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病, 她?要治病,最好妙手回□□到病除。
只是,她的药力还不够。
这个女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重病是要下猛药的。
她?要加大剂量,再大一些。
女生走近了些, 居高?临下?的看着方珩:“方阿姨, 我们的事烬烬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即便坐在轮椅上, 女人仍然是端庄而?平和的。在她?身上看不出失意者的苦楚愤懑, 也少有?愤世嫉俗。她?就像是一幅印象派的画作, 周遭的光影都?为她?柔软下?来,看到她?的时候,苦难仿佛都?能变成温柔。
可于女生而?言, 这画面与她?所想实在不怎么搭调,实在是……太碍眼了。
她?不等?方珩说话, 自?顾自?的小声念叨:“烬烬说, 她?要自?己和你说的,但?又怕你生气, 她?很为难……”
余光里,方珩微微皱了下?眉, 随即又松开,视线也落过来。
“是什么。”
药到病除……药到病除!
“我们……我和烬烬在一起了。”
女生轻声说着, 却避开方珩看过来的视线, 像是要取信于人似的:“就在……上一次, 上一次我们社?团活动的时候。余烬……她?和我表白的, 大家、大家也都?听到了……”
“是么。”女人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她?视线移向远处的幕布, 和背景前走走停停的人。
上一次……社?团活动……
记忆回溯,女人似乎想了一下?, 又轻轻摇摇头?:“她?没有?和我说过这个。”
“……”手心沁出黏腻的汗,后背上也是,她?分明?看到轮椅上的人无奈的笑了下?。
她?不信?
不够。
还是不够。
多大的计量才能冲垮防线?怎样?的措辞才能字句如刀锋?
女生舔了下?嘴唇,她?要为自?己争取一把的,就算不为她?自?己,也为余烬!
她?要争取一把!
女生感到身上有?点冷,大概是空调开得太过,可紧张和焦虑似乎都?被这股冷意安抚。她?深呼吸,甚至笑了笑:
“阿姨,那时候……那天晚上,我们都?喝的有?点儿多了……”
女人皱眉,表情也认真了几分,看起来有?些严肃:
“她?喝酒了?”
“对……”
那一晚反常安静的手机聊天框,和小孩儿回来时的疲惫与躲闪一闪而?过。
烬烬避而?不谈的究竟是什么?
看着方珩微微出神,女生抿唇。
不够。
还不够。
但?是快了!
唇角的笑容一经扬起随即便被压下?,换成捎带着不安的羞怯,可一字一句带着讥讽:
“阿姨……您知?道么,我们……我们那个了。”
余烬和我睡了,你要怎么办呢?你能怎么办呢?
嫉妒么?愤怒么?难过么?不甘么?
女人偏瘦,轮椅上的身形看起来有?些轻飘飘的,突然沉默的侧影在射灯扫过时显出几分疲态的阴柔。女生盯住她?看,像是在欣赏战利品。转念又想起余烬来,想起那天在局里,她?呵斥警员时候透出几分凶狠的神情,有?种野性的美?感与吸引力。她?不禁生出个邪恶的念头?来:方珩这样?纸片一般的女人,怎么能吃的住余烬呢。
方珩的沉默没有?让女生偃旗息鼓,她?想,她?是还需要一些细节的。
是的,细节,充盈的细节会带来无比的真实性。
于是她?语音婉转,娓娓道来:
“……那天射击体?验,一个学长走火,差点伤到我,多亏了烬烬抱住我躲开了了子弹,否则后果就严重了……我知?道烬烬是女生,我也是,但?是我一直很喜欢她?,那天她?和我表白,我想都?没想就答应她?了,真爱是无关性别的,对么阿姨?那天晚上我们就……自?然而?然的……我原本没想这么早的,但?是她?……她?想……想要……我没拒绝她?,我……我是第?一次,但?是我不后悔的,烬烬说她?会对我负责的……”
女生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清晰的送入对方耳朵,她觉得轮椅上的人表情有些苍白,她似乎听到她长缓的呼吸,漫长的像是鲸落。
这是“死”的声音。
女生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就连她自己都要觉得事情果真如此了,记忆与想象的片段桥接,余烬仿佛真的搂住她的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个热烈而急促的吻。
身影交错,然后压下。
“你们说什么呐?”
有男生随后赶来,看看方珩,又看看女生。
对了,还没有结束。
还需要一些……来自他人的证言。
“没说什么啊……”女生回头撩了下长发,眉眼笑意盈盈看的男生语音一顿:
“就说那天我们在靶场的事,你还记得么,烬烬一开口,就连那些警官都不敢动呢……”
“是啊是啊……”男生顺着话题继续:“那个警官被她吼的脸都白了……学妹真的很有气势啊……”男生挠挠脑袋,回忆着对方珩模仿余烬的口吻:“阿姨,余烬学妹那一句,‘别动我的人’。哎……太帅了啊,阿姨您是没见到,学妹真的是a爆了……”
漂亮。满分。
女生在心里笑出声来。
怪不得人人都爱看爽文,哪怕很多时候主角虐不了所有人,只能虐几个人。
几个人也好,一个人也好!
