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出去。”
这大概是方珩第一次凶小孩儿。
此前她是一次都不曾对她说过重话的, 就连教导和批评都像是温柔的网,柔软的包裹下来,小心翼翼的剔除肉里的尖刺。
而此时她手横指向半掩的门,刚硬的如一把矛枪, 身子却有?点儿轻微的抖。
余烬也愣了。
她没见过方珩这样, 从来没有?。
可怒火只冻结片刻, 便再度破开冰壳。
“!”
出去就出去!
她撞偏了茶几, 带歪了衣架, 径直在方珩身前?走过,又重重的的甩上了门。
虽没再说什?么,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宣泄着怒火, 搅得?周遭一片狼藉。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周围的一切都跟着颤动, 焦灼的空气骤冷下去, 希声。
方珩在小孩儿离开之?后许久还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手臂都忘记放下, 像是一尊石塑。直到助理听见声音赶来,她才缓缓动了动。
“方总……”
她想像平常那样微笑一下告诉她没什?么, 但似乎有?点儿做不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徐安秋走出来, 四下里看了看, 就很快反应过来。她走过去, 拍拍助理的肩,笑一笑:
“嗨, 放心,你们老?板没事, 你去忙吧。”
“……好。”助理又看了看方珩,低头走了。内里却暗暗心惊:
怎么可能没事……竟然有?人,就那么砸了boss的门……那可是boss啊……
但是她一个小助理,也插不上什?么话,再加上这个女人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带着点儿催促,她只好收了好奇心,快步走了,想着一会?要在公司小群里八卦一下。
方珩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水杯,灌了几口又放下,动作机械而?呆滞,像是老?旧的机器。他视线在房间里漫无目的了飘荡了会?儿,却始终没有?焦距。
余烬从没和她发?过脾气,更从没像今天这样毫无缘由的发?脾气。
徐安秋冲她走过来:“我?怎么好像听见小玩意儿的声音了?”
她一直在会?议室里,没听到两人对话,直到听见门声才走出来。才刚走两步,就从半掩的门里看到了一片狼籍混乱正中立着的、微微失神的方珩。
“嚯……好家伙……”徐安秋感叹一声,绕路进来,拍拍方珩的肩膀,又四下里看看:“小鬼来了么?刚刚她砸的门?”
方珩没看她,轻轻“嗯”一声。
“啧啧……看让你给惯的……”她耸耸肩:“小玩意儿以前?可不这样儿的啊,看吧,你成天宠着溺着的,宠坏了吧?”
“……”
她嘻嘻的笑两声,把衣架扶起,又把茶几踢回原处。走动过程中看到个什?么,拿起来,思量片刻又放回去,脸上露出似无耐却了然的笑:
“啧,看这小暴脾气呵……生理期到了,还是快高考了,学习压力大啊?”顿了顿,周遭都没看见余烬身影,徐安秋“咦”了一声:“人呢?躲哪去了?”
这话是问方珩了。
方珩良久才缓缓呼出口气来,指尖推着太阳穴:“我?让她出去,她就跑了。”
“怪不得?呢……诶,等等,你让她滚蛋的?”徐安秋猛的转过头,看着方珩:“小珩?”
“没有?。”方珩摇摇头,纠正:“我?是让她出去。”
那还不就是滚蛋么……徐安秋心里想,又觉得?方珩就算生气,也大概是说不出“滚蛋”这种粗鄙的话来的,尤其?是她还当着小孩儿……
不过,“方珩生这么大气”着件事本身,就很罕见的好么。
“哎……小玩意儿她……怎么惹着你了?”
“……”方珩沉默片刻,走过去抄起大衣,麻利的往身上套:“……我?不知?道她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来的时?候,应该是看见尹泽辰了……”
“啊?看见他怎么了……哎,小珩你去哪儿?”
