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8 / 28 章 · 33,455

回到a市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池煜下车的时候低头摁亮手机,意识到自己和雪人沈桎之相遇已经二十四小时有余。

沈桎之的住所是a市有名的富豪小区,保密性和治安都一流,司机进门口都花了半天时间,还好沈桎之提前报过密钥。

顺着花园走了两分钟,池煜戳了戳怀里的小冰箱,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会住在传说中报价近五亿的别墅区呢,路上忐忑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踏进太豪华的地方。”他松了一口气似的,“还好你没住那里。”

虽然现在这里也没好到哪儿去。

沈桎之似笑非笑:“池家小公子说这话,损我呢?”

池煜摇摇头:“挂名而已,你也看见了,我住的很一般。”

他不否认自己沾上池家名号,比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过得要好太多,所谓“住的一般”亦是单独花园和三层独栋,只是这亦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攒钱拿下来的,从小时候比赛的奖金,到后面科研和工作的收入。

如果要把努力全被“池家小公子”覆盖,他是万万不情愿的。

两个人聊天声音很低,在夜里飘在空中,轻轻地荡着,像高中生晚自习偷偷溜出去聊天时的低语。

沈桎之家的密码要两道验证以上才能开门。

按他的坦白,平日里一般是指纹加虹膜,往门前手指一搭眼睛一看就开了,很方便。

问题是如今他是一个小雪人。

没有指纹,也没有虹膜。

唯一有的声音,他却没有设置声纹锁。

“家里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设那么多重锁大概没什么必要。”沈桎之这样说。

池煜苦苦地皱起眉:“你再这样我就要怀疑你是故意整我了。”

沈桎之提议:“有密码锁,你可以试一下。”

“输完密码之后屏幕会有在线助手,你可以点进去看看能不能通过密保问题回答第二重验证。”沈桎之讲得平直,但是话音刚落下,池煜便坦诚地追问密码是什么,语气微微上扬,似乎好奇且兴奋。

沈桎之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答复。

这些年他一手打拼出当今屹立商界的沈氏,遇到过太多突发意外,并非每一次都能妥善完美处理,只是他已经习惯在这些瞬间里规划好不同的planb、planc......但是如果不坦白家门口的密码,让池煜驱车从清晨到黑夜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桎之承认,这或许是他自己都还没考虑好的问题。

面对池煜,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能保存最得心应手的面面俱到。

到最后,他开口,声音很轻:“071580”。

池煜单手抱着小冰箱,另一只手伸出去摁电子荧屏。

滴、滴、滴、滴、滴、滴、滴。

机械的六声在夜里清晰得太过分,像某种审判的宣读,又像病床上平静得无以复加的心跳检测音。

池煜的睫毛微微垂着,想,自己应该是不经意窥探了一个旧人的秘密。

好在他并不知道这串数字的含义,因此这重秘密的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密钥。

他很想开玩笑地问沈桎之是不是某个人的生日,或是某个纪念日,以一个好友平日里调侃的语气。很可惜他没办法做到。他察觉到自己输入密码的手甚至在很轻地颤抖。

输完这六个数字果然跳转了另一个页面,可以选择指纹或是刷脸,池煜点了右下角的人工服务。

池煜很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现了什么问题。

“我的女儿姓名是什么?”他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低声念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点诧异,“是你父母设立的系统吗,填你姐姐的名字?”

沈桎之没有办法言明自己的心情。

他想,根本就是老天在故意捉弄他。

沈桎之说:“没有。这是我自己设立的问题。”

池煜低下头看他,小小一个透明的冰箱,小小的一个圆滚滚的雪人沈桎之。

池煜的手抖了抖,很快又稳住,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生气:“你结婚了吗?”

他想,如果沈桎之早就结婚生子,大可在一开始便让自己联系亲人,何必要这样长途跋涉地赶回来,甚至亲自驱车。

“没有。”沈桎之立马否认了,温和地笑了笑,“你别多想。”

池煜几乎是不用三秒就相信了他,反应过来,有点抱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养了小猫小狗吗?”

能用“女儿”去相称的,除了真正血缘关系上的人类亲属,还有小宠物。

没想到沈桎之很快也否认了:“不是。”他微微一顿,“不过有点类似。”

池煜抱得手有点累,把怀里的雪人换了一只手抱,低头问他,到底该输入什么。可沈桎之又沉默了。池煜明白这样重重窥探剖析他人的隐私确实是很冒犯、很不道德的行为。可是如今别无他法。

池煜问:“你不开心了吗?”

沈桎之摇了摇头:“没有。”他说,别多想。

然后语气很平静地,慢慢地告诉池煜,他的“女儿”名字是“小满”。

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

池煜这次安静了大半分钟,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才输入这两个字,大门立马灵敏地“嗒”一声打开了。他推开门,几步前的右手边就是玄关,“要换鞋吗?”

“不用。”

沈桎之的家颇有自己的风格,简洁干净,没有传说中总裁喜爱的黑白灰三色那么压抑,但也确实很少明亮的色彩,一楼有厨房,内设有双开门的大冰箱,池煜站在原处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他把沈桎之轻轻放在了旁边的地上,径直打开了冷冻层的下门。

沈桎之看懂了,开口提醒:“冰块在左边最下面的柜子里。”

池煜按着他的指令打开冰柜,翻出来可食用的冰块,他随身背了个双肩包,不大,沈桎之一路上都想不明白里面装了什么,以为是日常出行会带的伞、证件、或者杂七杂八的什么东西。直到池煜从里面拿出那把玩具铲子。

他按旧例先把沈桎之轻轻铲进冰箱,自己拎起原本装着沈桎之的小冰箱,走去水池那边倒掉旧冰块,再回来把那袋新的冰块撕开包装倒进去,还伸手进去把它们拨均匀,担心沈桎之进去后站不稳。

两个人不聊天也不讲话,各怀心事。

池煜看见冰箱冷冻层还放了些牛肉和生鲜,实在按耐不住骨子里的生性,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发现居然都是近几天的。

沈桎之解释道:“家里有阿姨定期打扫和做饭,食材也是新鲜的,她会检查。”

池煜顿了顿,可能也没明白对方为什么多解释这一句,点点头,没说话。

这样的气氛实在有点压抑,沈桎之被池煜轻手轻脚装回小冰箱,刚想开口,就看见对方瞪大了眼,猛地低头往脚下看。

沈桎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机器人。

机器人圆头圆脑,头顶还戴了一顶歪斜的、做工拙劣的针织帽,机械的双臂甚至被设计出了肱二头肌,长得不高,伸出手刚好能抱住池煜的小腿,头顶抵住他的膝窝,因为双腿采用履带设计,行动起来无声无息,刚好池煜刚刚又在走神,所以才没及时发现,被它吓了一大跳。

机器人很委屈,双手扣住池煜的小腿肌肉:“主人,欢迎回来~好久不见。”

沈桎之活了快三十年,前十年儿童和幼年时期先姑且不算,后面这近二十年他可以保证自己极少出现过后悔或仇恨等极端情绪,连愤怒都少之又少。

出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爆发矛盾就重溯关系的连接,意外发生也可以及时补救......

但是,此时此刻。

他轻轻地转过头,以一个小雪人的身份,幽幽凝视着地上这个比自己身形还大只的机器人,心里有且只有一个念头。

滚。

池煜的身子很明显僵住了,和机器人面面相觑。

沈桎之的语气很差:“放开。”

机器人“咔嚓”一声,脸上的电子显示屏出现了“o(╥﹏╥)o”的表情,慢慢地松开了手,还池煜自由。

池煜眨了眨眼:“指令识别和反应速度好高效。”

“养了很久。”沈桎之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说,“还是先上二楼卧室看一下吧。”

他们此次出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人类沈桎之”到底在哪里,如今主题已经屡次差点跑偏了。

机器人又开口了:“好的,主人,即将带您回卧室。”

池煜偷偷低头看了一眼沈桎之,他还是面色不虞,但并没有再次制止机器人,于是池煜便乖乖跟着机器人走了。

沈桎之虽然目前看起来对它态度不好,但家里的楼梯竟特意修出了旁边的无障碍通道,能让机器人的履带直接爬上去,池煜看着它吭哧吭哧地爬楼,忍不住笑。

“挺可爱的。”池煜给出评价。

机器人很迅速地反应过来是在夸自己。

“谢谢你,主人。”它像触发到某个开关似的,滔滔不绝,“好久不见。主人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如今是北京时间0:17,属于人类世界的‘凌晨’,或者称之为‘深夜’,主人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是加班了吗?加班有害身体健康,如遇上了不合理的加班请求,主人您可以对老板提出反抗,如果老板不采纳,您可以对他进行拳打脚踢,当然这会造成......”

沈桎之忍无可忍:“它的开关在后脑勺,你掀开帽子把它关了。”

机器人:“......”

机器人:“t_t”

池煜眼睛笑得弯了起来,说,你俩真萌啊。

“为什么它说了两次好久不见。”池煜已经找到沈桎之的卧室了,在走廊上配合机器人慢吞吞的脚步走过去,问,“你很久没回家了吗?”

沈桎之好一会儿没声音,池煜低头看他,又发现他并没有睡着,也没有意识脱离,只是单纯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于是睁大那双黑漆漆的纽扣眼,一动不动地沉默。

池煜心想自己果然不适合聊天,一边把手搭上门把手准备拧开房门,一边打着腹稿怎么道歉。

沈桎之却忽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说:“它说的不是我。”

门开了。

池煜抬眼望进去,窗帘拉了起来,房间里显得沉闷,床头灯已经提前被机器人室孔打开,不刺眼,亮度温和,足以刚刚照亮整个空间,衣柜门紧闭着,床头摆放整齐,一切都规矩又森严,板正得不行。

远一点的小沙发上被随手搭了两件衬衫,旁边的桌子上零零散散放着钥匙、香薰、还有一些零散的文件和书籍,沈桎之不是很喜欢把工作带回寝室,因此这里没有电脑,也没有太多工作相关的物品。

但奇怪的是生活气息并不浓,一开始池煜在想会不会是因为阿姨定期打扫清理的缘故,但后来他发现池煜用过的水杯还乱摆在桌子上一个机器人模型的头顶,显得有些故意的搞怪,而杯子也没有叠好,松松地掀起了一个角。

除此之外,一切的装橫整理都干净得像酒店。

池煜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房间,有点不敢吭声。

床上没有人,房间其他地方也没有人。

池煜巡查一样地走了一圈沈桎之的房间,又在他的指引下看了一遍书房、茶室、客房......均是空无一人。

“看来你不是消失在你家里的。”池煜呆呆地说。

沈桎之觉得自己有点头疼。

池煜回到房间,把沈桎之放在床头,又连上了插电电源,这才安心一点,问:“除了你家,你还有其他地点吗?你觉得自己会在哪里?有没有第六感之类的?”

