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中生活一开始就出师不利。
军训的第一天早上,我的帽子都没戴过也没有做过任何记号,拿在手上也还没拿热乎就在宿舍被别人拿走了。
我们的军训服是在前一晚开班会的时候发下来的。那天早上我洗漱完了,学着舍友的样子直接穿上军训迷彩服去食堂打早餐,就把帽子放在了我的床上,我睡的是上铺。我打早餐回来时,舍友全都走完了。见人都走完了,我一口早餐都顾不上吃,就急急忙忙找帽子想走人,找来找去找不到,我心急得满头大汗,我的床就那么大,宿舍也就那么大,帽子就是找不见——我才不信有鬼,肯定是被人拿了的。着急下去也没有办法,我只好先去集队。
我找到我班级队伍的时候,我已经迟到了,我像个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的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混进队伍,惊动了我旁边的同学的同学。他们都看着我那没戴帽子的脑袋,还有几个关心地低声问我怎么不戴帽子,我就如实回了他们。我站在队伍中间难受地听着长得很黑说话的嗓门很大声的教官板着一张威严的黑脸,双手放在背后,昂首挺胸地站在我们班同学面前在一本正经地吹他以前的光荣历史,说他以前带的班级在军训中从来都是拿第一得冠军的,威慑我们这帮新兵蛋子不要给他丢脸,不然要我们好看——好看法当然就是变着法子来训练我们咯。全班就我一个人没有帽子,说了大半天话的教官终于发现了脑袋不一样的我,大声问我为什么不戴帽子。教官那大嗓门一吼,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朝我看过来,我又不能躲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我窘迫得脸红起来,回他说我的帽子在宿舍不见了。我实话实说,没有想过会得罪舍友,要是谁拿了我的帽子也是谁理亏,要是舍友没拿就是被进了宿舍里面的人拿了。教官问有谁拿了我的帽子,当然没有人肯承认拿了我的帽子,谁也不会傻到有勇气当众承认自己是贼的。教官又问谁还有多余的帽子能不能借给我戴戴,没有人吱声。教官也没有多余的帽子给我。我和舍友和同学都不算熟,我长得虽不是高大结实但也不是弱不禁风还楚楚可怜的谁一眼见到就会喜欢的漂亮小女孩,没有人伟大到愿意顶着比火还炽烈的大太阳暂时借一下帽子给不合群又少言的我戴一下,而好面子的我才不会学我妈的博同情求可怜,所以,那一天我光着脑袋顶着火辣辣的大太阳军训了一天,还很强悍的居然没有中暑晕倒。因为我们学校的军训迷彩服都是短袖款,到晚上洗澡的时候,我脑袋不疼,裸露的皮肤倒是火辣辣的疼,像我小时候被我爸爸拿鞭子抽打那样的疼。第二天早上,长得像黑面神的威严教官不知道从哪里给我找来了一顶帽子,早训还没有开始,他就把帽子给我了。不是新的,但没有味道,我感激并欣然地接受了,我并不想成了班级中和全体军训的新生中唯一不戴帽子的异类,更加不想被火热的大太阳把我的脑袋晒到爆炸。
军训过程中,我们的教官对我们班的总体表现总是不满意,觉得我们太差,怎么都达不到他的期望,他总会说我其他老师也会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一句话:“你们班是我带过的班中有史以来最差的一个班了。”我们也被他说得怀疑自己了,明明立正、稍息、踢正步、齐步走、立定、敬礼、站军姿等动作觉得和别班的
没什么不一样,顶着大太阳被训练得腿都发酸发痛了,却被教官说得一无是处。而我们也会觉得他长得没有隔壁班的教官年轻好看,没有其他教官好脾气,又凶又严肃严厉古板乏味无聊至极,一点都不风趣幽默,不会像别的班级的教官那样给我们讲笑话,说故事,拉军歌,打军体拳,不及别人家的教官万分之一好。有点互相看不顺眼的样子。是训练了,也是听从命令来完成动作了,但结果总是不能令彼此满意,弄得大家都心累,一点都不愉快欢乐。
相处不好还互相看不对眼的关系怎么会取得令人满意的好成绩呢?