“……我?看看她去哪了。”
“……”
徐安秋抱着胳膊,翻了个能力范围内最?大的白眼,这动作让她眼球都有?点儿疼,差点儿没能翻回来。她嗓子里“嘶”了一声:
“你看看,还惯,还惯呢……挺好的小孩儿,都让你整的娇里娇气的了……”
“……”
“看见尹泽辰怎么了?”徐安秋问完了自己倒是反应过来:“哦哦,我?都忘了你们现在是……啊,那小玩意儿看到你的前?男朋友,心里肯定倍儿不舒服吧?嗨,正常正常,这个前?任现任啊自古不和,就是气场不对,相?看两厌的……”
方珩若有?所思,然后摇摇头:“……她只是不太想我?们合作。”
徐安秋挑眉:“你不是也不想和那孙子合作么,否则也不会?谈这么久。那有?什?么的……”
“你也知?道现在情况的,尹家那边也在施压……”方珩松开发?髻,手指梳了梳,又重新系好:“我?只能尽力周旋,没法答应烬烬……”
“哎,小珩你总这样,啥事儿都向写报告似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会?变通,好听的话也不会?说。现在先别管怎么着,先答应她,以后再说以后的呗,她知?道个什?么,你非得?这么轴……”
方珩却摇头,轻轻叹气:“烬烬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之?后迫不得?已,我?不想她失望。”
“行行行,不是小孩儿,那反正不是我?去哄孩子。哎,小珩,我?就不明白了,你就因为这事儿。就能气的把她赶出门去?可不像你啊……”
方珩含糊了一句,没承认也没否认。
却听徐安秋话锋一转,她视线示意沙发?上的什?么:“但我?知?道她是干嘛过来的,喏,那不保温壶还在那呢么,小玩意儿过来给你送汤的,这什?么好汤啊……”
“应该是阿姨做的……”
方珩下意识的回答,说完却愣了愣。
她记得?小孩儿陷在沙发?里的时?候,是抱着那个壶来着的。
后来发?脾气呢,那个壶也是被她团在怀里面的。
再后来……再后来……
方珩很快的抿了下唇。
闹起情绪来,齐天大圣也被打?回泼猴。可在小孩儿“大闹天宫”的撞桌子砸门之?前?……
她先是把那只壶轻放在旁边沙发?上的……
徐安秋没想那么多,她感叹一句:“……倒是挺幸运了,衣架都倒了,汤还没事呢……哎,别说,和那货谈了一下午都没怎么觉着饿,现在这一说,我?倒是有?点儿饿了……”
方珩做了个你自便的手势,出了门去。
她没什?么太好的找人的思路,想着先沿着回家去的路上转转,又想了几个小孩儿和朋友常去的地方,她甚至想到了小孩儿之?前?工作过的酒吧……
然而?,方珩很快意识到这些都是多余的。
余烬总共可能也没跑出一百米。
方珩都没出公司大门,脚步就顿住。她隔着玻璃,看到坐在大门口台阶上的,小孩儿的背影。
正是晚饭的点儿,公司门口来往的人不少,每个人经过时?候,都会?侧目向坐在那里像只看门狗狗似的余烬。
保安也时?不时?抬头向余烬的方向望一眼,似乎想要过去问问“楼上方总的小孩儿”坐在哪儿是个什?么情况。
方珩又点好气又有?点儿点好笑,原本之?前?为小孩儿莽撞的冒犯言语激起的情绪也渐渐平和。
所有?的事情都有?两面性。小孩儿是与以往有?些不同?,可她也不再是那个即便有?委屈、难过、愤怒也一声不吭的、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了。
她也开始向她显露情绪了。虽然说方式方法还有?待商榷……
方珩向着小孩儿走过去,大概是来来往往的人太多,直到她离得?很近了,余烬才察觉到是方珩。
“!”
约莫是没料到她会?出现,狗狗毛茸茸的尾巴瞬间甩了一下,却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坐到了屁股下面去。
“……”
方珩在小孩儿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叹口气:
“起来了……地上凉。”
“……”余烬没动,还缩了缩身子,长腿也收了回去,终于有?了点儿小姑娘的样子。
方珩:“……”
又僵持了片刻,风衣下摆突然撩起,方珩竟也就这样,不顾形象的,挨着她的小孩儿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余烬似乎动了动,却把头扭到一边去,然而?方珩发?现衣摆被人小小的揪住。
很小很小的一角。
很小很小的细节。
却显得?别扭又可爱。
让方珩在小孩儿是个讨厌鬼的时?候,都生不出半点儿恶感来。
“烬烬,我?没有?。”
她看着远方的车流,闭了闭眼睛,声音和缓低沉,不大,但是坐在旁边的人可以听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小孩儿身子动了动,但是没有?转过来。
“以前?没有?过,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她的这份平和,对小孩儿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余烬几乎就要转过来了,但她依旧绷住身子,没有?动也没回头。
“你那么说,我?很难过。”
“!”
像是贝壳突然张开,伸出了软肉,小孩儿突然抱住她,几乎把她扑歪在台阶上:
“对不起……”余烬声音在胸口传导上来,闷闷的,却带着酥痒:“对不起,方珩……但是我?看到尹泽辰了……而?且你出来的时?候……身上乱七八糟的……还有?、有?男人的香水味儿……”
方珩微愕,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抿唇,没好气的说:“那都是你徐阿姨弄的,她和人借了古龙水,要遮身上火锅味儿……”
“那她……她抱你……”
“不是,她今天和……别人发?生了点儿争执,这个味道大概是我?拦她的时?候蹭到的。你……你怎么会?那么想。”
余烬默了默,声音越来越小:“你都快一周不让我?去你屋里睡了……”
“……”
方珩一口气差点儿没喘匀,她咬牙:“你……你就要高考了!晚上……每天晚上起码要睡够八个小时?的……否则……没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