沈桎之倒也想有这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引领,可问题就在于他此刻也是一头雾水。

他沉默了一会,赶池煜去洗漱。

“你先去洗澡吧,衣服的话你在我衣柜里挑就行,不过可能都偏大。”沈桎之往衣柜里看了一眼,回忆道,“新的内裤在下面那层,靠左边,你自己找。沐浴露洗发水都随便用,毛巾也是。”

现在已经太晚了,沈桎之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下车的时候发现周围寂静得不同寻常,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一定很晚了,后来回到家,机器人提起来时间,他又想,居然真的长途跋涉了这么久。

池煜的眼睛已经有了明显的疲惫。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沈桎之对他说。

用一种类似命令的语气。

而池煜对沈桎之向来难以拒绝,哪怕内心仍有诸多问题想继续提问,也只是往肚子里吞下去,点点头,去衣柜里翻衣服洗澡去了。

池煜再次出现在沈桎之面前的时候简直让人语塞。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湿的,睫毛挂着水珠,显得稚嫩,穿着沈桎之平日最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睡衣,很松垮,所以露出了脖颈的大片皮肤,他走出来的时候还很不自在地扯了扯肩膀处的衣领,手上拎着换下来的衣物,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沈桎之洗衣机在哪里。

沈桎之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

他忍着不再去看池煜,仰头示意了一下守在门口的机器人,“给它就行。”

池煜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按着沈桎之的指示去找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又找到新的洗漱用品,完成了一切睡前准备工作,最终水灵灵地站回到了床头,显得踌躇。

“可是刚刚看见客房的床好像没有被子,我要去哪里拿新的被子呢?”他问。

沈桎之愣了愣:“你睡客房?”

池煜瞪眼:“不是吗?”

沈桎之:“没想过。我想的是你直接睡这里。”

他指的是自己的房间。

池煜感到惊悚:“我睡这里?”

机器人闻声赶来:“睡觉吗,主人?好的,祝您晚安,需要睡前故事吗?我可以......”

这次居然是池煜开的口:“闭嘴。”

机器人:“o(╥﹏╥)o”

池煜的神色有点复杂,两个人的对话被它贸然打断,便很难回到一开始争执的心情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机器人委屈的表情,后知后觉意识到机器人识别并执行了他的指令。

池煜很轻地说,他居然还记得我。

沈桎之的语气不太好,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池煜,说,“都说了它刚刚说的好久不见不是对我说的。”

“池煜,你是不是忘了他的另一个主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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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我是机器人小满,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p-第8章 师弟

小满是沈桎之和池煜共同创造的机器人。

十一年前,沈桎之18岁,高三开学,遇上刚刚踏入高中旅途的池煜。

他的老师林志宙把池煜领到实验室,介绍说这是刚刚在全国大赛里夺得初中组第一名的小天才,池煜对着近十个师兄师姐的打量,不卑不亢,很轻地鞠了一个躬,向大家问好,说以后请多多指教。

当时沈桎之刚从lab里泡了五个小时还没有实质性进展,走出门发现居然又来了个新人,脸色不怎么好,但只是揉了揉眉心,没说什么。

跟他一起做材料的师兄没那么好脾气,睨了一眼池煜,说,这里谁不是天才。

事后当然是被林志宙压着脑袋冲池煜道了歉。

全程池煜都没什么大起大伏的表情,被嘲讽的时候很轻地眨眼睛,接受道歉时也只是摇摇头说没关系。沈桎之看着他,不由自主联想到当天做了五个小时也算跑的数据,一并放在心底进行判断,想,都是难搞的东西。

谁知道数据要自己继续跑,池煜也要自己一起带。

林志宙把两个人单独喊出去,说出至理名言:“桎之你带带他。”

沈桎之抱着手臂,说,怎么也不该轮到我一个高三生来带新人吧?

林志宙一巴掌扬上他的后背,骂他,人人都知道你沈桎之一年后走的是保送,只要没残没废就不可能出意外,高三这两个字对你而言不是挂名是什么?

听到保送,池煜微微抬起头,似乎是开始打量沈桎之。

沈桎之莫名不是很喜欢他的目光,侧过了身子躲开池煜的偷看,打着腹稿想下一轮推辞,没想到林志宙开口说,“大家都轮流带过师弟师妹了,你之前一直回绝,这次怎么说也该轮到你了。”

“池煜是个很乖的孩子。”沈桎之听到他这么说,“而且小煜初中也在研究自动化和机械工程,如果你寒假打算去冲机器人比赛的金奖,他会是你搭档的不二人选。”

这个评价比什么“小天才”要高得多。

沈桎之顿了顿,转过头去和池煜对视,池煜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静静地望着他。

池煜比他矮一个头,因此两个人进行对视的时候一个要轻轻仰头,另一个则需垂下了眼眸。

过了好一会,沈桎之掀起眼皮,把视线投向了远处。

林志宙明白这是他妥协的信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很欣慰,让他们两个先认识一下。

池煜心里有点苦恼,不明白这是不是要让自己再进行一次自我介绍。

怎知他刚想开口,沈桎之就转过了身子,语气很淡漠,“不用,以前见过。”

池煜愣了愣,呆呆地抬起头看他。

林志宙也有点惊讶,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最终选择问池煜,“你俩以前认识?”

池煜又迟疑地看了一眼沈桎之,感到头里的脑神经开始一跳一跳地发痛,下意识摇了摇下嘴唇,摇头否认,“应该......不认识。”

沈桎之嗤笑一声,不讲话。

一股惶恐和委屈慢慢地从心底涌上来,池煜细细用目光描绘了一遍沈桎之的五官,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却只能感受到更剧烈的头疼。

他很慢地呼吸,硬着头皮问,我们见过吗?

沈桎之望了他好半晌,眼神复杂得要命,到了最后只是语气很不好地抛出了一句“池家小公子是交际广泛,忘了我不稀奇。”

这个称呼一起出来,剩下两人就迷迷糊糊地大概有了猜想。

池煜是池家小儿子,上头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十岁出头的时候他爹还从外面带了个私生子回来,当时池家在商界仍有较大话语权,手头上的财权足以让各个小辈演上个九子夺嫡。池煜从小被严格培养,可惜本人一直没此方面志向,每次豪门聚会能逃就逃,也从不跟着父亲或是哥哥去饭局,反而朝着普通人家最喜好的“三好学生”方面发展。

第一次获得冠军的时候他也惊喜不已,小小年纪有着男孩最旺盛的傲气,举着金牌和合照去父亲面前邀功,结果被狠狠删了一巴掌。

池正怒火滔天,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用的东西。

“我们池家花大价钱培养你到那么大不是让你去搞这些的!”池煜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坐在地上,抬起头去看他以前最敬重的父亲,却从对方的眼神中窥探不出一丝一毫以往的宠爱。

那一天,池煜明白,池正喜欢的是明码标价的利益,是合同上潇洒的落款,是酒局上秘密的交易,是公司股票的蒸蒸日上,但绝不会是多余的竞赛冠军,或是什么一等奖这些噱头不能少。池家的孩子成绩一定要好,最好品学兼优,但多余的就没有必要。

池煜小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写自己长大要做科学家。

池正当时拎着薄薄一张纸,在饭桌上笑,哄他说,小煜很好啊,很有志向,爸爸支持你。

后来池煜才知道,那是因为那一天他同私生子的亲子鉴定刚刚好新鲜出炉,他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继承人,便乐哈哈地多给小儿子施舍了好脸色。

池正随口的赞扬,池煜却不小心听了进去,傻傻地信了很多年。

在那之前,池煜常常被有意无意带去各种慈善晚会或是商界舞会,从那天以后,池正便视他为弃子,再也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亦没过好脸色。

如果沈桎之要见过自己,那多数便是很久以前的某次名流晚宴池煜摇摇头,冲沈桎之道歉,“对不起,我以前的记忆力不是很好。是在哪次晚宴互相见过吗?”

他觑着沈桎之的神色,试探道,“还是什么私人饭局?”

沈桎之沉默了几秒,说,忘了。

“如果你不记得的话,那就不重要。”

池煜听到沈桎之这么说。

池煜认为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疑心是不是自己从前得罪过沈桎之却忘了,可沈桎之的脸色如常,他便不好再不识相地追问下去。

他知道沈桎之家族势力庞大,也听闻过沈桎之是沈氏的私生子,因此如果把话题从科研扯来现实的身份,对俩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因此池煜想了想,重新开了口。

他的眼睛亮亮的,抬起头,望沈桎之,问:“你寒假要去参加机器人大赛吗?刚刚好我前段时间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模型,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很多年后沈桎之回想那一天,都没办法忘记池煜单纯的,闪着光的漂亮眼睛。

像小鹿一样的,不由自主地会让人点头答应他的邀约的。

故事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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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了p都是回忆章哦~】

p-第9章 那晚

两个有共同爱好的、性格兴趣相仿,年龄相近的青春少年要相熟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何况池煜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初来乍到之时大多数人对他不怎么看好,一来他年龄小,二来他的本家名声并不好,池氏一两年前甚至闹出在科技技术方面虚假宣传的丑闻,实验室中人人敬畏科研,自然对这种家庭中出来的小孩没什么好脸色。

可是池煜性格实在太乖。

而且真的是一个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池煜坦诚待人,性格平稳,因为家教过于森严,甚至会产生很多不属于正常人的萌点。

比如他甚至没吃过薯片。

“没吃过辣条我就勉勉强强接受了,怎么会有人连薯片都没吃过?”师兄大喊起来,恨不得上手去解剖他的胃,“你这话说的我以为你是贫苦家庭。”

池煜呆呆地摇摇头,说,真没吃过。

于是第二天师兄师姐们捎来各种口味的薯片让他逐一品尝和点评,吃到最后他眼神都有些散涣,摸了摸嘴巴,愣了会,说:“我觉得嘴巴痛痛的,像被割伤了一样。”

师姐眨了眨眼,被吓到:“不会吧?我看看。”

池煜张开嘴,众人打着手电凑上去当牙医,发现他口腔居然真的出了几道血线。

大家炸开锅散开,从此把池煜当作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的珍宝。

后来这件事被沈桎之知道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在池煜的嘴唇上停了了几秒,又很快移开,“没想到你融入很快,虽然大家都是挺好的人,不过你这个待遇以前我们这里也没见过。”

沈桎之想了想,似乎要形容,张了嘴又闭上。

一旁的林志宙边看文献边补充,“最近很流行的那个词啊,小煜现在不就是‘团宠’嘛!!”

池煜吓得差点把螺丝刀插进模具,连说三个“不敢当”。

林志宙哈哈大笑,说,“有什么敢不敢当的,我们小煜就是有这个魅力,很招人喜欢啊!”

是的。

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沈桎之都有意无意怪罪对方。

都是池煜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去在意,去喜欢,这并非沈桎之一个人的沦陷,实验室每个人都曾为池煜付出过真心,只是他越陷越深。

沈桎之同实验室每一个师兄师姐一样,慢慢放下对池煜的戒备,开始接纳他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甚至进度比所有人都要落后,其他人能和池煜一起拍合照吃零食的时候,他也还只是处于路过池煜会点点头打个招呼的阶段。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周末下午。

池煜请了假,自己一个人坐长途火车去外地看一个很喜欢的科技展览,彼时人工智能刚刚兴起,一切都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而自动化和机械工程与物理没有办法分家,甚至池煜很多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喜欢的是什么。

他在一个机器人的展出面前站了很久,细细地观察,还掏出了本子在上面记录自己的想法,直至熟悉的声音将他打断。

他回过头,便看见了沈桎之。

他捕捉到沈桎之眼里闪过的一丝意外,收起了笔记本,木木的,说:“你好。”

沈桎之点点头,“好。”

池煜其实很不会进行闲聊,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问了最没用的废话:“好巧,你也来看这个展览吗?”

