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凉月清晨, 一望无际的湖泊平静杳渺,湖面上升腾起薄雾,依稀能望见岸边郁郁芊芊的初秋景色。占地广袤的马球场就坐落在这片湖泊和山林之间, 天色才见分晓, 已有大批车马从不同方向纷沓而至。
马球场的主人是今上唯一的公主裕安。裕安出身显贵,爱好交游宴饮, 崇尚奢靡华丽。她在两都的公主府邸都占据了大半个坊厢,每一座都砌石造山, 见水搭桥,不计其数的楼台池馆穿插在其间, 门楣楼匾上镶满了砗磲珊瑚, 穷极雕饰,豪奢无度。
公主常引臣妇宴乐其中,薛令徽也是她府上的常客。尽管她们已经无比熟悉公主的骄奢侈靡,还是会为此大受震撼。
公主名义下现今最大的马球场来自曹王, 就坐落在这片湖泊旁, 风景秀美, 亭阁精巧,工造一绝, 也是穷工极巧的所在。宁平县主一早就引着和她同龄的几位女郎四处游览, 亲自为她们向导。
金遐性格外放洒脱,待人亲切真挚。她在诸位贵女面前侃侃而谈, 毫不自恃自己县主的身份,而骄矜自负,目无下尘。甚至她还体谅到女郎们游赏后困乏饥饿, 在张设的帷幄里放置了茶饮、果点和冰块。
少女们出自公侯阀阅, 再次一等父兄也是在京城食禄的官员, 生活自小优渥,出入常常婢媪成群。她们阅历仅限于闺阁,但却见过不少肆意杖杀奴仆的显贵,甚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少见到金遐这般平易近人的皇族。
女郎们身心感到舒适,对金遐交口称赞,不吝溢美之词。金遐闻言却笑说,她热情好客,全是出自对美人的真情实意。一众少女哪听过这种轻薄之词,就是最放浪的男子也甚少挂在嘴边,她们羞得满面通红,那些褒赞之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艳阳高照,湖边雾光飘散,无波的水面倒映出岸上飘飘彩衣,成群结对的骏马络绎行来。
金遐起身道:各位尽情玩耍,不必拘礼。我去招呼其他贵客,不能留下作陪,但公主府的婢女会听任吩咐。
帷幄外马蹄清脆,红男绿女结伴而来,厮儿侍女待人接物,迎来送往。
身穿胡服的裕安公主正在接待几位国公府的诰命,金遐撇下侍从,有礼有节地向她们见礼,接受来自长辈的端量和不失身份的恭违。
这位就是殿下的明珠宁平县主了吧。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妾上回见到,县主还是总角孩童,公主抱在怀里,就跟玉雪捏成似的。
说话的是尚书右仆射王雍的夫人,为人健谈,热衷于交游。夫人随口一夸,裕安眼里的笑意就难掩,金遐,你和王娘子她们年纪相当,带她们过去玩吧。
夫人乐得如此,将几个女儿引见给金遐,让自己的长子也从旁跟随。
金遐才安置下一群娇贵千金,又不知疲倦地领着少男少女赶到球场边。一场以击球手组成的马球赛即将举行,球场已经清退了闲杂人等。
金遐手牵王家最小的娘子,在赛事开场前,用一块糕点骗她,小娘子,你尝尝这个吧。这是用龙肝凤髓做成,叫做龙凤糕。
小姑娘咬了一口,其实就是糯米粉做的点心。金遐在她愣怔时,又给她一碗葛花饮。
二十余名击球手也在这时走上场地,分作两队,每个球手都头戴黑色幞头,脚蹬长靴,手持击球所用的画杖。他们年富力强,精神饱满,随着锣响,犹如离弦之箭,逐马击球。
两方人马胶着,各不相让,追逐着彩球,身姿矫健,意气飞扬。场边不时传来喝彩。
金遐站在帷幄之前,应接不暇。她的叫好声绝不亚于观赛的任何人。
人们只见这位容貌秀美的县主伫立一旁,粉面桃腮,拢起的交心髻上贴满了珠钿和金花。身上是紫色窄袖短襦,暗花纱帔斜搭在臂弯,两条长缨飘坠在襦裙边。她极目看向场上的追逐,一双金凤钗在粼粼光波中闪耀生辉。
