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 于菁送余烬出门。
“喂,你能自己回家吧?”
“……”
余烬本来不想?理她?的,但走出几步,还是扭头说一句:“今天晚上, 谢谢了?。”
“还会说人话呢。”于菁“嘁”了?一声?, 顿了?顿:“哎我说余烬, 我应该不至于明天早晨从江海晨报头?条上面看见你吧?”
余烬:“……”
对方倚着楼宇门晃悠:“未成年?人投河, 疑似升学压力过大?”
“滚!”
“你就算坐公交车回去, 二十分钟也肯定到家了?。我给你双倍时间,四十分钟后给你打?电话,你要是没在家里, 我就给阿姨打?电话,让她?坚强点, 准备给你准备准备后事……”
“……”
“哎……”于菁继续口无遮拦:“阿姨肯定很难过的, 说不定会哭的呢,你需要我帮你安慰她?吗?需要的话可要现在说好了?奥, 别以后给我托梦,特么怪吓人的……”
“我死不了?!”
余烬狠狠瞪她?一样, 扭头?走了?。
“行!”
于菁瞅着她?离开的背影,原地笑了?好半天才上楼去。
其实还是有点担心的。
但有时候一个人真的想?死, 你跟着她?、监视她?、哪怕拘禁她?都根本没用。
但于菁起?码确定了?, 余烬今天不会有事的。
*
余烬没在外?面停留, 几乎是直接回了?家。
她?错开了?晚饭的时间,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但是当她?到家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就连入口玄关的灯都没亮。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玻璃窗外?的江海夜色,迷离醉人。
方珩……没回来么?
余烬想?着, 走进餐厅,桌上没有晚饭的迹象。都已经这个点了?,阿姨应该已经回去了?。她?又走进厨房,保温锅还是温着的,里面的饭菜没有动过。
疑惑。
她?放下书包,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突然听到沙发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余烬愣了?一下这才走近,还没到沙发边上。她?已经闻到了?酒精的味道,混合着辛辣果味儿,这场景意外?的熟悉,余烬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知今夕何夕。
顿了?顿,她?才伸手拉开了?壁灯,看到绻在沙发里的人影,这光线来的猝不及防,女人不舒服的“哼”了?一声?,下意识的抬起?胳膊去挡住脸。
“……”
方珩竟然睡在沙发上了?。
她?一般不这样的,她?甚至连东西?都不会摆放到公共的空间里,什么空间该发生?什么行为,她?总是一板一眼的施行。看文件就应该在书桌前、吃饭就在餐厅里、睡觉也只在卧室。
余烬被女人这动作弄的定在了?原地,但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又没了?声?息。
“方珩……”余烬叫她?名字。
无人应答。
她?走过去,轻轻扯了?下对方的袖子:“方珩……”
“……”女人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含义不明的“嗯”来。
没办法,余烬又去拉她?,把她?整条手臂从脸上扯下来。
“方珩。”
女人皱眉,终于眯起?眼睛看她?,好一会才答应,依旧是一个“嗯”。
“方珩,你怎么了??”余烬发问?。
“你回来了?……”所答非所问?。
“嗯,是的。”
“……你去哪了??”
女人的手钳住她?手腕儿,把小孩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说话有点冲,却又不像是在质问?,但语气?有点怪。
“……在于菁家,吃了?晚饭。”余烬照实答她?,她?觉得方珩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方珩在听到“于菁”的时候似乎撇了?下嘴角,她?半晌没说话,等了?好一会才回答:
“……没怎么。”
下沉的语调,声?音闷闷的。
“你今天好像有点迟钝……”
“没事!”
大概是觉得“迟钝”不是什么好词,方珩放开了?攥着小孩儿的手,然后挥手赶她?:“去吃饭去。”
说完了?,她?又自顾自的闭上了?眼睛。
“……”
余烬想?,自己刚刚似乎说过的,她?已经吃过晚饭了?。
她?低头?,看到沙发腿处的已经空了?红酒瓶,和歪倒在一边的玻璃大肚杯……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喝酒是会醉人的。
不是所有人都千杯不倒的,只是那个女人不会醉而?已。
那个人无论饮下多少酒精,都能保持恒久的清明,像是在喝果汁。
“方珩,你喝多了?。”
余烬摇了?摇方珩的肩膀,就见到对方的表情蹙起?:
“……写?作业去!”