顶着九月天的艳阳烈日整整军训了两个星期,军训终于结束了,我们班理所当然般没有得冠军,名次也不好看,全年级一共22个班,我们班排第13名,这下教官的黑脸黑到底了。一军训完,一拍两散,谁也没有对谁恋恋不舍,并没有像别的班还拉着教官拍照留念什么的。
那时的我还不认识什么护肤品,见周围有女同学随身备着小小的瓶瓶罐罐,一到休息时间就躲在为数不多的树荫底下开始涂涂抹抹,我好奇但又和她们不熟不好意思问她们在涂抹什么。我皮肤容易晒黑,我整个军训期间都没有涂抹过什么,直接被晒成了一个我周围同学和我妈妈都不能一下子把我认出来的小黑妹。
军训完的那一天中午我们学校放假给我们过双休,我没有换下迷彩服,准备穿着这身飒爽威风的军训服回家让我妈看一下,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和我考到同样一所高中的一个初中同学在楼梯口碰到我,既惊讶又高兴,惊喜地问我:“叶蓁,是你吗?你是叶蓁吗?”
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到学校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初中的老同学呢,他乡遇故知,我也很惊讶和高兴,语气难得的调皮和亲密:“当然是我咯,难道你还认识第二个叶蓁?”
“没有,没有,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远远的我都有点认不出你来了,都不太敢出声叫你。还好没认错人。真高兴,我们在同一个学校。”岳文灿喜形于色,笑意舒融,见人来人往,她熟稔地拉着我往护栏旁边让路,继续和我说话:“叶蓁,你知道我们班还有谁和我们一起考到这个高中来吗?你有没有见到过其他人?”
“我不知道,我都没有见过其他人,来到这个学校那么久,我见到的第一个老同学就是你咯。”
“我和你讲,”这句话是岳文灿经常用于讲话的开端,“我在学校看到我们班一共有五个人考到这个学校,你,我,还有黄世东,何默,章舒玲。”
“只有五个而已?”没有听到张锦的名字,我想从一直在学校生活的岳文灿的口中知道他在哪里。
“是啊,你也知道的,我们这一届和往届的比,纪律差到死,成绩也差,成绩还差到没眼看了,有五个考到这个高中都算不错的了。不过,我们班的张锦考到了市重点高中,他真厉害。我爸也想我考上那个学校,可是我尽力了,考到我们学校来都算不错的了。”
市重高那所高中在我们省是佼佼者,学生的成绩要非常好才能上得了的,里面的升学率很高,每一年高考考上清华北大还有其他985、211高校的学生都占了全省的大部分,实力不容小觑。
原来,张锦真的考上了市重高,我想和他同一个学校继续读高中的愿望落空,有点失落,又有点高兴他去了一个比我好的高中。还有点难过叶欢没有和我一起考上县重高,我知道她比我更热切想考到这个学校的。让我最没有想到的是在初中时就一直和我在一个班比我还寡言沉默的何默居然也考到了县重高。
“只有张锦他一个人考上市重高吗?”我小心翼翼地说出张锦的名字,心口怦跳,我还感觉得到我脸上的温度在上升,不知道有没有红起来。
“是啊,只有他一个而已。”
“算了,我们不说他了。我在15班,黄世东和何默在11班,章舒玲在8班。叶蓁你在几班?”
“4班。”我不关心其他人在几班,因为在初中时我不怎么和他们讲过话,不熟的人的事不关我的事。其实我还想多听岳文灿讲张锦的,可是她不讲,我心怀鬼胎又不好意思缠着她讲。
“你住哪个宿舍?”
“北栋223。”
“好巧,我住你上面的隔壁北栋334,何默在我隔壁北栋335。”
“是嘛?之前都没有碰到过你们。”
“是啊,你收拾好东西,马上就要回家吗?”岳文灿看着我肩上的包问。
“嗯。”
“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上去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回去,我舍友都很好,可以到我宿舍等我,你要到我宿舍等我吗?”
