萄窖藏之后,一点一点沁出香味儿来?。
至少不会再差了。余烬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圣诞节的时?候,在ktv唱歌间隙和朋友们出来?买零食饮料,在大?街上见到熟悉背影的时?候,余烬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身体僵硬。
窒息感像是?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头眼。
余烬的表情像是?蜡像馆封刻的模塑,她的脚步再难移动?分毫。原本或笑或闹的同学们,也?渐渐注意到这里的不对劲来?,纷纷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余烬。
离余烬最近的于菁最先反应过来?,她向着余烬视线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声。
她像赶鸭子似的,把好奇心起的一群少男少女轰走,这才回来?拉余烬。余光却偷眼看向刚刚的那个方向。余烬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神态都?半点未变。可那个方向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哎余烬……”
这是?于菁万年不变的、叫她同桌的开头方式,但这一次,却仅仅只有一个开头。
她说不下去……
不管过了多久,那个定律像是?刻在在余烬的骨子里,永远都?不会改变:
一扯到方珩,余烬就发?疯,就完蛋……
永远都?不会变。
其实有时?候于菁惊异于小孩儿的长?情,这其实是?很难得的。但却……
她伸手,试探着拉了拉余烬,这一下竟然把高她一头多的人,拽了一个踉跄。余烬的手很冰,像是?被寒风收走了全部的温度,变成一块儿僵硬的冰坨。
于菁又有点心疼她了。
*
余烬很久都?没和方珩度过哪怕是?完整的一天了。很久之前,那些大?块大?块的午后、偎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光,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虚假的幻梦。
方珩像是?她生?活中碎片化的符号,像是?匆匆打马而过的浮光掠影。
她抓不住她。
那天之后,余烬再没能拥有一个完整的方珩。
绝大?多数时?候是?在餐桌前,她会轻拍她后背叫她慢点吃;或者是?在讲题,在试卷上家长?签字的空白处落下好看的名?字;又或者是?紧闭的门房门底下漏泄出的一线光,和里面模模糊糊的会议语音;或者是?在晚宴之后,她递给她logo精致的购物袋,有时?候是?衣服,也?有时?候是?安全裤,她会嘱咐她穿裙子时?一定要记得穿在里面;又或者是?一些深夜,余烬若是?趴在沙发?上等方珩回家,会得到一个面目模糊、带着点醉意的吻。
当然,是?落在额头上的。
所以?这一刻,余烬见到方珩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真的非常想念她。
隔着热闹的节日氛围、隔着欢愉的人潮、隔着五光十色的灯影,她看到方珩的背影,她在衣架上见过的、无比熟悉的长?风衣外套,和炭灰色的针织围巾。
和……
一种很久很久都?没升起的戾气突然像是?病毒一样蔓延,她感到颈间肌肉一阵抽动?。
“……哎,你还好吧?”
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余烬就已经失去的一切的感知力。她被猝不及防的一拽,踉跄了一步,像是?喝高了的醉鬼。但也?多亏了同桌这一下,她又清醒过来?。
呼气。
吸气。
余烬索性就不管不顾的,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哎,地上多脏啊你别啊……”
于菁去拽她胳膊,却被余烬抽出。
“哎余烬……你这又犯什么病啊,哎你快起来?快起来?,坐在大?街上你丢不丢人啊……不就是?……哎……不就是?……情侣之间不都?是?这样儿吗,你别和我说你没见过……”
“你回去。”余烬生?硬的说,像是?冷硬军官发?出指令。
“我回个屁!”于菁并不鸟她这一套。
“你快回去!”
“我回去了,你万一死?外面了,我怎么和阿姨交代!”
“……”
余烬猛的抬头:“原来?是?你特么天天打小报告的!”