普通人如果问出这样毫无营养的话一定很想咬舌自尽,但池煜看起来没这个想法,他更像某个做好了程序设定便按规矩运行的机器,结合着周围的环境去进行看起来合理的对话。

沈桎之不理会这种寒暄,静了几秒,反而看向了池煜看了一个多小时的那个机器人。

“你看起来对它很感兴趣。”

池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回去,心跳忽然变快,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笔记本的封皮,承认地点了头,“是,它很有意思......它的芯片和算法很厉害,执行方面也配合得很好,灵巧手使用了空心杯电机,关节配合使用无框力矩电机......国内很少见这种超前的技术。”他越说越快,有点上了瘾的意味在,“其实我更好奇能不能把它和ai结合现在人工智能方面多数运用在车辆无人驾驶,要想和机器人结合反而没那么大发展前景。”

池煜的眼睛很亮,像燃起一把火,灼热着,熊熊燃烧的,让沈桎之的心也滚烫着。

“未来科技的发展肯定偏向互联网,其实人工驾驶反而有点吃力不讨好,但机械结合科技很有必要,它能更快速处理数据、执行命令,甚至可以代替部分人类的本身工作......好吧,扯远了。”池煜意识到自己有点一下子滔滔不绝了,脸上晕起了红色,“如果我能做出自己的第一个机器人,大概也是家政服务类型的。”

他笑了笑,带着一个刚刚成为高中生少年该有的青涩和傲气,说,因为我真的很不喜欢做家务。

沈桎之一字不落听完他讲话,静静地看着他。

沈桎之的个子很高,站在池煜面前便投下阴影,影子笼罩池煜清瘦的身体,也挡住展厅里不算很亮的投影灯光,于是池煜就只能抬起头,看向他眼眸,黑黑的、沉沉的,载着千言万语的。

“池煜。”

池煜轻轻把眼眸垂下,盯着沈桎之衣服上的纽扣,很不习惯沈桎之这样叫他,却又很无可奈何,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们一起做机器人,一起拿金奖。”

他听到沈桎之这么说。

机器人池煜不陌生,金奖池煜也拿过。

但如果把这两个词,再同“沈桎之”进行结合,那便很不一样了。

池煜想,这个人真的很骄傲,开口便是陈述句,不问池煜要不要,也没考虑两个人拿不到金奖的可能,他似乎只是平静地进行某种宣告,又或是通知。

可这明明应该是一份邀请。

池煜很想纠正他的语义错误,偏偏自己中文课也经常走神写算式不听讲,想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怕犹豫久了会被对方误会不想一起合作,面对机器人与金奖的重重诱惑,池煜脑子里天人交战,嘴上却是没到十秒就回答了。

“好。”

这个机器人的设计者是林志宙的学生,林志宙一个电话打了过去,他们就获得了同设计者交流的机会。

对方是一个很小的团队,只有四个人,但朝气蓬勃,快奔三了也不失活力,拉着池煜和沈桎之两个人在展会结束之后去一旁的饭店吃饭,从傍晚聊到了深夜。

他们听对方讲国外的lab,讲物理学的发展,讲这一路的不容易,到最后有一个师兄喝得醉醺醺的,掏出手机从自己的第一篇论文翻到第一个受邀演讲,两眼泪汪汪,抬起头大喊,科研这条路真不是人能走的!

另一个去捂他的嘴,说,你疯了,这不是大排档。

池煜这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他听着这群志同道合的人从过去谈到未来,心脏像被剖开又缝合,死去又跳动。

师兄拍了拍沈桎之的肩,眼睛却看向了池煜。

“这条路很不容易,大家总说科研是天坑,而物理是黑洞。当然,每个科目有每个科目的不容易,只是......这个东西跟生化又很不一样,他们日日夜夜泡lab好歹能有数据出来,无论有没有结果,无论实验对象的细胞产生什么变化,总归都是有成果的。”他叹了一口气,又笑了“物理呢,可能你进实验室先修机器修几个小时。”

其他几个人都一起大笑起来。

师兄笑得眉眼弯弯,眼角却很湿润,说,“算了,我不知道怎么讲。有些路大概是要自己走一趟才能明白。”

“很多人一开始都是热情的,怀揣着梦想来的。”他的语气低低的,“到最后无终而返的有很多,前功尽弃的半途而废的.....我不怪任何人。因为我知道我们其实才是赖在假象里不肯走的蠢货,他们放下了这些数据,反而其实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只是我们还是很期待新一批血液的注入,也期待着你们有更多更好的研究。”

那一晚的星空很亮,他们走出饭店,不约而同抬起头,看满天繁星,盛夏进入了尾声,蝉鸣也奄奄一息,但树叶在黑夜里还是绿得生机勃勃,像这群永不褪色的少年。

走回学校的路上,他们没有打车,又在路边买了气泡饮料和烤串,闲聊着走回去。

池煜和沈桎之都不是很外向的人,面对他们并没有那么活泼,却也不由自主地被带着多话了起来,同大家一起聊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小到高中小卖部的可乐比外面便宜4毛钱,大到最新的天体物理发展。

走到校门口,他们停下。

师兄的眼泪到最后没有掉下,反而笑了,豁达的声音荡在夏日的夜空,从此回响在两个人的心里,再也没有办法散开。

他说,“这条道路永远有前仆后继的人,好开心。”

“这就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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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煜(*?▽?*)

p-第10章 挨揍

那夜之后,两个人关系开始改变。

算不上突飞猛进,但如果要形容,大概是本来只能见面点点头打个招呼,现在能一起泡lab了。

周遭人来人往,他俩却默契地一起进,一起出。

明明课题不一样,却加上了微信,互相发一些相关的资料链接。

沈桎之的头像是一只小小的土狗,镜头拉得很近,小狗黑乎乎的眼睛,圆圆的脸占满了整个正方形。

非常萌。

和沈桎之本人风格太不搭了,池煜刚加上他的时候吓一跳。

他反复退出页面又点进去,怀疑自己手机出了问题。

池煜去问林志宙,对方很淡定。

“好像是小时候跟他好朋友一起救过的小狗吧。”

林志宙这么说。

于是池煜了然点点头,很理解,“我以前好像也救过小狗,不过我自己倒是忘了,是有一次我大哥喝醉,说漏嘴聊到的。”

虽然在那次展览上沈桎之对他说,一起做机器人,一起拿金奖,但是池煜感觉,沈桎之大概只是随口一说。

因为一个暑假过去,两个人微信互发学术论文研究都百天过半了,沈桎之却完全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于是池煜就当作自己也从来没有听到过一样。

这样其实也很不错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承诺只是热血沸腾时的谎言。

他听过太多。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开学一个月后。

九月底,中秋过后,国庆之前。

池煜像往常一样放学,出了校门,背着书包,从里面摸出藏着的手机,慢吞吞地走去公交车站。

路上有人拦住了他,说去聊一聊。

池煜抬起头,看见对方没穿校服,打着一排耳钉,还染了头,非常刻板印象的一整套穿搭。

他默了默,问,聊什么,你们是谁?

对方很不耐烦,皱起了眉,“走不走?你自己不主动走,我就打断你的腿拖你过去。”

池煜的神色很平静,“你稍等。”,然后低下头开始摁手机。

那个人一脸警惕,伸手就想抢,声音很凶:“你干什么?你想报警?”

池煜飞快地把手机摁灭,放进口袋,“不是。给我家司机发信息,让他不用来接我了。你们也不想被我家里人发现吧?”

“走吧。”池煜倒是很主动地说。

对方也略微知道池煜的背景,想了几秒,哼了一声,不再做他想,揪着池煜的袖子就拖着他走。

池煜好声好气:“不用拖着,我会跟你走的,我跑不快。”

“傻x”那人骂他。

池煜不说话了,踉踉跄跄地走。

一路上他想了挺多,还是不明白自己哪里树敌了。

他每天勤勤恳恳上课,放学了就去实验室或者回家,没当班委也没参加社团,在班里甚至只跟同桌和班长说话有哪里会得罪人吗?

不过应该不会很大问题,池煜想,他已经快速发了自己的实时定位给保镖。

家里人给他配了司机和保镖,平时他不喜欢人跟着,很少用,但他不蠢,都这样明显约架打的时候,池煜还是懂得给自己找后路的。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感觉保镖应该能及时赶到。

于是他便踏入了那条巷子。

昏暗的、脏乱的,地上乱糟糟地散了一堆酒瓶和烟头,还有一些脏的积水。

巷子里人不多,四五个,逆着光看不清脸。

池煜前脚踏进去,后脚就被扑面而来的烟雾呛到了。

他偏过头,咳嗽了一声。

还没咳完,一阵拳风就紧接着白烟冲到了他的脸上。

池煜反应很快,挨打多了是明显察觉到的,他下意识偏了偏头,却又一秒定住,不躲了。

“嘭”地一声,他的头被打的往旁边冲,整个人都踉跄了几下,书包立马脱力,狼狈地掉到了地上。

池煜两眼冒金星,脸颊像抹了层辣椒一样又痛又辣。

那瞬间他脑海里只闪过了两个念头。

第一个是,对方原来不是他父亲,他可以躲开,而不是像平日里一样顺从地挨打。

第二个是,原来这些人打人其实并不需要先礼后兵,不用说明打人原因,可以一见面就挥拳头。

他试着反击,却很快被撂倒在地。

摔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视角倒转,整个世界倾斜为九十度,池煜的手肘擦在地上,立马见了血,火辣辣的,来不及感受,他的肚子又狠狠地挨了一脚。

“为什么?”池煜问。

他在家里挨打不会这么问,以前问过,被打的更厉害,后来他就学乖了,明白“接受家法”的时候应该安静地承受。

只是对方不是他爹,他大概还是需要一个挨打缘由的。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红头发的男生,闻言又踢了一脚他的头,怒气冲冲地:“谁让你勾引老子女朋友?我操,你还敢问为什么?”

池煜皱起眉,疼的厉害,“谁......我没有,认识的女生啊。”

红发男蹲了下来,狠狠揪着池煜的领子把他半拎起,眼神很吓人:“跟你一个班的,你怎么可能不认识?那她为什么天天提起你?”

这人越说越生气,把池煜摁在地上又揍了一拳,“老子给你打残了试试看,敢做不敢当?狗屁的不认识,操!”

池煜眼冒金星,浑身都散了架一样,想,自己是不是快晕了。

又想,保镖怎么还没到。

最后一秒,他想,其实挺想和沈桎之去做机器人的,好可惜。

“卧槽,老大,人是不是晕了?”

带池煜来的小混混吓一跳,有点惴惴不安,“他家好像挺厉害的,别真闹出事了。”

红毛从裤兜摸出一根烟,嗤笑一声,“我查过了,他家不管他的,保镖都没一个,平时坐公交上下学。算个屁。”旁边小弟识相地给他点了火,明灭里他的眼神狠厉,“去巷口那个面店借点水,浇醒他。”

小弟嘿嘿一笑,小跑着去了。

红毛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池煜的腰,没反应。

“弱成这样,才打几下。”他皱了眉,呼出一口烟,想起什么似的,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池煜,过了几秒,他弹弹烟灰,漫不经心地,问:“池煜,你觉得,在你身上留几个烟疤,怎么样?想要吗?”

