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9 / 77 章 · 3,258

受万人唾弃的逆贼, 金枝玉叶的公主,二者的身份不啻天渊。不过一念之差,琉璃明珠也还是变成了瓦砾。

南平公主一行已经错失了良机, 她不得不召集起仅剩的人马, 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后山间道,企图借助复杂的地形逃出生天。可是禁中的金吾卫就如自天而降的神兵, 从间道的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包围了他们, 截断了他们唯一的逃生之路。

公主驸马,前面有大批追兵, 我们走不了了。

四面都被包抄了, 叛军们惶惶不安地环视追兵,连眼前缭乱的草木,都成了声势汹汹的千军万马。

不要自乱阵脚,保护好公主, 我们一起杀出去。驸马韦晃挥起长剑, 急躁地命令军士。

他们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神策军出身, 执械面对强敌,迅速形成了拱卫之阵。也是此刻, 韦晃才惊恐地发现, 原来的一百来人,眼前只剩下五十个不到。

还有的人呢?没有看到自己的两个兄弟, 三个侄儿外甥。他仓皇四顾,眼睛里的充血愈发厉害。

没人回答他,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些不见的人恐怕凶多吉少。他们的马都仿佛感知到了死亡的威胁, 在乱石杂草间咴咴呼噪。

叛军们自知死路一条, 颓丧了一时,又血脉偾张,相互高嚷,以此壮威。

南平公主在叛军的拥护中,一眼看到拨马而来的许宠。她紧挽缰绳,胸腔震荡。

南平公主,别挣扎了,你们可以撤退的路都被堵死了。

许宠性情刚勇,根本不是多言废话的人,但此时却耐着性子规劝她,臣劝您下马受降,回宫伏罪,或可免除痛苦。若再惹怒天子,您的夫族,您的子息,都将难保。

南平公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掩着口,肆意地大笑,这可是谋反的大罪,我的儿孙还能独善其身吗?许侍中,小孩都不信这些鬼话。

说完,她收起笑容,冷漠地望向堵在间道尽头的金吾卫。只差一点,就可以绝处逢生了。

但火势也蔓延了过来,她这方的人开始退避溃散。她已经意识到,今晚这里就是她的魂归之所。

举事前的一个月,她还通过公主府的几条暗道,和博陵崔家、京兆韦氏等陇西世家来往密谋。在那时,她为自己留下了三条后路。

如果事败,就设法逃出去,联络侍奉李氏皇族的旧臣,她还有机会重振旗鼓;如果无路可退,她就拼死一战;如果她无法再为自己战斗,就把最后一剑留给自己。

因此在逃亡的路上,命令她的侍从向身后放了一把火。她要靠火攻来烧毁温泉宫,阻断追兵。

现在,她走到了第二条后路,许侍中出马,我还能往哪里逃。可我南平也不是那起束手就擒之人,要我投降,那就一战。

许宠深感为难,他本来不欲与她为难的,公主执迷不悟,让臣也难办。如此,只好得罪了。

他命令手下的金吾卫准备进攻。南平公主也将手伸到韦晃眼前,把你的弓给我。

韦晃颤栗着解下弓箭,犹豫不已,公主

废什么话。南平嫌他磨蹭,一把抢过来,张开弓弦瞄准许宠。

她深知先发制人,方有胜算,弓一开,箭头直追许宠。许宠竟是岿然不动,将剑尖一扫,把箭砍成了两段。

再来!南平不信邪,命令驸马把箭给她。韦晃却沮丧道:公主,那是最后一支箭了。

没用的男人。南平公主狠狠地弓掼在地上,花容玉貌在火光中扭曲狰狞得可怕,给我放火,快点放火,给我烧死他们。

她彻底疯魔了,不计一切都要毁掉这个地方的人。

韦晃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握住南平的手腕,试图劝阻,公主,不能再放火了,山上还有布衣良民,你罔顾众生,有违道义,是生是死都再无退路。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韦晃。南平怒目切齿,她杀了我阿娘,窃取我李家的江山社稷。走上这条路的开始,我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就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我都要拖着她一起下去。

韦晃愣住了。

再过一个时辰,寅时将过。山下的火扑灭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蔓延到了这里,熊熊火光照着所有人的脸,尽显挹郁悲壮。

许宠目测天角隐现晓光,他还要到御前缴旨,于是果断下令,拿下南平公主回宫。

金吾卫举着戈矛冲杀上去,叛军们立刻形成两堵人前,把南平和驸马护在中间,无畏地做起困兽之斗。

南平公主从来就不善刀剑,她被驸马捍卫在身后,仍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可是,大势都去了,他们这样拼命真的有意义吗?

乱军之中,南平忽然问他的驸马,韦晃,我问你,你可愿与我共死?

