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0 / 77 章 · 3,169

裕安的五兄正是关在紫微城中的曹王。他是女帝和先皇最小的儿子, 自幼聪明伶俐,深受宠爱。他因为私藏甲具被告发,女帝依然不忍心他去大理寺受苦, 把他幽囚在上阳宫观风殿, 迟迟没有发落。

或许正是因为爱恨交织,女帝对幼子格外开恩。可是经过了这次乱局, 备受宠爱的曹王还能再全身而退吗?

为了打消母亲的戒心,裕安急于表现自己的顺服, 反而没能考虑到这层。

眼见母亲脸色微变,她道:阿娘, 您一夜都没睡, 儿臣扶你去躺会吧。

女帝捏了捏额角,确实也感到头昏脑胀,也好,扶我起来吧。

她年事已高, 常常彻夜难眠, 尤其昨夜宫中死了那么多人, 大家心有余悸,对此更是讳莫如深。

裕安扶母亲躺入御榻, 将灯烛拿得远些, 才重新回在床边坐下。

殿外雨声渐小,淅淅沥沥打在瓦檐, 山上寺庙正值传来早课的晨钟,悠远冗长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清晨里不断回响。

裕安听着钟声余音,心里也莫名地安定。她回身见母亲眼神放空, 眉心紧锁, 遂心生一计, 法华寺就在不远,香火鼎盛,十分灵验,不若设下道场,请些僧人来超度亡魂。

女帝崇尚佛教,裕安的谏言正合女帝的心意。

女帝望向她,握过她的手,终于展颜,裕安,你总是最懂阿娘的心,不像你的几个兄长。你要是个男孩,该有多好

母亲自己也是女人,还是会下意识地说出,如果是个男孩这样的话。女帝也似乎意识到,哂笑道:也不见得是好事。

裕安莞尔,阿娘,儿很庆幸自己是个女孩,不用参与朝务,不必杀敌戍边,还能常伴阿娘身边。

要她真是个男孩,就会像五个兄长,活在每一个君王的疑心中,直到埋入皇陵。

仰人鼻息,那非她所愿。

裕安温顺地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安然入睡,她才跟着掌烛的内官出来。

到了殿下,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打算撑伞回殿,雨中匆匆走来一行宫人,为首的是褚显真。

雨雾濛濛,褚显真撑一把大伞,挽裙踏水,疾走到裕安身边,公主要回去了吗?

褚显真换过了衣裙,手上的伤口还很明显。她把伞合起来放在柱脚,抚落溅到衣袖的水珠,态度恭谨。

裕安道:褚尚宫,圣人已经睡下了,你也休息吧。

褚显真看向她。裕安走了两步,又轻启朱唇,受伤的人如何安排的?

褚显真如实道:妥善安置在行馆,太医署轮番诊治,重伤的几位小娘子得到救治,已经脱离危险。山南西道节度使的夫人,臣已经命人厚殓。

辛苦了,这非你分内之责,还要劳烦你安排。裕安又问,苏家的十九娘如何了?送她回行馆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烧。

褚显真都没有料到,苏星回能做到这种地步。看到她气息奄奄地躺着,那一刻她还是由衷敬佩。

脏腑破损,伤口感染,身体和精神都是最虚弱的时刻,眼下又值早春,不可避免会引发高烧。不过,她的毅力卓绝,不会有性命之危。

你真了解她。裕安称赞道。

褚显真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敛身恭送公主,再起身时,裕安带着宫人步入了雨中,晨风掀起她的裙帔,凤履被水淹过,在雾气中飘摇远去。

大雾被清晨的风吹开了,行馆还笼在阴云下,寂然无声。

庑廊里的几盏灯笼淋湿了,厮儿搭着梯子点灯,两个婢女从底下经过,抬着板足案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她们穿过行廊,迈过门槛,走进满室涩味的厢房,在外间摆上了饭食,轻声向内传达。

内室的一名婢女会意,行到床边道:夫人,用些膳食吧。

河内郡夫人捧着帕子摇头,放在那就退下吧。药熬好了端过来。

婢女错眼看了看帏内静躺的人,无奈退下。

河内郡夫人重换了条帕子。她不假手他人,守在苏星回床边拧了一条又一条冰帕子,眼睛哭红了,也熬肿了。

苏星回还昏睡不醒,她面色潮红,高烧了整晚,一直在呓语。

错了,裴彦麟错了

阿耶婶娘别哭。

苏星回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痛,她感觉自己在火里,火焰烧坏了衣服,灼伤了肌肤。但她分明就站在凉风嗖嗖的苏宅中庭里,眼前婶婶在哭闹,阿嫂在哀求。

十九娘,救救你的阿兄。我们疼爱了你一场,连这点要求你也不肯应吗?