没有回应。

池煜已经半晕过去,脸上全是污渍和血迹,可怜得很。

红毛的手伸了出去。

烟头燃烧着,很小一团的红色,像微观世界的火炉,炽热地逼近了池煜。

下一秒,半桶冰水把他从头到尾浇了个遍。

沈桎之逆光而站,一只手插在口袋,另一只手拎着湿漉漉的水桶。

小弟们骂了句脏话,撸起袖子就围了上来。

沈桎之把桶往旁边一扔,眼神冰冷,抬手就是一拳,拳风迅速狠厉,把人揍的飞出一边,又立马转身一脚踹上另一个人的肚子。

小弟毫无防备,身子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艰难地又骂了一句脏话,站起来又要往沈桎之脸上揍。

沈桎之的表情不太好看,揪着他的头发往上一扯,毫不留情往旁边的墙上磕去。

沈桎之从前学过很多年格斗,也打过野架,撂倒这几个小混混倒不成问题。

只是他现在不能浪费时间,沈桎之低头瞟了一眼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池煜,脸上戾气很重,一拳揍得红毛男开始干呕,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我报警了,你们要么现在滚,要么被我打进医院,选吧。”

红毛男恶狠狠地瞪他:“你等着。”

沈桎之擦了擦嘴巴的血,拦着往外走的红毛,“我不等。有什么事你现在说清楚。”

这其实只是打架打到最后的口头禅跟灰太狼的“我还会再回来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可以是下战令,下次会继续打,也有可能只是口嗨,以后就此了结。

只是沈桎之不给他这个撂狠话的机会。

“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别再找他。”沈桎之松开手,转过身去查看池煜的情况,“如果让我知道有下次,那就轮到你等着了。”

沈桎之的五官很立体,冷下脸的时候眉眼也跟着锋利,红毛被他淡淡看了一眼,竟感觉毛骨悚然,再也说不出话,睨着沈桎之衣袖上的血迹,明白这人大概也不好惹,沉默了几秒,狼狈地招呼小弟走了。

沈桎之没理会他们,蹲在池煜旁边,探了探他鼻息,心里终于安稳了一点。

他轻轻俯下身子,一边轻轻拍着池煜肩膀一边凑到他耳旁喊他名字。

“池煜,池煜,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喊几声,池煜就颤了颤睫毛,艰难地半掀起眼皮。

沈桎之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我帮你叫救护车。”

“不,不用......”池煜急了,睁开了眼睛,手指在半空抓了一下,“不要叫救护车。”

沈桎之表情不太好看:“你都残成这样了,逞什么强。”

池煜算得上哀求的语气:“不要,求你。”

“......”沈桎之皱了皱眉,放下手机。

他对这类语气很没办法,想了想,忽然问池煜的名字、班级、年龄以及最近的事情。

这是意识水平评估,池煜学过急救,知道沈桎之这是在判断自己有没有失忆或是意识不清醒。

他的脑袋还是很晕,使劲地一板一眼回答自己的基本信息。

姓池,名煜,外号小鱼,今年刚上高一,学校在两百米外,面前这个人是沈桎之,最近在研究机器人计算视角。

“我最近才知道,原来机器人视觉的研究 ,在七十年代以前居然只是多限于‘积木世界’,不过,你知道积木世界是什么吗?”

沈桎之有点想笑,把池煜扶到一旁,靠着墙坐下。

池煜严肃起来:“你不要笑,科学,不能,玩笑对待。”

沈桎之挑了挑眉,想,这个人是被打傻了还是清醒着,怎么打一顿倒像喝醉了。

“我知道积木世界是什么,不过我倒不知道你外号叫小鱼。”沈桎之说。

池煜的耳朵红起来,不讲话了。

两个人沉默一分钟,最后沈桎之叹了一口气,从自己包里翻出了纸巾,给池煜擦脸上的污渍,擦下来纸巾都半边红。

“为什么不叫救护车?”沈桎之耐心地问。

池煜觉得脑袋晕晕的,鼻子酸酸的,看着近距离的沈桎之,眼神有点飘起来,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声音很小,不太勇敢:“我怕家里人知道。”

沈桎之的动作顿了顿,隔着纸巾狠狠摁了一下他的下巴,疼得池煜“嘶”地一声。

沈桎之心里闷,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池煜跟他并没有算得上关系很好,但看对方可怜兮兮的样子,他胸口像堵住,有点生气,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尖锐地痛。

于是他开口就不能有好态度:“都被打得惨成这样了,你居然还有怕的,我以为你享受呢。”

池煜眼睛水汪汪的,抬起眼来看沈桎之,说,“不全是他们打的。”

这句话蕴含的东西可太多了。

这次轮到沈桎之不讲话了。

讲什么都不对,什么都讲不出口。

池煜有点不好意思,说,对不起。

沈桎之这下停下了动作,“跟我道什么歉?”

池煜眨着眼睛,脑袋没那么晕了,低下头整理自己又乱又脏了的校服,好让自己没那么狼狈,不过声音还是低低的。

他说,“感觉很麻烦你。对不起了。”

“不过,你怎么会来?”池煜问,“是路过看见了吗?很谢谢你。”

沈桎之眯了眯眼,问:“什么意思?不是你发信息给我的吗?”

池煜刚刚清醒的大脑又宕机了,愣了愣,说,“什么?”

沈桎之从口袋掏出手机,摁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池煜,给他看。

池煜看见那个聊天记录,是他自己发了实时定位给对方,还带上了sos求救信号,这两条信息跟在一堆学术论文链接后,显得格外惊悚。

池煜静了几秒,又道歉。

“对不起,我本来打算发给保镖的,现在看来好像当时太急了,发错人了。”他态度诚恳,“不过还是很谢谢你。”

沈桎之掀起眼皮,讲,“如果是你保镖的话,你家里人不也是会知道。”

池煜头发乱糟糟的,表情也有点懵:“是哦。”

“不过当时情况太急了,我没有其他办法。”池煜说。

沈桎之那一秒有点想说,以后遇上麻烦可以找我,却又一下子闭了嘴。

他们的关系没到那个地步。

沈桎之自己都搞不懂心里的那份烦躁从何而来,看着面前呆呆的,被打得惨得这样还想方设法瞒着家里人的三好学生池煜,心情变得很差。

“为什么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不全是他们打的,还有谁打的?”

沈桎之还是把话问了出口。

他想,冒犯也好,隐私也好,池煜都这么狼狈地被自己救下来了,还有什么会很见不得人的吗?

池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偏开头,转移话题很生硬:“我现在好很多了,应该能站起来,能麻烦你扶我一下吗?”

沈桎之顿了顿,站起来,又弯下腰去,伸出自己的手臂。

池煜抬手抓住他小臂,借着力有点踉跄地站了起来,沈桎之及时扶了他一把,问,站得稳吗?

池煜觉得两个人皮肤相触的地方变得有点烫,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点点头,说,可以,谢谢你了。

沈桎之顿了顿,目光往下看,池煜的手指纤细,有点青白,就像他有点薄的身体一样,看起来就有点营养不良。

沈桎之又不明白了,为什么池煜活在那么商界鼎鼎大名的池家,却被养成这个惨样。

可能是他向来有好奇的研究之心,又或者池煜的眼睛太亮晶晶,看起来很可怜。

总之,沈桎之盯着池煜几秒,心里想,池煜居然有泪痣。

嘴上开口,问:

“你要不要先去我家里处理一下伤口?”

“我家里没人,就我一个,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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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把老婆拐回家了。。。

p-第11章 伤口

沈桎之是自己一个人住,离学校几个站的距离,单人公寓。

站在门口的时候池煜仍觉得有点恍惚。

他看着沈桎之的手伸出去摁指纹,却不知道为什么半路又收回来,反而在书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

池煜定睛一看,原来上面挂了一个很可爱的甜筒吊坠。

像麦当劳最普通的甜筒造型一样,只是有点灰蒙蒙,看起来有点旧。

出于礼貌,池煜对其进行了夸赞:“好可爱,我以前很想要这种小挂坠呢。”

钥匙插进门锁,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

沈桎之捏着钥匙的环,顺着池煜的视线往下看,小小的甜筒在指尖旁晃啊晃,显得天真。

被夸赞了沈桎之的神色反而变得没那么好看,静了好几秒,看向池煜,眼神有点古怪,但最后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推开门,示意池煜跟进去。

后来的日子很多次池煜都觉得沈桎之对自己的态度不怎么好,脾气古怪又冰冷。

只是如果要翻旧账回头看,这应该是第一次,池煜认为沈桎之脾气差。

怎么会有人面对善意的随口夸赞会摆露出一种带着很轻的恨的眼神呢?如果是觉得这个甜筒挂坠是以前童年美好回忆,不想让人看见,不想让人觉得幼稚,又为什么要用钥匙开门?倒不如像一开始一样指纹解锁好了。

池煜那个时候甚至腹诽,说不定这套房子并非沈桎之的,他连指纹的权限都没有。

进了门,池煜就立马转变了内心态度。

沈桎之居然在玄关摆上了一排乐高积木,还有一个四足走立模型的金属玩具。

池煜拎着脏兮兮的书包,呆呆站在门口。

沈桎之在鞋柜找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他面前,又伸手接过他的书包,挂在几步路外的随手衣杆上,见池煜还愣在原地,上前戳了戳他的肩膀,说,“启动。”

像摁机器人。

池煜反应过来其中的调侃,却不再在意,快速换了拖鞋,上前去看那个模型,问:“我可以碰吗?”

沈桎之很平静:“可以,一个模型而已。”

池煜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叫一个模型而已......你知道我平时渲染有多累吗?”

他伸出手摸了摸,金属独有的冰冷和坚硬被指尖的温暖相触,形成一种独特的感觉,池煜的心也跟着起了电流,雀跃无比。

沈桎之催他:“先来处理伤口。”

池煜恋恋不舍收回手,一步三回头。

沈桎之:......

“有那么喜欢吗?我书房还有很多,最近新买了一个六自由度的焊接机械手。”沈桎之的语气笔直,好似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说,“我觉得也还好。”

这话听起来其实完全就是男高中生的孔雀开屏式炫耀。

但池煜一点儿也没觉得。

他瞪大了眼,心里对沈桎之怪脾气的那点腹诽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崇拜和羡慕。

池煜跟着沈桎之走到沙发上坐下,连沈桎之家里的布局都不带看一眼的,只盯着沈桎之,像要把此人身上盯出一个洞来:“真的吗?我待会能去看看吗?”

沈桎之从茶几翻出药箱,面不改色,“可以。”

池煜语气真诚:“你真是个好人,师兄。”

沈桎之被发了好人卡,动作顿了顿,没讲话,继续在医药箱翻要用的东西。

池煜这才安静,开始环顾和观察沈桎之的家。

布置很简洁,色调单一,灰色占据了主色调,显得有点压抑,但好在周围摆了很多各式各样的模型和乐高,茶几上还有两罐可乐,比起样板房又多了几丝活人气息。

与整个家明显风格不同的是挂在客厅正中的一副十字绣。

是绽放的艳丽的一片紫色,绣着几朵盛开得最灿烂的鸢尾花,美得惊心动魄。

沈桎之挑出绷带、碘酒、以及一些药酒和消毒用品,盖上了药箱,池煜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想了想,还是压下了心底的疑问,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逾矩。

怎知沈桎之倒先开了口,说:“这是我妈妈绣的。”

池煜这次倒不止是礼貌而是发自内心地夸赞了:“阿姨的手好巧,好漂亮,是鸢尾花吧?”

沈桎之点了点头,没多说,示意池煜坐近一点,问:“具体哪里疼知道吗?”