女生觑着方珩神色,心想,她今天大概可以算是个标准的爽文女主了,忍气吞声然后一鸣惊人,扮猪吃老虎,言语间便能把阻碍的阿猫阿狗气的吐血而亡。
“方阿姨……”她凑到方珩耳边,亲昵的仿佛闺蜜间的小话:“……以后,您也是我的阿姨了。”
说完,她冲着方珩甜甜一笑。
致命一击。
女生觉得这一下之后,方珩就该像被清空最后一点血条的boss,轰然倒地,屏幕画面金光闪闪,打出一个大大的win。于是她抱起手臂,端看方珩反应。
然而方珩的目光只在空气里晃了晃,她似乎稍微定了定神,声音很轻。
她说:“嗯,好。”
*
报告厅的冷气开的很足。
对于后台排演的学生们,这点冷风避免了他们大汗淋漓,而对于站定坐定的人们,中央空调口吹出的丝丝白气就显得不怎么友好了。
有人小声抱怨,有人吸着鼻涕,穿裙装的女生们跺着脚汲取热意,西装革履的男孩儿们为爱慕的女孩儿脱下外套,换一微笑便已餍足。
有人推着卖饮料的推车,刚刚摆好摊位就已经被学生们里外三层的围住,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姜茶炙手可热,三杯五杯的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里。
余烬忙完,也加入队列,刚刚方珩的手有点儿凉。
没站五分钟,她突然被人拉住手臂从队伍中拖了出来,一直拉到了走廊。
“学姐?”
是个面熟的脸孔,余烬疑惑的叫了一声。
“你等一下啊,就站在着,别动。”
说完,对方神秘兮兮的冲着她眨眨眼睛,然后一扭身消失在门口。几分钟后,她又跑回来,呼吸急促,手里却是两杯热茶。
“给你……”
“这……”余烬愣了愣,没接。
“拿着呀。”对方把杯子塞在她怀里。
“内部人员不用排队哦。”她笑了笑,眼里带着些狡黠。见余烬拿出手机,又补充:“也不用付钱。”
“这多不合适。”余烬执意要转账。
“真没事儿,你看现在人这么多,你自己要排好久的,这个成本一杯就几毛钱,你是给学妹带的吧?没事,就当姐姐们请你们喝啦~我先去忙啦,拜拜啦余烬学妹。”
“哎……”
约莫是怕余烬还要拒绝,学姐递了东西转身就走,脚步很急,像是怕她追上来。出门的时候没留意,迎面撞在了一人身上。
“啊……抱歉抱歉……”
学姐抬起头,入眼竟不是学生,而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胡子拉碴,眼神阴鸷,身上带着股厚重的烟草味儿。逆着光,他的表情有些阴森,让人无端想起美国公路片里的变态杀手,学姐不自禁空咽了下,向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男人没说话,却也没有抢行。反而偏过身子,绅士的让出了一条路来。
“啊……谢谢,谢谢……不好意思……”
学姐缩了下身子,快步从他身旁走过,心想,真是个怪人。
走了几步,好奇心驱使着她再次回头看。可在刚刚的位置上,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消失了,只有连接大厅的大门,一前一后的做着规律的单摆运动。
吱呀、吱呀。
*
余烬没数她是在走到第几步的时候,有人开始跟着她的。
笔直延伸的长廊,两边是或开启或关闭的房门,她端着两杯热饮向前,楼道里却回荡起两个脚步声。
哒哒、哒哒。
三流恐怖片标配。
男士皮鞋,因为踏地声音更闷顿些。若是女士的鞋跟,撞地时会更清脆。来人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这是根据步频判断得出,腿长不同,走相同距离的频率是不同的,可以以自己为基准测算,大致不会有误。来人左脚有点跛,应该是左腿以前受过伤,尽管现在伤愈已经行动如常,但哪怕只是细微的差异,她还是敏锐地察觉了。
庞杂的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却又像是一个永远无法逃避的诅咒,她?终究与她?们不同。
行至楼与楼的接驳口处,余烬思考了一秒钟,果断调转了方向。
上楼。
身后的脚步声断了一拍,余烬在转角处偏头?往楼下?看,却没见到人。
其实也不是不能猛然回过头?去,像个愣头?青一样?大喝一声“谁”的,但?她?是个相当谨慎的人,那个人带给她?的习惯并没有?随着岁月静好日渐消弭,反而?历久弥新。
手中的热饮在一分一秒的失温,余烬作出决定。她?放轻脚步,把身子压进?墙后的阴影里,然后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
熟悉的脚步声又在身后响起,但?这一次似乎更急。
余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就在那人的脚步声落在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突然窜出,像一只猎豹,屈肘撞向男人胸腹。
只是下?一刻,她?动作急顿,堪堪在男人身前定住。若是有?人见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某个不检点的女生扑进?男人怀中。事实也是这样?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抱了抱她?,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
但?他们没能看到的是,在二人交错的阴影里,一把森冷的枪,正抵住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