王家郎君看呆了眼,失态的又被忽然转头的金遐收入眼底。
你是王相公的长子吧?金遐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县主,小臣王柽。王柽连忙敛首垂目,又道,臣见到您几次。
我不记得,可能是人太多了吧。金遐还特地端详对方的长相,此人平平无奇,局促木讷,她没有印象也情有可原。
比赛还在进行中,她已经没有兴致,抬步绕过王柽。王柽紧跟着走了数步,才看清前方公主等人,皆是身份不凡的贵眷。
王柽不舍地停下脚步,抓了抓脑袋。
褚显真和苏星回一左一右站在公主身边。两人在来的途中不期而遇,结伴而至。公主周旋于众人,和她们交谈了一阵,也请她们入座用些茶点。
金遐来的正好,裕安索性就让她代为招呼,自己领着奴仆离去。
秋日热浪蓬蓬,蝉虫噪声起伏,闲散的男子们躲进浓荫遮蔽的亭阁觞酌,年轻女郎们纷纷跑到湖边戏水嬉闹。
金遐把褚显真等人送到帷幄中暂时休息,又问苏星回:苏娘子要不要上场,这里就养着现成的马和驴。我可以叫他们牵来,任由娘子挑选。
我去周围逛逛,便不去了。苏星回感谢她的贴心安排。
马球赛看似是公主一时兴起,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名号。
苏星回背过身,和金遐出去。
女眷中发出轻声嘲讽,她不敢上去,该不是挹斗扬箕,徒有虚名。什么宴春台名声大显,我看是多半是男人写诗作赋吹嘘的结果。
褚显真今日是穿着胡服出行,显然也有捶丸的打算。她闻言冷笑,命人出去牵马。
她将革带收紧,起身对几位女眷热情相邀,公主做东,我等也不好干坐在此,拂她盛意。不知诸位肯否赏脸,让褚某领教诸位娘子的风姿。
褚显真之名如雷贯耳,女眷中无人不知。只是表面对她敬重有加,私下不屑一顾。
褚娘子既然盛情相邀,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见她主动邀请,众人正好也有此意,纷纷出去解马。
马球场背靠一座矮山,山脚下群阁环抱,廊腰缦回,曲径朱栏从中延伸而出,凿向山腰,劈出几座歇脚望景的凉亭。
途中翠茵环绕,清爽幽静,苏星回和金遐按原路折返,远远的,帷幄里传来青年举杯豪饮的声音。
她慨叹道:山明水净,不愧是公主相中的福地。
炎夏来避暑倒还好,冬日我却不愿来。金遐嫌天太热,要引苏星回去厢房里歇息。
日头正盛,二人从石头铺成的小径出来,堪堪走到球场边,一只彩毬骨碌碌滚到了脚边。
苏星回抬脚按住,骑着六色驳马的少年匆匆策来,赫然是侍中许宠的儿子许虔。
叔母!许虔双眸微亮,将画杖抛给从人,飞身下马,分别向两人见了礼。
许虔和鹤年关系要好,少不得打听鹤年的近况。苏星回对他知无不言,许虔一边替鹤年高兴,一边又感到遗憾,鹤年要是也在就好了,我定和他一队。
苏星回捡起彩毬,许虔双手接过。
贤侄为何这样说?苏星回问道。
鹤年会读书,马球打得也好,反正他做什么都很有耐心。许虔越说越气馁,不像我,阿耶总训我,老是逼我读书。
金遐在旁道:不愧是鹤年,我就知道他样样能拿出手。
鹤年被人夸赞,她也与有荣焉。
苏星回:你筋骨强健,性格豁达,已经强过许多人。鹤年他什么都好,只是心事太重。
提到长子,她的声音轻柔温和,面容慈爱又充满无奈。
许虔目光渐渐飘转,往金遐身上看了几眼,耐人寻味道:那叔母不必担心了,和从前比起来,已经算话多了。
苏星回哪里看不明白,只是故作不见,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和你阿娘?