池煜脑子里回想鸢尾花的花语,想不出,又开始分辨自己身上哪里疼,也想不出。

池煜很老实地讲:“好像哪里都疼。”

沈桎之顿住了,掀起眼皮把池煜从头看到尾,什么都讲不出,懒得骂,从旁边拿了棉签和碘伏,说,先处理手臂上这些。

池煜手臂和脸上都好几处伤口,沈桎之用消毒酒精冲了一遍他手臂上的擦伤,又用棉片细心地擦掉嵌进皮肉里的脏东西和碎石头。

刺鼻的气味混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发酵。

池煜疼得整个人都发抖,低低地发出抽气声。

沈桎之握着他的小臂,不让他挣扎,有力的五指下包裹着池煜白皙的皮肉。

太瘦了,他一掌居然也能圈完整个小臂,沈桎之用棉签轻轻地擦着那处伤口,眼神瞟到他的整只手,青色的血管从细细的手腕爬上来,像蛇一样,然后断在血淋淋的擦伤处。

沈桎之的心情又差了起来。

池煜的伤比想象中的多太多。

能看见的基本都是擦伤,看不见的基本都是被狠狠踹了或者打了的。

让池煜掀起衣服,他还吭哧吭哧害羞了半天,最后慢吞吞又不情愿地伸出手,揪着衣摆,慢慢往上卷。

沈桎之一开始有点烦,想直接伸出手帮他掀开,不知道磨叽什么。

当校服一点点被掀起,池煜露出腰腹的时候,他又不讲话了。

池煜等了一会,没见身后人有动作,又觉得露出来的皮肤被空调吹得有点冷,抖了抖,转过头,说,“你来啊。”

沈桎之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微微低下头,观察了一下大概的伤,自己伸出手把背部的衣服往上撩,看见池煜的背上有密密麻麻的鞭痕,还很新,估计挨打没几天。

沈桎之沉默得池煜心里都发毛,但池煜也不知道要讲什么好,他知道沈桎之一定看见了。

他有一点害怕沈桎之会问他,又有一点害怕沈桎之真的什么也不问。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自己一只手掀起衣服,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空空地看着前面发呆。

他还是没想出鸢尾花的花语是什么。

沈桎之没有问,他用碘伏棉签擦过那一道又一道的鞭痕,棕色的药水蜿蜒地流淌在池煜可怜的背上,快要流到腰眼的时候又及时被沈桎之用棉签摁住,往回擦。

池煜一直抖,沈桎之不好像刚刚一样摁住他。

后背和腰哪里能摁?

于是沈桎之的语气凉凉的,命令池煜:“不要抖。”

池煜哼哼唧唧地呻吟:“有点痛,你轻一点。”

池煜讲话太怪了。

沈桎之想骂人,却又不想把话题引到下三路,忍了又忍,还是闭嘴。

他说,被打成这样不会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吗?

池煜很委屈,轻轻偏过头,想看沈桎之,又被对方摁回去,说“别动”。池煜只好一动不动,背对着沈桎之解释:“其他被打的地方我都有处理的。只是背部我够不着,也看不见,所以一直没怎么管。”

沈桎之叹了一口气:“去找医生啊,怎么笨成这样。”

空调打得有点低,池煜的后背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感觉冷冷的,碘伏也冰凉,可是摩擦生热,沈桎之的手也很温暖,不小心靠近或者碰到的时候,池煜都察觉到后背有股热源。

这种感觉很奇怪,还有点难受。

池煜形容不出来,只能感觉心跳变得有点快。

后背处理完了,便准备处理前面,池煜转过身子,发现面对面更没勇气掀衣服了。

池煜支支吾吾:“其实前面没挨打。”

沈桎之:“少废话。”

于是池煜掀起一小片布料,沈桎之看见他小腹都青紫一片,被踢的。

沈桎之有点生气,皱了皱眉,话都到嘴边了,怕太难听,又咽下去了。

池煜很懂得察言观色,看见沈桎之又生气了,自己便忍着不吭声了,发抖的幅度都小很多。

“你不是三好学生吗?家里还不满意?为什么打你。”沈桎之装作平常地发问。

他想,都一起在实验室两个多月了,作为池煜的师兄,这样关心的问话应该算不上很冒犯。

池煜想,他果然猜出来了。

池煜沉默了有一会,好在沈桎之很耐心地等着,甚至停下了动作看向自己,池煜便不得不做回答。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眼眸垂下来,不敢看沈桎之,讲,“家里喜欢的不是三好学生。”

沈桎之嗤笑了一声:“没有哪个东亚家长不喜欢三好学生。”

池煜很赞同他的话:“对。”他也笑了笑,但很苦涩,“但他们不喜欢只是三好学生。可我只是三好学生我只会学习,甚至听不懂饭局上让我去催菜,到底是想让我走,还是真的只是单独想催菜。”

这个形容很生动,沈桎之笑了笑,笑完又觉得喉咙里苦苦的。

他想,还是太逾矩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应该不需要再进一步,不能多问。

及时止损为好。

点到为止就好。

但是。

沈桎之把药酒倒在自己掌心,搓热,然后摁在池煜的小腹上。

没有肌肉,很消瘦的池煜,肚子却仍是软乎乎的,热腾腾的,像雪媚娘的皮,沈桎之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缩,被沈桎之一把扣住了后腰,没地方躲了,下意识又抖了抖。

沈桎之觉得自己掌心像烧起来了一样,脉搏心跳从指尖响到大脑,震耳欲聋。

他想,去他爹的及时止损。

涂药酒不像棉签抹碘伏那么文明。

沈桎之的手很有力,在沈桎之的小腹上以一种揉搓的姿态,慢慢地打圈、按摩。

池煜的肚子软乎乎的,肉却没几两,沈桎之看着肚皮上的肌肤从指尖溢出来,又被搓回去,被药油涂得亮晶晶的,湿漉漉的。

池煜很紧张,皮肤紧绷着。

沈桎之拍拍他的肚皮,很冷静:“放松点。”

于是池煜深呼吸地让自己放松,便又疼得开始发抖。

沈桎之的手掌很大,手掌心有点粗糙,哪怕有了油的润滑,擦过肚子也还是有点诡异的触感,池煜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脸都变得有点烫。

擦药油擦了好几分钟,池煜觉得自己的肚子像被火炉烘了一样。

他低下头,问,好了吗?

沈桎之停下了动作,移开手掌,看了看,发现淤青有点散开了,看起来没刚刚那么吓人。他点点头,讲,“应该可以了,你上面还有没有伤着的地方?掀起来我看看。”

池煜急吼吼地放下了衣服,“没有了!”

沈桎之手疾眼快摁住他,给了池煜一记眼刀:“干什么?药还没干,这样是想让你校服全是药油是吗?”

池煜咬了咬牙,又慢慢掀起一点,但是只停留在肚子,死活不肯再往上。

沈桎之瞟了一眼挂在客厅的时钟,又垂下眼,不太耐烦,“我就看一眼,不严重就不管你。没腹肌我都不笑你,到底在想什么?”

池煜的眼睫毛颤了又颤,像蝴蝶,泪痣也跟着栩栩如生,讲话断断续续:“不......不是。”

他哀求似的:“不要。肚子就够了。”

沈桎之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直起身子,眼神淡淡的,看向池煜。池煜的眼睛有点红,眼尾湿湿的,应该是忍疼忍的,但是耳朵和脸居然也红了,以一种刚刚踏入高中的、青涩的小男生的神态,同沈桎之对视。

沈桎之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看见池煜解开两个扣子的领口。锁骨连着单薄的肩颈,校服变得脏兮兮,在打斗后质量也大幅度下降,很薄,池煜的手揪着衣服的下摆,虚虚地想用拳头挡住那顶起布料的两点,却变得像掩耳盗铃。

往下是刚刚涂过药的小腹,还在抖,白皙的、带着轻微呼吸起伏的,显得很可怜。

沈桎之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看,满手都是湿的,骨节分明,不只是平日洗了手一样的湿漉,他的手沾上的是药油,便又湿又亮晶晶。

他的指尖摩挲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喉结也跟着滚动。

过了几秒,沈桎之抬起头,给了池煜恩赐:“那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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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气血旺盛啊可以理解

p-第12章 吃什么

处理完身上的乱七八糟的伤,太阳都落了山。

窗外的夕阳轮完了各种颜色的晚霞,最终慢慢沉下来,变成黑黑的深蓝,一切景色都显得昏沉。

客厅里开了灯,很亮堂。

池煜怕药油蹭上校服,一手套进衣服下摆往外撑,在肚子前面扩出一小片空间,吹得凉飕飕的。他不怎么在意,低着头看一眼,就想往沈桎之的书房里蹿。

沈桎之拉住他,说,先把外卖点了。

外卖行业刚刚兴起,池煜没用过,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居然很多店可以选择。

池煜感慨:“这样好方便,不用一个一个去背电话号码,打电话过去订餐了。”

沈桎之“嗯”了一声,把手机直接递给他,问:“不在家里吃饭需要打个电话回去说一声吗?”

池煜的手指在屏幕上翻啊翻,眼睛却没怎么转动。

他说:“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猜不到。”池煜撇了撇嘴,“他们才不管我那么多呢。”

沈桎之往冰箱走,准备给池煜拿点喝的,闻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池煜一眼,欲言又止。

池煜摆摆手:“不用安慰我,唉,我们这些家族里的小孩不都这样嘛。不过不知道你家里管不管的严,说不定我们是两个极端。”

沈桎之笑了笑,在几步之外看着池煜,手搭上了冰箱门,“不是,我想问你喝什么。”笑容里带了一些坏坏的调侃,“你很需要安慰吗?我没有那种意思,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试一下。”

池煜低头看手机,耳根烧了起来,觉得沈桎之有时候真的很坏。

他不讲话了,沈桎之在冰箱前面想了想,又关上冰箱门。

“能点必胜客或者麦当劳吗?”池煜放下手机,喊住往厨房走的沈桎之,眼睛亮亮的,“我甚至能把它们的外送电话号码背下来,不用在软件上点。”

“不能。”沈桎之回绝得毫不留情。

池煜在心里背了一遍必胜客的电话,偷偷打开沈桎之手机的拨号盘。

“好吧,那你去忙你的吧。我再看看外卖软件。”

“......你的手指在点什么?”

“没有啊。”

“你想偷偷打电话给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是必胜客。我刚刚只说了必胜客和麦当劳。”池煜抬起头,纠正他,“相比起来我不是很喜欢肯德基。”

沈桎之冷笑:“哦,那你刚刚就是想打电话过去了。”

池煜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不行呢?”他站起来走向沈桎之,态度很诚恳,“我会给钱你的。”

沈桎之拿电热水壶接了水去煮,说,不是钱的问题,你现在有伤口,不能吃这些。

池煜把手机还给了他,带着浑身的药油味袭进了厨房,探头探脑,“那我能吃什么,白粥吗?还不如自己做。”

他非常敏锐,看见沈桎之在煮水,补充道:“看起来我甚至被限制了喝冰箱的饮料,要变成喝热水了。”

池煜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但他习惯了这种可怜,因此很快就调整过来,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不再上扬起来,有点呆呆地盯着厨房的水槽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厨房里开的是暖光灯,很淡的金黄色,洒在池煜的头顶显得毛茸茸的。

其实很多时候沈桎之都觉得池煜的长相还是有点像小孩子,脸没有很小,但是眼睛很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湿漉漉的,抬起眼睛看你的时候显得天真,眼尾的泪痣却又漂亮得动人,站在那里像一头懵懂的小鹿。

沈桎之将他从头看到脚,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一个小时前帮他涂药的场景,忽然在想,是谁邀约他去家里帮他处理伤口都会答应吗?