“你、你说啥……”于菁一脸夸张的懵逼表情,那样子真的是?假的不能再假了。
“呵。”余烬冷笑。
“我……我也?没有……就……就……”于菁看对方已经完全认定了的样子,索性咬咬牙,直接摊牌了:
“就之前……之前那事?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嘛。你知道那些人以?前就总堵爱我的,可是?那之后又时?候明明被那些人看见了,她们也?当没见着我似的……我就是?有点好奇,我知道肯定是?阿姨处理?的,我就是?好奇,她到底怎么做的才让那些人不这样了,你自己也?说,校园暴力这个太?难制止了……”
“……”余烬没吭声,眼眸阴沉。
“哎呀……我也?不是?卖你,我也?没和她说什么的。阿姨她还挺高冷的,不太?爱理?我,那事?儿到现在都?没和我说原因,还让我以?后不用担心这个。”
“……”
“其实也?有别的原因的!你看你啊,喜欢阿姨喜欢的也?怪惨的,我这不是?也?想帮你打探打探消息么……万一她们感情不合呢,是?吧……”
余烬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掀了掀眼皮:“呵,就你?你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
这次却是?于菁沉默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打、打探到阿姨感情还、还挺稳定的……”
“……你快别说话了。”
其实这话倒不算是?乱说的,于菁倒是?真的有帮余烬的心。但是?,方珩似乎无意谈及自己的事?情,有的时?候于菁问的实在明显了,她才会提上一两?句如“挺好的”、“感情稳定”之类的话来?。
于菁觉得方珩不像余烬说的那么和蔼可亲,她觉得阿姨还挺高冷的,而且不止是?什么原因,她总觉得方珩对她似乎有点距离。
她下意识的发?问:“哎余烬,你说阿姨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余烬听她说过好些次这个了,她摇摇头:
“方珩不会的。”
“每个人都?有独特性,她能接受这个。”
*
“不是?,小珩,我们都?快要订婚了,你和一个小孩儿住在一起这像什么样子……”
男人阴沉着脸,一贯的风度涵养都?失了大?半。
但也?怪不得他的。
自从方珩答应了他以?后,两?人的关系不仅没有“小别胜新欢”的喜悦,反而还不如从前亲昵。要知道,他们之前已经比别的情侣要保守太?多太?多。尹泽辰能明显感觉到,方珩言行中流露出的抗拒。
虽然不是?直白的拒绝,但却渗透在不多的相处中的无数个细节里。
在以?前,除了床上那事?儿以?外,牵手、拥抱方珩并不会太?抗拒。在旁人面前也?会给他留足面子,是?个很懂事?儿的女人。但现在却不同,方珩对他接触的排斥,已经到了一个正常男人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以?前他和方珩并不会争吵的,因为方珩是?个同人吵不起来?的性子,即便有不同的观点,她也?会一笑而过,不会与他争论什么。
尹泽辰其实是很不喜欢那种学识与见解都压他一头的咄咄逼人的女强人的。但他也不喜那些徒有姿色,却浅薄庸俗的女人。
方珩恰恰就完美的契合了他这个偏好。
她是个很优秀的人,见识不俗,品味高雅,带的出去,不会给他丢人;但她为人又谦和,几乎不会向旁人输出三观,对他的见解会避开差异,找到认同的点。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一件事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持,甚至是固执!
“你年纪轻轻的,带这么个小孩儿,这让外人见了该怎么想你……”
“泽辰,我们今天能不能不谈这个。”
方珩疲惫的揉了揉着眉心。
圣诞节。
在这么一个美好的节日,可橱窗里欢快的音乐听在她耳朵像是蚊子嗡嗡叫,嬉闹的人群在她眼前打转像是雪花屏。
她突然有点想回家了。
但是,家里应该是没有人的。
她和小孩儿说,晚上要出去吃饭,小孩儿很快回她,说她也要和朋友们去唱歌。
方珩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小会儿的愣,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意间打出了这行字:
——你,早点回来……
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一个字符一个字符的删掉,换成了:
——嗯,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