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为祯什么都想不起来,好似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刻意封住了,又或许,他潜意识里并不愿意去回忆。
在异样情绪的驱动下,谢为祯沿着红毯向前走了几步,最后停在教堂门口。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的将十二阀的面孔尽收眼底,他们无一例外披上了教廷的白袍,像是在向这位新教皇示好。
同样的,谢为祯也看到了谢家的出席人。
同他年纪相差八岁的私生子弟弟,谢寅。
谢为祯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是愤怒还是震惊,谢寅能够代表谢家出席只有一种可能——谢为祯出事了。
不,不不,这只是一个梦而已,梦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谢为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站在祭台前的青年。
青年顶着月桂枝编成的发冠,缠绕的荆棘与漆黑的发相交,秾丽的面容上挂着格格不入的温柔浅笑。
站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一手拿着盛满透明液体的银杯,一手握着短刀。
青年微微弯下腰,从男人手里接过短刀,自掌心划开,冰冷的刀刃割开皮肉,血立刻连成丝,争先恐后的跳进银杯中。
圣水与青年的血并不相融,血珠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中年男人闭目说了几句誓词,转身将银杯中的液体混合物浇在了祭台上。
“伟大的圣乌洛神啊,您的信徒以血为证,终身侍奉您。”
“无论贫穷与富裕、疾病与健康、年迈与青春,您是唯一的支配与主宰!”
青年兴致缺缺的看着大主教的背影,这种场面话不会真的有神信吧?
【按规矩,每任教皇继位时都要立威,杀杀门阀的锐气,通常他们会选择将一名背神者送上火刑架。】
沙哑的声音爬进了耳道,祂的嗓子像是撕裂后重新缝合,嘶哑中藏着阴森的气息。
青年神色不变,眸子微微眯起,自弯起的月牙中流露出缱绻的冷意。
只有教皇才能听到的神音,神眷的象征,却是如此不堪入耳。
【陆浮:我需要立威吗?】
十二阀中,有几个没被他折腾过?
【规矩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
待主教终于念完了颂词,盛装打扮的青年走到墙边,从骑士盔甲中“噌”的拔出利剑。
十二阀齐齐警惕了起来。
青年用剑尖隔空点了点第十二阀西提家族的出席者,对方咽了口唾沫,走了出来。
“教皇冕下,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血花飞溅,面容扭曲的头颅顺着台阶咕噜噜的滚落,血污洇进了红色的地毯里,只能隐隐看到些许不甚惹眼的深色。
失去了脑袋的尸体猛地跪在地上,上半身不堪重负般晃了晃,“咚”的砸在地上,将金色的大理石地板涂抹成不详的暗红色。
全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青年秾丽的面容在灯光下浮起一层虚影。
白袍没有沾染半点不洁,金色的光晕在他的身侧晃动,新教皇的美毋庸置疑,然而刻骨的森冷也不容忽视。
陆浮轻描淡写的抖了抖剑尖,一滴血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的落进了齐列的酒杯里。
血点与澄黄色相撞,被酒液挤了出来,突兀的浮在表层。
谢为祯下意识想笑,齐列也有今天,但西提家主的死相又让他笑不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斩下十二阀之一家主的脑袋,却没有一人敢置喙,教廷不仅仅是卷土重来那么简单。
新教皇的权利已经快赶上历史上那位最为残忍暴虐的第十五任教皇了。
这个梦不是由他的意志主导的,谢为祯也只能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背神者已死,庆典继续。”
陆浮轻笑着收起剑,转身顺着红毯走到上首,掀开深红的帘子。
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大厅里的乐曲声再次奏响,头身分离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原地,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齐列垂眸看着被污染的酒液,不愉的发出轻哼,手腕一转倒了个干净。
“啪啪啪!”