是谁让他撩起衣服抹药酒都可以接受吗?

沈桎之盯了他半分钟,没有问出口,只是说,“那就我们自己做饭吃吧,冰箱有食材,你去挑一下自己喜欢的。”

池煜愣了愣,抬起头,问:“我们自己做饭吗?”

“嗯。”沈桎之领他去了冰箱,不置可否地说,“我在家大部分时候也是自己做饭的。”

池煜埋头进冰箱,眼睛咕噜咕噜地转,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当小狗呢?”沈桎之在旁边看他。

池煜认真地把所有食材在心里进行了排序和评价,心里有了定夺,转头兴冲冲地问沈桎之:“我们吃炸薯条怎么样?你冰箱里有土豆!”

沈桎之:......

沈桎之拎着池煜放到一旁,自己去挑了鸡蛋和一些菜,又拿出解冻好的肉,放去厨房。

池煜在后头跟着,很伤心,说:“你又要问我,又要不采纳我的意见。”

“明明是你说要我来挑自己喜欢的!”池煜控诉道。

沈桎之转过身看他,心想,这两个月相处下来池煜真的变得大胆很多,刚刚认识的时候池煜根本不敢这样像小孩子一样怎么形容呢,无理取闹?

沈桎之叹了口气,说:“简直鸡同鸭讲。”

池煜徒劳地挣扎:“又不是辣的,不会影响伤口的。”

沈桎之跨了一步,靠近池煜,本来就靠墙倚着的池煜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感觉自己面前的空间忽然变得拥挤,不知所措地偏过了头。池煜的手指被热乎乎的东西碰了碰,他低头看见沈桎之向他递了半杯热水。

沈桎之很自然地垂下眼睛同他对视,说:“兑好了,不烫。”

他的态度很温和,这样便显得池煜很想吃垃圾炸物的一系列言行变得幼稚,池煜有点不好意思,接过水,声音低低地,“谢谢。”

沈桎之望着他,过了几秒,才回答,说不用谢。

这样的距离有点太近,池煜往旁边退了半步,手指不安地扣着杯子的柄。

沈桎之注意到他的动作,没做什么评价,只是忽然问:“还想去书房看吗?”

池煜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沈桎之给他指了房间,让他自己进去,说完穿上了围裙,动作很熟络,意思也很明确,让池煜去书房逛,自己在这里做饭,互不打扰。

池煜一走三回头:“其实我也会做饭的。”

沈桎之在腰后绑围裙的蝴蝶结,头都不抬,讲话很不留情面:“你看起来没有想帮我的意思,眼睛和脚飞去书房的速度快过你讲客气话的嘴。”

话音刚落,池煜的身影已经闪出了厨房。

沈桎之的书房应该是这个家里最丰富多彩的地方。

入门左边是两大面靠墙而立的落地展示柜,全透明亚克力,看起来还镶了内部的展示灯,里面摆了各个款式的机器人和乐高,往旁边看去,剩下一边的空间倒是中规中矩放了几柜子的书,还有一个柜子放奖杯和奖牌,摆了五层。

书桌上零散地铺了半边桌子的稿纸,池煜走上前看了看,发现是应该是一些竞赛题的计算过程。

沈桎之提过的六自由度机械手臂就在桌子上,很明显,漂亮的银色镀层,关节衔接看起来很有力量。池煜跑回厨房,问书房里的东西他能不能拿起来看一看。

“我保证不会弄坏的。”池煜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沈桎之在打鸡蛋,“咔”地往料理台旁边一磕,然后手指轻轻用力,鸡蛋就完美地裂开两半,蛋清蛋黄一起瀑布一样流下碗里。

蛋清不小心沾到了手指,沈桎之搓了搓,黏糊糊的,又让他想到下午时候的药油。

他回头看了一眼池煜,说,都行,你挑一个带走都行。

池煜吓一跳,问,我吗?

沈桎之把手冲干净了,又在旁边的擦手毛巾印干水分,点了点头,“限量版不行。”

池煜又兴高采烈闪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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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当劳死忠粉池小煜!

(随机掉落更新!提前祝大家国庆假快乐~最近沉迷植物大战<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杂交版差点忘记写文了

p-第13章 好人卡

沈桎之做了炒蛋,还有番茄炖牛腩。

牛腩关小火炖了十来分钟,还要继续炖一会,他调了闹钟,解下围裙去书房找池煜。

池煜正坐在地上,盘着腿,操控一个机器人同另一个机器人打架。他很显然偏心,将最帅的那个机器人数值调到最漂亮,另一个抬起手臂都要反应半天的小玩具招架不来,差点被打得落花流水,见沈桎之进来了,慢慢地转过身子,履带快速地运动,朝沈桎之跑来。

沈桎之伸手接过它,一把将它捞起来,在眼前转了一圈检查。

池煜底气很不足:“没事的,没怎么打到。”

沈桎之的眼神很平,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说,“别坐地板”,确认手里那个可怜的机器人没什么问题之后又放回桌子上,语气凉薄:“它还很小,不要欺负它。”

池煜装得好像很诧异,问:“真的吗?我以为它很喜欢那样子玩,一开始是它先主动来踢我的脚踝的,挺大力的。”沈桎之听出语气里的告状,觉得有点好笑,手撑在桌沿,半倚着身子,很耐心解释。

“它一开始确实是想和你玩。”沈桎之的手指很随意地拨弄那个机器人的机械臂,让它的手臂在空中不停抡圈,“类似于小猫小狗的那种贴贴吧,只是它没控制好力度。”

原来只是一个想示好,但是太笨拙的小机器人。

池煜被禁止坐地板,只好摸摸屁股,坐上整个书房唯一的椅子,仰起头,说:“感觉设计还是很不足,只有主人才知道它想什么。”

房间里好几样模型都有被动过的痕迹,不过看得出池煜是个很乖的小孩子,玩完之后全都按照原样摆回了柜子里,沈桎之看了一圈,心里腾起一种非常非常微妙的感觉。

“不然呢,你想要它站上比赛场地的时候,就连对手也看得出它想什么?”沈桎之的语气有点无奈。

池煜看了眼手里的控制屏,把现在还在对空气格斗的那个帅气机器人摁了暂停,很小声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说,可是。

可是

可是什么?

“好吧。”池煜低下头,“我本来想说,可是那样我没有办法知道它们的心情,就不能给出相应的反应了。就像刚刚它”池煜指了指桌面上笨拙示爱的那个机器人,“它本来只是想和我玩,我却以为它想攻击我。”

“那样很不好。很委屈。”池煜很认真地讲。

沈桎之的喉咙不明显地滚了滚,盯着池煜看了几秒。

沈桎之的声音有时候很具有诱导性:“你刚刚说的是‘我本来想说’,也就是你后来改变想法了吗,你后来想说什么?”

池煜的眼睛耷拉下来:“我后来发现机器人好像不能用情绪这个词去形容。程序和机械组成的非生物,很难用人类的词去表达吧。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书房是沈桎之平日里待的最久的地方。

如今这个熟悉的空间,熟悉的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并称不上熟悉的池煜,沈桎之却觉得一点也没有违和感。

他看着池煜的校服,池煜的头发,池煜的眼睛。

然后他对池煜说:“谁说没有的。”

“你如果想的话,我们可以在我们的那个机器人制作程序里加进去。”沈桎之就这么站在桌子旁,跟池煜讲未来,“情绪感知接收与反馈,它可以有。”

他说“我们的机器人”。

池煜呆呆的,抬起头来,望沈桎之。

沈桎之的表情没什么很大变化,眼眸低垂,静静地同池煜对视。

池煜想,沈桎之这个人真的很有魅力。

明明讲出的话用词再正常且平静不过,却总能讲出一种郑重的语气感。

他有一瞬间很心虚。

沈桎之对他说过要一起做机器人,一起拿金奖,他却以为沈桎之只是随口一说。

池煜有点不敢想象,喃喃地重复:“我们的机器人?”

沈桎之把皮球踢回给他:“你不想是‘我们’吗?”

池煜很快地点头:“我想的。”

沈桎之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漫不经心地,看明白了池煜的表情:“你以为我当时是开玩笑的,或者只是口头哄骗你的。”

池煜很想否认,却感觉自己在沈桎之面前简直一览无余,只好道歉,说对不起。

而非常巧的是,沈桎之好像一直很不会应付池煜的道歉。

池煜看见沈桎之顿了顿,最后叹了一口气,反倒主动向池煜解释,说是自己这两个月手头上还有一个比赛的后续没完成,等解决完就会主动联系池煜,一起去商量相关的事情了。

沈桎之的表情坦荡,池煜便有点脸红,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没信任这个合作伙伴。

他下意识想又道歉,但是想起来沈桎之似乎并不喜欢总看他道歉,及时住了嘴,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吐出来变成了很励志的一句:“我会好好努力的。”

沈桎之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手机的闹钟响起,沈桎之看都不看,拿起来摁掉,直起身子往外走,说:“菜炖好了,出来吃吧。”

池煜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好的,稍等,我把这里收拾好先。”

沈桎之在门口停下来,转过头看他,说,不用收拾。

“待会还要来,你不是还没挑自己想要哪个吗?”沈桎之说,“讲过要送你一个的。”

池煜愣在桌子前,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他看着几步之外的沈桎之,对方比自己高一个头有余,在门口转过头看过来的时候就逆着光,于是剪影最明显。穿着和池煜一模一样的校服,却明显有了大人的感觉,肩膀很宽,眼神很沉稳,客厅的光从外面勾勒沈桎之的侧脸,帅得像油画里的王子。

厨房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但可能沈桎之没有关厨房门,所以番茄炖牛腩的味道居然在此刻飘了过来,很浓郁的,呛满了空气。

暖烘烘的酸甜味,池煜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眶也变得像番茄锅一样热乎乎的。

“你没关厨房门啊。”他答非所问。

沈桎之这下是真的轻轻笑了笑。

能从厨房飘到书房的味道就证明这是一道极美味的菜肴。

池煜帮沈桎之从厨房端菜盛饭,拿勺子比划了一下,问:“你吃多少?”

沈桎之扫了一眼,很迅速地回答:“满一碗。”

池煜眨眨眼,给沈桎之盛满一碗,给自己盛了半碗。

沈桎之果然说他:“吃这么少?”

“你这样真的好像我外婆。”池煜撇了撇嘴,“我不是很喜欢吃米饭,如果不够吃我自己会再添的,放心吧。”

沈桎之不讲话了,把炒蛋往他那里推了推。

中国人大概改不了在吃饭的时候聊天的本质。

或许吃饭这项活动会让人的态度变得温和,总之池煜埋头吃了几口饭,好像吞下去了几口勇气一般,主动提起了:“怎么感觉你好像对我很好。”

沈桎之掀起眼皮,问:“你怕我是鸿门宴啊?”

池煜摇摇头:“不是。只是,不懂为什么你对我很好我们也没有很多交集,我也没有为你付出什么过。”

沈桎之听到后半句,沉默了一会,停下了筷子,说,也没有很好吧?

