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

23 / 28 章 · 6,160

吃完饭两个人又在商场闲逛,消食得差不多之后沈桎之问接下来的安排是要重返校园吗,池煜摇摇头,神秘地说:“不,我们去做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沈桎之显出很好奇的表情,给足了池煜情绪价值。

池煜暗暗地笑,结果上了车导航还是选在了高中校园。

车载音乐已经连上池煜的蓝牙,此刻正播着一首轻快的歌曲,池煜在副驾跟着男声轻轻哼唱,沈桎之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扬起:“你什么时候学会唱粤语歌的?”

池煜哼完现在这句才停,思考好几秒也没想出个具体答案:“不知道,之前听多了就会几首了。”

“这首是我上周去香港的时候听到的,听说是很火的情歌?”池煜转过头问。

沈桎之嗯了一声,很轻地笑,问:“你去香港做什么?”

池煜还是很神秘地:“不告诉你。”

导航虽然定位在高中,但是在路口的时候池煜就喊了拐弯,让沈桎之在距离学校有两条街的地方停车。

下车之后池煜摆摆手,带着沈桎之去到一家蛋糕店。

沈桎之挑了挑眉,跟着他踏入那间充满烤面包和奶油味道的小店。

店员在门口招呼,询问是来买蛋糕还是来做蛋糕的,池煜答了后者,于是店员女生打量了他们两个人几眼,露出一种很了然的笑容,甜甜地说:“好的,二位请跟我上二楼。”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又是中午刚过,店里没其他人在,整个二楼都很空旷。

带领的师傅被喊上二楼来,准备在旁边着手准备教学,看见池煜竟“诶”了一声,同池煜打了招呼。沈桎之的眼神移过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池煜递上的资料卡,发现上面已经显示池煜是黑金会员。

池煜熟练地接过围裙,递了一条给沈桎之,回头跟师傅商量:“如果是我的话可以不用教了吧?我想跟我朋友聊聊天来着。”

大概之前跟师傅通过气,对方很快就明白了,犹豫了几秒,看了一眼头上的监控摄像头,大概觉得他们也不至于炸掉厨房,挠了挠头讲:“好吧,按规矩当然不行,不过你的话我还是比较信任的,有需要一定要及时记得喊我们。”

池煜勾着嘴角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把师傅连推带哄地赶出了这间烘焙房。

门被关上后他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双手叉着腰,洋洋得意地笑着对沈桎之说:“好了,现在让池老师来教你做蛋糕吧!”

沈桎之简直惊叹,怎么会有人没几年就奔三了还能这样少年意气风发,笑起来整间屋子都亮堂几分。他挽起衬衣的袖子,点点头,也跟着笑:“好的,池老师。”

不知道池煜到底跟这个师傅有多熟,其他人来做蛋糕都是拿着现成蛋糕胚,一起往上抹奶油和装饰就算完成,他们两个竟然还要亲手做蛋糕胚。

池煜将配料表和教程小册递给沈桎之,一边背着手系围裙一边讲:“这个不算难啦,你有那么多年做饭经验,我相信我们能做好虽然戚风蛋糕真的很容易搞砸。”

讲到句末小声了起来,好像自言自语地吐槽。

沈桎之随手翻了一下教程册,抽空掀起眼皮看过去,池煜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顿住,手指飞快在身后把打的完美的蝴蝶结迅速解开。

“我系不了围裙,你帮一下我。”池煜故作镇静地走到沈桎之面前,又背过身去,头微微低了下去,沈桎之看见他漂亮修长的脖颈上围裙带明明绑上一个很好的蝴蝶结。

沈桎之很轻笑了一声,池煜的耳根都烧起来,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沈桎之顺从地靠近来,低下头将两根细细的带子从池煜的腰侧一起顺到腰背,指尖若有似无地磨蹭过池煜的腰,打结的时候也慢条斯理,将带子扯一下的时候池煜的腰便显出来,沈桎之的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问:“会太紧吗?”

池煜把手在自己腰上摸了一圈,歪了歪头:“好像还好。”

沈桎之松开手,说“可以了”,目光却还是停留在池煜的腰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这当然只是池煜心血来潮的互动,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桎之忍不住又笑了,池煜睨过去,问:“笑什么?”