韦晃自顾不暇,公主,我情愿和您死同穴。但是公主,还没有到死的那一步,请您顾惜玉体。

泪眼从南平的脸颊上一颗颗滚落。他们夫妻被冲散了,身边的侍从在陆续倒下。她捡起脚边的一把刀,仰头望天,原来不仅仅是她哭了,连天也落起了雨。

原来老天都不帮她。

这竟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南平横刀脖颈,毅然抹断了喉咙。

公主

韦晃双目赤红,他杀开一条血路,踉跄着奔到南平身边,捞过气绝的尸身,不禁放声恸哭,为什么不等等,再等等

一场滂沱大雨倾盆而落,浇灭了这场无妄的灾火,在东边初现晓光时,山道上的血也被冲刷了干净。

那血腥气却飘在雨里,荡在风里,经久不散,让整个温泉宫都泡进令人发呕的气味中。

雨水淹没了作乱的痕迹,但历史不会抹去,天子之怒更是无可遏止。

在朕的寿宴,给了朕如此大的惊喜。

女帝整晚都没有阖过眼。为了亲眼看到逆贼伏诛,从昨夜到天明,摔了无数杯碟,撂了不计奏本。仅是一夜光景,这位年迈的女君鬓发霜侵,老态更胜昨日。

门下侍郎周策安,尚书令蹇惟江,还有其他几位相辅,已被劈头盖脸地骂了半夜,加上水米未进,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这场造反对几位皇子更是一场不小的打击,他们相继请过罪后,仍是坐卧不安。特别是吴王,据说已经无心再捣弄那些斗鸡。

女帝接二连三遭受背刺,必然有一通邪火宣泄,不免会殃及到他们这些亲王和朝臣。

周策安被骂多了,颜面上挂不住。他偷偷观察迟来很久的裴彦麟。

裴彦麟追捕流贼,少挨了许多骂,怎么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心中不大爽快,碰了碰裴彦麟的手肘,不想就让女帝看了去。

裴卿这是怎么了?女帝的目光落在裴彦麟脸上。裴彦麟脸上一向波澜不惊,这会儿却摇摇欲坠,似是精力不济。

臣救驾来迟,致使御驾受惊,罪该万死。

裴彦麟做过简单的伤口处理。他臂膀上挨了一刀,痛到抬不起来。只不过他惯于忍耐,不肯在人前示弱。

他直接跪奏道:臣请求将功折罪,密查外应。

女帝从他身上扫过,落向手里的奏本,是该好好查,究根追底,连根拔起。

女帝敲着案面,冷哂一声,城南杜韦,去天尺五死了一个杜家,韦家就狗急跳墙了。下一个,朕看看又该轮到谁了

关陇世家让女帝心生猜疑,话中警示敲打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底下众人登时冷汗淋漓。

他们之中,不是连襟出自关陇,便是裴彦麟这样本身出自关陇。

正值气氛冷凝,内官进殿奏禀,侍中许宠勘乱回来缴旨。

许宠行色匆忙地从殿外走到中堂上,径直向上奏道:南平公主于军前伏刃,驸马等人已被押解至京畿道刺史府。

自戕逃罪,可恶至极!令徽女帝把奏本用力一合,奋怒向地上一摔,即命尚书薛令徽,草拟檄文,传檄缉拿南平母族夫族。

帝怒如急雨,半刻不容质疑,薛令徽深知帝心难测,即刻起身告退,前去草拟檄文。

女帝挥退了宰相,颓然躺到罗汉榻上,支额闭目。越想也怒,越怒越愤。

恍恍听到屏风前有动静,她将眼霍然一睁,就要怒斥,却见屏风后转出彩衣凤履。

阿娘怎么这样看着儿臣?裕安也感觉到那一刻的杀意,她心头发瘆,还是故作娇嗔地依偎进母亲的怀里。

女帝微眯眼眸,语气里是不易察觉的冰冷,裕安,何时来的?

裕安连忙道:儿臣在外面坐了小会儿。相公们出来,儿臣才敢进来。

女帝眉心稍微舒展,把她揽进怀里,冰凉略糙的指腹轻缓地抚摸她的额头,裕安,你做的很好。这次你立了大功,告诉阿娘想要什么?去年底才从石国缴获了一批瑟瑟,你可喜欢?

裕安心领神会,立刻从善如流道:多谢阿娘。可是儿臣很喜欢五兄的马球场。如果您要奖赏儿臣,就请把阿耶赐给五兄的那块马球场也赏给儿臣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13 23:50:48~2022-05-15 01:0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看猴捞月 2个;东北西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东北西南 40瓶;dewdrop 10瓶;枫落霞 3瓶;虾尾、泉水叮咚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