“可以。不过,我在我宿舍等你就行了,你好了,就下来找我。”我喜欢岳文灿对我的热情爽笑,但我不喜欢串门。
“那行,我很快的,你等我!等一下见!”岳文灿说完如一阵风跑上楼梯,在楼梯转角处怕我食言一样回头冲我大喊。
我冲她摆摆手,笑道:“知道啦,放心,都说了等你,
那我就一定会等你,我在宿舍等你,快上去收拾东西,一会见!”
直到看不见岳文灿的身影,我才回我宿舍等她。
最后,等到的还有何默。
岳文灿到她的隔壁宿舍去叫了何默。
我们三个人之前在初中时都没有怎么说过话,而现在,因为又同在一个高中,一下子把我们的距离拉近了,我们像在他乡遇到老乡一样高兴一下子多话了起来,无论是在车上还是走在路上都叽叽喳喳的。我们三个都是穿着迷彩服回去的,一路上引来了很多少见多怪的目光,我们三个为此还在心里感到很得意,很好笑。
回到家,我妈妈看到穿着一身迷彩服回来的我如我想象中的那样高兴,问我在学校军训是不是很辛苦,学校好不好,老师同学好不好等等,我只会捡好听跟她说,只字不提我去学校走错路,军训第一天帽子被拿然后顶着大太阳暴晒的各种小事情。我妈妈又心疼说我晒黑了瘦得厉害,说等到明天我爸爸回来时再杀只家养的鸡煲汤给我喝。
我和我妈妈聊了会天,惦记着我去学校前没有摘完的龙眼和木菠萝,问我妈妈家里的龙眼树还有没有龙眼,还有菠萝。
“知道你爱吃龙眼,我们都不吃,那树太高我们都摘不下来,都在树上给你留着呢。菠萝我都没有去看过”
“那妈,我去摘龙眼看菠萝了。”说完,我就欢喜地往外跑。在家里,我的性格比较像男孩子,很野,在行爬树,我家的果树每年都是被我爬上去摘完的。还有,我爸爸也喜欢吃龙眼,我想把龙眼摘下来,这样子明天我爸爸一回到家就可以吃到自家种的纯天然无公害的龙眼了。
我体质很招蚊子,我妈妈怕我被蚊子咬还特意找了清凉油拿去找我。
“叶蓁,你先下来擦点清凉油再摘,不然等一下你又被蚊子咬得浑身又红又痒的了。”我妈站在在树底下朝树上比猴子还灵活的我着急地喊。
“知道了,知道了,等一下就下来。”我嘴上说着知道,但我只知道欢喜地摘满枝头的龙眼,并没有理我妈妈着急的喊。
我摘到一把就把它扔下去给我妈妈捡,不亦乐乎。我妈妈一边捡一边还没有忘催我下来擦清凉油,直到满载而归,我才下来,带着一身又红又痒的红脓。
晚上,我和我妈妈坐在一起一边吃摘下来的龙眼一边抱怨说我身上被蚊子咬得好痒。
“现在知道痒了?之前叫你下来擦药你又不下来。”我妈妈嘴上不饶人地教训我。
我当作没听见,不说话,一边吃龙眼一边看电视。
“知道自己体质招蚊子还不听话,”裸露的脖子突然凉凉的,我抬头看是我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妈妈拿着清凉油帮我擦药,“在学校有没有蚊子?”
“学校都没有蚊子。”我从我妈妈手里接过清凉油自己擦。
“食堂的饭菜好吃吗?”
“挺好的。”
“不要太省,该吃饭的钱还是要花的。”
“知道了。”我妈妈没有让我把打工的钱交给她保管,她说让我自己保管。我妈妈绝对相信我不会乱花钱。
“去学校不要学人家谈恋爱。考到县重高不容易你要好好专心读书。”
“知道了。”我的声音闷闷的,我倒想谈恋爱,但心里偷偷装着个远在天边的张锦,我都不想理主动和我说话的男生。
后面,我妈妈跟我说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后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户边的躺椅上吹着乡村的干净夜风,看漫天的星星,偷偷想张锦。
我不会偷偷流眼泪,只是心里有点闷闷而已。
张锦在我的心中就如那天上的灿烂星河,我看得见他的光芒,却始终没有勇气伸出手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