“你醉了?。”余烬又说,伸手穿过她?腋窝,想?要把人抱起?来。
方珩却睁眼,躲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迷迷瞪瞪的说:
“你没说你不回来吃饭的……”
“……”
余烬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没见过这样儿的方珩,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话调子也怪怪的,语气?别别扭扭,还一直对她?皱眉头?。平常的方珩从来都是正正经经、温温柔柔、情绪淡淡的。
想?笑,于是就真的抽了?下嘴角。
可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却被对方捕捉到了?。
方珩的眉皱的更深,嘴角也耷拉下来,像是发现对方在笑她?而?不开心。方珩缩了?下身子,用最原始的姿态表示了?抗拒与气?闷。
余烬也不介意,她?看着对方这副样子,反而?更放肆的低低笑出声?来。女人的头?发有点毛躁,身子微躬着,卷纹的居家毛衣拉出细瘦的一截腰线来。
恼怒与憎恶慢慢褪去,痴狂的爱意恨意也逐渐消散,匣子里最后只余下恒久的、如初见时候一般的吸引。
她?像是一个无解的谜。
余烬灼灼的站着,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好一会过去。她?猛的转身出去,小跑着去到厨房翻找出解酒茶来,给方珩泡了?一杯。
自己先试了?试后,突然觉得味道过于感人,又转身去拿了?蜂蜜。再回到客厅的时候,却发现方珩已经坐起?身来,她?呆呆的陷落在沙发里,目光发僵的盯着她?看。
或者说盯着她?过来的门口看。
余烬以为对方清醒点了?,端着茶走过来,递给她?:
“方珩,你喝一点。”
可对方的眼像是追踪目标的镜头?,随着小孩儿的走近改变着焦距,眼神却紧紧攫住她?。这种目光其实是很唐突的。方珩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别人。但她?喝多了?,一切都变得有些不同。可余烬却不并觉得冒犯,她?甚至有点喜欢这样的恒久而?专注的神情。
只向她?投来。
“……你去哪了?。”
还是不怎么清明的问?题,说话的人语气?依旧。
她?没有接过杯子,就那么看着余烬。
而?余烬在对方微仰微直的视线里,读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埋怨。
错觉吧……
“刚刚去了?厨房,给你泡了?杯醒酒的茶……”余烬晃了?晃手,茶杯里的液体?晃了?晃:“喝点。”
女人这才垂了?眸子,她?看了?杯子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接受了?似的,伸出手来。
余烬就把杯子放进她?手里,又等她?握好。她?盯着方珩喝完,盯着她?脸上不正常的酡红,盯着她?滚动的喉咙,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视线灼灼,甚至随着对方的动作,很小幅度的空咽了?一下。
“余烬……”
“……”
“余烬。”
“!”
余烬突然的惊住,就那么呆呆的看着方珩,却发现对方早已经喝完了?,也正在看着她?。
视线相撞,小行星碰撞大气?层擦出火花,拖曳出长尾。
“你……”
“我去帮你拿毛巾!”
“……”
余烬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突然掉头?,她?跑到卫生?间里,接了?热水,拧了?条毛巾出来。
但是心跳的频次加快了?。
方珩又闭了?眼,半靠在垫子上,后背坐的有点弯。直到再次听到小孩儿踏地的声?音,这才微微掀了?掀眼皮,眼里雾蒙蒙的。
小孩儿走过来,然后伸出手,去揽她?的腰。她?手刚碰触到她?腰时候,就被方珩拦阻。
“你做什么。”
“你靠过来一点。”
“……”方珩没动也没说话。
沉默,沉默。
但余烬没有像以往静候她?开口,而?是直接伸手,把人揽了?过来。方珩身子轻微的一顿。但终究是没有反抗,就顺从着她?将自己的身子拉过去,半依在她?的身上。
下一刻,热气?蒸腾着扑在脸上。温暖一瞬间侵入鼻腔,那种混沌滞涩之感,顿时被剥离了?大半。那种舒适让人想?要流泪,一时间甚至以为身处梦境天堂。
小孩儿的动作很轻柔,热毛巾顺着眉眼,划过面颊,一直延伸到颈。她?感到小孩儿的指尖也随着,梳过她?耳骨,抚上她?颈间搏动着的脉管。
“……”
“……”
“……”
“……!”
温热的吻落在她?的眼皮,又亲了?亲她?的眉骨。她?倾身,不带任何欲望的,可又充斥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方珩身子僵住,她?睁眼,神色间有怔然。
但小孩儿的神色却平静,平静到有种仿佛视死如归的从容。
“我喜欢你。”她?说:“方珩,我喜欢你。”
并不是冲动的爆发,但她?真的没办法再克制下去了?,一分一秒都不行。再不说出口的话,这句话就像是刀片,要剖开她?肚腹。
她?们无数次说起?过这个,但从未有一刻这般言明。
余烬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很难觉得这是一个少年?人冲动的言语。它?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到就像是温缓的退潮,一点点舔掉沙地的全部痕迹。也平复了?方珩瞬间泵涌的血,她?的神情随之平和下来。
良久,女人轻轻呼出口气?来。她?神色间没有愠怒,也没有羞恼,只有淡淡的无奈。她?带着几乎柔软的醉态,轻轻摇了?摇头?:
“你都忘了?我和你说的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