简焕白站起身,笑盈盈的拍了拍手心:“没想到西提家居然不敬于神,教皇冕下斩杀背神者,我们该奉上赞歌才对。”
他上前两步,轻蔑的踢了踢尸体的肩:“死得这么快,算你走运。”
如果说其他人对于西提家主的死无动于衷,谢为祯还有些意外,那简焕白的行为就是给他吃了一剂定心丸。
对嘛,简焕白就该这样。
这个梦也不是完全脱离实际。
**
帘子后方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站在一起。
“西提家恐怕盯上你了,一旦你有什么错处,他们就会如饿疯的鬣狗一样扑上来啃食你的骨肉。”季生穿着沉闷的黑袍,手里抱着本黑皮厚书。
“别看上我就行。”
与之相反,身着白袍的陆浮漫不经心的举着长剑晃了晃。
他突然抓住季生的衣领,将alpha狠狠的掼在了墙上。
“呃!”
季生猝不及防,手里的厚重黑皮书砸落在地,摊开的书页上画着古怪的红色图案。
“怕吗?”
陆浮似笑非笑的看着alpha,一手横剑抵着他的颈,一手从袍子里拿出银边眼镜带上。
秾丽的面容在眼镜下柔和了许多,少了些攻击性,多了些书卷气。
季生滚了滚喉结,隔着镜片看向陆浮紫灰色的桃花眼:“少戏弄我。”
alpha捏了捏指节,劝道: “陆浮,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教廷虽然重新获得了权利,但是十二阀独大了这么久,不会甘心让教廷重新压在他们头上。”
“你就这么杀了西提家主,后患无穷。”
陆浮无趣的松开手,俯身捡起《神经》,“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历代教皇中直接屠杀十二阀的都大有人在,我做的可不过分。”
沉默了几秒后,青年用指腹摩挲着《神经》的封面,忽的笑起来。
他幽幽的看着季生,目光针一般刺穿了alpha浮于表面的关心,直击肮脏的内里。
“你这些话,是替谁说的?”
季生怎么会这么多事的来劝他,他都恨不得腐烂在角落里。
【我知道是谁。】
祂又一次开了口,用陆浮不喜欢的音色。
【那个跟他一样有一头卷毛的孩子。】
陆浮了然。
恰在此时,谢为祯好奇的掀开了帘子,仗着这只是一场梦,没人能发现他,谢为祯直接闯了进来。
看到被抵在墙上的男人,谢为祯瞳孔骤缩,嗓子赶在脑子前一步动了起来。
“季生?”
谢为祯快步走过去,围着陆浮和季生转了一圈,确定这个男人真的是季生,他下意识咬住唇内侧的黏膜,全身发寒。
谢为祯怔怔的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也渐渐收缩起来,一张五官俊朗的脸皱成了饺子边。
如果这个人是季生,那新教皇究竟是谁?
为什么想不起来?
谢为祯身形一晃,他扶着墙低下头,指节有些发白,破碎的画面在大脑中拼拼凑凑,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你的名字是——?
“陆浮。”
季生说:“如果你死了,神就可以彻底吞噬你。”
alpha的双目没有聚焦在青年的脸上,而是定定的看着虚空,“向神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陆浮只是笑。
要不怎么到了星际时代杀猪盘依然兴盛不衰呢。
愿望越大,受到的污染越严重,陆浮的愿望仅仅是“看一眼太阳”,可在外人的眼中,他似乎已经被污染侵吞了躯壳。
所有人都深信不疑陆浮对神许下了恐怖的愿望,不然那没法解释陆浮如何以平民beta的身份走到这一步,将天之骄子们一个个踩在脚下,攀上至高的教皇宝座。
他们死也不愿意承认,陆浮没有依靠神的力量。
“陆浮…”谢为祯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
记忆涌现,诺加信誓旦旦的夸赞、齐列的针对、第一军校的直播间…以及,濒死前的惊鸿一瞥。
是你。
他直愣愣的看着地面,金色的地砖中似乎浮起一丝黑色。
当他再眨眨眼,金色彻底消失了。
谢为祯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黑暗又一次侵袭而来,陆浮和季生的景象碎成了一块块玻璃,被淤泥包裹直至彻底泯灭。
心口有些发冷,谢为祯本以为是陆浮那一枪导致的心理作用,没想到冷意越来越明显,他有些不适的捂住胸口。
恰在此时,一道怪异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信徒,不必害怕,那是我的力量。】
谢为祯的脑子停止运行了一瞬,信徒?什么信徒?