沈桎之摇摇头,讲:“只是心情很好。”

被钓也很开心。

戚风蛋糕对新手当然不算容易,单单是打发蛋白都需要讲究,要记得消泡,还不能打发过头,翻拌要均匀,烘烤不能温度过高或者过低......从倒面粉开始池煜就严阵以待,用做实验的态度来严谨对待这个四寸蛋糕胚。

沈桎之在旁边打蛋白,没什么表情,但是神色很专注,池煜望过去,就好像看见很多年前沈桎之在实验台上操作的样子。

池煜想到了以前他们一起跑数据的日子,笑了笑,问:“你还记不得我们之前有一次灰度测试的时候程序闪退,熬了几天都闪退卡死,最后跟着林老师一起给计算机上了香跪拜磕头,还真秒过了。”

讲到最后都笑出声,池煜说:“想到还是觉得很好笑,没想到大家都这样。我后来工作的时候,隔壁实验室搞生物的,听说有人做敲入突变体的时候老做不出来,在培养箱贴了一张送子观音之后就做出来了。”

沈桎之很喜欢听池煜讲这些,静静地看着池煜开怀地笑的时候自己便跟着笑,问:“那我们现在要不要给这些面粉和蛋白先磕一个?”

池煜认真思考了几秒,犹豫道:“不用吧......虽然我也失败过很多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预感这次可以。”

沈桎之没有问他失败很多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只是点点头,看着手里打蛋器飞速地运转,蛋清逐渐变成白色的绵沫,仿佛看见甜筒的雪顶,用打蛋器去勾一下还真的能勾出一个小尖,看起来已经初步成型。

池煜在过去一周的好几天都连续整日泡在这里,从零入门,做过太多毁了的蛋糕胚,当然后期抹奶油和手绘写字也没多成功,一系列步骤下来都让人两眼一黑。

不过池煜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坚持,他倒不气馁,一天下来最后做出一堆不像人类能吃的东西也还是笑一笑,在店里走一圈问有没有想免费带回家。第二天学聪明了,提前发了网络社交平台,找到好一些同城陌生网友愿意替他吃掉实验品,反正是免费的,不要白不要。

面交的时候有个女生好奇,往他身后看见还有几个蛋糕,问:“做这么多是怎么回事呀?”

池煜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学习呢。”

对方点点头:“学徒吗?”

“不是。”出门又忘记系围巾,池煜把头埋在外套的立领里,讲话有点闷闷的,“想亲手给喜欢的人做一个最完美的蛋糕。”

池煜以前从来不知道仅仅一个蛋糕胚能有那么多种失败方式,烤不熟或者考得过焦都是基本的了,居然还有长不高、内部大气泡、顶部炸裂......

每一次他拉开烤箱的门都觉得自己好像上瘾的赌徒,只是身边没有沈桎之的话就总觉得还有机会重来。他能做的更好。

讲实验室笑话当然是缓解压力。

他们两个都太清楚为什么一模一样的流程做出来的东西和结果完全不一样。

无非是混沌系统、熵增熵减、量子纠缠之类原因导致的,极小的误差会导致极大结果差异,但是现有测量仪器的精度又测不出误差,而可能刚刚好进行一系列唯心主义操作之后数量纠正了混沌系统,便刚刚好出现人们所期盼的结果。

很幸运的是,池煜和沈桎之一起做出来一个完美无瑕的蛋糕胚。

从烤箱里戴着手套将那个小小的蛋糕胚拉出来的时候池煜松了一口气,差点真的想给烤箱跪下来。

沈桎之在旁边笑,说,恭喜。

“好了,这个蛋糕胚留在这里过夜晾凉。”池煜拍了拍手,“现在去拿我们要抹面的蛋糕胚吧!”

沈桎之难得愣了愣:“我们不是用这个做吗?”

池煜转过头,指了指,说:“当然不是。这个还得晾一两个小时,然后脱模,但是当日烤的蛋糕承载不了太多水果或者奶油,很容易塌,而且容易有一股蛋腥味。我们最好还是用我昨天烤出来的那个......虽然没今天这个那么完美,不过只是底部有点裂痕,奶油盖一下也看不出什么。”

沈桎之摆出一副刮目相看的表情,垂着眼看池煜,嘴角很轻地勾起:“谢谢池老师教导,我之前真的不了解这些。”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蛋糕香,甜甜的,带着烘烤独有的气味,将人的脑子也烘得晕乎乎的。就在这样甜滋滋的空气里,池煜听见沈桎之哄小孩一样夸他:“你太厉害了,池煜。”

池煜舔了舔嘴唇,撇过头,说:“那当然!”