她的堂兄苏俭醉酒打伤裴家九郎,纵然苏家负荆请罪,赔付万金,裴九郎的父亲也不肯松口,还将她阿耶和伯父状告到御前。

彼时莱阳郡公裴度是两都炙手可热的关陇权贵,裴家的长女更是嫁为吴王为妃,风头正盛,岂是苏家这等人微言轻的庶官敢惹。

也果不其然,堂兄以故意伤人罪进了大理寺,她阿耶和叔伯接连被台谏弹劾,不日叔父又被查出贪污。叔父捅出天大的篓子,判流至南泽,父亲和伯父再受牵连,连降两阶,贬谪西南。

从祖父邢国烈公驾鹤后,苏家没落,已是江河日下的局面。遭到这次毁灭性的打击,苏家上下仕途受阻,亲眷离散,族人指摘,几乎一蹶不振。

那时她才及笄,见阿耶和伯父一筹莫展,昔日对她疼爱有加的伯娘婶娘整日以泪洗面,心如刀割。

她进退无措,纵马冲出府,当街拦下莱阳郡公的车驾,恳求他高抬贵手,放苏家一马。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负有谢庭兰玉之名的裴彦麟,却都没有梦里这样清晰。

二十来岁的男人,头戴垂脚幞头,穿一件白罗衫,腰系金蹀躞,骑在一匹三花马上。

那时候裴彦麟正是蓄须的年纪,身上那股玩弄权柄、傲视尘寰的气势,仿佛与生俱来。论相貌,他逊于周策安,但论心术,他高于周策安。

他在马上遥遥而视,别有深意地看了她许久,素闻苏公之女有姿容,果然名不虚传。

裴家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随后她想起,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那光风霁月的裴三郎当街轻薄了。

他不仅无耻地轻薄了自己,还在翌日差来了官媒,要娶她为妻。

裴家的媒人明明白白地表示,只要苏家应承婚事,裴家可以帮苏家度过一切难关。

她自是不从,奈何裴家拿他的堂兄和叔父威逼,只给她三日期限。

那三日,婶娘和阿嫂哭求于她,她又如何能见死不见。她只是想,再等等周策安,哪怕他当面悔婚,也认了。

可惜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只言片语的交代。她终究心是灰意冷,开口就向裴彦麟索要彩锦三百匹作为聘礼,并提出保苏家无虞的要求,答应了婚事。

大婚那夜,她踏上同牢合卺的青毡,深坐红帐。她只有一面之缘的丈夫深吻着她,在她耳畔深情坦露心意,宴春台上匆匆一见,我就无可救药地想要和你喜结良缘,携手百年。

她愕然睁眼,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胸前,眼里嘴里流着血,脖子那还残留着青紫的勒痕

她再次困进了死别的噩梦里,连绵不绝的痛折磨着她的身心,动弹不得。

血流尽了,生命从身体里缓缓流逝,她望着无边无际的漫天飞雪,积雪在身边化开。

她终于逃离了火,撑了过来。

水,给我水她滴水未进,声音暗哑,喉咙疼得根本说不出话。

十九娘醒了,快拿水来。还有刚熬好的药也端过来。河内郡夫人喜极而泣,手足无措地起身传唤婢女。

水很快润在苏星回唇上,她尤嫌不够,无力地舔着嘴角。

十九娘,能动吗?

苏星回听到了裴彦麟的声音,她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线逐渐清晰。

一盏金猊置在长案上,轻吐青烟,窗纱上雨雾婆娑,一树蕉叶在雨中招摇。裴彦麟就倚在床边,脸上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下雨了吗?你从前朝来的?她问道,却只是动了动嘴唇,发声还是干涩。

裴彦麟俯下身,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松了一口气。

他轻抚她的额头,眼里带笑,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是的,我从前朝来的,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十九娘,你贪睡了,睡了一整天,此刻已经是晚上。

苏星回忍不住笑,伤口又扯着胸腔发疼。她不敢再笑,环视着一屋子的主仆,嘶哑地开口,我好饿。

裴彦麟放开她,我扶你起来吃点粥,把药喝了再睡。婢女搴起床帏,他左手穿过她的腰身,小心将她扶坐在枕上。

他的手臂无力,苏星回感觉到扶在背脊的手在颤抖。她牵扯住他的袖角,目露担忧,你受伤了?

已经上过药,不要紧。裴彦麟轻描淡写地带过,亲自端过粥碗,一勺一勺喂给她吃。她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滚在粥里面,一起吞到腹中。

那么怕疼的人,怎么说不要紧呢。她一口也吃不下了,侧头避开粥勺,歪进他怀里揪着胸前的衣襟,苍白失色的脸上泪痕斑斑。

裴彦麟,伤口真的疼还好,你不必感知这样凿骨捣髓的痛楚。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回京,凝重暂放一边,开始写些中年夫妻的温馨时刻和中年夫妻的情感暴走。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