神的信徒。
谢为祯激动的睁大了眼,他环顾四周,入目只有大片大片的黑色色块,alpha却不再感到不安,信息素在情绪的影响下“噗噗噗”的直喷。
谢为祯没有意识到,他此时有多么不正常。
他的精神域在刚才的幻觉的影响下岌岌可危,已经丧失了理智思考的可能。
【不必激动,信徒。】
“神啊,您果然是真实存在的!”谢为祯仰视着天空,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他不是虔诚的信徒,只是利欲熏心的商人。
付出代价又如何,陆浮当上教皇都活蹦乱跳的,想必这个代价也在风险范围之内。
神感受到了他的迫切,慷慨的给予了对方许愿的机会。
谢为祯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的野心袒露无遗:“我要谢家成为第一阀!”
神没有回答。
谢为祯静静的等待着,心口的寒意向着胸腔扩散,逐渐蔓延到四肢,alpha有些站不住了,像一具冰雕般轰然倒地。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天空,瞳孔中映出一片黑暗。
神终于给予了回应。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哔——!”
诺亚制药的医疗室里乱成了一锅粥,实验人员们看着突然失去生命体征的谢为祯手足无措。
“发生什么了?你们用了什么药?”
“快!谢家主的心跳停止了!”
“精神域失控!不,不,谢家主的精神域停止波动了!”
只是最普通的枪伤而已,谢为祯怎么会死于这么荒唐的原因?
谢寅本来正躺在家里睡大觉,被董事会夺命连环call叫到了老宅,下车的时候alpha头发还乱的像鸡窝一样。
位高权重的老人一锤定音:“从今天起,你就是谢家主了。”
啊?
天上掉馅饼,谢寅却不敢吃。
“哥哥呢?”他看了眼空着的主座:“这件事不和他商量一下吗?”
董事会成员们一言不发,谢寅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谢为祯死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暗自低骂自己一定是没睡醒,谢为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董事会成员叹了口气,“你哥哥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还有这种好事?
谢寅左右看了看,没从老人家们的脸上看到半点悲戚,问道:“凶手抓到了吗?”
“基本上已经确定了人选,不过,是不是他还有待商榷。”
谢寅好奇的问:“是谁?”
我要给他发锦旗!
董事会成员打开终端,推到了谢寅面前,一张冷淡阴郁的面孔占据了视网膜,雨幕在他的身后虚化,白炽灯从侧面打了过来,将本就病态的肤色照的更加苍白。
少年背着个吉他包,不用多想,正好能够放下作案的狙击枪。
谢寅顶了顶上颚,这张脸他并不陌生,近期活跃在各大头条新闻的beta首席,传闻中触之见血的美人蛇。
“他是地下城的人。”
此话一出,谢寅怔了怔,地下城是谢家的产业,陆浮是谢为祯的手下,这一消息如果被维度直播知道又能大炒特炒。
“他,”谢寅表情复杂:“他为什么要对哥哥下手?”
“这不重要,”董事会成员收起终端:“他和谢为祯有什么矛盾我们无从得知,毕竟下面的人想杀老板是很正常的事,你要做的就是驯服他,他是很好用的刀,握住刀的过程必然会割破手。”
“你哥哥做不到,所以才会死的这么轻巧。”
谢寅低眸笑了笑:“您觉得我能做到吗?”
“你至少不会死得那么蠢。”
董事会成员的话虽然冷漠,但却是事实,谢为祯虽然足够黑心,却不懂得见好就收,他的欲望太大了,早晚有一天能把自己吞进去。
谢寅或许还年轻,缺少经验,但他有一个值得称道的优点:见风使舵。
**
我要睡觉!
陆浮崩溃的蹲在熟悉的黑泥之中,白天干活晚上拉磨,这日子还能过得更苦吗?