许虔道:侄儿和姊妹们来的,阿耶和裴世叔晚些下值了应该也要来。
交谈之际,场上爆发出一阵喝彩。
苏星回定睛望去,茫茫黄尘中,身穿胡服的女郎们策马急奔,挥杆击球。一匹黄骠马上的清瘦身影矫健有力,虽不及年轻时伶俐,但风姿不减当年。
几个年轻的娘子自恃年轻,狂妄地追赶,其实已落下方。等她们发觉身处被动,心性大乱,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
附近有人大加赞赏,百闻不如一见,褚娘子的马球果然厉害,竟然一杆连击三球。
许虔站了片刻,和苏星回拜别,带着同伴去水边饮马。
苏星回和金遐也坐到了公主身边,观看完半场比赛。
中场休息,褚显真竟不觉疲倦,还打算再赴下半场。
喝了一碗冰乌梅汤,歇了一刻钟,她起身朝苏星回走来,当着众人的面向她发起挑战,苏十九,敢不敢和我一较高下?
她的双眉描画纤长,直插两鬓,额上点缀的金箔泛起零碎的金光。脸上那双眼睛流露笑意,却空无一物。
褚显真对她愕然的反应兴味十足,也对自己信心十足,势在必得。
无数人循声看了过来,公主也兴致高昂地在两人之间观望。褚显真全然不给苏星回回绝的机会。
不过瞧她今日穿着梳妆,一袭半臂袒领长裙,缜发高高梳拢,插戴金冠长步摇。分明没有此打算。
苏星回起身,容我换身衣裳。
昔日闺友,今日敌对,这下就有了更多看头。一传十,十传百,躲到角落的人纷纷涌到场边。
苏星回在厢房换上公主的胡服,她回到球场,裕安身边的侍从牵来一匹黑色细马,已经扎上马尾。
侍从解释:公主特地为您备下的。此马年幼,性情温顺,昭媛试试看。
苏星回耸身上马,接过画杖,和褚显真并肩候场。
褚显真挑衅道:务必发挥你的真本事。
苏星回挽紧缰绳,我没有谦让的品质。
那倒也是,你自负美貌,倒是很少审视其他的臭毛病。
褚显真微微一笑,只听锣响,她反应迅猛,风驰电掣地直追目标,纵马抢到先机,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一筹。
回转身,她在马上冲苏星回望来,唇边划过一丝嘲笑。苏星回反倒不慌不忙,策马回防。
这次她集中精力,专注应付。在球击向自己时,她目光一丝不错,持棍奋力向球门一击。不想褚显真比她更快,幽灵似的绕开了二马,直掏腹地,将她的球扫向场边。
金遐捏了一把汗,苏娘子伤及了筋骨,反应明显迟钝。这是胜之不武。
战场言胜,不会在乎敌人是否受伤。裕安让她坐下。
比赛精彩绝伦,公主安心地观赏,还亲自擂鼓助威。
进行到午后,比赛的结果出来,褚显真以一筹险胜。
苏星回既渴又累,跌跌撞撞地滚下马鞍,趴在树旁干呕。
褚显真远远看她,说尽风凉话,用尽全力才能扳回一城,这副身子形同枯木。
闭嘴吧,苏星回哪有力气理会。
她脸上煞白得没有血气,婢女急忙扶去草木荫蔽处休息。
金遐给她一杯放温的水,喝下之后,她感觉好多了,又问有没有爽口的糕点。
婢女便端来金盘,好几种点心。苏星回饿得两眼发昏,渐渐填满肚皮,恢复体力。
但案上陆续摆上小食,她哭笑不得,县主,破费了。
见她端起面前一碗茗粥,金遐急忙道:苏娘子,茗粥不是茶煮成粥,就是粥里煮茶,看起来很有门道,其实没什么好喝的。不如您尝尝这道冰碗藕,清脆冰凉,过了三伏,再想吃就只能等明年了。
其实就是一碗冰块拌藕丝。
苏星回饶有兴趣,一碗吃完,心里的燥热在消失殆尽。
片刻后有青衣婢女走来,苏娘子如果累了就去房间里歇息吧。
苏星回料着公主该要来了,从善如流地去房间里休息。
一场马球打下来,全身都颠散了,苏星回挨上枕头困意十足,却不敢闭眼。
不知多久,眼看窗纱上日影西坠,房间里影影绰绰,她忽然听到墙壁上传来异样的动静。
苏星回挺身而起,无声地拿过褪在案上的直刀。
错开锋刃,她走到外面的房间观察。靠墙的三色墙柜挪移开,地上现出一道不大的暗门。
裕安公主手扶锦裙,从开启的暗门中走了上来。
久等了,让你屈尊在此。公主面带微笑,神态从容。