池煜倒不敢停下筷子,夹了肉往嘴里塞,说话就变得含糊不清,好似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没那么清晰地袒露:“你肯让我一起和你参加比赛,还救了我。”

池煜真的试过用功去讨好自己的父亲。在他第一次察觉到父亲开始偏心后就明白自己一定哪里做的令他不满意了,他想了一整夜想不明白,自己成绩很好,也很乖,莫非是不像哥哥姐姐那样外向,不够深得他心吗。于是第二个学期他去竞选了班长,勤勤恳恳地鼓起半辈子的勇气同全班同学交流。

学期末开家长会,班主任夸他很好,很负责,池父笑了笑,点点头,接过池煜兴高采烈塞在他面前的优秀班干部的奖状。

那天没等到回家,在学校的地下车库,池煜关上车门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池父怒气冲冲,讲:“过去真是白对你那么好了,不开窍的东西!”

池煜的脸迅速地红肿起来,他傻傻地坐在每一个同学都羡慕的限量版豪车的后座,捂着脸,眼泪却流了下来。

现在的池煜忽然回想起来,对比了一下,心里默默地为年幼的自己吐槽,说,其实你对我还没沈桎之对我好。

可是沈桎之却和他父亲的态度截然相反。

“我不止和你一个人组队参加比赛过,救下你也只是因为收到你的求救信息。”沈桎之不仅停下了筷子,甚至靠在了椅子上,对着池煜说,“这算不上对你很好。”

池煜被他这样盯着,也没办法用吃饭来假装自己很忙了,跟着直起了身子,想了想,又说:“你还送我你收藏的机器人还给我做饭。”

池煜的眼神很认真,讲话也很认真。

沈桎之突然不忍再看他脸上此刻流露的这份认真。

太残忍了。

沈桎之沉默了好一会,于是池煜开始惴惴不安,盯着盘子一边数有多少块牛腩,一边回想自己是不是又哪里说错话了。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热情,沈桎之动手给池煜夹了一块牛腩。

池煜低下头,发现自己碗里堆了好几块肉还没吃,有点不好意思,说,不用了。

又过了一会,沈桎之才开口:“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

他对池煜讲话,可眼睛却没有再看池煜,而是盯着客厅里那副十字绣,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煜把沈桎之夹给他的那块牛腩吃了,斟酌了几秒,还是打算纠缠到底:“哪怕是很小的事情,你也对我很好。”

池煜说,很谢谢你。

沈桎之是第一次在饭桌上充当人生导师,就好像普通人家里父母吃饭的时候总会长篇大论教导孩子一样,沈桎之如今开口竟觉得自己算得上语重心长。

他对池煜说:“我没有觉得对你有很好,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是你值得的,算不上很好,算不上特别,你明白吗?”

“池煜,你应该有这份意识,无论是谁都应该对你这样好,因为你值得这样好。”

沈桎之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笔直,眼神也炽热,就那样盯着池煜,池煜觉得自己的眼眶又跟着热乎乎起来。

池煜想了半分钟,转头去看饭桌,反复确认今晚的菜里应该没有任何柠檬或者醋。

只是他又不太懂,为什么心脏涌起一股又酸又涨的感觉。

沈桎之等池煜回答等了好一会,没想到最后池煜的重点又有点跑偏。

他居然问:“算不上特别吗?你不算特别的吗?”

沈桎之不说话,眼睛从深深看着池煜转为一种疑惑又生气的情愫,他感觉气血都一秒冲到了脑袋上,梗了半天,硬邦邦地回答:“我算。”

池煜点点头,说,我也觉得你算特别的。

不过好在他应该是把沈桎之的话都听进去了,因为沈桎之看见他一连吃的几口饭都有点心不在。

过了一阵子池煜又开口,问:“我值得那样好吗?”

沈桎之说:“嗯。”

池煜的睫毛颤了颤,说:“沈桎之,以前听同学都讲你很不近人情,但我现在发现其实你是一个好人。”

池煜很笃定地:“他们都对你有很深的误解!”

沈桎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很想说其实他不是对每一个人都那样好,也不是谁都值得他这样好。

只是到最后他什么也没讲,只是又点了点头,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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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谁都应该对你这样好,因为你值得这样好。”沈桎之的话送给每一个看到这里的读者。

ps:沈总又被老婆发好人卡了

pps:昨天去剪头发剪残了,好想哭,,,想写一个理发师和顾客的爱恨情仇的文了,但是感觉这份恨永远没办法原谅

p-第14章 钥匙

沈桎之没有哄骗池煜,那天过了没半个月,他处理完拖沓的上一个比赛后续,就来找了池煜。

高一和高三在不同栋的楼,甚至没有连廊。

高三在学校最内里最遥远的地方,像与世隔绝,前面有很大一片树林,是学校特意为了把整个高三圈起来种的。

这样很好,平日里无论校园歌手大赛或是其他热闹的活动,高三生们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这样也有点不太好。

沈桎之去找池煜,要从五楼下去,越过大片的树林,再横跨红色的半圈塑胶跑道,最后还要叹口气,走上高一楼的三层,找到池煜班级的时候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

而池煜被人喊出教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呆若木鸡。

这个时候已经入了秋,风刮过身上会起一身鸡皮疙瘩,池煜出来的时候没穿外套,一看见沈桎之就立马打了个冷战,心也跳起来。

沈桎之倚在走廊的栏杆上,很轻地喘气,问池煜今天下课之后有没有空,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去实验室。

旁边人来人往,池煜怕站在中间挡到别人,也学着沈桎之往栏杆上靠。

其实沈桎之根本不必要千里迢迢跑过来问。

池煜的生活无趣得令人发指,每天学校、家里和实验室三点一线,只不过最近他父亲回来谈合作,经常在家,于是池煜便经常没有来实验室。

而池煜则根本不会拒绝沈桎之的邀约。

沈桎之听到池煜答应后很轻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个笔记本递给他。

“这是我之前整理的资料,还有一些我的笔记和想法。”沈桎之对他说,一定要看,当然不要上课偷偷看。

池煜说,好的。

池煜同他讲,其实可以放学后再来找自己,说完池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一张擦汗。

沈桎之没有推脱,接了过来,象征性地在额头上印了几下。

沈桎之说:“怕你下课就跑了,而且最近政教处查手机查得严,怕给你发信息害了你。想了想,好像还是亲自过来跟你说一声比较保险。”

他这番话真挚又合情合理,池煜找不出错因,却仍觉得不应该这样。

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可能又陷入了“不值得”的误区,认为沈桎之大老远跑过来只为了站在自己面前问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实验室,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但是沈桎之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他只是看着池煜接过笔记本,跟他说,应该穿外套再出来,初秋很容易着凉感冒。

池煜刚刚张开嘴想回答,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在走廊的学生慢吞吞又不情愿地停了打闹,推搡着挪回了教室。

池煜也来不及讲话了,一把推了沈桎之肩膀,说“你快走。”

沈桎之不着急,轻轻睨了池煜一眼,分不清是笑没笑,摆了摆手,慢慢地走了。

池煜站在原地,看着沈桎之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的人潮亦褪去,可呼吸却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手指都发颤,心情好像当初在撒了金箔纸的领奖台上第一次摸到奖杯。

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开始同行。

池煜的楼栋更挨近实验室,于是每天下课就在楼下等沈桎之,放学的人吵吵嚷嚷越过他,他一动不动,像执着的雕塑,背着书包在那里站着,直到沈桎之的身影出现。

第一天的时候甚至差点闹出笑话。

池煜第一次等人下课,未免很紧张,看见沈桎之了下意识低下头躲避了对方的视线,直冲冲往实验室走,把准备好的台词颤着声念出来。“你终于来了,我们走吧。”

沈桎之一把扣住他肩膀,把他转过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

沈桎之的表情很淡,问,不吃饭了吗。

池煜站在原地愣住了,羞耻心从头燃到了脚。

大概是他又脸红了,表现的很明显,于是沈桎之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一点,嘴角轻轻地扬着,说,先吃饭,再实验。

所以后来两个人的行程就变成了一起吃饭,再一起去实验室。

当然不是每天,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把所有晚自习都请假。他们属于比赛梯队,大部分到最后要走保送,但为了避免破坏校规的平衡,他们还是被要求一周至少按时上三天的晚自习,老师会正常考勤,如果缺勤太过分也会被约谈。

这导致池煜那段时间上晚自习总心不在焉,会想前几天晚上在实验室里的时光,觉得好像大梦一场。

实验室的其他人见到他俩的熟络,全都大吃一惊。

一个已经上大学的师姐某次周末回来看望大家,还一拳锤在池煜的肩膀上,说真了不起,居然能把沈桎之拿下。他们说,认识沈桎之好几年,也没见他跟谁有特别熟过。

林志宙在一旁听到这话,推了推眼镜框,嗤笑他们,说你们有小煜这种实力再来说吧,你们能在15岁拿到yby的第一名吗。其他人不吭声了,作鸟兽散。而池煜站在用来平日用来写过程的小黑板前,在上面画了个王八,问沈桎之,你是因为我很有实力才选的我吗。

沈桎之没回答,指了指王八,问画的是谁。

池煜把笔放下来,说:“你回答得让我满意的话,就是其他人,你回答让我不满意的话,这个就是你。”

林志宙在旁边咂舌,发现这俩人关系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池煜居然都还会同沈桎之开这些玩笑了。

但这其实并怪不得池煜。

池煜小时候性格挺活泼的,很开朗,见人也甜甜喊叔叔阿姨,夸的人笑得睁不开眼,因此在他小时候池父很喜欢带他出去应酬。只是童言无忌。忘记是哪一次他说错了什么话,应该是对着某个局长称为了处长,对方的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那天晚上回去池煜就挨了打。

在那一天之后,伤口便一直烙在池煜的心口处,隐隐作痛。

他不再敢随便地讲话,每次做什么事或者说什么话的时候都要在内心打稿子,话从肚子里涌上胃,还没到喉咙就又被咽下去。

而如今沈桎之出现了,亲手给他的伤口贴上创可贴,告诉他“你值得”。

池煜再怎么胆怯,也终归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极其渴望着被理解和被支持,他不由自主地被沈桎之吸引,靠近,又不可自控地对沈桎之好,把沈桎之当作自己最好最好的朋友。

面对“最好最好的朋友”,池煜就总是流露出自己天真又活泼的那一面,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沈桎之大概很不想变成王八,于是思考了一会,说,不全是。

池煜逼问到底,问说那除了我的实力还因为什么呢?