沈桎之帮忙将池煜昨天烤的蛋糕从仓库里拿出来,盒子上真的写了池煜的名字卡,沈桎之捏起来很认真地看,发现池煜真是勤恳的学徒,几乎一整周每天都来这里。

“你原来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g市。”沈桎之语气平平,但是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池煜哼哼两声,不否认自己的欺瞒,说:“早告诉你的话,我的计划不就不保密了?”

沈桎之不作表示,只是全程盯着池煜看,回答他:“做蛋糕没什么需要保密的。”

池煜摇摇头,郑重其事地说:“要保密的,我练奶油手绘也练了很久。”

“你要画什么?”

“不告诉你。不过你待会也有份,你要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不能写你的名字吗?”沈桎之漫不经心地问。

池煜挑了挑眉,竟然回答道:“也可以啊。”

沈桎之顿了顿,这下真的好奇池煜要在蛋糕面上画什么了。

但池煜想画的其实非常简单,甚至称不上是画。

他们合作在蛋糕边上裱了奶油花,沈桎之操作,手稳又快,池煜看完夸赞他应该做糕点师,第一次裱花居然能做这么漂亮,沈桎之不卑不亢地点头,问有什么奖励吗池老师。

池老师变脸很快,接过裱花袋冷冷地说:“没有。”

沈桎之就笑,又跟着池煜一起往上面添加水果和装饰,到最后只留下中间一小片圆形空缺的奶油抹面。

池煜让出位置,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在这里写我名字了。”

沈桎之接过裱花袋,呼出一口气,眉目间居然透露出一些无奈的笑:“这下我是真的有点紧张了。”

哪怕沈桎之看起来真的比刚刚紧张,手也还是很稳,均匀地挤着拉线膏,力度控制也很好,写出来的字都很漂亮,不过收尾的时候不太知道怎么操作,剩下在袋口的一点奶油顺着掉下来,在池煜名字旁边点上几个点。

沈桎之抿了抿唇,转过头有点犹豫地问:“这样算毁了吗?”

池煜在旁边目睹全程,笑着拍了拍沈桎之的肩膀,说:“不会,正合我意。”

沈桎之明显不相信。

他让开位置,手撑在旁边桌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池煜,眼神垂下来,问:“正合你意吗?你要写什么?”

池煜偏过头同沈桎之对视,挑了挑眉,说:“写你名字。”

沈桎之愣了两秒,视线不由自主跟着池煜的动作移动,一笔一划下去,池煜写的很认真。

沈、桎、之。

池煜写的真的是这三个字。

池煜写的很稳,比之前抹奶油或者裱花都好很多,沈桎之的视线太炽热,池煜写完之后又转过头问:“怎么了?刚刚不信我吗?”

沈桎之避开了他的目光,盯着蛋糕面上互相写的两个名字看,淡淡地说:“没有。只是......”

“只是有点心动?”池煜都惊讶自己能这样大胆地讲话,一边说一边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个爱心,刚刚好连接上之前沈桎之不小心画出的几点,显得整个表面变得浪漫且完美无瑕,根本看不出之前沈桎之手抖过。

蛋糕终于被画完。两个名字,中间是一个红色的爱心。

池煜放下拉线膏,身子探了过去,问:“想亲吻吗?”

沈桎之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深,看了池煜一眼,真的偏了头下来。

怎知池煜往后笑着躲开了。

池煜说:“骗你的。”

沈桎之倒不像很生气,被摆了一道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池煜,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屈了屈,像在忍耐着什么。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什么都没讲出口,只是等着池煜。

他知道池煜一定更想开口。

果然,池煜转回去,低下头看着蛋糕面,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讲的很慢:“你的名字我写过很多次。”

这不难说出口,沈桎之都打过先例,池煜甚至还有几次亲吻可以作为底气。

于是池煜顿了顿,还是决定全盘托出:“那个年纪都这样,大家在草稿纸或者日记本都有意无意地写心动对象的名字。名字是认识的开始,又是辗转口舌唤不出的结束,起码对于我们应该是这样。我很少喊过你全名,因为根本没有办法,总觉得喊出名字就已经很足以让人心动。”

他写了很多次沈桎之的名字,又在某一天忽然心血来潮去搜索两个人名字的含义。

谷歌上显示“桎”这个字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是指拘束犯人两脚的刑具,相当于脚镣。第二个解释只有两个字:“束缚”。

那天晚上池煜很难过地躲在被子里哭,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淌到鬓边,把枕头都给打湿。