身后仅有一人跟随。此人窄腰宽肩,俊眼修颈,身上散发一种勿近的威慑气息。他就像一缕幽魂,无声无息地出现,对她的拔刀心生警惕。
公主吩咐他,空楼,在此侯等。
公主的第二任驸马是武家人,公主和驸马育有儿女,但感情一般。倒是这位年轻俊朗的空楼时刻跟随左右,和她出双入对。
苏星回还没亲眼见识过他的本事。但从方才悄无声息的行迹,足够判断他来去自如。
裴彦麟并非夸口,公主的身边卧虎藏龙。
裕安坦然道:在我名下的产业都挖有密道,这样便于我联络亲信。实话和你说,朝廷里的官员追随我的几位兄长,不可能完全归顺于我。我不能尽信,不能冒险。十九娘,我需要臣服我的新鲜血液。
烛火照亮了苏星回的脸庞,橘色火星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裕安点起一盏银灯。
她手持着灯盏,只是站着,纱袖浮动,像月下仙娥。
她借微弱的烛光端详苏星回手里的刀,这把刀,就是圣人所赐?
苏星回双手捧起刀,圣人给了臣这把刀,命臣掌管飞龙厩。让臣在四天后的子时去长生殿。公主,可知道其中隐情?
刀鞘上有飞字徽印,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直刀。
我见过一次。裕安放下银灯,再次细观刀身。
上次用这把刀的是一位武艺超群的将军。最后一次发现他,暴尸在荒野。野狗撕烂了他的尸体,秃鹫吃了他的心肺,尸骸面目全非,全凭此刀辨认身份。
凉意爬上苏星回的脊背。苏星回瞬间觉得这把刀不只是杀人的兵器。
裕安一点也不害怕,那或许是圣人的命脉。
沉默之后,她恍然道:我可能猜到了。
裕安把刀还给苏星回,圣人的寝宫长生殿里有一条通向宫外的密道,是我无意中发现。我从那条密道走到底,直接到了城外的护城河,附近一片荒芜,我只记得有一颗腕粗的红柳,上有三道斧凿的痕迹。
她接着讲道:后来一天晚上,我迷失方向,露宿在外,看到荒弃的校场燃起了火把。我以为是入夜后的操练,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忽然记起,在回去的途中,我再次看到了那棵红柳。
苏星回骇然,与她对视,公主认为,圣人的手里有一股势力。
她们想到一块了。
裕安眼睛在发亮,联系圣人和你的话,如果不出我所料,这把刀应该就是调动内卫的兵符。
她握住苏星回的手腕,为了证实我的猜想,五天后的卯时,我的车会经过神都大街。
苏星回一点即通,好,一切如果如公主所料,臣便解下刀,公主就会明白。
裕安一双手用力握了握她的细腕。
窗外日影全消,秋风吹打瓦楞。
裕安不得不松开她,你快回吧。裴相公来了,我告诉他你在这里。
苏星回没想到裴彦麟真的会来。
目睹公主从密道离开,她当即换下胡服,抓过刀,飞快地打开门,一眼看到了偕风而来的裴彦麟。
裴彦麟身上夹带了午后的余温和热浪,还是拖金委紫的那身公服。在昏暗的天色中,他大步登上廊梯,又远远地站住,朝她张开一臂。
快让我瞧瞧,这位俊美无俦的郎君是谁呀。咦,似乎是我家的三郎。苏星回调侃道,还故意放慢了步伐。
裴彦麟无奈一哂,由此可见,的确离开太久,竟要这一会儿才认出。
他不急不躁,容她漫不经心。
苏星回心跳怦然,越走越快,在一臂之距奋力往他怀中一跃。裴彦麟毫无准备,让她撞个趔趄,胸口隐隐闷疼。
掌心下的身体纤薄真实,丝丝缕缕的烫意在瞬息就融化了他心里的寒冰。
裴彦麟按着背将人扶稳。
夜色让他的轮廓更为深邃,口中呼出浅淡的酒气,\quot;十九娘,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这对我来说就是爆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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