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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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去年第二个季度一共下了三场雨, 总时长五个小时,但今年单是五月第一周的降水量就超标去年一整个季度的了。?颂工作室里,?跟鞋和拖鞋并驾齐驱, 偶尔能听到老爹鞋浸水以后咕叽咕叽的声音。所有人都在轰隆隆的雷声里唉声叹气。

“林哥,我十分钟后出门, 你笔记本的充电器带上了,其他还缺什么吗?”

“唔, 我带个文件袋,在第二个抽屉里, 黑皮的。”

“行, 没问题,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来两笼屉薄皮灌汤包吧, 我配着医院的小米粥吃。”

林染昨天去影视城探班高颂, 刚跟?颂聊两句话, 就被布景上掉下的一块牌匾砸晕过去了——?颂错了林染一个身位,所以只是轻微的大臂擦伤。

剧组开机是不是没黄历?不到两周,伤了一个武替一个经纪人。所有人都在吐槽着。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驶入医院的露天停车场, 寇越熄火以后,并没有立刻下车, 她的目光在车场密密麻麻的私家车里逡巡一圈, 没有见到醒目的房车, 忍不住耷拉了肩膀。

“大叔,医院有专用的职工停车场吗?”寇越打着伞步行出来的时候问。

“有的,面西口下去,有个地下停车场,需要刷工作证。”车场大叔笑眯眯道。

寇越谢过车场大叔,肩膀立刻展平了, 她踩着?跟鞋嘎嘣嘎嘣向走着,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不遇到曲殊同?

曲殊同刚刚结束一场大手术,正坐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放空。但虽说是“放空”,却老有一张脸在他心神不稳时浮现出来,他眼睁睁着她眼圈慢慢变红,再故作无事地一抹脸,跟他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全院最活跃的护士李佩琪一扫连日值班的疲惫蹦蹦跳跳地经过,她热情地打招呼道:“曲医生,要不要一起聚餐,海鲜大世界,科里不值班的都来的哦。”

曲殊同正要回绝,方的病房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直絮絮不断

的交谈变得清晰起来。

“上回我跟王董路过,你们刚好在开视频议,你解决问题的思路很清晰,应对也很得体,既没有轻易被人带跑,在表达自己不同观点的时候用词也稳中带准。总而言?,我们都觉得你潜力无限。”

“林哥,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无缘无故夸我。”

“……王董尤其欣赏你,他那个独生子浪荡成性,一堆女朋友,他暗示我问问你有没有对象,他想给你们撮合一下,吓得我赶紧在他老着脸开口之,直说我在追你。当初是我把你带进朝歌的,所以王董立刻意会了。”

“林哥,你就是我亲哥。”

“所以如果公司里有什么奇怪的传言,你不要着急否认,不然我不好跟王董交代。”

“行,我听明白了,没问题,只要能不用跟王董家的‘荷尔蒙’扯上关系,我甚至可以主动匿名散播传言。”

曲殊同听到这里面色一黑,索性不再等了,起身就走。他本来就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刚好碰见寇越,不由自主地就缀上她了。

——曲殊同结束手术一出来就瞥到寇越的背影。居然真的就这么巧,自己的新病人林染刚好就是寇越的上级。上午查房,林染自称自己是经纪人时,曲殊同还默默出了个神,他想,巧,是寇越的同行。

曲殊同转过走廊转角,愣愣地望着来来往往面目模糊的人,却又顿住。他突然想起余闲之一针见血问曲淑媛的那个问题:你脑子里有以后你们过日子的画面感吗?是比现在更令人期待还是比现在更令人不安?

李佩琪一头雾水地瞪着曲殊同越来越近的身影。虽然病人都说曲医生实在令人心动,但李佩琪是真的欣赏不动。曲殊同身为人群里稀?的万分?一,本就令人望而生畏,却还长着厌世脸。他不说话望着你的时候,你几乎能看到他脑子里轻描淡写的OS:尔等蠢货。

“曲医生?”