【信徒,你不愿意见到我吗?】
陆浮恍若未闻,脱下外套铺在黑泥上方,整个人像是断了根的芦苇般倒在衣服上,黑发披散在身下,似乎与黑泥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像是一具沉睡的艳尸。
018如果能看到这一幕,就会知道为什么陆浮的精神域突然变得古井无波,因为神非常没有礼貌的将他拖进了自己的领域中。
【信徒,你该向我许愿了。】
【你已经看到了太阳,下一个愿望是什么?】
陆浮叹了口气,从地面上坐了起来。
这么迫不及待的贪婪嘴脸能不能收一收,你这个水平去做传销都要被人举报没有职业素养。
他仰起脸,柔声说:“伟大的神啊,我现在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学生,随时有可能被谢家人抓进囚星,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向您许愿,您再等我十年,等我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再回来向您许愿。”
“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泽。”
神有些不解。
【向我许愿不需要资格。】
“不!”
陆浮坚定的摇摇头:“现在的我无权无势,不能给您好的教堂和昂贵的贡品,甚至不能让您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阳光下。”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泫然欲泣:“我甚至不能挺直腰板告诉别人,我信仰着这世上最慈悲、最至高的神明!”
“您再等等我,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将圣乌洛神的名字重新送进-神-国!”
陆浮睫毛湿润,眼尾发红,他低头捂住唇,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我给不了您应有的待遇,又怎么能厚着脸皮祈求您实现我的愿望?”
所以你快点滚吧,我要睡觉了。
在许愿和祈祷之间,陆浮选择了给神画大饼。
少年脱了外套后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他紧闭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叹息声中藏着的不知是遗憾还是自责。
神茫然,神疑惑,神摸不着头脑。
【你要功成名就之后才能向我许愿吗?】
啊对对对。
这片空间本来温度就偏低,陆浮又脱了外衣,冷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配上他的表情看着真的像那么回事。
【好。】
【我等你。】
【等你事业有成,不要忘了回来找我许愿。】
不是,这个台词好像幻视了什么乡村苦情剧。
陆浮点点头,没有说话,所有的语言都融在那双上挑的桃花眼中。
正当陆浮以为自己可以回去睡觉时,神又抛下了一个炸弹,把困倦的beta炸精神了。
【刚才,有个信徒向我许愿,他的愿望很有趣。】
陆浮配合的询问:“什么愿望?”
【他要让他的家族成为第一阀,这个愿望理论上实现难度极高,但我同意了。】
不用继续说下去,陆浮已经猜到了结果,又一个贪心鬼变成了神的饵食。
【他叫谢为祯。】
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告诉我!
这还怎么睡得着!
陆浮咬住下唇,湿润的眸竭力克制着没有翻白眼。
勾八谢为祯!勾八神明!你们一个许愿一个吃饭爽了,最后遭灾的还是他。
谢为祯一死,除非新家主不在乎谢家的脸面,不然还不往死里查凶手?
陆浮两眼一闭,重新躺了回去。
囚星,你们的王来了。
【他被我神降前看到了一些幻觉,精神域波动非常古怪。】
陆浮像个仰卧起坐的<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又一次爬了起来,他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虚空,等着神明继续说下去。
反正睡不着了,不如吃点瓜。
【在他的幻觉中,你似乎,已经对我许愿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浮宁可相信自己在囚星里称王称霸也不相信自己会对神许愿。
“幻觉并不是真实,”陆浮淡声道:“您不必在意。”
【我喜欢他的幻觉。】
谁管你喜不喜欢。
陆浮笑了笑,“看来他死前还是做了点有意义的事。”
神或许也在笑,因为陆浮感觉到了地面在晃动,看到了空中有黑泥坠落。
几秒后,晃动停止了。
神恶趣味的透露了一部分幻觉的内容。
【在他的幻觉里,你成了我的教皇,在祭台前向我献上你的一切。】
【信徒,我很满意。】
陆浮:“……”
你梦里的献上一切。
谢为祯死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