实力这种事池煜自己是很知道的,他闪闪发光,骄傲无比,被所有人称为小天才,只是永远被最爱的人骂没用,所以慢慢的,他也不太敢爱了。

这份爱不能给父母了,就要给出其他人。

池煜察觉不到这一点,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时候像在向沈桎之撒娇,只是觉得跟沈桎之的关系真的变得前所未有的好,让他每天都很快乐。

沈桎之很漫不经心地说,是因为你本人才选的你。

他不再纠结王八会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跟着林志宙去另一边谈论其他事情了。

留下池煜站在小黑板面前,又拿起了笔,想了半天什么也画不出来,最后拿板擦把小王八给擦得很干净,权当放沈桎之一马。

沈桎之讲话总是很平静,却又总是很能准确地让池煜想东想西。

他在门外等半天沈桎之还没出来,他便在桌面上留了字条,告诉沈桎之回家等他,然后从实验室顺手牵羊捎了几块电池,走了。

所有人都调侃他们俩关系变得很不错。

却没有人知道早在前几天沈桎之就把他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池煜。

池煜走在路上,感受掌心里那枚很小的铁质物,钥匙的齿路硌着掌纹,很清晰。

那一刻,池煜在想,沈桎之最好永远不要有比他更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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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池小煜大人有大量,没有给沈桎之画王八。不过你们小情侣真是暗度陈仓进展飞快啊!!

p-第15章 抄袭

沈桎之以后会不会有更好的朋友这件事两个人暂且都未能得知。

只是如今有第三个人介入他们是事实。

不过不是因为沈桎之,反而是因为池煜。

另一个比赛的队伍找了过来,看了看池煜,又看了看沈桎之,当着两个人的面去问池煜,要不要现在跳槽,跟他们走。

池煜感到无比奇怪,说不要。

对面又给出了条件,包括未来三年的相关研究扶持,本次比赛奖金的分配,以及和老师关系好可以得到很多便利,诸如此类的。

池煜还是说,不要。

对方恨恨离开了,临走之前问凭什么。很不甘心的样子,眼睛都红红的,讲,你们这样我们还怎么比,比什么。

沈桎之这个时候终于说话了,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是掀了掀嘴皮,说,谢谢认可。

池煜回味了一下,明白这是在说他俩这组合实力太牛,没给别人活路。池煜挑了挑眉,笑了,沈桎之听到笑声转过头看他,不置可否。

这些时间的相处让他明白池煜的内心其实有只很骄傲的小孔雀,耀武扬威的,只是以前总是奄奄一息,因此很少人看到过。

池煜去打印数据,讲,为什么想挖我走,比赛名单不是已经交上去了吗?

沈桎之说,名单上报了,初赛还没开始,设计初稿也还没交给官方,说明还有钻漏洞的余地。池煜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桎之睨了他一眼,说:“之前不知道你有那么抢手。”

池煜看着打印机慢慢地吐纸,墨的味道漫上他鼻腔,他也慢慢地讲:“我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沈桎之接到电话,是主办方。

对方很严肃地,一字一句地讲,他们两个人的机器人设计初稿被人举报抄袭,而主办方进行了核对验证,发现嫌疑很大,目前已经暂时封禁了沈桎之和池煜的比赛资格。

这天刚刚好降温,房间里的窗半开着,风便从外面灌进来,又冷又冰,沈桎之的手指也被冻得有点僵。他走过去关上窗,对电话那头说,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给出有力的自证。

池煜穿了卫衣,窝在椅子里画图,听到沈桎之语气不对,抬起头,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啦。

沈桎之登上邮箱,看对面发过来的举报信和证据,一言不发。

池煜凑过来看,上面的图和思路简直跟他电脑里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和沈桎之那份的上交日期比别人晚了三天。

池煜记得很清楚,初稿上传开放的第一天沈桎之就问要不要投,当时池煜拒绝了,他说,再过几天吧。过了三天后,他兴冲冲跑去跟沈桎之说,就是今天了,我们可以上传了。

而如今,他站在电脑面前,看着这三天的差距,百口莫辩。

沈桎之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很安静地浏览那一整封邮件。

期间他的电话响了,他没管,继续看,只是很快又响起了第二次,沈桎之便接了起来。

他忘记调音量了,即使没有摁免提,那头的声音也很大声地传来,在距离很近的两个人之间根本是一清二楚。

是同一个实验室的高二在读的男生打来的,他在那头大喊,沈桎之你在吗?你收到邮件了吗?你完蛋了,你被池煜卖了!

“他把你们的数据和图卖给了别人啊!我去问过了,还录了音!”他爆了一句粗口,讲,没想到池煜是这样的人,证据确凿,所以他才立马打电话来告诉沈桎之。

对方信誓旦旦,怒气冲天。

沈桎之捏着手机,背对池煜坐在电脑前,于是池煜看不清他的表情。

挂了电话,空气变得安静,池煜听到自己心跳冲破皮肤的声音,开始很害怕,浑身都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说了个“我......”又停下来,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变得沙哑。

沈桎之没说话,过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说,你先回去吧。

很短的五个字,头都没回。

池煜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变得虚化,眼神聚焦到屏幕上的两张图,又转回这个房间,来了一个多月,现在他都快成这个家的半个主人了,无比熟悉的装橫被他目光一一扫过,他却在此时此刻意识到,原来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这个家。

他转过身,感觉自己像受了重伤在流血的人,知道自己死亡在即了,却还是眼睁睁要看着血流尽。

第二天沈桎之的电话打过来,池煜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再用那把熟悉的钥匙打开那扇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比最开始更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玄关摆了他的拖鞋,是某天放学路过商场两个人一起买的,毕竟池煜那个时候去沈桎之家里很频繁,干脆就备了一双自己喜欢且舒适的拖鞋。

沈桎之在书房等他,听到脚步声就转过了身子,却愣了愣。

池煜的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都憔悴又可怜。

沈桎之脸上出现少有的错愕表情,问,哭了一整晚吗。

池煜说,没有。

沈桎之拆穿他,说:“你平时否认的话都会加上摇头,而且你的眼睛真的很肿。”

池煜低下头,讲自己出门前已经冰敷过了,但好像没什么效果。他这样说便是不再否认自己哭的事实,或许是觉得在天大的诬陷面前哭泣已经是该被原谅的常情。

沈桎之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

池煜吓一跳,不懂为什么他口里冒出这三个字,下一秒又懂了,可能是两个人分崩离析前沈桎之对他最后的礼貌,先礼后兵,接下来就该是盘问、愤怒、争吵与分离。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和他脑海里飞速闪过的画面完完全全不一样。

沈桎之解释得很耐心,他说,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我本意不是那样,不过好像让你误会了。”沈桎之说,“我当时只是想让你先离开,我们各自平复心情,理清一下事情,我也自己先调查一遍我这边的相关数据,联系警方。想着先让你回去休息一下,免得你受影响。”

沈桎之站起来,走向池煜,讲话很慢,但是很清楚:“我从来没有认为你背叛了我,不过昨天可能让你误会以为我在赶你走了,是吗?很抱歉。”

在这一瞬间,池煜很不合时宜地想到另一件事。

众所周知的,沈桎之是沈氏的私生子,新闻豪门秘史的版块多次报道沈桎之是“放养”,顶着一个姓却毫无名分,即使年纪轻轻拿遍奖项,也被白纸黑字大大地印上“可恨又可怜”的标题,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家庭的禁锢。

沈桎之平日里冷淡又疏离,看起来真的很符合记者们所写的骨子里便刻着不近人情的形象。

只有此刻的池煜知道,这个会为了昨天没照顾自己感受而道歉的沈桎之,其实真挚有礼得吓人。

他不敢想沈桎之的态度为什么好。

他也不敢想沈桎之是对谁熟起来都这样好,还是只对自己这样好。

池煜躲在这偏安一偶,心安理得享受这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好。

他们一起去警局备案。

在接受询问的时候要报备那段时间的行程,警察挑了挑眉,问你们其实为什么没有第一天就上传呢?

池煜看向沈桎之,又看向警察,没讲话。

沈桎之很平静,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池煜发抖得厉害的手,讲,当时的初稿还有想完善的地方,想做得更好一点再提交。

池煜不是第一次同沈桎之有肢体接触,却的确是第一次有这种类似握手般的动作。

池煜感受着沈桎之比自己大一圈的手掌,包裹着自己,指尖覆盖着指尖,骨节碰着骨节,不知道脉搏有没有同步,沈桎之的手宽大暖和,池煜很快就不抖了,静静地坐在冰冷冷的椅子上,感觉全世界是此刻最温暖。

沈桎之似乎并不好奇池煜要延迟三天提交的原因。

他只是马不停蹄地带着池煜去找林志宙,要求实验室的监控。

泄露的部分其实不算核心,毕竟只是初稿,因此两个人掉以轻心,没有在电脑文件上锁,在实验室做完也不清数据,以为大家都是自己人。

沈桎之想了一晚,却只对池煜说,说不定就是自己人给自己人捅刀。

池煜听得胆战心惊,不明白实验室里大家快快乐乐朝夕相处,怎么会这样。

在此之外他也踌躇。

他问沈桎之,如果你都怀疑实验室里的人了,为什么没有怀疑我。

沈桎之转过头同他对视,眼神深深的,说,我很早就说过了,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本人。

他们两个在物理领域太闪闪发光,以致于大多数人忘却他们身后是两个实力雄厚的企业集团世家。

沈桎之查完监控,心里有了数,拷下重要的那一段,备份一段传给了家里的助理,以及警方。

沈家对沈桎之的行为一般不予理会,只是如果“比赛抄袭”这种事情冠在沈桎之头上,对沈氏也只有害无利,事情要沈氏出手便上升到了另一层面。

高中生的小九九对于在商界腥风血雨杀出生路的沈氏来说太不值得一提。

不出三天警方那边就给出了调查结果,联系主办方撤销了他们的警告,恢复了比赛资格。

电话那头说出了盗窃数据那人的名字,是那天给沈桎之打电话的男生。

池煜在旁边愤愤,说怎么做坏事栽赃别人还敢打电话来亲自踩一脚的。

沈桎之觉得好笑,同他说,气什么,我又没信。

此时他们已经做出了机器人的初型,很帅,能履带和六自由度机械腿来回切换,上一秒可以吭哧吭哧地自己在地上走,下一秒又能切换成履带悄无声息地滑到人脚旁。

池煜召唤机器人过来,摸了摸它的头,声音很小,说:“我当时以为你不信我。”

沈桎之低头看他,池煜盘腿坐在地上,显得像宠物,声音闷闷的,透出明显的委屈,跟机器人在无聊地玩着你推我我推你的游戏。沈桎之想了想,说,没有。

“我信你的,你不会背叛我,不是吗?”沈桎之很可恶,居然把问题推回给池煜,像池煜和机器人玩的无聊小游戏一样。

池煜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声音变得响亮:“不会。永远不会。”

沈桎之很想对他说,不要讲永远。

未来这种事,哪有人说得清楚。现在讲了永远,以后做不到又该怎么办。

可是池煜口中的永远好像有魔力,具体是什么魔力沈桎之不清楚,只是听完就没办法再忘掉,一直一直记在了心里,哪怕觉得不该年纪轻轻就讲永远,哪怕冷静如沈桎之,也还是不可避免地相信了。

冬天已经来了。

池煜裹得毛茸茸的,说完永远这种誓词一样的字后也当作平常,问沈桎之,我们是不是该给机器人起名字了。

沈桎之说:“嗯。”

池煜:“叫什么好呢?”

沈桎之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池煜戳了戳机器人的脑袋,讲,大家都说贱名好养活,我们叫它二狗吧。

沈桎之把他拎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讲了很多次不能坐地板这个人还是听不进去,于是嘴上也有点不留情,说,是你刚刚跟人家玩推手游戏输了,现在在恶意报复吧。

池煜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看到了,我以为你没看见。

沈桎之愣了愣,不讲话了。

他回忆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意无意都在关注了池煜的活动。

沈桎之沉默了一会,想,有什么事情似乎偏离了发展。

那天他们讨论了快五个小时,最后给小机器人定下了最终的名字。

“小满”。

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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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桎之不想池煜讲永远,却又不可避免地相信他口中这份永远。这就是恋爱脑典型案例。为大家点播一首《永远几远》。(来迟了不好意思啊啊啊这些天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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