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珩没料到对方的热情:“你是舞蹈节目, 现在还没彩排呢,一会儿又蹦又跳,妆要全花了。”
“彩排就意思一下就行,我注意一点儿。”
“换服装的时候要蹭到了。”
“那快上场的时候再补。”
方珩看着余烬神情, 和刚刚的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无奈:“那……好吧。”
于是女生进来的时候, 余烬正?盘腿坐在地上, 仰着头, 闭着眼睛。而在她对面,轮椅上的那个女人,微微垂颈, 正?捧着她的脸,一笔一画都像是艺术家在描摹流芳千古的佳作, 那神情专注且温柔。
几乎在一瞬间, 她已经看穿了这个女人的心思,那和自己的一般无二。
她死死盯住女人, 黑暗中有什么崩毁瓦解,地壳裂开第一道缝, 迸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怒意。野火劲烧,狂风骤起。
令人作呕。
瘸子眼底那种深情实?在是太刺眼了, 在余烬闭上眼的时候尤甚。
女生手指收紧, 她回?想起那沉重而冰冷的金属触感?, 然后狠狠的扣动了想象里黑色死神的扳/机, 一连串的子弹当胸而过,势不可挡。
“哎?”身后跟着帮忙拎包的男生, 被身前人毫无征兆的止步弄的一个踉跄,一抬头便越过女生的身影, 看到了不远的前方的画面;“我靠……这小姐姐谁啊!给我们余烬化妆呢哎……”
女生在心里恶狠狠的爆了句粗口:就你长?眼了。
然而“长?眼”的男生没忘记自己还长?了张嘴:“哎你看你看,她们两个像不像要打?kiss嗷……”
其实?从方珩开始帮余烬化妆,周围就时不时会投来学生们好奇的打?量。美本?身就是一种张扬,它无声的傲慢着,即便她们选了一个靠边的角落,但那种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断过。
余光里,方珩甚至见到有人举起了手机。
方珩哭笑不得,她当初上学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在校园里出名,会是以这种方式。
但似乎也不坏。
但是这一道视线与旁人都不同,它阴冷尖锐,盯住她像是猛兽锁定猎物,目光如子弹穿颅。
方珩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抬手把落下的碎发撩到耳后,抬头望向那人,目光如水一般平静。
那人没想到她会看过来,愣了下,表情有不自然的僵硬。但很快,她又笑起来,脚步轻快的向着方珩和余烬走了过来,伸出手:“啊!您就方珩方阿姨吧,烬烬总和我说起您呢,您好您好!”
“你好。”方珩把眉笔换到左手,和她轻轻握了下。
但女生没有放开,拉着她的手向身后的男生们介绍:“这位是方珩,烬烬的阿姨,来来来,赶紧认识一下!”
“哦哦,原来是余烬的阿姨啊,您好!”
“阿姨好!”
“阿姨您化妆好厉害啊,一会儿能不能也改造改造我,我想再白?一点儿……”
余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她扫了男生一眼:“我还想飞呢。”
“啊?”男生讷讷的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却已经笑作一团:
“哈哈哈哈你还没听懂啊,少年,人家余烬学妹说你在想!屁!吃!”
“滚蛋!”男生还是不死心,央求道:“方阿姨~方姐姐~我脱单可就靠你了~”
方珩感?到手指紧了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被余烬握住,正?捏住她指尖,像是小兽的威胁,看似凶猛实?则蠢萌。
方珩心里直想笑,却终究是随她的意:
“抱歉,不行。”
“啊~”男生一脸苦大仇深:“为什么啊~”
“我的。”
“哎呦……”周围炸出嘻笑和揶揄。
方珩愣了一下,知?道刚刚自己骂她没礼貌的时候,她小声嘟囔的是什么了。
周围有挺多人听见余烬这话,方珩有些不自然的偏开了视线。
“哎,既然人都到了,我们赶紧去找学姐排一遍吧!要不一会儿每一组都要排,不知?道要多乱了……”女生在这时转过身,和周围男生们建议道,余光却觑着余烬和方珩。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有些紧张的,方珩会不会阻挠?余烬又会不会拒绝?她会不会让她们先过去?
一瞬间,思绪转了千转,后继的说辞也闪过几遍,但事情却意外?的顺利,方珩没说什么,余烬也没有什么异议。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这让她心里腾起巨大的胜利感?来。
“方珩,那我先过去了。”
方珩“嗯”了一声,把工具收进化妆包里:“先把这个还回?去。”
“行。”余烬说着,转身就要走,却又被拉住衣角。
“喝点。”方珩递过一瓶矿泉水。
“嗯?”
“嘴唇有点干。”
余烬愣了一下,笑一瞬间从唇角漫上眉梢:
“好。”
两人短暂的交谈让刚刚扬起的帆又落了下去。
女生嘴唇紧抿,这一瞬间,即便余烬没有拒绝她,即便刚那场战役是她胜利了,可女生仍然感?到一阵焦躁,二人对话里那种熟稔自然让她嫉妒的发狂。
这是她不曾拥有过的,余烬从始至终都不曾对她消弭过那种微妙的距离感?。
但却予这个瘸子无间。
因?为心里一直想着这个,女生排演的时候始终有些不在状态,走位错了好多次不说,甚至还和队友撞在了一起险些出了事故,这让负责审查节目的学姐脸色相当不好看。
“你们枪协,之?前几届没有一届的节目不被学生会毙了或者和别的协会合并?整改了,这一次给你们机会让你们上了,临开场了又给我整这一出,你们到底还能上不能上了!”