“嗯?忘了回你,有事,不参加聚餐了。”

“没、没、没关系,不用特意回……”

李佩琪的自作多情终结于曲殊同越过她直接推门进入病房。她一愣,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自己应不应该跟进去。她勾着脑袋望向病房,半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听说上个月有个肤白貌美天鹅颈的女人借穿了曲医生限量版的AJ。

保不齐就是眼前这个。

虽然依旧隐隐头疼,林染却不肯落下任何工作,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不能有片刻的松懈。

王董在去年尾牙宴上用了个很贴切的比喻来形容艺人与经纪人?间的关系:艺人是战场上的大兵,经纪人则是大兵手里的枪。枪要是哑火了,大兵也就悲剧了。

“寇越,床我调一调,腰不舒服。”林染细心核对着PPT里柱状图的数据,头也不抬地吩咐,“明早跟荷朗的议照开,时间不变。”

寇越点头予以回应,敷衍潦草地。她原本以为就可以暂时不用跟荷朗开了。荷朗是个合资企业,职员大部分是外国人,所以默认会议语言是英文。寇越的英文水平不差,?分过的专八,但坐在电脑这端集中精神熬两个小时,也极易产生活够了的情绪。

寇越将床头调至最?,再用棉被裹着枕头,一并给林染塞到腰后。

林染很满意寇越的周到,他伸手遥遥一指,?:“你喜欢葡萄是吧,墙角那两箱你带回去,进口的,别人就糟践了。花篮什么的你挑得上眼的也带上。”

寇越再度点头予以回应,心实意地。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就盯上墙角的葡萄了,她听高颂说过,是欧美杂交品种,一箱大几百块,有浓郁冰糖甜味和奶味,要是酿成葡萄酒……高颂自己也没喝过,没法她形容。

“曲医生,下班了?”

林染突然推了推眼镜儿,望向门口。

寇越闻言极快速转头,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她恍然大悟转到床尾去林染的病例,上面的主治医生果是曲殊同。

也太巧了吧!

“你介绍一下……”

“林先生是你的暧昧对象吗?”

曲殊同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微敛。

寇越热情介绍的手势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

曲殊同在令人窒息的空气里重

复自己直白的问题:“林先生是你的暧昧对象吗?”

寇越耳边突然响起那句经典的“同学,你去看心理医生吧”,她臊红着脸,在林染戏谑的目光里,忙不迭地说:“你是,你是,你是我暧昧对象。”

今天也是社性死亡的一天。

两个人回家的方向相同——寇越住在曲殊同公寓和医院两点一线不偏不倚的中间位置——曲殊同载着寇越,将?送到小区门口,正要跟她说些什么,突然医院有紧急电话打过来。寇越遗憾地与?告别,然后一面徒步进小区,一面在心里鄙视自己撒谎。

片刻前曲殊同问她有没有开车过来、需不需要搭车,她默默藏起了停车卡,从善如流地缀在曲殊同身后来到地下停车场。

寇越洗完澡仰头望着漆黑夜空里浇下来的漂泊大雨,下了个有些突兀的决定:她要试一试去追曲殊同。寇越感觉自己依然喜欢曲殊同。她是个感情稀薄且迟钝的人,心头那一亩三分田上,能有些风吹草动不容易,她要是不抓牢,以后估计就遂了剧组那两位瓜子大姐的愿,是抓壮丁搭伙过日子的命。

两位大姐靠在墙上嗑着瓜子的原话是:也就镜头前有那黏黏糊糊非你不行的情啊爱啊的,其实是谁都行,只要不格外反感,大家伙儿都是搭伙过日子的,只不过大家伙儿嘴上都不承认。

在林染假装并非刻意的渲染下,?颂工作室的人都知道市立医院年轻有为的主治医生是寇越的“暧昧对象”。寇越没有追男人的经验,同事们便积极出谋策划。但是她们的谋划都不靠谱,她们自信地称?为偶像剧里教科书级别的“浪漫”,但有一说一,全是市二院的路数。

——市二院是本市知名的精神病医院。

寇越一周里曲殊同打了四个电话尝试约饭,一个电话没有人接,三个电话以利落的“抱歉,有诊”、“抱歉,有手术”、“抱歉,要加班”回应。寇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脸皮厚的原因,她感觉曲殊同口中的“有诊”、“有手术”和“要加班”都是实话,而非不愿意跟她吃饭的托词。

同事们纷纷致以“我们假装相信你,但是我们其实都知道你就是嘴硬”的微笑。

第五次约饭,曲殊同终于排除万难地来了。但一顿饭下来,两人交谈的时间总共不到十分钟。曲殊同一直在接医院打来的电话。虽然每通电话他都能在两分钟内结束,但这样屡屡被打断,什么话题都变得索然无味。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比较忙,神外两个主治医生都出了点状况,经常需要请假,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解决。”曲殊同买单时解释?。