怎么会有父母给亲生小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呢,池煜想不明白,他记得以前查到媒体讲沈桎之小学在香港念书,后来一路拿奖风光无限好,从来没有想过沈桎之其实并不是被期待的,也不可能知道沈桎之甚至是被厌恶的。

池煜把沈宅楼梯的那个杂物间忘得干干净净,却还是在很多年后的夜晚为沈桎之的过去流泪。

桎之。沈氏在沈桎之诞生的那一刻便觉得将他束缚,最好一辈子成为沈氏的走狗,像犯人一样戴着刑具,乖乖受苦。

可惜沈桎之天生不服输,带着镣铐也要起舞,最后竟真能挣脱桎梏,高高飞翔。

那天晚上池煜闭上眼睛前最后的念头是,他想他真的原谅沈桎之了。

原谅对方的放弃,原谅他要股份不要奖牌。

池煜看着手机荧幕上媒体讲沈桎之现在的意气风发,最后居然为他感到高兴。

起码沈桎之现在过得很好,无论在科研还是在商界,他都能做得很完美,这就是沈桎之的实力。

很久之后池煜都已经不再关注沈桎之的信息了,却还是不可避免在大街小巷的广告牌上看到庆祝他成为沈家执权人的财经杂志封面广告,忘记具体是哪一天,也忘记当时自己是在哪里看见的,但是他记得当时自己的念头。

非常清晰的高兴。

“我当时想,沈桎之终于自由了。”池煜说。

沈桎之很久没有说话,整个蛋糕房都只有静谧,池煜也不敢抬头,其实他一直在忍眼泪,很怕对上沈桎之的视线就会失态。

大概过了三分钟,沈桎之才开了口,竟要清清嗓才能正常讲话。

他问:“这个爱心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池煜下意识看向自己画的那个爱心,虽然感觉刚刚话里话外都坦白的很明显了,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是。”

沈桎之的声音很平直:“抬起头看我。”

于是池煜抬起头,看见沈桎之的眼角居然微微泛红,池煜怔愣了一下,不知道沈桎之是不是也差点要流泪,心里百感交集,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上来,把心房的所有血管都堵住,呼吸都有点不畅。

沈桎之说:“你知道我怎样挣脱桎梏的吗?”

池煜蹙了蹙眉,摇头说不知道。

沈桎之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池煜,声音放得很轻缓,几乎称得上温柔。

沈桎之带着笑说:“因为遇到了你。”

“池煜,你知道你的名字的含义吗?”沈桎之说,“是‘照耀、火焰’的意思。”

沈桎之说的很慢,但是很坚定,带着一种缱绻:“遇见你之后我的人生才被照耀。是这个意思。”

沈桎之的手搭上了池煜的肩,然后从脖颈摸到后脑勺,动作很慢,池煜至少有十秒的拒绝时间,但是沈桎之的眼神太让人迷恋,池煜很安静地同沈桎之对视,便什么都没办法拒绝了。

沈桎之的手指插进池煜的头发里,用强势又温柔的力度慢慢把池煜的脑袋扣向自己,另一只手搭上了池煜的腰,摸到自己亲手系上的蝴蝶结,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什么带着情色的吻,是一个很温柔的、很慢的吻,像吻住二十年前铺满那片摔落三个甜筒草地的阳光,像吻住冰天雪地里忽然出现在家门口的小雪人。

鼻腔里充斥着烘焙的焦甜味道,整个氛围温柔得不像话,池煜却在嘴角尝到有点咸的水,很轻,很不容易被发现。

池煜第一次接吻的时候睁开眼睛。偷偷的。

他看见沈桎之在流泪。

于是池煜又重新闭上眼睛,微微偏过脸,吻去沈桎之流到下巴上的泪水。

像小鸟啄木,一下一下的,很轻。

沈桎之终于忍不住,扣住池煜的肩膀,把头埋在池煜的颈窝,眼泪瞬间打湿池煜的衣领,但是无声无息,只是安静地流泪。

池煜心疼得要命,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他们很安静地拥抱,在这个焦甜味的房间里。

--------------------

车内蓝牙的很火情歌是《骚灵情歌》,“我虔诚爱你,以灵魂骚动你”~(这章其实和上一章一口气写的,没想到导出来一万多字,只好分了两章!!)(pps:两个宝宝都很心疼啊啊啊啊还好遇到了对方o(╥﹏╥)o)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