错是她犯的,可余烬站位最前,对方几乎是指着余烬鼻子骂的。同组的男生听了都有些不忿,可她只是耸耸肩,像是没有脾气的软包子:
“不好意思,学姐,我们有点紧张了,我们再来几遍找找感?觉。”
她语气那么平和,对方气焰也小了几分,没有再说什么。
余烬离开之?后,方珩打?算驱车四处走走。
其实?碳纤维的轮椅车动起来全不费力,制动器也很灵敏,安全系数极高,可在家的时候有孙姨,出门有安秋和司机跟着,余烬在的时候更不让她自己动手,自腿伤以后,她几乎很少有这种随心所欲的时刻。
然而终究还是不能和正?常人比。
逛到学校荷花池的时候,花园入口比道路高半个台阶。若是有人在后面施力的话,想要上去自然不难,可坐在轮椅上的人想要全靠自己把自己同车子一并?抬上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方珩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突然感?到车子被人扶住然后稍稍倾斜,下一秒,前轮已经稳稳的落在台阶之?上了。紧接着便是后轮。
“谢谢……”
方珩扭身,本?以为会是一张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孔,却没想到看到一张中年男人沉郁的面容。男人穿着偏大的旧夹克,袖口处磨的有些发白?了。
“不用。”男人摆摆手,放开了轮椅扶手,挪开几步,盯住她的眼,用一种奇怪的语气缓慢的说:“我应该的。”
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呢?方珩没法形容,但她觉得男人话里有话,并?不是一般意义上单纯“帮助残疾人人人有责”的“应该”。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您……”
男人却打?断她的话:“我陪你转转,介意么?”
“找我有事?”方珩看着男人,对阴影里的面容没有一点儿印象。
男人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话里的拒绝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男人却像是完全听不懂她话里的意味:“就随意转转,你想走随时请便。”
他?的声音有点儿哑,似乎透着些疲惫。目光落在方珩的腿上片刻,很快又转开,伸手去摸兜。
方珩就那么看着他?摸出烟和火机,思绪有一瞬的恍惚。火苗“嗤”的一声弹起,却在凑近烟尾的时候停顿了下。男人用眼神询问方珩。
“我不介意。”顿了顿,方珩说:“但校园公共区域是禁止吸烟的,这个您应该清楚的吧。”
“……”
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转折,男人表情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凝。他?收了火,烟也拿下来,下巴指了指轮椅:
“需要我推着你走么?”
“不用,我自己可以。”方珩拒绝,然而话音刚落,她就发觉自己中了男人的套了。
她还并?没有答应与这人同行。
只是话已经说了,再拒绝就有些过了,方珩只好驱车向前,男人不紧不慢的跟在轮椅车的身边,远远看去,倒像个恪尽职守的护卫。
之?后的路不怎么平坦,每当走到难行之?处,男人都会伸手推方珩过去。只是,他?推轮椅车和余烬完全不同。与余烬相比,他?简直像是在推工地上的砖头,没有半分小心,方珩只能牢牢抓住旁侧的扶手避免摔下车去。
“……谢谢。”
方珩不是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她有点儿后悔今晚只身一人来到这里。
“我应该的。”
这不是方珩第一次听到男人这么说了,她下意识的发问:“您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
“为什么是‘你应该的’?”
男人不答,却突然冷冷的说:“姑娘,这世上最残忍的事,就是命运给你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有代价的……”顿了顿,他?语气稍稍和缓:“不过好在,它想拿走你什么的时候,都是会予以补偿的。”
“……”
之?后的一路都有些沉默,男人如他?所言,真的只是“陪她走走”,并?在她走的费劲的时候帮她一把,仅此而已。这诡异的并?行一直持续到方珩离开花园,回?到学校礼堂。
“就送你到这吧。”男人眯起眼,看着礼堂的灯火,似乎并?没有跟进去的打?算。
方珩没动,轮椅上的身影逆着光,显得有些单薄。
男人似乎想要离开,但看着方珩的背影,终究是叹了口气:“天?这么黑,公园里没什么灯,你这样,掉到水里也没人会注意到的。”顿了顿,他?接着说:“而且宴大最近不太安全,有几起校外?人员拖拽、猥亵女学生的报案,你这样一个人走的时候不太安全,下次不要……”
方珩没回?头:“所以,您这么补偿我,是想拿走我的什么?”
*
排练似乎不太顺利,方珩收到余烬的消息时,回?了个肌肉手臂的加油表情。
那边几乎是秒回?:我想你了。
方珩看到这条的时候,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回?什么,结果手一抖,又发了一个肌肉手臂。
正?要撤回?,那边已经抢先一步:
——方珩原来你这么喜欢这个哦「坏笑」
?
方珩苦思冥想半天?,在最后那个「坏笑」表情的暗示下,才反应过来余烬又在不正?经了。水喝了一半差点呛进肺里,咳了好几声。刚刚那段不怎么愉快的小插曲带来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方阿姨!”
等了好久,方珩听到有人在叫她,她抬头,朝着门口声音的方向看去,和余烬一起离开的半大孩子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她却没看到熟悉的人。
“回?来了。”她冲着小跑过来的女生笑了笑。
不等她问,女生竹筒倒豆子似的解释:“烬烬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回?不来了,她被学生会的学姐学长?们叫走了。”一边说,一边盯着方珩的脸,看她表情。
方珩“嗯”了声:“谢谢,我知?道了。”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女生想了一路如果方珩问起来,要怎么回?答她余烬是帮自己签到去了,虽然她用了一些不算很光明正?大的手段,还拜托了学长?把人尽可能留住。
然而方珩根本?没问。她神色淡淡的,似乎没有继续交流的欲望。
女生抿抿唇,突然开口:“阿姨,您是烬烬的阿姨,以后……以后您也是我的阿姨!”
话音落下,她目光死死咬住方珩的脸,试图在上面看到一丝破绽。
然而,方珩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