“没关系。”寇越笑得有些萧瑟。

曲殊同载着寇越回家的路上,偶遇一场车祸——摩托车避让大货车时不慎掉到了马路牙子下,女车手摔出去足有四五米远。

曲殊同立刻靠边停车,他匆匆嘱咐寇越打电话报警和叫救护车,然后取出车里的三角警示牌,大步走向车祸现场。

寇越跟在曲殊同身后向接线员口述事地点和大致的现场情况的时候,声音突然卡住了,以至于接线员以为信号不好,在那端“喂”、“喂”了两声。

“……有血”寇越声音发紧,“她脑后有一滩血。”

车手头部左侧下方的地上有一大滩血,且耳朵鼻子还在不断流出血。曲殊同初步判断车手属于颅内出血,而且伤势很重。他用刚刚从车里取出来的价值两千的领带给车手紧急止血,转眸看到她嘴里含有呕吐物,直接伸手将呕吐物抠了出来。

车手的呼吸突然变得微弱起来,曲殊同开始她做心肺按压,然而车手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而曲殊同的动作并没有因为不见成效就有任何犹豫。

寇越望着昏暗光线里倾力抢救生命的男人,感觉有什么东西直击心灵。

救护车来的时候,女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曲殊同愣愣的蹲在女人身边,半晌,将脑袋埋进肘弯里。

寇越俯身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走吧。”

曲殊同保持静止不动两分钟,然后点点头,起身脱掉染了血的外套,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他用车箱里的矿泉水和消毒液洗着手,眼睑不怎么着力地半垂着,沉默不语。

寇越望着他微红的眼圈,脑子一抽,突然贴上来轻轻搂了搂他的腰。

曲殊同背对着她,问:“怎么了。”

寇越:“……”

寇越:“晕血。”

曲殊同似乎是信了,但嘴角却在黑暗里轻轻牵起来。

周六中午,寇越脚刚进家门,栗满子后脚就带着女儿来了。

栗满子刚毕业就嫁了一个比她年长四岁且有过婚史的消防员。寇越至今仍记得栗满子刚毕业时的日子:比她还不如,屡屡收到亲妈的断腿威胁。但如今的小日子过得特别和美。消防员简直把她当“大女儿”宠。

王馥带着小姑娘在客厅里动画片,寇越和栗满子并肩躺在寇越房间的床上,漫无目的地瞎聊着。两人的话题十分跳跃,起于“生活的本质是一场无差别墙煎”止于“我想去垫个鼻子”,彼此始终对答如流。

在这场市二院风格交流的尾声,栗满子照例苦口婆心地催促寇越,年纪不小了,周围要是有合适的就先试试,不行再撤呗。寇越一改之要她闭嘴的不耐烦,做作地抛出了引线:曲殊同回来工作了。

片刻,房间内传出栗满子的连连惊呼:

他的老老实实你捡了三回鞋?

他的直接问林大经纪是不是你暧昧对象?

女儿,去追吧,没跑了。

深夜有些凉,寇越正翻着车钥匙要载栗满子回家,消防员风尘仆仆地到了。消防员礼数总是非常周到,向来不空手,即便只是来接人也如此。王馥推辞不过收下茶叶,整个人愈慈祥了。

一家三口离开以后,王馥去厨房收拾厨余,同时吩咐寇越把明天做饺子要用的肉馅剁了再去洗澡睡觉。寇越使劲儿将“要不然不吃饺子了”的懒话咽下去,踩着拖鞋跟在王馥后面进了厨房。

两人埋头各自忙着手头的活儿,王馥的眼神屡屡飘过来,最后仍旧是没忍住,问她是不是真的在追三甲医院那位“一就很有途”的年轻医生——王馥偷听人说话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寇越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很酷地一点头,应了。

王馥默了默,十分不客气地点评:“要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曲医生应该是会跟院长或者主任的女儿结婚的,谁能瞧得上眼一个给戏子拎包的没出息的大助理。”

寇越邦邦邦剁着肉馅,面无表情?:“院长只有个独生子,主任四十未婚。”

王馥微窒,转而不忿道:“即便他愿意,他家人也能愿意?天才和女丨仆的故事?”

——在王馥强悍的逻辑里,助理就是仆人。

老辈人的思想还是跟不上时代,不然一定知道天才与“女丨仆”的故事其实可以多么有张力。寇越突然不正经地想。

虽然用腹诽的方式在口头上赢了王馥,但睡前辗转反侧时,寇越的开始思索要不要去印一些职称高大上的名片。反正他们只是个小打小闹的工作室,并非国营企业,“总监”“副理”的名头完全可以闭眼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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